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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王堆漢墓帛書《雜療方》校釋札記

（首發(fā)）

 

劉釗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近年來，隨著出土竹簡資料井噴式地面世，學術界大有應接不暇之感。人們見獵心喜，興奮點不斷轉(zhuǎn)移，急于適應不斷帶給人震撼的新資料。相比之下，對有關舊資料的研究則顯得相對冷清。其實我們對許多舊資料的研究還遠遠沒有達到透徹的程度，還需要不斷地加以品味和咀嚼，這樣才能得到更為真切的體味。

因為參與《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編纂工作的原因，作者對馬王堆帛書中的部分醫(yī)書又重新校讀了一遍，以下就是在校讀《雜療方》過程中寫成的幾條札記，現(xiàn)在呈獻于學術界以求得到指正。

 

一

《雜療方》第4—6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1]釋文如下：

 

●內(nèi)加及約：取空壘二斗，父（㕮）且（咀），段之，□□成汁，若美醯二斗漬之。□□□□四去其掌。取桃毛二升，入□中撓□。取善【布】二尺，漬□中，陰乾，□□□□□五□□布。即用，用布抿（㨉）揗中身及前，舉而去之六。

 

這一釋文為后來其它的研究論著所沿用，從無不同。這一段文意并不難懂，只是文中“去其掌”的“掌”字頗為費解。馬繼興說：“掌：本義為手心?！墩f文•手部》：‘掌，手中也?！对鲰崱罚骸?，手心也，謂指本也?！忠鞛閯游镏_掌。如《孟子•告子上》：‘熊掌亦我所欲也。’此處所說‘去其掌’似即指此?！?/SPAN>[2]按馬說非是。帛書此段講到的藥都是植物類藥物，并沒有動物，即使“掌”可以指“本”，可植物的根可以稱為“掌”卻聞所未聞。其實所謂的“掌”字是個誤釋，這個字作如下之形：

自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釋為“掌”后，所有相關著作皆延續(xù)其誤。細審其形體，既不從“尚”，也不從“手”，其上實從“艸”作，下從“宰”，字應該釋為“䔂”?！?/SPAN>䔂”字見于《說文》，訓為“羹菜”，按之文意不合?！?/SPAN>䔂”在此應讀為“滓”?！叭テ?/SPAN>䔂（滓）”，即去掉藥汁中的渣滓的意思。古代醫(yī)書中常有“去其滓”或“去滓”的說法，如《黃帝內(nèi)經(jīng)·靈樞·邪客第七十一》：“伯高曰：其湯方以流水千里以外者八升，揚之萬遍，取其清五升，煮之，炊以葦薪火，沸置秫米一升，治半夏五合，徐炊，令竭為一升半，去其滓，飲汁一小杯，日三稍益，以知為度?！瘪R王堆帛書《五十二病方》和《養(yǎng)生方》中，也皆有“去其宰（滓）”的說法，可資比較。

 

二

《雜療方》第7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欲止之，取黍米泔若流水，以灑之_七。

 

文中“灑”寫作“”。字從“水”從“”，不從“西”。秦漢時期的“西”字從不寫成“”形，而“”正是“思”字和“細”字所從的“囟”。所以“”字應該釋為“”?！墩f文》：“，水。出汝南新郪入潁，從水，囟聲。”《馬王堆漢簡帛文字編》“灑”字下收有五個形體：

 

        

 

只有第一個形體從“西”，應直接釋為“灑”，而其它四個形體則都應該釋為“”?！?/SPAN>”字見于《陰陽十一脈灸經(jīng)》，用為“灑灑病寒”的“灑”，與帛書中的“”字用法不同?！?/SPAN>”字在帛書中應該讀為“洗”。古音“”、“洗”皆在心紐脂部，可以相通。以往皆釋“”為“灑”，訓為“洗滌”。雖然“洗”、“灑”音義皆近，但是從歷代醫(yī)方看，凡是與馬王堆帛書中“”字在相同或類似語境中用法相同的詞，都是用“洗”，從不用“灑”，可見以往將“”釋為“灑”，訓為“洗滌”是錯誤的，字應該釋為“”，讀為“洗”。馬王堆帛書中的其它“”字也都應該讀為“洗”。當然“”字也有可能本來就是“洗”字的異體或初文，后來用為水名只是假借，如此“”用為“洗”就不存在假借的問題了。

 

三

《雜療方》殘片13作：

其中“”右上微殘，以往無人考釋。其實這個字從人從犬，應該釋為“伏”。殘片文字應釋為“伏飯中五日”?！峨s療方》第8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內(nèi)加：取春鳥卵，卵入桑枝中，烝（蒸）之，□黍中食之。卵壹決（吷），【勿】多食，多【食】_八

 

文中“黍”字前原釋文加“□”號以為缺文。從照片看，缺文該字作：

字上部有殘缺。從殘存筆劃看，左旁似從“人”，右旁似從“犮”。古文字中從“犮”與從“犬”每每可以相通，我們認為這個字也有是“伏”字異體的可能，存疑待考。“伏黍中食之”一段，是說將春天的鳥蛋放在桑枝汁中蒸熟，然后埋在黃米飯中吃掉?！胺堉小迸c“伏黍中”說法相同。

 

四

《雜療方》11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內(nèi)加：取谷汁一斗，漬善白布二尺，□□烝（蒸），盡汁，善臧（藏）丣（留）用。用布揾中身，【舉】，去之_一一。

 

文中“用”字有重文符號，原皆屬上讀為“善臧（藏）丣（留）用”。按此斷句非是?！坝谩弊謶獙傧铝碜x，讀作“善臧（藏）丣（留）。用，用布揾中身，【舉】，去之?！逼渲小安亓簟睘橐辉~，并不是“藏留用”為一詞或“善藏”為一詞、“留用”為一詞。秦漢以前未見有“留用”的說法，也可以證明不能將“留”和“用”連為一詞。《雜療方》4—6行中有“即用，用布抿（㨉）揗中身及前，舉而去之”的說法，“用”字也帶重文號，與“用，用布揾中身，【舉】，去之”中的“用”字用法相同，正可比照。又《雜療方》16—17行有：“為，為小囊，入前中，如食間，去之”的話，此“為”字也帶重文號，用法與上舉兩例“用”字相同。

 

五

《雜療方》12—15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內(nèi)加：取犬肝，置入蠭（蜂）房，旁令蠭（蜂）□之，閱十余房。冶陵一升，漬美醯_一二一參中，【五】宿，去陵。因取禹熏、□□各三指大最（撮）一，與肝并入酰中，再_一三□□□□□以善絮□□□□□□盡醯，善臧（藏）筒中，勿令歇。用之以_一四纏中身，舉，【去之】_一五。

 

關于方中“犬肝”一味藥之效用，諸家解釋皆不夠清楚。今按《醫(yī)心方》卷二十八引《洞玄子》“長陰方”中有“以和正月白犬肝汁，涂陰上三度，平旦新汲水洗卻，即長三寸，極驗”的話，與該方藥用正相合。

“置入蠭（蜂）房，旁令蠭（蜂）□之”一句，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注釋謂：“旁，四面?！?/SPAN>[3]其它諸家注釋也都理解為讓蜂遍螫犬肝的四面。按此說非是。旁字應屬上讀，“置入蠭（蜂）房旁”是說將犬肝放到蜂房里的一邊令蜂螫之。這里的蜂房是指人工飼養(yǎng)蜜蜂的蜂房，里邊有相當?shù)目臻g，故可以將犬肝放入。馬繼興《馬王堆古醫(yī)書考釋》雖然仍將“旁”字屬下，但語譯這段話為“把狗肝放到蜂房的周圍”，卻是基本正確的。

又“再_十三□□□□□以善絮□□□□□□盡酰”一句，“絮”字下從圖版看似有一“一”字，暫補于此，以待進一步考證。

 

六

《雜療方》18—19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約：取桂、乾姜各一，蕃石二，蕉【莢】三，皆冶，合。以絲繒裹之，大如指，入前中，智（知）_一八而出之_一九。

 

這一釋文為后來其它的研究論著所沿用，從無不同。今按文中“絲繒”的“絲”字作如下之形：

以往皆釋為“絲”。馬繼興還解釋“絲繒”為“絲綢制品”，按其說非是。仔細辨認會發(fā)現(xiàn)，這個字不是“絲”字，而是“疏”字。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疏”字作：

字從其輪廓看，顯然與字為一字，字也應該釋為“疏”。

“疏繒”就是織得比較稀疏的繒。古書中有“疏衰”、“疏布”、“疏巾”，“疏”字用法相同。用“疏繒”裹藥，是為了讓藥液更容易滲濾出來。

 

七

《雜療方》35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美醯□，食，先來□□□□不過三食_三五

 

該部分照片局部如下：

  

從照片看，“醯”字下之缺文應是“汁”字，可以補出。又“不過三食”的“不”字前之缺文極有可能就是“所”字，存疑待考。

 

八

《雜療方》41—42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字者已，即以流水及井水清者，孰灑（濣）其包（胞），孰捉，令毋（無）汁，以故瓦甗毋（無）無（蕪）者盛，善_四一密蓋以瓦甌，令蟲勿能入，貍（埋）清地陽處久見日所。使嬰兒良心智，好色，少病_四二。

 

文中“以故瓦甗毋（無）無（蕪）者盛”中的“無”字作：

從照片看，該字從結(jié)構(gòu)到輪廓無論如何都不會是“無”字。仔細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該字結(jié)構(gòu)為從水從聿，其實就是“津”字。“津”字義為潮氣、水汽、濕氣。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養(yǎng)羊》：“若舊瓶已曾臥酪者，每臥酪時，輒須灰火中燒瓶，令津出?！笨妴⒂湫ａ專骸啊罱虺觥?，使瓦瓶中所含水氣滲出?！薄吨袊V語資料·農(nóng)諺》：“蛇過道，水甕津?！辈瘯耙怨释弋[毋（無）津者盛”一句，意思是說將胞衣裝到?jīng)]有濕氣的舊陶甗里。

又文中“貍（埋）清地陽處久見日所”一句中的“清地”，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讀為“靜地”[4]，周一謀、蕭佐桃將“靜地”之“靜”理解為“僻靜”，[5]馬繼興亦讀“清地”為“靜地”，謂“靜”為“干凈整潔”。[6]今按：清字不必讀為“靜”，如其讀“靜”，還不如讀“凈”?！扒濉弊肿杂小皾崈簟敝狻！段倪x·張衡〈東京賦〉》：“京室密清，罔有不韙。”薛綜注：“清，絜也。”《論語·公冶長》：“子曰清矣。”皇侃疏：“清，清潔也。”

 

九

《雜療方》58—60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來到蜮□□□□□□□□□名曰女羅，委□□□□□□□□_五八□之柧柜□□□□□□□□□□□□羿使子毋□□□□□□□□_五九徒，令蜮毋射_六○。

 

該部分照片局部如下：

  

從照片看，“之柧柜”前一字缺文應該就是“床”字，應補?！皷竟瘛睉撌侵浮按病钡哪骋徊课?。仰天湖楚簡八號簡有“策柜”之文，“策柜”《望山楚簡》一書疑當讀為“簀虡”，謂指“床簀所用之幾”，可以參考。[7]“羿使子毋”前的一個缺文從照片看就是“令”字，應補。又“羿使子毋”后的缺文也可以從文意推定補出一個“射”字。

又揣測文意，該文似有將蜮視為“羿”之子的意思。蜮和下文提到的、蚑、蠭（蜂）、斯五兄弟似乎都被視為后羿之子。這是我們以往不知道的新知識。

 

十

《雜療方》67—70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如下：

 

●即不幸為蜮蟲蛇蠭（蜂）射者，祝，唾之三，以其射者之名名之，曰：“某，女（汝）弟兄五_六七人，某索智（知）其名，而處水者為，而處土者為蚑，棲木者為蠭（蜂）、斯，蜚（飛）_六八而之荊南者為蜮。而晉□未□，壐（爾）（教）為宗孫。某賊，壐（爾）不使某之病已_六九且復□□□□□□□□□□□□□□_七○。

 

文中“壐（爾）（教）為宗孫”一句中的所謂“”字作：

細審形體，字左邊所從為“女”字，非“爻”字，右邊不從“攴”旁，而是從“”。“”字乃“拿”字的前身“拏”的表意初文。拏、奴音近，把“奴”寫作從“”，是把表意偏旁改成形近的音符。[8]在戰(zhàn)國和秦漢文字中，“奴”字大部分還都是寫成從“”作的，如《戰(zhàn)國文字編》和《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中所收的如下奴字：

高奴權(quán)  六年上郡守戈  秦印  廿五年上郡守戈

睡虎地秦簡 馬王堆帛書《老子》乙本 滿城漢墓銅鐙

馬王堆帛書《相馬經(jīng)》  流沙簡  漢印

所以上揭《雜療方》中的“”字只能是“奴”字，絕不會是“教”字。不過“壐（爾）奴為宗孫”一句的句意該如何解釋，筆者還沒有確定的意見。

 

十一

《雜療方》殘片4作：

以往無人考釋，可作釋文如下：

 

魚（腦）石〓（？）脂等冶

 

其中“魚（腦）”兩字較為重要。傳統(tǒng)醫(yī)方中有“鯉魚腦”一味藥，見于《普濟方》、《外臺秘要》、《醫(yī)方類聚》、《醫(yī)心方》等醫(yī)書。因帛書“魚腦”前有缺文，不知是否即是“鯉魚腦”。民國時期佚名著《男女特效良方》中有《治女人陰瘡方》，謂“紫葳為末，用鯉魚腦或膽調(diào)搽之，效?！笨少Y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