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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臆解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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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根據(jù)《老子》的修辭方式及《經(jīng)典釋文》中的《老子音義》，又利用古音通假的規(guī)律，草成此文。夫老氏之言，本玄之又玄，拙說只是臆度之辭，不敢言必，敬請讀者正之。
《詩·小雅·無羊》有“旐維旟矣”之語，于省吾先生讀“旐”為“兆”，並解釋說：
古之疊義謰語往往分用，例如《隰有萇楚》稱“猗儺其枝”，猗儺即阿難，《隰?！菲钟弥畡t為“隰桑有阿，其葉有難”；《那》稱“亦不夷懌”，夷懌疊義,訓(xùn)為喜悅，《節(jié)南山》分用之則為“既夷既懌”。毛公鼎稱“肆皇天亡斁，臨保我有周”，臨保疊義，《國策·西周策》稱“君臨函谷”，高注謂“臨猶守也”，守與保同意?！端箭R》分用臨保二字為“不顯亦臨，無射亦保”。由此以推，眾兆謰語,分用之則為“眾維魚矣，兆維旟矣”,眾與兆均為量詞，維為句中助詞。此詩本謂牧人所夢的是魚之眾旟之多，眾魚為豐年之徵，兆旟為室家繁盛之驗(yàn)。[1]
于先生所揭示的這種條例，非常重要。我們在讀《老子》時(shí)，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例證，如傳世本第十五章：
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
是將“猶豫”分用。[2]
又第三十九章：
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
是將“基本”分用。
馬王堆帛書《老子》甲乙兩本及北大漢簡本，屬於傳世本的第二十章，但與傳世本又有很大差異的文句：
忽兮其若海，恍兮其無所止。[3]
是將“忽恍”分用。通過這些例證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聯(lián)綿詞分用是《老子》常見的修辭方法。
此外，《老子》中還有一例我們也認(rèn)為應(yīng)該屬於聯(lián)綿詞分用，只是歷來學(xué)者可能都受了字形的蔽翳，沒有覺察而已。《老子》第一章有下引文句：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徼”字自來有很多不同的解釋，如河上公云：“徼，歸也。常有欲之人可以觀世俗之所歸趣也?！蓖蹂鲎ⅲ骸搬?，歸終也?！倍懙旅鳌督?jīng)典釋文》作：
列有三個(gè)訓(xùn)釋：
徼，小道也、邊也、微妙也。
其後的各種說法則可謂眾說紛紜，[5]在此不一一引用，以求簡省。
我們認(rèn)為“徼”可讀為“要”?！段倪x·西京賦》：“微行要屈。”薛綜注:“要或?yàn)獒?。?a href="#_edn6" name="_ednref6" title="">[6]《廣雅·釋詁二》：“闄、徼，遮也。”王念孫《疏證》云：“徼與闄聲相近，襄十六年《左傳》‘孟孺子速徼之’，杜預(yù)注云：‘徼，要也?！滞ㄗ饕?，又作邀?！?a href="#_edn7" name="_ednref7" title="">[7]《孫子·軍爭》“無邀正正之旗”，“邀”字，張家山漢簡《蓋廬》與銀雀山漢簡《孫子兵法》皆作“要”[8]。又“徼”字古訓(xùn)多訓(xùn)為“要也”[9]，而“要”字也訓(xùn)為“徼也”[10]，都是因?yàn)橐粝嘟士梢曰ビ?xùn)。凡此皆可證“徼”之讀為“要”，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以觀其徼”之“徼”字還有其他的音近異文，如馬王堆漢墓帛書甲乙兩本皆作“噭”、敦煌本作“曒”[11]、北大漢簡本作“僥”，這些字也應(yīng)讀為“要”?！耙奔础耙悦畹馈敝耙薄！段倪x》收錄漢枚乘之《七發(fā)》云：
1.今太子之病，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12]
2.將為太子奏方術(shù)之士有資略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倫，使之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桌嫌[觀，孟子籌之，萬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13]
“要”“妙”義近，故河上公注《老子》“故常無欲以觀其妙”，云：“妙，要也。人常能無欲，則可以觀道之要，要謂一也。”
又《文選·袁宏<三國名臣序贊>》云：
英英文若，靈鑒洞照，應(yīng)變知微，探賾賞要。
李周翰注：
賾，求；賞，探也。探求奇要之道也。[14]
“賾”一般是訓(xùn)為“深”，李周翰訓(xùn)為“求”，可能認(rèn)為“賾”通“責(zé)”。但訓(xùn)為“求”的話顯然就與構(gòu)詞方式不合。據(jù)李善注引《周易》“探賾索隱”，可知“探賾賞要”明顯就是模仿《繫辭》語句而成的，“探賾賞要”就是探求深?yuàn)W精微之道。
頗值得注意的是，與上引《七發(fā)》第二段類似的語句，也見於北大漢簡《反淫》簡43-46：
於是處閒靜之宮，冠弁以聽朝，族天下博徹閒夏（雅）之士，若張義（儀）、蘚<蘇>秦、孟柯（軻）、敦（淳）于髡、陽（楊）朱、墨翟、子贛（貢）、孔穿、屈原、唐革（勒）、宋玉、景瑣（差）之偷<倫>，觀五帝之遺道，眀(明)三王之法藉，以下巧（考）諸衰世之成敗，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是非，別同異，離堅(jiān)白，孔老監(jiān)（覽）聽，弟子倫屬而爭。天下至神眇，夫子弗欲□邪？[15]
“天下至神眇（妙）”對應(yīng)“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要言妙道”如果省略“言”“道”，即“要妙”。而“神眇（妙）”，神奇/神異而微妙的意思，與“要眇（妙）”義相近，通俗小說或評(píng)書裡面常形容有機(jī)謀的人為“神機(jī)妙算”，也就是在“神眇（妙）”的基礎(chǔ)上，加上“機(jī)”“算”二字。
頗疑《老子》之“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其所要表達(dá)的意思就是“常無欲、常有欲，以觀其妙徼（要）”耳。其分用之則為“以觀其妙”“以觀其徼（要）”，連用就是“妙徼（要）”?！独献印穼ⅰ懊钺瑁ㄒ狈钟?，顯然也是為了押韻的需要。
檢《老子》二十七章說：
故善人，善人之師；不善人，善人之資。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知大迷，是謂要妙。
“要妙”，馬王堆帛書甲乙本皆作“眇要”[16]，可證“妙徼（要）”即“要妙”?！绊穑睿┮彼聘赡芟扔凇耙睢薄Ｎ覀冎?，詞序的顛倒，這對於聯(lián)綿詞來說，屬于很常見的現(xiàn)象。[17]
“妙徼（要）”即“要妙”，是精深微妙的意思。所以我們認(rèn)為《經(jīng)典釋文》所列“徼”字的第三個(gè)訓(xùn)釋“微妙也”，應(yīng)該才是《老子》“以觀其徼”之“徼”字的確詁。
又“以觀其徼”，在“其”字下，馬王堆帛書甲乙兩本和北大漢簡本皆有“所”字，不同於傳世本。我們的理解是：蓋其傳承有異，是另外一系統(tǒng)的本子，正如許多出土的《詩經(jīng)》的本子其字句及用字有時(shí)與傳世本並不完全相同一樣，本不足怪。我們看郭店簡《老子》也可明白，其中的情況是特別錯(cuò)綜複雜的。我們的猜想是，有可能是早期道家學(xué)派傳授者他們自己所增益刪減，也可能存在著摻入抄寫者本人的一些理解等等。所以，古書在流傳的過程中，脫字、衍文、脫句、衍句等現(xiàn)象是非常普遍的，會(huì)有種種意想不到的情況存在。
檢P.2584《道經(jīng)上》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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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敦煌本作：
常無（無）欲，觀其妙；常有欲，觀所曒。
案“觀其妙”“觀所曒”相對為文，裴學(xué)?！豆艜撟旨尅妨杏小八q其也”的義項(xiàng)，[19]蕭旭先生《古書虛詞旁釋》也引《鄧析子·無厚》“同舟渡海,中流遇風(fēng)，救患若一，所憂同也；張羅而畋，唱和不差者,其利等也”為證，謂所、其互文。[20]則馬王堆帛書甲乙兩本及北大漢簡本皆有“所”字，而“所”字上的“其”字也有可能是涉上句“以觀其妙”的“其”字而衍。以北大漢簡本為例，應(yīng)該是這樣的：
故恆無欲，以觀其眇（妙）；恆有欲，以觀{其}所僥（要）。
“以觀{其}所僥（要）”，就是“以觀其要”。
最後，我們看吳文文先生的《北大漢簡老子譯注》是這樣翻譯的：
因此，常常無思無欲地站在道的高度，去觀照、體悟萬物渾然無別的微妙境界；也時(shí)常根據(jù)(觀照者)特定的價(jià)值標(biāo)準(zhǔn)，去觀察、辨析萬物得以被清晰區(qū)分的邊界。[21]
現(xiàn)在參考前人及吳先生的譯文，我們將《老子》此文翻譯如下：
因此，聖人常常澄神靜慮、無思無營地去觀察萬物之妙；也常常積極努力、有猷有為地有去觀察萬物之奧。
通俗一點(diǎn)地說，就是以“常無欲”、“常有欲”的角度來觀察萬物的奧妙。
參考文獻(xiàn)
蔣錫昌：《老子校詁》，上海書店出版社，1988年。
裘錫圭：《<老子>第一章解釋》，收入《老子今研》，中西書局，2021年。
陳劍：《漢簡帛〈老子〉異文零札（四則）》，收入北京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所編：《古簡新知——西漢竹書〈老子〉與道家思想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
吳文文：《北大漢簡老子譯注》，中華書局，2021年。
[1] 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 澤螺居楚辭新證》，中華書局，2003年，第83-84頁；又收入《于省吾著作集》，中華書局，2009年，第123-124頁。
[2] 此例于省吾先生已指出，見于省吾：《雙劍誃老子新證》，收入《雙劍誃老子新證》，中華書局，2009年，第558-559頁。
[3] 帛書《老子》甲乙兩本及北大漢簡本其文字及用字與傳世本有異，為方便觀察，此處用寬式。參高明：《帛書老子校注》，中華書局，1996年，第324頁-325頁；吳文文：《北大漢簡老子譯注》，中華書局，2021年，第286頁。
[4] 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卷二五。邵榮芬編校：《法偉堂經(jīng)典釋文校記遺稿》，華東師範(fàn)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第696頁。
[5] 各家說法，可參陳鼓應(yīng)：《老子註譯及評(píng)介》，中華書局，1984年，第60頁。
[6] 高亨、董治安著：《古字通假會(huì)典》，齊魯書社，1997年，第784頁。
[7] 王念孫：《廣雅疏證》，中華書局，1983年，第60頁。
[8] 參邵鴻：《張家山漢簡<蓋廬>研究》，文物出版社，2007年，第54頁。
[9] 宗福邦、陳世鐃、蕭海波：《故訓(xùn)匯纂》，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第768頁。
[10] 同上，第2083頁。
[11] P.2584《道經(jīng)上》，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寫本，見中國國家圖書館·中國國家數(shù)字圖書館網(wǎng)站，http://read.nlc.cn/OutOpenBook/OpenObjectBook?aid=892&bid=243771.0。
[12] 《六臣注文選》卷三四，中華書局，2012年，第636頁。
[13] 同上，第642頁。
[14] 《六臣注文選》卷四七，中華書局，2012年，第901頁。
[15] 《北京大學(xué)藏西漢竹書》（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134-135頁。引文斷句與整理者稍有不同，案“法籍”當(dāng)連讀，見傅剛、邵永?！侗贝蟛貪h簡<反淫>簡說》(《文物》2011年6期，79頁)，又參黔之菜：《讀北大漢簡<反淫>小札一則》，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網(wǎng)站，http://www.itcscarpellini.com/Web/Show/2828，2016/6/13；又蔡偉：《讀北大漢簡<妄稽><反淫>札記》,《中國簡帛學(xué)刊》（第二輯），齊魯書社，2018年，第98頁。
[16] 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肆），中華書局，2014年，甲本147行，第42頁；乙本68／242下行，第207頁。
[17] 參鄭奠：《古漢語中字序?qū)Q的雙音詞》，《中國語文》1964年第6期，第445-453頁。曹先擢：《並列式同素異序同義詞》，《中國語文》1979年第6期，第406-411頁；收入曹先擢：《辭書論稿與辭書札記》，商務(wù)印書館，2010年，第15-27頁；又參看蔡偉：《釋“??丩旨身???”》，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1993，2013/1/16；又黃傑：《<離騷>“顑頷”解——上古漢語一詞多形現(xiàn)象研究之二》 ，未刊稿。
[18] P.2584《道經(jīng)上》，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寫本，見中國國家圖書館·中國國家數(shù)字圖書館網(wǎng)站，http://read.nlc.cn/OutOpenBook/OpenObjectBook?aid=892&bid=243771.0。
[19] 參裴學(xué)海：《古書虛字集釋》（下冊），中華書局，1982年，第787頁。
[20] 蕭旭：《古書虛詞旁釋》，廣陵書社，2007年，第351頁。
[21] 吳文文：《北大漢簡老子譯注》，中華書局，2021年，第198-199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2年6月18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2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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