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jù)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解讀《左傳》引“詩”一例
——兼談《詩經(jīng)》在楚地的流傳
(首發(fā))
蔣魯敬
荊州博物館
《左傳?宣公十二年》記錄了楚莊王與潘黨的對話,其中楚莊王敘及周武王克商之事,引用了部分詩句,相關(guān)語句如下:
武王克商,作《頌》曰:“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於時夏,允王保之?!庇肿鳌段洹罚渥湔略唬骸瓣榷柟??!逼淙唬骸颁仌r繹思,[1]我徂維求定?!逼淞唬骸敖椚f邦,屢豐年?!?/span>[2]
杜預(yù)注:“其三,三篇。其六,六篇?!?span>[3]
“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維求定’”,楊伯峻注:“句今在《周頌?賚》篇,《左傳》以爲(wèi)《武》之第三章,蓋古今詩之篇次不同?!薄捌淞唬骸椚f邦,屢豐年’”,楊伯峻注:“句在今《周頌?桓》篇。此作《武》之第六章,亦古今篇次不同之故。”[4]
上述《左傳?宣公十二年》引文中的“卒章”,是指詩《武》的最後一章。表示詩的“卒章”屢見於《左傳》,如《成公九年》“《綠衣》之卒章”、《襄公十四年》“《巧言》之卒章”、《襄公十六年》“《鴻雁》之卒章”、《襄公二十年》“《魚麗》之卒章”、《襄公二十七年》“子產(chǎn)賦《隰?!?,趙孟曰:‘武請受其卒章’”、《昭公元年》“《小旻》之卒章”、“《野有死麇》之卒章”、《昭公二年》“《綿》之卒章”、“《節(jié)》之卒章”、《昭公四年》“《七月》之卒章”、《定公十年》“《揚水》之卒章”。
2021年,荊州王家嘴M798 出土3200多枚戰(zhàn)國楚簡,按照內(nèi)容可以分爲(wèi)《孔子曰》、《詩經(jīng)》和“樂”類文獻(xiàn)。竹簡中的《詩經(jīng)》部分大多可以和今本《毛詩?國風(fēng)》相對讀,還有少量內(nèi)容不見於今本《毛詩》,可能屬於“逸詩”。竹簡《詩經(jīng)》各篇皆有篇名,每篇分章清晰。王家嘴出土的戰(zhàn)國楚簡《詩經(jīng)》最顯著的一個特色就是有關(guān)每一詩篇的分章。每一詩篇除第一章不作提示,其餘各章均有明確的分章標(biāo)注,如第二章就用“
=(其二)”、第三章就用“
=(其三)”、第四章就用“
=(其四)”來標(biāo)注,并且標(biāo)注分章的“其二”“其三”“其四”等皆用合文。[5]如簡1850(圖一):
【?】=才=(歸哉歸哉)。
=(其三):
(殷)亓(其)
根據(jù)簡文內(nèi)容,應(yīng)是對應(yīng)今本《毛詩?召南?殷其靁》的詩句。由於竹簡殘斷,第一字僅有一“止”形,可據(jù)今本《毛詩》與安大簡《詩經(jīng)》擬補(bǔ)爲(wèi)“?(歸)”字?!皻w”與下一字“才”均有重文符號,與安大簡一致。簡文中的“
亓”,安大簡作“
亓
矣”。安大簡整理者指出,“
”,從攴,
聲。
,屬影紐真部,殷,屬影紐文部,二者聲同韻近,可通。毛傳:“殷,靁聲也。”[6]簡文中的“其三”就是指《殷其雷》的第三章。
根據(jù)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中的分章提示來看,上述《左傳》引文中的“其三曰”“其六曰”亦應(yīng)是指詩的分章,并且是相對於前文中的“其卒章”而言,故“其三”“其六”是分別指《周頌?武》的第三章和第六章。
《賚》與《武》還見於郭店《性自命出》簡25“觀《賚》、《武》”,簡28“《賚》、《武》樂取”。研究者根據(jù)郭店一號墓出土器物的形制特徵,推斷墓葬年代大致在戰(zhàn)國中期晚段。[7]李學(xué)勤先生指出,墓內(nèi)出土的竹簡典籍的書寫時間可能還更早一些。[8]由此可見,至遲在戰(zhàn)國中期,《賚》已從“《武》”篇中分離出來,并且作爲(wèi)單獨的樂舞與“《武》”并列。
從《左傳》中的敘述和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中的分章提示來看,“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其三曰:‘鋪時繹思,我徂維求定?!淞唬骸椚f邦,屢豐年’”,應(yīng)該都屬於《周頌?武》,《武》也應(yīng)至少包含七章。據(jù)《左傳?宣公十二年》可知,時代在春秋中期的楚莊王當(dāng)時看到的《詩經(jīng)?周頌?武》應(yīng)包含七章。王國維先生在《周<大武>樂章考》中指出,《武》之舞凡六成,其《詩》當(dāng)有六篇,次序依次爲(wèi)《武宿夜》、《武》、《酌》、《桓》、《賚》和《般》。[9]今本《毛詩》中《武》、《酌》、《桓》、《賚》和《般》均各有一章,[10]這五篇若合在一起也只有五章,與《左傳?宣公十二年》所暗含的“七章”有差異。換言之,今本《毛詩?周頌》中的《酌》、《桓》、《賚》、《般》均應(yīng)歸入《武》篇。
《左傳?宣公十二年》徵引詩《武》篇中的“其卒章”“其三”“其六”中的分章標(biāo)示,與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的分章標(biāo)示也完全一致。由此推斷,類似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中有分章標(biāo)示的抄本,至遲在春秋中期楚莊王時就已在楚地開始流傳。
出土的戰(zhàn)國楚簡《詩經(jīng)》已有荊州夏家臺楚簡《詩經(jīng)》,[11]安大簡《詩經(jīng)》[12]和本文討論的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三個抄本。這三個抄本在內(nèi)容上的一個共同特徵是均與《毛詩》“國風(fēng)”有關(guān),夏家臺楚簡《詩經(jīng)》僅涉及《毛詩?邶風(fēng)》十九篇中的前十四篇,安大簡《詩經(jīng)》涉及《毛詩》“十五國風(fēng)”中的六國國風(fēng),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涉及《毛詩》“十五國風(fēng)”。由此可知,戰(zhàn)國時期在楚地流傳的《詩經(jīng)》抄本,既有安大簡《詩經(jīng)》抄錄部分“國風(fēng)”,也有王家嘴楚簡《詩經(jīng)》的較全本的“國風(fēng)”,還有夏家臺《詩經(jīng)》中選取某一“國風(fēng)”中的特定詩篇。這對於認(rèn)識《詩經(jīng)》文本在楚地的流傳具有重要價值。

圖一、簡1850
[5] 蔣魯敬、肖玉軍:《湖北荊州王家嘴M798出土戰(zhàn)國楚簡<詩經(jīng)>概述》,《江漢考古》2023年第2期。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3年5月16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3年5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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