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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釗：談?wù)劇凹稹?/div>

在 2023/3/11 20:26:13 發(fā)布

談?wù)?/font>“箭羽”

劉釗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fā)展工程”協(xié)同攻關(guān)創(chuàng)新平臺

“箭羽”指箭身尾部輔助飛行的羽毛。自從箭有了箭羽后，從古至今箭就分為四個部分：箭頭稱“鏃”，或叫“刃”；箭的主體即箭身稱“笴”，或叫“幹”“簳”“榦”“竿”，后世寫作“桿”；箭身尾部輔助飛行的羽毛稱“羽”，又稱“衛(wèi)”，后世多叫“翎”；箭尾底部用于搭箭的部分古稱“括”或“筈”，后世又叫“比”或“叉”。（圖1）《釋名·釋兵》在解釋“箭羽”在箭中的作用時說：“其旁曰羽，如鳥羽也。鳥須羽而飛，矢須羽而前也?！便y雀山漢簡《孫臏兵法·兵情》在解釋“箭”和“箭羽”之間的位置關(guān)系時說：“矢，金在前，羽在后，故犀而善走。前重而后輕，故正而聽人?！?/font>

圖1

弓箭是中外古代最常見的兵器，分布地域廣，流傳時間久，文獻記載多，關(guān)涉歷史、禮制、軍制、軍賦、文化等諸多方面，是個重要的研究對象。但以往談弓箭的論著很多，專談“箭羽”的卻絕少。本文想就“箭羽”做一個專論。因篇幅和格式限制，不能充分展開，也只能用通俗形式寫出。不妥之處，敬請指正。

考古發(fā)現(xiàn)的箭羽資料

弓箭的起源很早，目前已知山西朔縣峙峪村舊石器時代晚期遺址中出土的石鏃，是中國境內(nèi)發(fā)現(xiàn)的最早的鏃，該遺址的年代碳-14測定為28130±1330年，距今有近3萬年的歷史。（圖2）新石器遺址中出土的石鏃和骨鏃樣式繁多，制作精致。進入青銅時代后，青銅鏃更是異軍突起，占據(jù)了統(tǒng)治地位。至遲商代就出現(xiàn)了銅鏃，漢代就出現(xiàn)了鐵鏃和鋼鏃。

圖2

最早的箭應(yīng)該是沒有箭羽的，后來，人類受禽鳥飛行的啟發(fā)，開始在箭上捆束或粘附箭羽，這相當(dāng)于弓箭史上的一場革命，從此開啟了弓箭的新時代。因早期箭笴和箭羽早已腐朽，沒有留下痕跡，故考古未曾發(fā)現(xiàn)。據(jù)筆者識見所及，最早的箭羽材料來自商代的銅黿。在中國國家博物館2003年征集入藏的商代晚期的作冊般銅黿上，有四支射入黿身體的箭，四支箭在器表只剩箭羽和箭括部分，表現(xiàn)的是入箭之深。（圖3）四支箭的形制相同，都是十字交叉的四羽式?！兑笾芙鹞募伞?9258號相當(dāng)于商代晚期的“寧矢觥”上的“矢”字，是在箭的尾部兩邊各畫有三條斜線表示箭羽。（圖4）由此可知，最遲商代的箭就已具備箭羽，且為四羽式。除此之外，據(jù)筆者所知，考古發(fā)現(xiàn)的箭羽資料主要還有如下一些。

圖3 商作冊般銅黿

圖4 《殷周金文集成》09258“寧矢觥”銘文

1. 時代相當(dāng)于戰(zhàn)國早期的曾侯乙墓曾出土用箭竹為箭桿的箭590支。箭桿長8—15厘米，外纏以絲線并髹黑漆，有的箭桿下部纏絲線處殘留羽毛，說明箭附有箭羽。（圖5）

圖5

2. 時代相當(dāng)于戰(zhàn)國晚期的江陵楚墓曾出土雙矢并射連發(fā)弩。弩箭為銅鏃鐵尾，尾上套有竹笴。箭尾距末端0.7—3.8厘米處修整為四棱形，四條棱脊應(yīng)為裝羽之處，可惜羽已腐朽不可見。（圖6）

圖6

3. 秦始皇陵兵馬俑坑曾出土裝在箙內(nèi)的箭。箭笴分竹質(zhì)和木質(zhì)兩種，經(jīng)髹漆涂色，箭羽大都已腐朽，僅個別留有殘跡。（圖7）

圖7

4. 秦始皇陵一號銅車上的匣形銅籠箙和桶形箭箙內(nèi)曾出土66支箭。箭全身銅制，分為兩式。兩式銅箭的箭羽皆為十字交叉的四羽式，長6.1厘米，厚0.1厘米，上有陰線羽紋。（圖8）

圖8

5. 漢代烽燧遺址中曾出土一些帶羽的箭。箭為銅鏃，箭頭與箭羽都有纏絲并涂漆，箭羽長9厘米，為三羽式。箭羽經(jīng)化驗，為雁鵝類的羽毛。（圖9）

圖9

6. 新疆洛浦縣山普拉墓地曾出土大量木箭頭的箭。箭尾粘貼有三束羽毛。（圖10）

圖10

7. 馬王堆三號墓曾出土帶羽的明器箭。箭笴用蘆葦制成，髹有黑紅兩色漆，箭尾殘留有長15.5厘米的箭羽。（圖11）

圖11

8. 新疆民豐尼雅遺址曾出土帶羽的箭。箭笴用長木枝刮削而成，中間粗，兩頭細(xì)。圓形箭頭涂黑，箭笴涂黑紅兩色漆，尾部有綁縛的箭羽痕跡。（圖12）

圖12

由以上考古發(fā)現(xiàn)可知，漢代可能是箭羽由四羽式變?yōu)槿鹗降霓D(zhuǎn)折期。三羽式雖然不如四羽式飛行穩(wěn)定，但重量減輕，既省時、省料、省射力，又可增加射程，經(jīng)濟適用，所以最終取代四羽式成為主流羽式并沿用至今。

箭羽與禮制和軍制

弓箭與古代禮儀制度有關(guān)。“射”是古代“六藝”之一，從小就要研習(xí)?！吨芏Y·地官·司徒》：“保氏掌諫王惡，而養(yǎng)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shù)。”（圖13）《禮記·月令》載孟春時節(jié)有“天子乃厲飾，執(zhí)弓挾矢以獵”的規(guī)定。所謂“挾矢”是指兩指挾住箭矢使箭橫置的姿勢。這從五代李贊華的《蕃人射獵圖》上的形象可以得其仿佛。（圖14）清郎世寧的《弘歷挾矢圖》上的乾隆帝腰挎裝有弓的櫜鞬，肩背插有箭矢的胡祿，騎著白馬，兩手挾持著橫置的箭，也跟《禮記》所言“執(zhí)弓挾矢以獵”的禮儀相合。（圖15）“箭羽”既然是箭的重要組成部分，自然跟禮儀制度也有關(guān)。《儀禮》的“鄉(xiāng)射禮”和“大射儀”部分都有“順羽”的禮儀，“順羽”就是“梳理箭羽”。南宋趙伯骕的《番騎獵歸圖》畫了一個狩獵歸來的番人在馬旁左眼閉，右眼瞄，歪頭梳理箭羽的形象，十分生動傳神。（圖16）《周禮》中與“箭羽”有關(guān)的職官有兩個，一個是《周禮·秋官·司寇》中的“翨氏”，其職掌是“掌攻猛鳥，各以其物為媒而掎之，以時獻其羽翮”。另一個是《周禮·地官·司徒》中的“羽人”，其職掌是“掌以時征羽翮之政于山澤之農(nóng)，以當(dāng)邦賦之政令”。

圖13

圖14

圖15

圖16

弓箭是中國古代閱兵和儀仗必用的兵器，而閱兵和儀仗本就是禮儀制度的一部分。明徐顯卿《大閱賦》中有一段描寫良弓利矢的文字，謂：“其弓矢，則六射孔良，七合和調(diào)；屈以海犀之角，交以山麋之膠。青檀黑榦，越棘楚桃，玉珪金銑，象弭蜃珧；加以晳弣，飾以云簫，榦以汾湖之笴，括以鴇駕之翲，砥以肅慎之鏃，礪以關(guān)西之鉸；橫洞挺鹿，仰貫飛雕?！笨芍^極盡夸飾之能事。（圖17）清自認(rèn)為馬上得天下，下馬則亡，故格外重視武功。這從清紫光閣懸掛的功臣圖像里有不少都是表現(xiàn)功臣手執(zhí)弓（或手執(zhí)矢或手拉弓）、背負(fù)插滿矢的櫜鞬、腰挎刀的樣子即可證明。（圖18）清有關(guān)弓箭制度的規(guī)定異常繁復(fù)嚴(yán)密，如《皇朝禮器圖式》中僅皇帝專用的櫜鞬、弓和箭就有33種之多，其中對“皇帝大閱鈚箭”的定制是：“楊木為笴，長三尺一寸，鐵鏃長三寸，薄而闊，錽金藻文。笴首飾黑桃皮，皂雕羽，括髤朱。”可見裝飾奢華，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圖19）清代留下很多弓箭實物和相關(guān)圖像，其中又以表現(xiàn)乾隆射獵的圖像最多，從中可見乾隆生前之喜好。（圖20）清查慎行《初六日隨東宮射獵蒙賜全鹿野雉恭紀(jì)十首》詩有“欲知官笴長多少，五寸雕翎帶血紅”句，清蔣廷錫《上幸額勒蘇臺大獵恩賜觀圍恭紀(jì)》詩有“天威手挽八石弓，十四把長余箭鋌。前鹿已中金仆姑，雕翎灑血紅糢糊”句，都提到用雕翎做的箭羽。這些詩句皆為贊美太子和皇帝箭法精準(zhǔn)的諛詞，正可以跟前文引到的商代作冊般銅黿銘文中的“王一射，贊射三，率無廢矢”的描寫對觀。

圖17

圖18

圖19

圖20

弓箭是古代重要的軍事物資，其制造、檢驗、收藏和頒發(fā)等都是軍制的重要內(nèi)容。歷代兵書中有不少涉及“射經(jīng)”的記載和各種弓矢的名稱和圖像，如北宋《武經(jīng)總要》和明《武備志》中各種弓箭和弩的圖像就很完備詳盡?！段浣?jīng)總要》曾提到一種“風(fēng)羽箭”，謂：“風(fēng)羽者，謂當(dāng)安羽處剔空兩邊以客風(fēng)氣，則射時不掉。此不常用，備翎羽之乏耳。”就是箭羽呈特別形式的一種箭。（圖21、圖22）唐李林甫等《唐六典》對弓箭制度有詳細(xì)的解釋，南宋李攸《宋朝事實》卷13“儀注”也提到勘驗箭須由左右金吾仗司主之等相關(guān)要求。清《皇朝禮器圖式》《清實錄》《皇朝通典》中都有對弓箭的詳細(xì)規(guī)定，如《皇朝通典》卷78“弓箭”提到按箭羽來區(qū)分箭的等次：“首一二三等青鶴翎箭，次一二三等蟬鵝翎箭，次一二三等鸕鶿翎箭，次一二三等鸛翎箭，次一二三等鴇翎箭，次一二三等芝麻雕戰(zhàn)箭，次一二三等雁翎箭?！薄稓J定大清會典則例》卷122兵部·武庫淸吏司·軍器·軍器通例中，還載有雍正五年為按箭羽區(qū)分的各等次箭所定的價格。

圖21

圖22

典籍記載的箭羽種類

典籍中記載的“箭羽”有如下一些種類。

1. 雕羽。又稱“雕翎”“鷲翎”。（圖23）《漢書·李廣列傳》“是必射雕者也”。顏師古注：“雕，大鷙鳥也，一名鷲，黑色，翮可以為箭羽。”《漢書·匈奴列傳下》“箭竿就羽”顏師古注：“就，大雕也，黃頭赤目，其羽可為箭。”唐盧綸《塞下曲》：“鷲翎金仆姑，燕尾繡蝥弧。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詩經(jīng)·小雅·四月》有“匪鶉匪鳶，翰飛戾天”句，毛傳：“鶉，雕也?！鼻宥嗦“ⅰ睹姸嘧R》說：“蓋雕似鷹而大，健翮長尾，圓目鉤喙，強悍多力。關(guān)左雕有數(shù)種，其羽純黑色者名皂雕，其羽黃白文者名花雕，其大者能捉狐貉，名坐山雕。翮翎作箭羽，皆良。”《遼海叢書·全遼志》卷4方物志“禽類”下“皂雕”注：“翎為箭羽，邊人貴之?！笨梢姷襁€可進一步細(xì)分為“皂雕”“花雕”和“坐山雕”等種類。雕羽是制作箭羽的首選，古人觀念中雕之猛鷙勝過其他禽鳥，因此雕羽也勝過其他禽鳥的羽。宋陸佃《埤雅》說：“諸鳥羽如群錯草中，有雕毛，必眾鳥毛羽自落地?！w雕隼六翮，皆乘風(fēng)輕勁，故堪以為箭羽?！爆F(xiàn)代的雕羽又可分為十個等級，即一級飛羽、二級飛羽、三級飛羽、外覆羽、肩羽、尾上覆羽、尾下覆羽、內(nèi)覆羽和胸羽。（圖24）

圖23

圖24

2. 鵬羽。鵬是傳說中的大鳥，具體所指不詳?！睹魑暮！肪?94“傳八”“文苑一”《詩人邵謁傳》說：“今有防稽之竹箭，揉而笴之。鏃以剛金，附以南鵬之勁翮，引滿而發(fā)，貫犀兕七屬之甲不難也?！蔽闹小澳嚣i之勁翮”即“鵬羽”，這是對箭羽一種虛擬夸張的比喻。

3. 鴇羽。鴇是一種類似雁但比雁大的飛禽。明徐顯卿《大閱賦》中提到“鴇駕之翲”，“鴇駕之翲”即“鴇羽”。清《皇朝通典》提到“鴇翎箭”?！傍d”又稱“”（俗寫作），欽定四庫全書《陜西通志·延綏鎮(zhèn)志》說：“生水草中，大如鳧鹥。羽色微灰黑，嘴尖如錐，頸足俱長，其翎堪中箭羽，謂之翎。當(dāng)作。”（圖25）

圖25

4. 雞羽。又稱“雞翎”。雞指野雞，即雉。（圖26）白雉的羽又稱“翰羽”“白羽”“白翰羽”等。《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詰咎》：“人毋（無）故鬼攻之不已，是謂刺鬼。以桃為弓，牡棘為矢，羽之雞羽，見而射之，則已矣?！薄独m(xù)資治通鑒》卷55載宋仁宗的話說：“箭之傅黑白羽，但取其文采耳，然不若雞翎之勁也?！崩镆睾喼杏泻芏唷安栋缀灿稹薄扒蟀缀灿稹薄扒蠛灿稹钡挠涊d，就是尋捕野雞獲取箭羽的記錄。漢司馬相如《上林賦》有“彎蕃弱，滿白羽”句，文穎注：“以白羽羽箭，故言白羽也?！边@里的“白羽”就是指用白雉的羽做箭羽的箭。

圖26

5. 雁羽。唐白居易《放旅雁（元和十年冬作）》有“健兒饑餓射汝吃，拔汝翅翎為箭羽”句，句中“汝”即指“雁”。（圖27）

圖27

6. 鶴羽?！端问贰ね鯘袀鳌份d有“時調(diào)福建輸鶴翎為箭羽”一事。（圖28）

圖28

7. 鹍雞羽。鹍雞是跟鶴很像的一種鳥。宋賀鑄《玉鉤環(huán)歌》有“吾鄉(xiāng)美笴鹍雞翰，閩瓷兔碗霜毛寒”句，“鹍雞翰”即鹍雞羽。

8. 鵝羽。元楊瑀《山居新話》有“至正十五年，浙西科鵝翎為箭羽，督責(zé)甚急”的記載。（圖29）

圖29

9. 海鵝羽。海鵝俗名“南風(fēng)憨”，又稱“布袋鵝”。清劉良壁《重修福建臺灣府志》卷6謂海鵝“常于海濱獵魚，避風(fēng)則入。翎可為箭羽”。以海鵝羽為箭羽，很顯然是一種就地取材。（圖30）

圖30

除以上所列外，白鷴、鴻鵠（天鵝）、鸛、鶩（野鴨）、鸰（鹡鸰）、鸕鶿、孔雀、鴟鸮等禽鳥的羽毛也都可用作箭羽。

前秦僧伽提婆與僧伽羅叉譯的《中阿含經(jīng)》提到四種箭羽：“我應(yīng)先知箭羽為飄鸰毛、為雕鷲毛、為鹍雞毛、為鶴毛耶？”“飄鸰毛”就是“鹡鸰羽”。明郭奎《望云集》卷4《秋夜偶賦》有“鹡鸰毛羽嗟零落，騏驥精神困轗軻”句。宋華岳《翠微北征錄》卷8“弓箭制”提到六種箭羽：“皂雕、白鷴、野雉、鴻鵠、鵝鸛、雁鶩。已上惟雉、鷴、雕翎三色最妙，然雕、鷴艱得，不若皆用雉翎?！笨芍虻?、鷴不易得，雉羽就用得比較普遍。明宋應(yīng)星《天工開物·佳兵》說：“羽以雕膀為上，角鷹次之，鴟鷂又次之。南方造箭者，雕無望焉，即鷹、鷂亦難得之貨，急用塞數(shù)，即以雁翎，甚至鵝翎亦為之矣。凡雕翎箭行疾過鷹、鷂翎，十余步而端正，能抗風(fēng)吹。北虜羽箭多出此料。鷹、鷂翎作法精工，亦恍惚焉。若鵝、雁之質(zhì)，則釋放之時，手不應(yīng)心，而遇風(fēng)斜竄者多矣。南箭不及北，由此分也?！秉c明了南北方因地域差異造成的箭羽的優(yōu)劣。

弩所用之箭因射力強，速度快，禽鳥的羽毛已不堪用作箭羽，有時需要用竹子或皮革做箭羽。宋周應(yīng)合《景定建康志》“軍器”有“毛翎弓箭六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只，竹翎弩箭八萬六千六百四十三只”的記錄，唐李林甫等《唐六典》有關(guān)兩京武庫的內(nèi)容中有“弩箭皮羽而短，用之陷堅也”的話。至今佤族弩箭的箭羽還是用竹篾疊制而成。而車弩或床弩所用的弩箭射力更強，速度更快，需要用鐵葉做羽。唐李荃《太白陰經(jīng)》卷4“戰(zhàn)具·攻城具篇”有“箭笴長三尺，圍五寸，以鐵葉為羽”的記載，《武經(jīng)總要》前集“器圖”部分有用于雙弓床弩和大合蟬弩的“鐵羽大鑿頭箭”的圖像，一旁的說明有“右以七人張發(fā)大鑿頭箭，射及一百五十步”的文字。（圖31）

圖31

古代禽鳥的羽毛常被用為扇子的材料，所以扇子又稱“白羽扇”或“白鶴翎”。在戰(zhàn)事緊張箭羽短缺時，有時會收集扇子上的翎毛臨時充用?！端问贰肪?50《李芾傳》中的“城中矢盡，有故矢皆羽敗，芾命括民間羽扇，羽立具”就是典型的例子。有時實在無箭羽可用，也有一些臨時的應(yīng)急法。如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廣知》載有“風(fēng)羽法”：“去括三寸，鉆小孔令透笴，及鎪風(fēng)渠深一粒，自括達(dá)于孔，則不必羽也?！庇炙乌w萬年《襄陽守城錄》載：“每遇接戰(zhàn)，一日之間，用弩箭不下十萬。城中雖有弩箭，尚恐缺少，遂將奪到番箭截作弩箭，唯缺翎毛，遂于筋頭下二寸下鉆一竅，穿麻以代翎，既遠(yuǎn)而尤能入物。”

箭羽的儲備與軍賦

禽鳥的羽毛除了主要用于制作箭羽外，還用于車、旗、鼓等軍事物資和儀仗用具的裝飾，有時還用為舞蹈的道具材料。包山二號楚墓曾出土纏滿羽毛的銅戟，羽毛經(jīng)鑒定屬于白鷴和原雞的尾羽。這個纏滿羽毛的銅戟，很可能就是用于儀仗的兵器。（圖32）

圖32

箭羽是軍賦的重要品類，歷代都格外重視?！豆茏?/font>·輕重乙》載齊桓公向管子請教“皮、幹、筋、角、竹、箭、羽、毛、齒、革不足，為此有道乎？”《國語·楚語下》謂：“龜、珠、角、齒、皮、革、羽、毛，所以備賦以戒不虞者也。”“備賦”一詞亦見于里耶秦簡，《里耶秦簡》（貳）簡992有“錢少不□以買羽備賦……”的記載。以宋代為例，宋制歲賦中的物產(chǎn)之品有六類，“翎毛”是其中之一。《宋史·王濟列傳》載：“時調(diào)福建輸鶴翎為箭羽。鶴非常有物，有司督責(zé)急，一羽至直數(shù)百錢，民甚苦之。濟諭民取鵝翎代輸，仍驛奏其事，因詔旁郡悉如濟所陳。”南宋時邊患頻仍，兵革蜂起，朝廷對箭羽的征索格外繁重，各種記錄頻見于典籍?！度挝摹肪?786載樞密院剳子，提到發(fā)付岳飛軍中自造軍器中的翎毛為“五十一萬二千九百八十二堵，各長四寸八分”，可見數(shù)量之巨。因?qū)鸬母F索嚴(yán)求，地方和百姓苦不堪言，以致知撫州的汪藻在《撫州奏乞罷打造戰(zhàn)船等事》中說：“臣請試指目前一兩事最急而病民者言之，打戰(zhàn)船、買箭簳、翎毛是也。”當(dāng)時一方面按律令規(guī)定用于制作箭羽的翎毛作為軍事物資不能擅自買賣，一方面又常常向不產(chǎn)翎毛之地征索翎毛，以致政令抵牾，造成“箭翎一尺至千錢”（《宋史紀(jì)事本末》卷74“金亮南侵”）的境地，并引發(fā)有些官吏及其仆從利用職權(quán)擅自過界收售，從中漁利的事情。因此不斷有臣屬上書皇帝呼吁蠲除，以寬民力?！陡啕愂贰肪?載“元遣使來作軍器，以起居郞金磾偕往慶尚全羅道斂民箭羽鏃鐵”一事，可見對箭羽的搜羅甚至可達(dá)邊裔?！肚鍖嶄洝す饩w朝實錄》載光緒敕諭軍機大臣等謂：“依克唐阿等奏雕鸛等翎擬請暫緩補打一折。據(jù)稱金州雕廠現(xiàn)有俄兵往來施放洋槍，雕驚遠(yuǎn)避，以致該兵無從誘捕等語。雕翎系上用要需，除金州外，是否尚有捕雕之處，著依克唐阿等查明具奏?！笨芍?dāng)時為采集制作箭的箭羽，在金州（今大連）還設(shè)有雕廠。

箭羽既然是重要的軍事物資，就需按時收藏儲備。岳麓秦簡《為吏治官及黔首》謂：“庫藏羽，革?！薄抖Y記·月令》載孟春之月令工師和百工“審五庫之量：金、鐵、皮、革、筋、角、齒、羽、幹、脂、膠、丹、漆，毋或不良。”其中提到的“羽”就是指主要用于制作箭羽的翎毛。發(fā)射過的箭，箭羽常常會殘破，《戰(zhàn)國策·趙策四》“燕封宋人榮蚠為高陽君章”有“車、甲、羽毛裂敝”之語，“羽毛裂敝”就是指箭羽殘破。西北漢簡有不少“羽幣（敝）”的記錄，如“?矢十，羽幣（敝）。補不事用?！保ň友訚h簡58·3）意為十支短箭的箭羽都已殘破，即使修補也不能用了。南宋陸游《夏夜不寐有賦》有“丈夫無成忽老大，箭羽凋零劍鋒澀”句，“箭羽凋零”也是指箭羽殘破。清李汝珍《鏡花緣》第79回：“家父往往遇著天陰下雨，衙門無事，就在這里射鵠消遣?？譂窳唆峄?，所以搭這敞篷?！奔鹨资艹?，在敞篷中射箭，是怕弄濕了箭羽，所以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shù)》卷3提到五月芒種后要“以灰藏旃、裘、毛毳之物及箭羽”。可知為了防潮要把箭羽放到灰中?！度挝摹肪?24范雍《乞令河陜等五路所需翎毛就地收買應(yīng)副奏》提到“作坊物料庫所受納翎毛，經(jīng)年蛀蚛”。當(dāng)今收藏羽毛為防蟲蛀，有時需要放一些殺蟲劑，推測古代一定也有類似的措施。

箭羽的制作與其他

《周禮·考工記·矢人》在談到箭的各部分比例時說：“參分其長而殺其一，五分其長而羽其一，以其笴厚為之羽深，水之以辨其陰陽，夾其陰陽以設(shè)其比，夾其比以設(shè)其羽，參分其羽以設(shè)其刃，則雖有疾風(fēng)，亦弗之能憚矣?！庇种^：“羽豐則遲，羽殺則趮。是故夾而搖之，以視其豐殺之節(jié)也；橈之，以視其鴻殺之稱也?！边@兩段記述過于簡略專門，尤其第一段，后人雖有過不少注釋，但有的地方還是不能充分理解。箭在飛行時會受到不同方向的風(fēng)的干擾，箭的長度、粗細(xì)以及箭每部分的長度、大小和重量，包括箭羽的長寬和重量，都是影響箭飛行狀態(tài)的重要因素。（圖33）從上引《考工記》第一段可知箭羽一般占箭總長度的五分之一，從第二段可知如果箭羽過大，阻力就會增加，速度降低；如果箭羽過小，又會影響箭飛行的穩(wěn)定性，容易產(chǎn)生偏斜。所以必須用手夾住箭桿搖動來檢驗箭羽的大小是否合適；彎曲箭桿來檢查箭羽的強弱是否恰當(dāng)?？梢娭谱鏖L短寬窄輕重合適的箭羽，對于箭來說十分重要。（圖34）

圖33

圖34

古人在長期使用弓箭的過程中，掌握了箭的長短粗細(xì)和箭的各部分，包括箭羽的長短、寬窄和強弱大小的最佳比例，并運用這一技藝創(chuàng)造出各種不同用途的弓箭，使其發(fā)揮了最大的功效。用現(xiàn)代科學(xué)衡量，這一技藝充分體現(xiàn)了空氣動力學(xué)、流體力學(xué)和彈道學(xué)的技術(shù)。1992年為紀(jì)念國際空間年，由中國郵政發(fā)行的1992-14號郵票，票面就是一支飛行中的帶有箭羽的古代火箭的形象，揭示了從箭到古代火箭，再到現(xiàn)代火箭的一脈相承的形態(tài)演化過程。（圖35）

圖35 1992年“國際空間年”紀(jì)念郵票

安置箭羽的具體方法，從古至今最常用的都是鰾膠粘貼加絲線纏束，有人推測中國古代是采用先剖開箭桿，再把箭羽夾在箭桿之間的辦法，這很顯然是誤解。從世界范圍看，箭羽在箭桿上粘貼的方式可分為直線貼羽法、斜線貼羽法和螺旋貼羽法三種，這三種方法各有優(yōu)劣。從考古發(fā)現(xiàn)和典籍記載看，中國古代的箭羽一直采用的都是直線貼羽法。（圖36）

圖36

中國古代的弓箭在東亞的影響很大，從古朝鮮的一些圖像看，其弓箭，包括箭羽的樣式都跟中國明清時期的弓箭，包括箭羽的樣式非常接近。（圖37）松鶴堂藏有三種日本弓道類文獻的手抄本，包括《弓名所卷》（1924年木村義寫抄）、《矢記卷：角木、指矢》（1924年木村義寫抄）和《弓矢調(diào)方口傳書》（1838年藤原吉體寫抄），這些手抄本中有很多描摹細(xì)致并附有說明的弓箭尺寸和名稱，從中依稀可見中國宋明兵書中所附弓矢圖像和清代遺留下來的弓矢形象的影子。（圖38）

圖37

圖38

隨著火器的興起和弓箭在戰(zhàn)爭中的退隱，時移事變，古代的弓箭制作技藝也逐漸式微。1942年曾有學(xué)者對成都長興弓鋪制作弓箭的工藝進行過調(diào)查，其中提到安裝箭羽的具體方法（稱“巴毛”）和步驟，所用箭羽為雕羽，產(chǎn)于云南，八九十片為一捆，一捆70元。有趣的是調(diào)查還提到名為“口吐翎花”的射訣，即射箭時把用雕羽制作的箭羽挨近嘴邊的射姿。（圖39）曾有學(xué)者總結(jié)近代以來的弓箭源流，將箭羽的樣式分為三式：平直的中國式、尖銳的老歐洲式（又稱獵獸式）和長圓的模范式（又稱氣球式或飛船式）?，F(xiàn)代比賽用箭的箭羽主要有兩種樣式，即水滴式和盾式。（圖40）作為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北京“聚元號弓箭制作技藝”，傳承至今已有三百年的歷史，傳承人楊福喜曾對聚元號弓箭制作技藝中箭羽的選取作過介紹，指出箭羽最好的材料是雕翎，其次是天鵝，再次是貓頭鷹，最次的是大青雁的羽毛。因這些飛禽現(xiàn)在都是國家保護動物，所以只能選用鵝翎做箭羽，鵝翎中最好的是法國鵝的翎，中國鵝的翎則因長度不夠未曾入選。（圖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