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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於《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拾參)》《畏天用身》篇
最後一段文意的闡釋
(首發(fā))
趙之誠
《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拾參)》收錄了一篇擬名為《畏天用身》的文獻(xiàn),這篇文獻(xiàn)的最後一段說:
(凡)昷(明)者不生而
(恆)昷(明)〔六一〕,臤(賢)者不生而
(恆)臤(賢)〔六二〕。昷(明)者才(在)亓(其)心,臤(賢)才(在)亓(其)身。昷(明)者又(有)不豫(舍)甬(用)也,又(有)不忘竹(篤)也。昷(明)者乍(作)必從中〔六三〕,以從中,茸【一五】
能昷(明)於人。昷(明)民所以昷(明)〔六四〕,能人所不能行,備(服)人所不敢備(服),執(zhí)人所不敢執(zhí)。昷(明)者
=(天,天)
=至=中=(恆至中,恆至中)和=(和,和)丏=(勉,勉)善=思=(善思,善思)智=(智,智)以自果,或不
(悔)。昷(明)【一六】者亡(無)
(易)〔六五〕,衣(卒)廛(展)
=童=(申重,申重)不
(倦)〔六六〕,茸能昷(明)於人〔六七〕。【一七】
以上為整理者的釋文。
對於最後一句“茸能昷(明)於人”,整理者的注釋〔六七〕說:“此段闡述明者何以明於人?!北疚恼J(rèn)為將《畏天用身》這篇文獻(xiàn)的最後這一段概括為“明者何以明於人”,似乎還不夠全面?!段诽煊蒙怼返倪@一段文字,其實(shí)先說的是君臣關(guān)係,接著說的是君王“明人”即察人知人的態(tài)度和原則。下邊加以詳細(xì)論證。
“凡明者不生而恒明”的“明者”,整理者注釋為“聰明有見識之人”,雖然不能算錯,但這只是字面意義,“明者”隱含的意義在這裡其實(shí)就是指“君王”。對於“君王”來說,最重要的是需要“明”,典籍中“君明臣忠”“君明臣直”“君明臣正”“君明臣賢”的說法俯拾即是,《管子·君臣上》說:“故曰:‘君明、相信、五官肅、士廉、農(nóng)愚、商工願,則上下體而外內(nèi)別也?!彼杂小懊鳌钡木捅环Q為“明君”,因此文中以“明者”來指代“君王”。而“賢者不生而恒賢”的“賢者”,相對而言自然就是指“臣”。對於“臣”來說,最重要的是需要“賢”,因此有“賢”的臣就被稱為“賢臣”。典籍常有“明君”與“賢臣”對言者,《韓非子·忠孝》說:“如今堯自以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為賢而不能以戴堯,湯、武自以為義而弒其君長,此明君且常與,而賢臣且常取也”可證?!豆茏印ぐ孕巍氛f:“於是乎楚王號令于國中曰:寡人之所明於人君者,莫如桓公;所賢於人臣者,莫如管仲?!币彩欠謩e以“明”和“賢”指向“君”和“臣”。
《論語·顏淵》謂:“樊遲問仁,子曰:‘愛人?!瘑栔?,子曰:‘知人?!t未達(dá)?!笨梢娫诳鬃涌磥?,“知”就是“知人”。對於君王來說,知人很重要,《荀子·大略》:“主道知人,臣道知事?!薄稘h書·薛宣傳》引谷永上疏曰:“帝王之德莫大於知人,知人則百僚任職,天工不曠?!彼^君王的“明”,主要體現(xiàn)在能察人知人,即簡文所言的“明人”,所以《荀子·解蔽》說:“知賢之謂明?!薄缎聲ご笳芬舱f;“君以知賢為明。”《論語·顏淵》“可為明也已矣”劉寶楠《正義》:“明謂知人。”《越絕書·計(jì)倪》說:“是故周文、齊桓,躬于任賢,太公、管仲,明於知人?!薄夺釢h書·吳祐傳》載:“太守曰:‘吳季英有知人之明,卿且勿言?!瘪R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卷前古佚書《道原》曰:“明者固能察極,知人之所不能知,服人之所不能得。”也都是將“明”或“明者”與“知人”並提,也可證明簡文的“明者”與“明人”即“知人”的關(guān)係。
“明者在其心,賢在其身”一段,疑“賢”字後或蒙上省,或漏掉一“者”字。“明者在其心,賢〔者〕在其身”,既說的是君王的“明”是通過“心”來體現(xiàn),臣下的“賢”是通過“身”來施行?!豆茏印しǚā氛f:“賢人之行其身也,忘其有名也。”正點(diǎn)出了“賢”與“身”的聯(lián)繫,同時也是用身體的部位來比喻“君”與“臣”的統(tǒng)屬關(guān)係。古人認(rèn)“心”在人的身體中最為重要,《郭店楚簡·性自命出》說:“君子身以為主心。”“君子身以為主心”就是“君子身以心為主”的意思?!豆茏印ば男g(shù)》:“心之在體,君之位也?!薄盾髯印そ獗巍罚骸靶恼?,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出令而無所受令?!笔钦f心是身體的君王,是“神明”的主人。《黃帝內(nèi)經(jīng)·素問·靈蘭秘典論篇第八》謂:“黃帝問曰:‘願聞十二臟之相使,貴賤何如?’岐伯對曰:‘悉乎哉問也。請遂言之!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蓖瑯訉⑸眢w的“心”比喻成社會層級中的“君”,也指“心”是神明之所出。可見所謂“明君”的“明”,就是“神明”的“明”,從具體含意講是指人的思想、精神,從廣的意義講,是指君王的聖明、明智和明察。另外如《禮記·緇衣》:“子曰:‘民以君為心,君以民為體?!薄豆茏印しǚā罚骸肮噬现?,民必甚焉;是故明君知民之必以上為心也。”《漢書·武帝紀(jì)》:“蓋君者心也,民猶支體,支體傷則心憯怛?!薄洞呵锓甭丁ね▏怼罚骸吧硪孕臑楸荆瑖跃秊橹??!薄度珴h文》卷四十二《王褒四子講德論並序》:“君者中心,臣者外體,外體作,然後知心之好惡?!币捕急磉_(dá)了類似的意思。而說得最全面的,當(dāng)屬《春秋繁露》卷第十七《天地之行》,謂:“一國之君,其猶一體之心也:……君明,臣蒙其功,若心之神,體得以全;臣賢,君蒙其恩,若形體之靜,而心得以安;……是故君臣之禮,若心之與體?!敝赋隽司嫉年P(guān)係就如“心與“體”的關(guān)係,而一國之君,就相當(dāng)於一個人身體中的心,同時又點(diǎn)出了“君明”和“臣賢”,跟《畏天用身》篇以“明”指“君”,以“賢”指“臣”,“明”即“君”在“心”,“賢”即“臣”在“身”的說法可以說若合符節(jié),一一對應(yīng)。
“明者有不舍甬(用)也,有不忘竹(篤)也”一句有些費(fèi)解,似可以從兩個角度考慮。一種可能“明者不舍用”之“用”是指君王在察人知人上的“明”之用,一種可能是“明者有不舍用也”之“用”讀為“庸”,指“中庸”“庸常”之“庸”,《易·乾》:“庸言之信,庸行之謹(jǐn)”孔穎達(dá)疏:“庸謂中庸、庸常也?!敝妇醪烊酥瞬环艞壷杏怪?、平常之心;“篤”義為“固”,“有不忘篤也”指君王察人知人不忘記堅(jiān)定或誠篤。郭店楚簡《老子》甲本有“至虛,恒也;守中,篤也”的話,其中的“守中,篤也”似可與簡文的“不舍用(庸)”“不忘篤”相比照。
“明者作必從中,以從中,乃能明於人”一段中“作”指君王發(fā)出的行動、動作,在簡文中具體應(yīng)該是指君王察人知人的舉動?!爸小弊终碚哒J(rèn)為指“心”是非常正確的,典籍“中”又作“衷”,同時典籍“中”又訓(xùn)為“內(nèi)”,指與人身體相對的人身體的內(nèi)裡。不過簡文“從中”的“中”很可能並不是指“明者”之“心”或“內(nèi)裡”,而是君王所察知之人的“心”或“內(nèi)裡”。古代典籍有知人必須知心的相關(guān)論述,如《漢書· 翼奉傳》:“參之六合五行,則可以見人性,知人情。難用外察,從中甚明,故詩之為學(xué),情性而已?!笔钦f見人性、知人情難以從外部觀察,要從人的內(nèi)部入手才會看得分明?!洞呵锫丁し葡瘛罚骸疤撔南率?,觀來察往,謀於眾賢,考求眾人,得其心,遍見其情?!币仓赋鲋挥小暗闷湫摹辈拍堋耙娖淝椤?。只要從人的行動認(rèn)真觀察,其“心”很難隱匿。《郭店楚簡·性自命出》說:“凡學(xué)者求其心為難,從其所為,近得之矣,不如以樂之速也。雖能其事,不能其心,不貴。求其心有偽也,弗得之矣。人之不能以偽也,可知也。其過十舉,其心必在焉。察其見者,情焉失哉?”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明民所以明,能人所不能行,備(服)人所不敢備(服),執(zhí)人所不敢執(zhí)。”一段,整理者懷疑“民”字乃“者”字之誤,其說是?!澳堋弊窒乱梢矈Z一“行”字。所謂“明者所以明”即“君王所以(需)明察的原因”之意。“能〔行〕人所不能行,備(服)人所不敢備(服),執(zhí)人所不敢執(zhí)?!笔钦f(君王所以需要明察的原因),是因?yàn)樗茏鰟e人所不能做(的事),從事別人不敢從事的(任務(wù)),承擔(dān)別人不敢承擔(dān)的(責(zé)任)的意思。這一段的文意暗含如果君王能做別人所不能做(的事)、從事別人不敢從事的(任務(wù))、承擔(dān)別人不敢承擔(dān)的(責(zé)任)卻不能察人知人,就容易出大問題的意思。“能〔行〕人所不能行,備(服)人所不敢備(服),執(zhí)人所不敢執(zhí)”一段的句式,跟《孝經(jīng)·卿大夫章》的“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很接近?!洞呵锓甭丁し啤酚小半m有賢才美體,無其爵,不敢服其服”的話,文中“服”用為“服飾”之“服”,似跟簡文“備(服)人所不敢備(服)”之“服”用法不同。典籍“服”訓(xùn)為“行”,訓(xùn)為“事”,訓(xùn)為“承”,在簡文中意思偏虛,需根據(jù)文意加以具體理解。
“明者天=(天,天)恒=至=中=(恆至中,恆至中)和=(和,和)丏=(勉,勉)善=思=(善思,善思)智=(智,智)以自果,或不悔”一段,對原整理者的句讀本文有不同意見。本文認(rèn)為應(yīng)該斷讀為:
明者天=(天,天)恒=至=中=和=(恆致中和,恆致中和),丏=善=思=智=(勉勉善思,善思知,知)以自果,或不悔。
上文說過“明者”指君王,所以“明者天”是說君王就是“天”的意思?!蹲髠鳌ば哪辍氛f:“君,天也,天可逃乎?”正是這種理念的表達(dá)?!疤旌阒林泻汀钡摹爸痢弊x為“致”?!爸泻汀笔枪糯寮页L岬囊环N觀念,《禮記·中庸》說:“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dá)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蔽闹械摹爸轮泻汀币簿褪呛單? “恒至中和” 中的“至(致)中和”?!爸泻汀笔侨f物皆歸其所,和諧共處的一種狀態(tài)和境界。古代有天歸陽,地歸陰,人歸中和之說,《潛夫論·交際》說:“是故天本諸陽,地本諸陰,人本中和?!彼^“中和”就是“陰陽和揉”“陰陽調(diào)勻”。君王施政更應(yīng)該稟持“中和”的原則,所以《越絕書·枕中》引範(fàn)子說:“臣聞古之賢主、聖君,執(zhí)中和而原其終始,即位安而萬物定矣;不執(zhí)其中和,不原其終始,即尊位傾,萬物散?!薄缎抡Z·無為》說:“是以君子尚寬舒以篋其身,行身中和以致疏遠(yuǎn);民畏其威而從其化,懷其德而歸其境,美其治而不敢違其政。民不罰而畏,不賞而勸,漸漬于道德,而被服于中和之所致也。”《全漢文》卷二十八“皃寬議封禪對”說:“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漢書·何武列傳》載辯士王褒為頌漢德作《中和》之詩,顏師古注:“中和者,言政教隆平,得中和之道也?!本跏┱璺A持“中和”,也就是簡文所說的“天恆致中和”。
古人認(rèn)為舉人和知民情也需用“中和”之道,《越絕書·枕中》說:“湯執(zhí)其中和,舉伊尹,收天下雄雋之士,練卒兵,率諸侯兵伐桀,為天下除殘去賊,萬民皆歌而歸之。是所謂執(zhí)其中和者?!薄斗ㄑ浴沸蛘f:“立政鼓眾,動化天下,莫尚于中和。中和之發(fā),在於哲民情,撰先知?!薄罢堋庇?xùn)為“知”,“哲民情”就是“知民情”,“知民情”與“知人情”相同,“知民情”和“知人情”其實(shí)都是“知人”。
“勉勉善思,善思知,知以自果,或不悔”一段,“勉勉”乃“力行不倦貌。”典籍又作“黽俛”或“黽勉”。《詩·大雅·棫樸》:“勉勉我王,綱紀(jì)四方。”朱熹《集傳》注:“勉勉,猶言不已也。”“善思”的“善”是仔細(xì)認(rèn)真的意思,“善思”猶言“精思”“篤思”“覃思”(又作潭思)“熟思”“湛思”“深思”“沉思”,與《荀子·成相》“臣謹(jǐn)脩,君制變,公察善思論不亂”中的“善思”用法相同?!吧扑贾本褪亲屑?xì)思考(如何)知人的意思?!爸宰怨钡摹肮奔础肮麛唷薄肮麤Q”之“果”,“知以自果”是指在經(jīng)過前邊的“勉勉善思”和“善思知”後,知人需要靠自己的果斷判定。如此果斷的判定就帶出了後邊的“或不悔”。“或不悔”的“或”網(wǎng)上ee先生讀為“又”(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854&extra=&page=1)很可能是正確的?!爸宰怨虿换凇本褪恰爸艘孔约汗麛啵ㄅ卸ǎ?,也不會後悔”的意思。
最後“明者無易,衣廛紳=童=(申重,申重)不倦,茸(乃)能明於人”一句,本文與整理者的斷讀也有不同,本文認(rèn)為“衣廛”兩字應(yīng)屬上,斷成“明者無易衣廛,申重不倦,茸(乃)能明人。”但“衣廛”該如何解讀,本文也沒有恰切的意見,只能待質(zhì)高明。“無易”的“易”整理者理解為“難易”的“易”,駱珍伊或理解成“輕易”的“易”(http://www.bsm.org.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2854&extra=&page=2),本文認(rèn)為應(yīng)理解成“改易”之“易”。若如此斷讀不誤,可以推測“衣廛”是“不易”即“不改變”的對象,跟下文的“不倦”意義也可能相關(guān)。
最後試將《畏天用身》的這一段意譯如下:
凡是明君沒有生下來就能明察的,(凡是)賢臣沒有生下來就能賢能的。明君明在其心,賢臣賢在其身。明君不捨棄中庸,不忘卻堅(jiān)定。明君(知人)必須知心,因?yàn)橹模侥苤?。明君之所以(要)明察,是因?yàn)槊骶茏鏊俗霾涣耍ǖ氖拢?,從事別人不敢從事(的任務(wù)),承擔(dān)別人不敢承擔(dān)(的責(zé)任)。明君就是天,天常常會施行中和,施行中和,不停地仔細(xì)思考知人,知人要靠自己的決斷,也不會後悔。明君不改變衣廛,反復(fù)再三不懈怠,這樣才能知人。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3年12月1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3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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