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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漢語方言詞新證舉隅

（首發(fā)）

 

范常喜

中山大學(xué)國際漢語學(xué)院

 

【摘　要】本文利用出土東周至漢代的金文、簡帛、璽印等材料，對揚(yáng)雄《方言》等漢人所記近40個上古漢語方言詞語作一新證，并進(jìn)一步追溯其歷史源頭、探討其地域分布、擬測其時間層次，以此為漢語史的研究尤其是漢語方言史的研究提供相關(guān)的研究材料。

【關(guān)鍵詞】《方言》；方言詞；新證；出土文獻(xiàn)

 

漢代揚(yáng)雄的《方言》和其他一些漢代辭書（如《釋名》、《說文》），及某些漢人舊注（如高誘《淮南子注》）保存了許多上古漢語方言詞語，為後世瞭解和研究漢語方言在漢代的表現(xiàn)提供了有利條件。不過，方言詞語由於地域性強(qiáng)，使其在傳世文獻(xiàn)中較少見到例證。而且許多方言詞隨著時間的推移，漢語的發(fā)展，已經(jīng)變得面目全非，還有一些則被湮沒於歷史的變遷當(dāng)中，這都給研究帶來了一定的困難。

幸運(yùn)的是今天通過考古發(fā)掘出土的大量古文字材料，為我們重新認(rèn)識這些漢代方言詞提供了有利的條件。商周時期的甲骨文距離漢代太過遙遠(yuǎn)，且內(nèi)容單一，較難找到跟這些方言詞之間的聯(lián)繫，然而由於語言發(fā)展的不平衡，方言詞相對於當(dāng)時的“雅言”來說大都存古較多，所以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出土材料仍然可以為漢人所記方言詞提供來源上的參證。大量的秦漢金文簡帛璽印等材料則恰與漢人所記方言詞所處時代基本吻合，其中的相關(guān)內(nèi)容為漢人所記方言詞語的研究提供了新的研究視角。

充分利用當(dāng)前所見的出土文獻(xiàn)來重新審視漢人所記的方言詞語，不僅可以進(jìn)一步明確某些方言詞的時間層次、地域分佈以及來源變遷等事項(xiàng)，而且還可以深入認(rèn)識漢人所記方言詞的真實(shí)性和可信性，豐富上古方言的研究內(nèi)容。[1]有鑒於此，我們試圖利用當(dāng)今所見相關(guān)出土文獻(xiàn)材料對這些方言材料中的一部分詞語作一新證，希望能為漢語史的研究尤其是漢語方言史的研究提供一些參考材料。

從方言學(xué)角度審視出土文獻(xiàn)，當(dāng)前已有學(xué)者做了一些成功的嘗試，如大西克也先生、趙彤先生、譚步雲(yún)先生等分別在方言語法、楚方言音系、楚語詞匯等方面做了許多有益的探討，[2]這些研究都給了我們很多研究上的啟示。不過，由于出土文獻(xiàn)數(shù)量龐大、詞語眾多，對于其中的方言詞，學(xué)者們大都也只是在整理研究相關(guān)材料時隨文注出，并未作專題的綜合整理。本文根據(jù)個人所見，匯集散見于諸家論及的出土文獻(xiàn)中的各種方言詞，并據(jù)此對傳世文獻(xiàn)中漢人所記的一些方言詞作一新證。

需要說明的是，出土文獻(xiàn)比較特殊，其中方言詞的采擇一方面有賴于研究者的古文字考釋水平，同時也受制于作者本人的識斷能力，所以對于研究者爭議較大，個人采擇不易，暫時無法確定其方言詞性質(zhì)者暫不列入，對于出土文獻(xiàn)中所見的諸多新方言詞，限于本文著眼點(diǎn)在“新證”，亦暫時從略。

本文所說的“出土文獻(xiàn)”主要是指東周至漢代的各種金文、簡帛、璽印等材料；“上古漢語方言詞”則主要指《方言》及其他漢人著述中述及的方言詞；“新證”的方式大體是先列傳世文獻(xiàn)中漢人所述的方言詞，然後再例舉相關(guān)的出土文獻(xiàn)材料，及相關(guān)研究考釋意見，并作一些必要的分析。文中羅列的方言詞見于《方言》者，暫依《方言》卷次，見于他處者隨機(jī)列于其後。文中所引金文、簡帛、玉石、璽印等其他材料均加注簡稱，材料出處及簡稱表附於文末；個別不便于用簡稱者則隨文注明出處。

一、思

《方言》第一：鬰、悠、懷、惄、惟、慮、願、念、靖、慎、思也。[3]

《方言》第一：“憮、、憐、牟，愛也?！庇帧?/SPAN>、憮、矜、悼、憐、哀也?！?/SPAN>

按：劉釗先生利用幾方戰(zhàn)國成語璽，對上列《方言》中“思”、“懷”、“慎”、“哀”、“愛”幾詞之間的義近關(guān)系有精到的論述，茲錄之如次：

王人聰先生編著的《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印續(xù)集二》編號77收錄了如下一方戰(zhàn)國成語璽：

“思”字在上古漢語中有“憐愛”的意思，《方言》卷一：“鬰悠、懷、惄、惟、慮、願、念、靖、慎、思也。”“思”與“懷”同訓(xùn)，而“懷”有“安撫”、“關(guān)愛”意，《國語·周語中》：“百官以物至，賓入如歸，是故小大莫不懷愛?！?/SPAN> 此“懷愛”猶如“關(guān)愛”。又《廣雅·釋詁》：“鬰悠、慎、靖、、憛、憮、恁、侖、思也?！薄八肌迸c“憮”、“憛”同訓(xùn)。“憛”有“愛好”之意，《淮南子·修務(wù)》：“則雖王公大人有嚴(yán)志頡頏之行者，無不憛悇癢心而悅其色矣。” 高誘注：“憛悇，貪欲也?！薄柏澯奔础皭酆谩??！皯摗北疽鉃椤皭邸?，《說文》：“憮，愛也?！倍皯摗庇峙c其他有“愛”意之詞同訓(xùn)，《方言》卷一：“憮、、憐、牟，愛也?！庇帧?/SPAN>、憮、矜、悼、憐、哀也?！薄鞍А薄ⅰ?/SPAN> 愛”音義皆近，《呂氏春秋·報(bào)更篇》：“人主胡可以不務(wù)哀士。”高注：“哀，愛也。”《禮記·樂記》“肆直而慈愛者。”鄭注：“愛或?yàn)榘??！?/SPAN>按相愛必相思，故“相思”即“相愛”，“思慕”也即“愛慕”?！夺屆め屟哉Z》：“哀，愛也，愛乃思念之也。”正是說明“思”與“愛”的關(guān)係?！八肌?、“念”古可互訓(xùn)，而“念”也有“愛”的意思，《書·多士》：“惟時天罔念聞，厥惟廢元命，降致罰?！?/SPAN> 孔穎達(dá)疏：“惟是桀有惡辭，故天無復(fù)愛念，無復(fù)聽聞?！薄八肌庇小皭邸钡囊馑?，還可以從“思”與“哀”的關(guān)係中看出來。在上古漢語中，“思”與“哀”有時對文或組成同意複詞，如《楚辭·離騷》“長太息而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中“哀民生之多艱”一語，在上博楚簡《用曰》中作：“思民之初生，多險(xiǎn)（艱）以難成。”這裏的“思”、“哀”對文，其義相同，正是用為“哀憐”的意思?！八肌迸c“哀”又都有“悲”義，如睡虎地秦簡《日書·詰》篇中有“人有思哀也弗忘”句，“思”與“哀”組成同義複詞，“思”亦“哀”也，“思哀”猶言“悲哀”?；?qū)⒋司渲械摹八及А狈g成“想悲傷哀痛的事情”，則是犯了誤拆同意複合詞的錯誤。既然“哀”與“思”常常對文或組成同意複合詞，則“哀”有“愛”義，“思”自然也該有“愛”義。

知道“思”有“愛”的意思，則璽文“敬老思少”的意思就非常清楚了，“敬老思少”就是“敬老愛少”?！熬蠢蠍凵佟钡囊馑荚谠缙诘浼凶鳌熬蠢洗扔住保睹献印じ孀酉隆罚骸?/SPAN>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钡浼肿鳌熬蠢洗壬佟保妒酚洝ぶ鼙居洝罚骸拔鞑晃耐酰狃?、公劉之業(yè)，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慈”正是“愛”的意思，《詩·大雅·皇矣》“克順克比” 毛傳：“慈和徧服曰順。” 孔穎達(dá)疏引服虔曰：“上愛下曰慈?！薄熬蠢洗扔住贬崾烙址Q為“敬老懷幼”，今日則稱為“尊老愛幼”。

最後附帶需要指出的一點(diǎn)是，蕭春源先生《珍秦齋藏印·秦印編》205號收錄的一方格言印作如下之形：

釋文作“卑（？）言”。通過上文對“思”字的分析可以知道，該璽璽文中的第一字也應(yīng)該釋為“思”，不過因?yàn)樵摗八肌弊炙鶑牡摹靶摹迸苑磿c秦印“慧”字作“”，所從“心”旁也反書一樣，最下部且有簡省，變得不易辨識。所以該璽璽文應(yīng)釋為“思言”，應(yīng)將其從私印類中移到成語印類中去。秦印中有“思言”和“敬事思言”璽，作如下之形：

　　　　　　　　　　　　

其中的“思言”一詞與上釋“思言”璽的用法應(yīng)該相同。《方言》卷一：“鬰悠、懷、惄、惟、慮、願、念、靖、慎、思也?！薄八肌迸c“慎”同訓(xùn)，《左傳·昭公五年》有“敬始而思終”句，“思”與“敬”對文，此“思”即用為“慎”義，或?qū)⒋恕八肌弊掷斫鉃橐话愕摹八伎肌绷x，是不妥的，“慎終”是古代成語，故“思終”即“慎終”，所以“思言”就是“慎言”。當(dāng)然“慎重”與“愛惜”義亦相因相涵，所以“思言”之“思”訓(xùn)為“愛”也通，即可以將“思言”理解為“愛惜言辭”之意。[4]

二、展

《方言》第一：允、訦、恂、展、諒、穆，信也。齊魯之間曰允，……荊吳淮汭之間曰展。

按：《上博五·季》3-4：“是故君子玉其言而廛其行，敬成其德以臨民。”禤健聰先生將“廛”讀為“展”，並謂《方言》卷一：“允，……展，……信也。齊魯之間曰允，……荊吳淮汭之間曰展?！薄稜栄拧め屧b上》：“展，誠也?！薄秶Z·楚語下》：“展而不信，愛而不仁?！表f昭注：“展，誠也。”“展”訓(xùn)為“誠”，與前後簡文之“玉”、“敬”義近，與《緇衣》“允也君子，廛（展）也大成”之“展”同。[5]“誠”、“信”義近，簡文中的“廛（展）”似當(dāng)即《方言》中所記“荊吳淮汭之間曰展”之“展”。

三、僉

《方言》第一：碩、沈、巨、濯、訏、敦、夏、于,大也?！躁P(guān)而西秦晉之間,凡人語而過謂之,或曰僉。

《方言》第十二：僉、怚,勮也。僉,夥也。

按：《郭·老甲》5-6:“罪莫重乎甚欲,咎莫僉乎欲得,禍莫大乎不知足。”此句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甲本作:“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得。”《韓詩外傳》卷九引作:“罪莫大於多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憯於欲得。”王弼本則作:“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

顏世鉉先生考釋云：簡文“咎莫僉乎欲得”,《方言》卷一云:“碩、沈、巨、濯、訏、敦、夏、於,大也。齊宋之間曰巨,曰碩。凡物盛多謂之寇。齊宋之郊,楚魏之際曰夥。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間,凡人語而過謂之,或曰僉。”又卷十二云:“僉,勮也。僉,夥也。”可見“僉”猶過、甚、夥、多、 勮(劇)、大也。簡文“僉”字別本作“憯”、“大”；“憯”可讀作甚,也可讀作沉，均可訓(xùn)為大、甚之意。 ^[6]

《上博七·凡甲》15、24：“（聞）之曰：至情而智（知），（執(zhí)）智（知）而神，（執(zhí)）神而同，[（執(zhí)）同]而僉（險(xiǎn)），（執(zhí)）僉（險(xiǎn)）而困，（執(zhí)）困而復(fù)。氏（是）古（故）陳為新，人死復(fù)為人，水復(fù)於天咸，百勿（物）不死女（如）月?！?/SPAN>[7]

對於上述簡文中的“僉”字，曹錦炎先生讀為“險(xiǎn)”。^[8]廖名春先生認(rèn)為“僉”當(dāng)訓(xùn)為多，過甚。《方言》卷一：“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間，凡人語而過謂之，或曰僉。”又卷十二：“僉，劇也。僉，夥也。”《廣雅·釋詁三》：“僉，多也。”“[識通]而僉，識僉而困”即“[得通]而僉，得僉而困”，是說：有了通就會過甚，有了過甚就會有困。^[9]

四、跂

《方言》第一：躡、郅、跂、、躋、，登也。……東齊海岱之間謂之躋，……梁益之間曰，或曰跂。

按：《上博三·彭》4：“既只於天，或椎於淵?！闭碚咦x“只”為“躋”，讀“椎”為“墜”。[10]禤健聰先生認(rèn)為從“支”得聲之字楚簡往往從“只”，如“四枳（肢）倦惰”（郭·唐26），“不折其枳（枝）”（上博五·弟23），“教以只（技）則民少以吝”（郭·尊14-15）。並懷疑簡文“只”即記錄登、升義之楚方言詞，與東齊海岱之間謂“躋”，梁益之間謂“跂”對應(yīng)。[11]不少學(xué)者認(rèn)為《彭祖》是稷下學(xué)派的產(chǎn)物，此詞可以為這一觀點(diǎn)提供旁證。[12]

五、揚(yáng)

《方言》第二：、鑠、盱、揚(yáng)、，雙也。

按：傳世文獻(xiàn)中少見“揚(yáng)”表示“雙”的例證，但馬王堆醫(yī)書中卻有此用法，如《馬·五》90：“（治蚖蛇咬方：）以堇一陽築（築）封之，即燔鹿角，以弱（溺）飲之?！陛?，即堇菜，藥用解蛇毒。堇一陽，即堇一雙，亦即堇菜兩株。築，搗也。燔，燒，此指燒炙並研為細(xì)末。鹿角，主治惡瘡癰腫。溺，指人溺（尿），有活血化瘀降火解毒，治蛇犬咬傷之功用。此方意為：治蚖蛇咬傷方：取堇菜兩株（即一雙）搗爛塗敷於傷處，並把鹿角燒炙研為末，用人溺送服。^[13]

六、睇

《方言》第二：瞷、睇、睎、，眄也。陳楚之間、南楚之外曰睇。

按：《上博五·君》簡6：“正視毋側(cè)?！薄?/SPAN>”以爲(wèi)聲，《玉篇·大部》“夷，或字。”整字當(dāng)讀作“眱”或“睇”。[14]《玉篇》“眱，目小視也。”《說文》有“睇”字，段注曰：“按眱亦睇。”?！兑?/SPAN>·明夷》“夷于左股”陸德明釋文：“夷，子夏作睇，鄭、陸同，云：旁視曰睇。亦作眱。” 《禮記·曲禮上》“毋淫視”鄭玄注：“淫視，睇眄也?！焙單?/SPAN>“側(cè)眱/睇”與“正視”相對為文，其中的“（睇、眱）”與《方言》中所說的“陳楚之間、南楚之外曰睇”相合。[15]

七、臧、甬

《方言》第三：臧、甬、侮、獲，奴婢賤稱也。荊淮海岱雜齊之間，駡奴曰臧。……齊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壻婢謂之臧?！躁P(guān)而東陳魏宋楚之間保庸謂之甬。

按：《郭·窮》簡4-5：“郘（呂）（望）為牂（臧）（棘）（津），戰(zhàn)監(jiān)門（棘）（地），行年七十而（屠）牛於朝訶（歌）?！濒缅a圭先生指出：“‘牂’疑讀為‘臧’?！斗窖浴返谌骸?、甬、侮、獲，奴婢賤稱也。荊、淮、海、岱、雜齊之間，駡奴曰臧……燕之北鄙，凡民男而婿婢，謂之臧?！?/SPAN> [16]

《上博四·昭》簡5：“王徙處於坪澫，卒以大夫飲酒於坪澫。因命至俑毀室。”整理者陳佩芬先生云：“‘至俑’，當(dāng)是人名或職官名，因其能受王命之故。”[17]陳劍先生讀“至俑”爲(wèi)“致庸”[18]，至確。“庸”即受雇傭從事勞作之人?！爸掠箽摇奔凑偌瘡氖聜蛸U之人毀掉宮室。[19]由此可知簡文中的“俑”即上列《方言》中所說的“甬”，簡文中加“人”旁作“俑”當(dāng)為表示“傭人”的專字。據(jù)陳偉先生的研究，《昭王毀室》正為楚人著作[20]，其中用“俑（甬）”來表示“傭人”，這與“陳、魏、宋、楚之間，保庸謂之甬”的說法恰相一致。[21]

八、涅

《方言》第三：……涅，化也。燕朝鮮洌水之間曰涅，或曰譁，雞伏卵而未孚始化之時，謂之涅。

按：《馬·十》：“道有原而無端，用者實(shí)，弗用者雚。合之而涅於美，循之而有常?！蔽簡Ⅸi先生箋注：《方言》卷三：“涅，化也。”參看《文子·下德》：“在內(nèi)而合乎道，出外而同乎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而順情，……與造化者為人，機(jī)械詐偽，莫載乎心。是以天覆以德，地載以樂?！薄痘茨献印ぴ烙?xùn)》：“無爲(wèi)爲(wèi)之而合於道，無爲(wèi)言之而通乎德，恬愉無矜而得於合?！?/SPAN>[22]

九、

《方言》第三“蘇、芥，草也。……沅湘之南或謂之。”郭璞注：“今長沙人呼野蘇為。”

按：“”字見於天星觀楚簡，字形作，^[23]李守奎先生列為不識之字，並加注釋說：“疑為字”。^[24]李家浩先生指出此字當(dāng)釋為“”，《方言》卷三“蘇、芥，草也。……沅湘之南或謂之”，郭璞注：“今長沙人呼野蘇為。”在天星觀楚簡中用作占卜的工具，當(dāng)是以野蘇之莖為之。[25]

十、散

《方言》第三：虔、散，殺也，東齊曰散。

按：“散”用來表示“殺戮”義傳世文獻(xiàn)中較為罕見，《漢語大詞典》據(jù)于省吾先生的考證舉出一例，《墨子·非儒下》：“奉其先之祭祀，弗散?！庇谑∥帷缎伦C》：“散、殺一聲之轉(zhuǎn)?！?/SPAN>[26]不過需要指出的是此處所引可能有違于先生的原意。于省吾先生原文云：“散、殺一聲之轉(zhuǎn)?！秲x禮·士冠禮》：‘德之殺也?！ⅲ骸畾ⅹq衰也?！值苤薹钇湎戎漓敫ニ?，則喪妻子三年，必非以守奉祭祀也。言妻子死，有兄弟之妻，奉其先祭祀弗衰，則喪妻子三年，必非為守奉祭祀而然也?！?/SPAN>[27]可見于先生引用《方言》的目的是為了用鄭玄注“殺猶衰也”的詁訓(xùn)，並非是說《墨子·非儒下》中的“散”是表示“殺戮”義?？梢妭魇牢墨I(xiàn)中較難找到合適的例子。但“散”表示“殺戮”義在出土東周齊國銅器銘文中則比較常見。如：

陳貝(散)(戈)。（集成17·11033）

陳(散)(戈)。（集成17·11036）

陳□(散)造(劍)。（集成18·11591）

羊角之親(新)(造)(散)戈。（集成17·11210）

陳禦寇（散）戈。（集成17·11083）

陳偉武師曾據(jù)此類兵器銘文，指出其中的“散”是“當(dāng)時山東一帶的方言詞。”[28]其中的“散戈”或“散劍”，指的就是“用來殺戮的戈、劍?！?/SPAN>[29]

十一、葉

《方言》第三：、翕、葉，聚也。楚謂之，或謂之翕。葉，楚通語也。

按：《上博二·容》24-25“禹親執(zhí)畚耜，以陂明諸之澤，決九河之，於是乎夾州徐州始可處。”“”字李零先生如此隸定，并懷疑讀爲(wèi)“阻”。[30]許全勝先生認(rèn)為此字似為“渫”之誤，讀為泄。簡文“決九河之泄”，正謂分九河所泄之流。[31]孫飛燕先生認(rèn)為此字當(dāng)隸定為“渫”，讀為葉，《方言》第三：“，翕，葉，聚也。楚謂之，或謂之翕。葉，楚通語也。”[32]我們認(rèn)為，孫飛燕先生的論述可從。

十二、差、知、間

《方言》第三：差、間、知,愈也。南楚病愈者謂之差,或謂之間,或謂之知。知,通語也?；蛑^之慧,或謂之憭,或謂之瘳,或謂之蠲,或謂之除。

按：“差、知、間、瘳、蠲”表示病癒之義，均見於出土的戰(zhàn)國及秦漢古文字材料，相關(guān)字形亦作““”、“酢”、智”、“ ”、“”、“恚”等，試舉例如次：

《新》零189：思坪夜君城憯^[33] （瘳）速（瘥）。

《包》220：恆貞吉，庚辛又（間），病速 (瘥)。

曾憲通先生對“”字有精到的論述，他談到：周鳳武先生指出：“”當(dāng)即“瘥”字，《說文》：“瘥，瘉也，從疒差聲。”或作差?！斗窖匀罚骸安睢㈤g，愈也?！薄安睢㈤g均為南楚語，並均見於楚簡。[34]

《睡·日甲》70、71-2（正）：庚辛病，壬有間，癸?。Ｈ舨货。?，煩居南方，歲在南方，赤色死。

《周》338：而心疾不智(知)而咸。

秦駰玉版：余身遭病，為我戚憂。[35]反側(cè)，無間無瘳。[36]

《武》86乙：辛卅日知，六十日愈。

《馬·五》259：始食一，不智（知）益一。

《馬·戰(zhàn)》：“乃自強(qiáng)步，日三、四裡，少益耆（嗜）食，智於身?！闭碚咦ⅲ?/SPAN>“智，通知，《趙策》與《趙世家》並作和，字形之誤。《方言三》：‘知，愈也。南楚病癒者或謂之知。’”[37]

《新》甲三184－2、185、222：……未良（瘥）?；?yàn)榫?，以亓（其）不良恚（蠲）瘳之古（故）。尚毌有祟?/SPAN>

《新》乙二3、4：……吉。疾速（損），少（遲）恚（蠲）（瘥），以亓（其）古（故）……

張新俊先生認(rèn)為《新》中的“?！弊謶?yīng)該讀作“蠲”。“蠲”上古音屬見母錫部，恚屬影母支部，二者在韻部上是嚴(yán)格的隂入對轉(zhuǎn)關(guān)系，從聲母上說，見母和影母關(guān)系密切。如從“圭”的“佳”、“街”、“桂”等字，上古音都是見母，而“娃”、“哇”、“蛙”等字則屬於影母，所以二者從聲音可以相通?！绊！睆墓绲寐?，在文獻(xiàn)中，“圭”和“ 蠲”也有相通的例證。如《詩·小雅·天?！罚骸凹脼轲?。”《周禮·秋官·司寇》：“蠟氏掌除骴。凡國之大祭祀，令州裏除不蠲。”鄭註：“‘蠲’讀如‘吉圭惟饎’之‘圭’。”又《呂氏春秋·尊師》：“臨飲食，必蠲絜。”高註：“‘蠲’讀曰‘圭’也?！?/SPAN>

蠲有除去之意，如《廣雅·釋詁三》：“蠲，除也。”《史記·李斯列傳》：“臣請諸有文學(xué)《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由除去引申為病癒?！斗窖浴肪砣骸安?，間，知，愈也。南楚病癒者謂之差，或謂之間，或謂之知?！≈?，通語也?；蛑^之慧，或謂之憭，或謂之瘳，或謂之蠲，或謂之除。”郭璞註：“蠲，除也。”簡文中的“?！保x作“蠲”，正是用作病癒之意。[38]

十三、鐵襬

《方言》第四：帬， 陳魏之間謂之帔，自關(guān)而東或謂之襬。

按：錢繹《方言箋疏》：“襬與帔聲之轉(zhuǎn)耳，《玉篇》：‘襬，關(guān)東人呼帬也。’顔師古《急就篇》注云：‘裠即裳也，一曰帔，一曰襬?！薄兑?/SPAN>YM6D6 (正面一欄)：“乘與(輿)鐵罷(襬)七十四兩一奇?！睆堬@成先生認(rèn)為：“鐵襬”即鐵制裙鎧?！斗窖浴肪硭模骸叭?，陳魏之間謂之帔，自關(guān)而東謂謂之襬?！?/SPAN>[39]

十四、麤

《方言》第四：“屝、屨、麤，履也?！?，絲作之者謂之履，麻作之者謂之不借，粗者謂之屨，東北朝鮮冽水之間謂之角，南楚江沔之間總謂之麤。”

《釋名·釋衣服》：屨，拘也，所以拘足也……荊州人曰麤。絲麻韋草皆同名也。

按：由上可知，“麤”在當(dāng)時的楚方言中用來稱說“草鞋”?！恶R·遣一》262：“接麤一兩”。朱德熙先生考釋云：《釋名·釋衣服》：“屨，拘也，所以拘足也……荊州人曰麤。絲麻韋草皆同名也。”《說文·艸部》：“麤，艸履也?！薄都本推罚骸板鞂?/SPAN>麤羸窶貧”，顏?zhàn)ⅲ骸胞浾?，麻枲雜履之名也。”遣策之“麤”疑指草履。“接”字疑當(dāng)讀“靸”?！夺屆め屢路罚骸办儯f履深頭者之名也。靸，襲也，以其深襲覆足也。”接麤可能是形制如靸的草鞋。古代稱鞋一雙為一兩。此簡所記物品數(shù)量為一兩，而麤正好是鞋的名稱，這也可以證明把這個字釋作“麤”是正確的。[40]

十五、鍑、甗、鬵

《方言》第五：釜，自關(guān)而西或謂之釜，或謂之鍑。甑，自關(guān)而東謂之甗，或謂之鬵。

按：因?yàn)椤案币演^多見於傳世文獻(xiàn)，在此不再例舉，下面重點(diǎn)將“鍑”、“甗”、“鬵”稍作例舉。

《羅》：“金鍑一。”整理者注：《方言》：“釜，自關(guān)而西或謂之釜，或謂之鍑?！惫弊ⅲ骸板囈喔偯?。”由此可見，金鍑就是銅釜。[41]

漢陽信家銅鍑甑：陽信家鏖甗、陽信家鏖復(fù)（鍑）。[42]

《鳳》M167·46：甗一枚。

《張》31：甗鍑各一。

《馬·五》447：以鍑煮，安炊之，勿令疾沸。

《馬·五》5：□淳酒漬而餅之，煏瓦鬵炭。

《馬·養(yǎng)》5：以水二升洎故鐵鬵，并煮之。

《馬·遣一》222：“瓦簪甗[43]各錫?！闭碚咦ⅲ骸澳怪谐鐾撂崭?，陶甑各一件，器表有錫箔，與簡文合?！?/SPAN>[44]

從以上所列遣冊簡的記錄來看，“鍑”在漢代前期用得較為普通，居延漢簡及敦煌漢簡多用“釜”字，暫似未見用“鍑”和“鬵”，可見其用法逐漸萎縮并被“釜”所取代。

十六、閜

《方言》第五：“閜……，桮也。……其大者謂之閜?！庇帧坝郏?、楚、魏之間或謂之盌，盌謂之盂，……，盂謂之柯?！?/SPAN>

《說文》：閜，大開也。從門可聲。大杯亦為閜。

按：從上列文獻(xiàn)中可知，“閜”或“柯”可以表示“碗”和“大杯”兩種器物。楚地出土漢代遣冊簡中多見此物，均指一種大耳杯。如：

《高》M18：“閜一雙?！闭碚咦ⅲ骸按蠖??！?/SPAN>[45]

《鳳》18：“柯二枚?！闭碚咦ⅲ骸翱录撮p?！?/SPAN>[46]

《鳳》M8：“柯二雙。”整理者注：“柯即閜字。柯指大耳杯。出土有四件大耳杯?！?/SPAN>[47]

上述遣冊簡均出于楚地，且為楚人所寫，據(jù)此可知用“閜”來稱呼“大杯”在當(dāng)時的楚地頗為流行。

十七、

《方言》第五：杯，陳楚宋衛(wèi)之間謂之桮落，又謂之豆筥，自關(guān)東西謂之桮，又謂之豆筥?！惫弊?/SPAN>:“盛桮器籠也。

《說文·竹部》：笿，桮笿也。

按：“”多見於出土的漢代遣冊，字亦作“笿”如：

《鳳》M168· 62：“笿十二枚?！闭碚咦ⅲ骸俺鐾林窆J12個，分別盛放杏、梅、枇杷、李、小茴香、雞蛋、生薑、紅棗等?！?/SPAN>[48]

《鳳》M167·69-72：“栂笿一枚”、“李笿一枚”、“生栂笿一枚”、“卵笿一枚?！闭碚叻謩e注釋云：“栂即梅。隨葬一竹籠，內(nèi)殘存果核?！薄半S葬一竹籠，內(nèi)殘存李核。”“隨葬一竹籠，內(nèi)殘存果核?！薄半S葬盛蛋的竹籠一?！?/SPAN> [49]

《張·遣》25-28：“李一、卵一、瓜一、鞠（麴）一?！?/SPAN>整理者注：“，字亦作“笿”，《字林》：“杯籠也”。此處指竹籠。”[50]

從上列材料來看，“笿”在楚地的確較為流行，但其中盛放的物品卻不限於“杯”，可見《說文》：“笿，杯笿也”的訓(xùn)釋稍顯不足。

十八、筲

《方言》第五：箸筩，陳楚宋魏之間謂之筲。

《方言》第十三:“,南楚謂之筲,趙魏之郊謂之去。”郭璞注:“，盛餅筥也?！?/SPAN>

《說文·竹部》：，飯筥也，受五升，從竹稍聲。秦謂筥曰。

《說文·竹部》：，陳留謂飯帚曰。從竹捎聲。一曰飯器，容五升。一曰宋魏謂箸筩爲(wèi)。

按：從上列文獻(xiàn)可知，“筲”、“”、“”當(dāng)為一字之異，所記實(shí)為一詞，此詞在陳楚宋魏之間表示“箸筩”，在南楚和秦表示“飯筥”，在陳留表示“飯帚”。當(dāng)前楚地出土的東周金文及漢初竹簡材料可以為楚方言“筲”提供新的例證。

1976年安徽鳳臺出土一件郢大府量，器形作圓桶形，腹外壁有銘文六字，殘泐一字，作“郢大府之□”，另外器底一字作“少”。^[51]裘錫圭先生指出：“”即“筲”字之異體，“筲”亦作 “”和“”，本是一種盛飯之器的名稱，由於這種器物一般有固定的容量，所以也可以用作量器的名稱。《說文》：“，飯筥也，受五升，從竹稍聲。秦謂筥曰。”“，陳留謂飯帚曰。從竹捎聲。一曰飯器，容五升。一曰宋魏謂箸筩為。”而“”恰好為容五升的圓筒形器，與《說文》的描述吻合。[52]

李零先生同意裘先生讀作“筲”，但認(rèn)為可能與五升之飯筥沒有關(guān)係。筲是箸筩的方言異名，這種異名流行於陳、楚、宋、魏一帶，是一種盛放筷子的竹筒?！斗窖浴肪砦澹骸绑绻c，陳、楚、宋、魏之間謂之筲，或謂之籯。自關(guān)而西謂之桶楤?！边@件器物恰好作圓筒狀，應(yīng)當(dāng)就是仿竹器“箸筒”而作。[53]

事實(shí)上“筲”、“”、“”從詞彙學(xué)的角度來看，其共同的詞源義當(dāng)為“圓筒形器”。圓形的箸筒稱“筲”、“”，所以《方言》第五云：“箸筩，陳、楚、宋、魏之間謂之筲?！薄墩f文》云：“，宋魏謂箸筩為。”《鳳》M167·65：“朼箸筲一[枚]?！闭碚咦ⅲ骸半S葬一竹筒，內(nèi)盛木匙和箸?！?/SPAN> [54]正同這種記載相合。

圓形的竹制飯器也可以稱“筲”、“”，所以《說文》云：“，筥也，受五升，從竹稍聲。秦謂筥曰。”《方言》第十三云：“,南楚謂之筲,趙魏之郊謂之去?！惫弊?/SPAN>:“，盛餅筥也?！卞X繹箋疏：“筥與同?！薄对姟ふ倌稀げ商O》：“維筐及筥”。毛傳:“方曰筐,圓曰筥?！?/SPAN>

如此看來，圓筒形的量器自然也可稱作“筲”，所以裘錫圭、李零兩位先生的看法無疑都是正確的。郢大府量自名作“”，此字從竹少聲，可能即是表示竹制圓筒狀器的專用字，郢大府量只是借來一用。

由此亦可知，楚地出土容五升的圓筒形郢大府量銘中的“（筲）”，及湖北江陵鳳凰山一六七號漢墓遣冊中的“箸筲”，與《方言》及《說文》中的相關(guān)記述相吻合。此外，《八瓊室金石補(bǔ)正·宋君山鐵梢款》：“孟府十位鑄到鐵梢壹樣貳隻，各重壹仟斤?！标懺鱿榘希骸吧壹赐耙?。今中州人猶呼桶爲(wèi)梢?！敝芰⒉ā侗╋L(fēng)驟雨》第一部五：“他擔(dān)了滿滿的兩筲水，往道北走?！逼渲械摹吧摇奔啊绑狻碑?dāng)是古代方言詞“筲”表示“圓筒”義之孓遺。

郢大府量[55]

十九、、、瓿甊

《方言》第五：、、、、、、甀、甕、瓿甊、，甖也。靈桂之郊謂之，……秦之舊都謂之，淮汝之間謂之，自關(guān)而西，晉之舊都河汾之間，其大者謂之甀，其中者謂之瓿甊。

按：《馬·遣一》有“馬醬一坑”、“魧一坑”、“豉一坑”等的記載，“坑”為器名，當(dāng)讀為“”。[56]其中該墓出土301號硬陶雙耳罐內(nèi)藏豆豉，即“豉一坑”之“坑”。[57]裘錫圭先生認(rèn)為“坑（）”與《史記·貨殖列傳》“醯醬千”的“”（《漢書·貨殖傳》作“瓨”）是同類器物，並引《史記集解》引徐廣釋“”為“長頸罌”、《漢書》顏師古注“瓨”為“長頸罌”為證，指出301號陶器口較小，頸部高，形制與“長頸”相合。^[58]據(jù)此可知，簡文中的“坑（）”與“靈桂之郊謂之”[59]基本相合。

伯戔：邛中(仲)之孫白(伯)戔自乍(作)。永保用之。（集成16·10341）

晉公：媵四酉。（集成16·10342）

以上二器均屬春秋時期。容庚先生云：“晉公其形與曾大保盆同。與，與盆為一器?！?/SPAN>[60]二器分屬晉國和邛國（今河南沁陽附近，春秋時曾一度屬晉），距秦不遠(yuǎn)，因此“秦之舊都謂之”當(dāng)與此銘文所記相合。

《張·遣》23、24、40：“漿部婁一”、“著部婁一”、“沐部婁”。劉釗先生認(rèn)爲(wèi)“‘漿’為湯汁，‘部婁’應(yīng)讀作‘瓿甊’，指小甖?！斗窖浴罚骸钞R，罌也，自關(guān)而西，晉之舊都河汾之間，其大者謂之甀，其中者謂之瓿甊?！?/SPAN>[61] 由此可知，“瓿甊”除用於“自關(guān)而西，晉之舊都河汾之間”外，也用於當(dāng)時的楚地。

二十、

《方言》第五：“罃，……齊之東北、 海岱之間謂之儋?！惫弊ⅲ骸八^家無儋石之餘也。音擔(dān)，字或作‘甔’。”

按：《史記·貨殖列傳》：“醬千甔”，《集解》引徐廣云：“甔，大罌缶?！?/SPAN> 《漢書·貨殖傳》：“漿千儋?！鳖亷煿抛⒁峡翟唬骸百伲浺病！薄稘h書·蒯通傳》：顏?zhàn)⒁龖?yīng)劭曰：“齊人名小罌為儋?！薄赌印涑情T》：“用瓦木罌，容十升以上者，五十步而十，盛水且用之?！睂O詒讓《間詁》：“《史記·韓信傳》以木罌缻渡軍，是罌或瓦或木，皆可以盛水者也?！薄袄洝币嘧鳌爱Z”，《方言》第五：“自關(guān)而東，趙魏之郊謂之甕，或謂之甖?！?/SPAN>

從上列相關(guān)文獻(xiàn)可知，“儋”或“甔”屬“罃”之一種，是古代盛酒或水的瓦器，小口大腹，形制與“缶”、“甕”相近，亦有木制者。春秋時期齊器國差銘云：“工師鑄西寶四秉，用實(shí)旨酒。”（集成16·10361）。其中的“”字，《說文》所無，古文字中從缶從瓦古可互作，因此“”當(dāng)即《方言》“甔”字之異體。[62]

國差器影

二十一、翣

《方言》第五：扇自關(guān)而東謂之箑，自關(guān)而西謂之扇。

《釋名·釋喪制》：翣，齊人謂扇為翣，此似之也，象翣扇為清涼也。

《淮南子·說林訓(xùn)》：“被裘而以翣翼?！弊ⅲ骸俺酥^扇為翣。 ”

《淮南子·精神訓(xùn)》：“冬日之箑”。注：“楚人謂扇為箑?！?/SPAN>

《說文·羽部》：“翣，棺羽飾也。天子八，諸侯六，大夫四，士二。下垂。從羽妾聲。”“箑，扇也。從竹疌聲。箑或從妾?！?/SPAN>

按：從以上所引文獻(xiàn)可知，“翣”和“箑”為一字之異體，是齊楚之人稱呼“扇”的方言異名。楚簡材料可以為此提供更多的例證，字亦或?qū)懽鳌?/SPAN>”。如：

《包》260：“一羽，二竹。”整理者注：讀作翣?！秲x禮·即夕禮》：“燕器：杖、笠、翣”，注：“翣，扇也”。羽翣，以羽毛作的扇。[63]

《望》47：“一大羽翣，一大竹翣，一少(小) ，一少(小)雕羽翣?！闭碚咦ⅲ?/SPAN>為竹翣之專字。《集韻》：“，竹翣。”[64]

《信》2·19：“一長羽翣，一附翣，二竹翣。一竹□?！眲⑾壬坚屧疲骸痘茨献印m真》：“冬日之不用翣者”，高誘注：“翣，扇也?！薄坝鹆牎保赣鹈?。左後室出土有一長一短的2件木翣柄，翣柄一端粗，一端細(xì)。細(xì)的一端當(dāng)為結(jié)羽處，形成羽形扇面。此兩物應(yīng)即簡文所記“一長羽翣，一附翣”。[65]

由上列楚簡材料可知，“翣”或“”用來表示“扇”在戰(zhàn)國時的楚地非常流行，東漢時期的揚(yáng)雄、高誘所記漢代的楚地方言當(dāng)是這一習(xí)慣的延續(xù)。不過由於當(dāng)前出土的齊地文獻(xiàn)有限，尚未發(fā)現(xiàn)“齊人謂扇為翣”的例子。

二十二、喿

《方言》第五：臿，……趙魏之間謂之喿。

按：《望》M2·45：“二居喿。”整理者考釋說：《方言》卷五：臿，……趙魏之間謂之喿?！秲x禮·有司徹》鄭玄注：“此二匕者（指疏匕、桃匕）皆有淺斗，狀如飯橾?！焙單闹皢住币僧?dāng)是飯橾之類。“居”疑當(dāng)讀為倨句之“倨”，指柄與器身成鈍角?！抖Y記·樂記》：“倨中矩，勾中鉤。”此墓出土兩件長柄漆圓勺，而未見橾一類器物。[66]

二十三、渠如

《方言》第五：杷，宋魏之間謂之渠挐?；蛑^之渠疏。

按：“渠如”即杷，也就是有齒的筢子?！墩f文·木部》：“杷，收麥器?！薄夺屆め層闷鳌罚骸拌耍ヒ?，所以播除物也?！蓖跄顚O《廣雅疏證》卷八：“齊魯謂四齒杷為欋，欋與渠挐、渠疏皆語之轉(zhuǎn)也?！薄兑?/SPAN>YM2D1反：“渠如一具?！瘪R怡先生認(rèn)為“渠如”就是“渠挐”，也作渠疏、淭挐、淭等，本是一種農(nóng)具?！斗窖浴罚?/SPAN>“杷，宋魏之間謂之渠挐?；蛑^之渠疏。”不過木牘所記“渠如”，與手衣、簪、尺、刀等雜物並列，疑其爲(wèi)一種形似小杷的搔癢器具，或即“爪杖”。[67]

二十四、揞

《方言》第六：揞、揜、錯、摩，藏也。荊楚曰揞。

按：《郭·唐》27-28號簡引《吳》曰“大明不出 ， (萬)勿(物) （皆） (揞)。聖者不在上，天下必壞”。饒宗頤先生考釋云：《方言》：“揞，藏也。荊楚曰揞。”大明指日月，有天地閉，萬物潛藏之意。[68]

二十五、鍦

《方言》第九：矛，吳揚(yáng)江淮南楚五湖之間謂之鍦。

按：“鍦”字異體亦作“鉈”、“鉇”、“釶”等，如《荀子·議兵》：“宛鉅鐵釶，慘如蠭蠆。”王先謙《集解》引徐廣曰：“釶與鍦同，矛也?！薄渡叹龝と趺瘛罚骸巴疴犺F鉇，利若蜂蠆?！备吆嘧ⅲ骸般A，與鉈同。《説文》：‘鉈，短矛也?！?/SPAN>

《仰》18：“一□一矛，彫（雕）金之鉈，白金之銍。”董珊先生認(rèn)為：“ 鉈”應(yīng)讀爲(wèi)“鍦”，《方言》卷九：“矛，吳揚(yáng)江淮、南楚五湖之間謂之鍦”，此“彫金之鉈”是說矛頭彫飾，“白金之銍”似是說錯銀的矛鐓。[69]

二十六、敲

《方言》第十：拌，棄也，楚凡揮棄物謂之拌，或謂之敲?；慈曛g謂之投[70]。

按：《說文·攴部》：“敲，橫擿也，從攴高聲?！倍斡癫米ⅲ骸皵`，今之?dāng)S字。橫擿，橫投之也?！薄皺M投”即是“揮棄物”。楚方言中的“敲”當(dāng)來自全民語言的“敲”，義有變化?！端と占住?/SPAN>36-１（背）：“以棘椎桃秉（柄）以（敲）其心，則不來。”“”字上從高下從心，整理小組讀作“敲”可從，或?qū)⒋司湔Z譯為：“用棘椎紮入桃木柄上，再用這個帶棘的桃木柄敲打鬼的心口，那鬼就不來糾纏了。”[71]這種解釋恐怕未妥。一般而言，鬼怪飄忽不定，行動異常迅速，用“帶棘的桃木柄敲打鬼的心口”著實(shí)不太現(xiàn)實(shí)。簡文中的“椎”當(dāng)讀作“錐”，在古代，酸棗樹的枝條可以用來充當(dāng)驅(qū)鬼的法器，即製成驅(qū)鬼的箭、刀、錐、劍來使用。用“棘”做成的箭在古代被稱作“棘矢”或“棘箭”，常常見於記載驅(qū)鬼的描寫。[72] 如同篇簡文云“鬼恒宋易人，是不辜鬼，以牡棘之劍刺之，則止矣。”（簡36背參）因此，我們認(rèn)為“（敲）”當(dāng)訓(xùn)為“投”，并非“敲打”。《方言》卷十：“拌，棄也，楚凡揮棄物謂之拌，或謂之敲。淮汝之間謂之投。”大意是指“用棘做成錐，並配以桃木之柄，然後向鬼的心臟部位投過去，那鬼就不來了。”

二十七、搴

《方言》第十：攓，取也。楚謂之?dāng)q。

《方言》第一：撏、攓、摭、挻,取也。南楚曰攓。

《說文·手部》：：拔取也。南楚語。從手寒聲?！冻~》曰：“朝批之木蘭。”　　　

《楚辭·離騷》：“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蓖跻葑ⅲ骸板?，取也?！?/SPAN>

按：“搴”、“攓”、“ ”均為一字之異，在楚方言中表示拔取之義?！渡喜┒っ裰改浮罚骸昂箴⒅?，有邰氏之女也；遊於玄咎之內(nèi)，冬見芺，攼而薦之，乃見人武，履以祈禱?！睆埜缓Ｏ壬坚屧疲?/SPAN>“攼”字，字書中作爲(wèi)“干求”之“幹”和“捍衛(wèi)”之“捍”的異體字。金文中也有“攼”字，用為“捍”。簡文此處的“攼”字可以視爲(wèi)“搴”字異體。“搴”和“攼”的聲符“干”上古音都是見母元部，而後來從“手”的字在古文字中多從“攴”（如“播”，《說文》古文作“”；扶，《說文》古文作“”），所以表示“搴”這個詞的字可以寫作“攼”。“搴”義為拔取、採取，而且多指拔取草類，如《楚辭·離騷》：“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九歌·湘君》：“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晏子春秋·內(nèi)篇諫下·景公獵休坐地晏子席而諫第九》：“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獨(dú)搴草而坐之，何也？”《楚辭》中“搴”字尤為常見，揚(yáng)雄《方言》還以之為楚方言。因此，“冬見芺，攼而薦之”，應(yīng)讀為：“冬見芺，搴而薦之”。[73]

此外，《上博七·吳》簡5下：“余必?cái)惷?/SPAN>(亡)爾社稷，以廣東海之表”。林文華先生懷疑此“攼”字或亦讀爲(wèi)“搴”，乃拔取之意，“攼(搴)亡”則可釋為拔取滅亡也，“攼(搴)亡爾社稷”乃拔取、滅亡你們國家之意。[74]

二十八、封

《方言》第十：楚郢以南，蟻土謂之封。[75]

按：《馬·五》45：“取封殖土冶之。”整理者注：“楚郢以南，蟻土謂之封。”[76]馬繼興先生謂：封，古人稱聚集起來的泥土為封。其中包括蟻穴上或墳上的土丘等?！妒酚洝ど叹齻鳌罚骸伴_阡陌封疆”。正義：“封，聚土也?！薄斗窖浴肪硎骸胺?，場也。楚郢以南，蟻上謂之封?！薄抖Y記．王制》：“不封不樹?！编嵶?；“封，謂聚土為墳?！卑?，揚(yáng)雄《方言》一書撰於西漢時期，而其所記楚郢以南地區(qū)正是長沙馬王堆及江陵張家山漢募所在，故此處的封字，應(yīng)指蟻穴丘土而言。[77]

二十九、斫

《方言》第十：“癡，騃也。楊越之郊凡人相侮以為無知謂之聑。聑，耳目不相信也?；蛑^之斫?！惫ⅲ骸绊?，頑直之貌，今關(guān)西語亦皆然?！?/SPAN>

按：《睡·語》12：“誈醜言麃斫以視（示）險(xiǎn)?！闭碚咦ⅲ赫G，疑讀為駤，《淮南子·脩務(wù)》注：“忿戾，惡理不通達(dá)?！?/SPAN>，疑讀為誖，乖戾。醜，慚愧。麃，讀為僄、嫖，輕。斫，無知，《方言》卷十：“楊越之郊凡人相侮以為無知謂之聑，……或謂之斫?！惫ⅲ骸皡s斫，頑直之貌，今關(guān)西語亦皆然。”“險(xiǎn)”通“檢”，檢點(diǎn)。此句話的意思為：說話違背事理的話，裝作後悔和無知以顯示能約束自己。[78]由此可見，“斫”作為方言詞表示無知之義淵源有自。

三十、逯

《方言》第十二：逯、遡，行也。

按：甚六鼎：“乍（作）鑄飤（食）鼎，臺（以）煮以烹，臺（以）鹿四方，臺（以）從攻（句）（吳）王?！?/SPAN> 其中的“鹿”字舊多釋為“伐”[79]。吳振武先生讀為“娽”或“逯”，並謂：“娽”字《說文》訓(xùn)“隨從也”，“逯”字《廣雅·釋詁》和《方言》並訓(xùn)“行也”?！豆騻鳌废骞吣暧浌喻H（衛(wèi)獻(xiàn)公之弟）對衛(wèi)獻(xiàn)公說：“夫負(fù)羈縶，執(zhí)鈇鑕，從君東西南北，則是臣僕庶孽之事也?！倍︺懰疲骸耙詩崴姆?，以從句吳王”，意與公子鱄所說“從君東西南北”相類似。

在傳世古書中，“娽”當(dāng)隨從講，或“逯”當(dāng)行講，似乎都沒有理想的句例。本文對鼎銘“臺（以）鹿四方，臺（以）從攻（句）（吳）王”名所作的解釋若能成立，當(dāng)可補(bǔ)文獻(xiàn)之不足。^[80]

三十一、稍

《方言》第十二：、尾、梢，盡也。

按：《睡·秦》77-79：“隸臣妾有亡公器、畜生者，以其日月減其衣食，毋過三分取一，其所亡眾，計(jì)之，終歲衣食不（足）以稍賞(償)，令居之?！蓖踅?、趙立偉二位先生謂：《方言》：“尾、梢，盡也?！惫弊ⅲ骸吧?，與稍通?！薄稄V雅·釋詁》：“稍，盡也。”王念孫《廣雅疏證》：“稍者尾之盡也?！庇纱丝芍?，歷來“稍”便有“全部”義，但諸辭書均沒有找到合適用例。[81]

二十二、箄

《方言》第十三：“箄，……也。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間謂之箄。”郭璞注“今江南亦呼籠為箄?！?/SPAN>

按：《望》146：“……二箄?！痹S道勝先生考釋謂：箄，《說文》：“箄，簁箄也。從竹，卑聲。”《方言》十三：“箄，也。”注“今江南亦呼籠為箄。”[82]據(jù)此可知，“箄”也用于楚地。

三十三、鎬

《方言》第十三：椀謂之。

按：《仰》28： “一鎬”。楚大府鎬：“秦客為王子齊之歲，大府為王飤晉鎬。集脰。”《說文》：“鎬，溫器?！崩罴液葡壬坚屧疲骸按蟾€的器形象椀、盂，似非溫器?！斗窖浴肪硎骸畻抵^之?！稄V雅·釋器》：‘，盂也?！?/SPAN>’從‘喬’聲?！畣獭址斌w《說文》說‘從矢，從高省聲’所以‘高’、‘喬’二字可能通用?！摄懳牡摹€’應(yīng)讀為‘’?！?/SPAN>[83]

三十四、巨巾

《釋名·釋衣服》：鞸，蔽膝也，所以蔽膝前也。婦人蔽膝亦如之。齊人謂之巨巾。

按：“巨”即“大”之義，《公羊傳·哀公六年》：“於是使力士舉巨囊，而至於中霤?！焙涡葑ⅲ骸熬弈?，大囊?！薄斗窖浴返谒模骸氨螀w，……魏宋南楚之間謂之大巾。自關(guān)東西謂之蔽厀?！薄斗窖浴返谝唬骸啊蕖?，大也。齊宋之間曰巨，曰碩。”《方言》中的“大巾”應(yīng)即《釋名》中所說的“巨巾”，只不過“巨巾”是齊地對婦女所著蔽膝的方言稱呼。《尹》YM2D1正：“青巨巾一，練巨巾二，縷巨巾一，右巨巾四”。馬怡先生指出此處“巨巾”當(dāng)即“蔽膝”。尹灣二號漢墓在今江蘇省連雲(yún)港，西漢為東?？?，屬齊地，該墓墓主亦為女性。其遣策中出現(xiàn)“巨巾”，與《釋名》的說法相合。[84]

三十五、楚人謂牢爲(wèi)霤

《淮南子·本經(jīng)訓(xùn)》：“牢籠天地。”高誘注：“牢讀屋霤之霤，楚人謂牢為霤”。

按：在傳世文獻(xiàn)中“牢”與“霤”直接相通的例證相對少見，但在出土文獻(xiàn)中“牢”與“留”聲之字相通較多。如：

《新》甲三209：……競坪（平）王大（牢），饋，延鐘樂之。

《新》甲三261：……大（牢），饋，延鐘樂之。

《新》甲三304：……酉之月祭之大（牢），饋之于黃李。占之：吉。

《新》乙四：25……大留（牢），百……

上列簡文中的“”或者“”，整理者讀作“牢”，[85]十分正確，在同批相類的簡文中與此相對應(yīng)的位置即寫作“牢”，是其證。張新俊先生並據(jù)此上溯到甲骨文中的“”，認(rèn)為亦當(dāng)讀作“騮”，與甲骨文中的駁、驪、騽、赤馬、白馬、黑馬等一樣，表示不同的馬的毛色或特徵。[86]

《港》40：後者食壇下，君皆飯芳靡，食肥留（牢），飲指（旨）酒，使某……

簡文中的“留”，原屬下讀作“君皆飯芳靡食肥留，飲指（旨）酒”。[87]何有祖先生認(rèn)為“留”當(dāng)讀作“牢”。《淮南子·本經(jīng)》：“牢籠天地。”高注：“牢讀屋霤之霤，楚人謂牢為霤”。新蔡楚簡“牢”字?jǐn)?shù)見，如（甲三261號簡）、（甲三304號簡）、（甲三136號簡）。第3形較為常見，是“牢”通常寫法。第1、2兩形皆以“留”為聲（牢、留上古音皆屬幽部來紐），顯早已形聲化?！吨芏Y·秋官·掌客》：“致饗大牢，食大牢”。[88]

三十六、母弟

《公羊傳·隱公七年》何休注:“母弟，同母弟；母兄，同母兄。不言同母言母弟者，若謂不如為如矣，齊人語也?！?/SPAN>

按：“母弟”一詞還見於其他傳世文獻(xiàn)如《左傳·宣公十七年》：“冬，公弟叔肸卒，公母弟也。凡大子之母弟，公在曰公子，不在曰弟，凡稱弟，皆母弟也。”杜注:“此策書之通例也，庶弟不得稱公弟，而母弟或稱公子?！比A學(xué)誠先生認(rèn)為:“古策書受齊魯文化影響巨大。’^[89]這實(shí)際上是認(rèn)為“母弟”在當(dāng)時也應(yīng)當(dāng)是齊方言詞，通過文化的傳播逐漸影響到了古策書。

《上博二·昔》1：“君子曰：昔者君老。太子朝君，君之母弟是相，大（太）子昃聽。庶叩，叩進(jìn)。大子前，之（止）母弟，母弟送，退，前，之（止）太子。再三。然後並聽之。大（太）子、母弟……”整理者陳佩芬先生云：《尚書·牧誓》“昬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笨装矅鴤鳎骸巴醺?，祖之昆弟。母弟，同母弟?！笨追f達(dá)疏：“春秋之例，母弟稱弟，凡春秋稱弟皆母弟也?！?/SPAN>^[90]

關(guān)於此篇文獻(xiàn)的性質(zhì)，有學(xué)者認(rèn)為是大、小戴《禮記》中《文王世子》片的佚文，是“世子法”的一部分；也有學(xué)者認(rèn)為此篇可能出於七十子及其後學(xué)對闡述《論語》相關(guān)內(nèi)容的記錄。^[91]據(jù)此推測，此篇竹書很可能源自齊魯，其中“母弟”的說法可能即何休所謂的“齊人語”。

三十七、邅

《楚辭·離騷》：“邅吾道夫崑崙兮，路脩遠(yuǎn)以周流。”王逸注：“邅，轉(zhuǎn)也，楚人名轉(zhuǎn)曰邅?！?/SPAN>

按：《郭·窮》：7“白（百）里（轉(zhuǎn)）（賣）五羊?！薄豆ぷ稹?/SPAN>37-38：“有是施，小有利而大有害者有之；有是施，小有害而大有利者有之?！敝茗P五、陳偉二位先生均引《楚辭·離騷》：“邅吾道夫崑崙兮，路脩遠(yuǎn)以周流?！蓖跻葑ⅲ骸斑?，轉(zhuǎn)也，楚人名轉(zhuǎn)曰邅?！贬尅?/SPAN>”為“邅”。陳偉先生還進(jìn)一步指出：“這個字恐怕應(yīng)釋為‘邅’，訓(xùn)為‘轉(zhuǎn)’。依王逸之說，其為楚方言用字。在推斷本篇與《窮達(dá)以時》的產(chǎn)生地域時，這是一個應(yīng)予考慮的現(xiàn)象?！?/SPAN>^[92]

結(jié) 語

通過以上新證可以發(fā)現(xiàn)，不少漢人所記方言詞不僅可以在出土文獻(xiàn)中找到例證，而且透過出土文獻(xiàn)的地域特點(diǎn)及時代信息，還可以進(jìn)一步追溯漢這些方言詞的源頭，推定其通行地域及歷史層次。這無疑會進(jìn)一步證明漢人所記方言材料的可靠性，同時也會在一定程度上豐富和深化上古漢語方言的研究內(nèi)容。

遺憾的是本文所列只是出土文獻(xiàn)方言詞的一小部分，而且只限于《方言》及漢人舊注等材料中出現(xiàn)之例，至于僅見于出土文獻(xiàn)中的大量新見方言詞及其他方言現(xiàn)象[93]則暫未涉及。不過，隨著出土文獻(xiàn)的日益增多，其中的各種方言材料必定會被更多的發(fā)現(xiàn)，因此，從方言學(xué)的角度對出土文獻(xiàn)進(jìn)行考察仍是一個值得繼續(xù)深入研究的課題。

最後需要交待的是限于學(xué)力更限于能力，文中疏漏和謬誤之處一定很多，懇請方家不吝賜教。

 

引用材料簡稱、全稱對照表

 

集成　　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中華書局1984-1994年。

信　　　河南省文物研究所編《信陽楚墓》，文物出版社1986年。

包　　　荊沙鐵路考古隊(duì)《包山楚簡》，文物出版社1991年。

新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新蔡葛陵楚墓》，大象出版社2003年。

望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編《望山楚簡》，中華書局1995年。

仰　　　湖南省博物館、長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箸《長沙楚墓》，文物出版社2000年。

上博二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容　　　　容成氏

民　　　　民之父母

昔　　　　昔者君老

上博三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彭　　　　彭祖

上博四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昭　　　　昭王毀室昭王與龔之

上博五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五)》，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季　　　　季庚子問于孔子

弟　　　　弟子問

君　　　　君子為禮

上博七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七)》，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凡甲　　　凡物流行甲本

吳　　　　吳命

郭　　　　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8年。

老甲　　　老子甲篇

窮　　　　窮達(dá)以時

周　　　　湖北省荊州市周梁玉橋遺址博物館編《關(guān)沮秦漢墓簡牘》，中華書局2001年。

睡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編《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0年。

日甲　　　日書甲種

語　　　　語書

秦　　　　秦律十八種

馬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xiàn)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文物出版社1980年；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叁)》，文物出版社1983年；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文物出版社1985年；湖南省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編《馬王堆一號漢墓》，文物出版社1973年。

方　　　　五十二病方

十　　　　十大經(jīng)

戰(zhàn)　　　　戰(zhàn)國縱橫家書

遣一　　　一號墓遣策

養(yǎng)　　　　養(yǎng)生方

武　　　甘肅省博物館、武威縣文化館編《武威漢代醫(yī)簡》，文物出版社1975年。

羅　　　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博物館編《廣西貴縣羅泊灣漢墓》，文物出版社1988年。

鳳　　　吉林大學(xué)歷史系考古專業(yè)赴紀(jì)南城開門辦學(xué)小分隊(duì)《鳳凰山一六七號漢墓遣冊考釋》，《文物》1976年10期；金立《江陵鳳凰山八號漢墓竹簡試釋》，《文物》1976年6期；紀(jì)南城風(fēng)凰山一六八號漢墓發(fā)掘整理組《湖北江陵鳳凰山一六八號漢墓發(fā)掘簡報(bào)》，《文物》1975年9期。

高　　　湖北省荊州博物館編著《荊州高臺秦漢墓》，科學(xué)出版社2000年。

張　　　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整理小組編《張家山漢墓竹簡[二四七號墓]》，文物出版社2001年。

遣　　　　遣冊

港　　　陳松長編著《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藏簡牘》，香港中文大學(xué)文物館2001年。

尹　　　連雲(yún)港市博物館、東?？h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簡帛研究中心、中國文物研究所編《尹灣漢墓簡牘》，中華書局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