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食禮記》“??（腝）”字試釋
（首發(fā)）
孟躍龍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
《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拾叄）·大夫食禮記》簡14：“燔亞之，膫亞之，炙亞之，熬亞之，脀與
與其齏亞之。食與齏方，齏處南，食處北?！?a href="#_edn1" name="_ednref1" title="">[1]其中“”字寫法如下：
整理者馬楠先生注釋道：“
，從
，試讀爲‘??’，《說文》所謂‘內(nèi)肉及菜湯中薄出之’?！?a href="#_edn2" name="_ednref2" title="">[2]
今按：從“
”而讀爲“??”，猜測成分居多。從辭例看，此處“
”字用作名詞，而“??”字據(jù)《說文》訓釋當爲動詞（段玉裁以爲即後世之“煠”，現(xiàn)在一般寫作“炸”），兩字詞義和語法屬性不同，似當另尋善解。我們認爲“
”字所從之“
”當爲“
”，整字隸定爲“
”，在簡文中假借爲“有骨醢”之“腝（臡臑）”。
“
”字所從的“
”，古文字資料中與“??（鬲?）”相通，可看作“??（鬲?）”字變體?！墩f文·?部》：“?（??），?也。古文亦鬲字。象孰飪五味，氣上出也?！薄队衿?span style="font-family:SimSun-ExtB">??
和??作義符時通用。如大家現(xiàn)在熟知的“羹”字，上博簡《容成氏》寫作“
”，其隸定字形作“
”。[3]
“??（鬲）”可以用來烹煮或盛放食物，做義符的可能性較大；該字剩餘部分“
”字則做聲符的可能性較大。古文字資料中單複往往無別，因此整字可以試釋爲“??（胹）”，在簡文中假借爲“有骨醢”之“腝（臑）”。
先從聲符“
”字的形體說起。在楚簡中，“天”和“而”的寫法相近，故而不能根據(jù)其字形寫法的絕對差別加以判斷，往往需要根據(jù)不同書手的相對差別或語境加以判斷。
1
2 1.《上博三·周易》簡3“天”字；2.《清華一·楚居》簡8“而”字
3
4 3.《上博八·有皇將都》簡4“天”字； 4.《上博八·鶹鷅》簡2“而”字
5 
6
5.包山簡213“天”字； 6.《上博四·內(nèi)豊》簡6“而”字
7
8 7.《上博四·曹沫之陳》簡3“天”字；8《上博三·亙先》簡5“而”字
一般來說，同一篇或同一書手“天”字和“而”字是可以大致分開的。例如：
9 
10
9. 《上博一·孔子詩論》簡7“天”字；10．《上博二·子》簡9“而”字
11 
12
11. 《上博二·子羔》簡8“天”字；12. 《上博一·孔子詩論》簡2“而”字
13 
14
13. 《上博二·子羔》簡9“天”字；14. 《上博二·子羔》簡8“而”字
但即使是同篇或同一書手也偶有相混，不易辨別，甚至在同一支簡上，也能看到二字訛書的現(xiàn)象，例如：[4]
郭店簡《唐虞之道》簡24-25：“堯禪天下
（而）授之，南面
（而）王
（而〈天〉）下，
（而）甚君。”
《上博一·孔子詩論》簡9：“
《（而〈天〉）?！?，其得祿蔑彊矣?！饵S鳥》，則困
（天〈而〉）欲返其故也?！?/span>
《上博三·亙先》簡4：“濁氣生地，清氣生
（天）。氣信神哉！云云相生，信盈
（天）地，同出
（天〈而〉）異性，因生其所欲。”
《上博七·凡物流形》甲本簡17：“如並
（而〈天〉）下而抯之，得一
（天〈而〉）思之?！?/span>
傳世文獻也常常有“天”“而”相混的痕跡?！吨芤住ば柝浴罚骸半?yún)上于天，需?！边@實際上從“需”字的字形出發(fā)引出的解釋?！墩f文·雨部》：“需，《易》曰：‘雲(yún)上于天，需?！毙煦C等按：“李陽冰據(jù)《易》‘雲(yún)上于天’云：‘當從天。’”《字彙補·雨部》：“??，古需字。見《歸藏易》。李陽冰曰：‘雲(yún)上于天也。’”從更早的古文字字形來看，李陽冰的意見應該是正確的。
“需”字最早於金文，寫法如下：
15
16
15. 嘼叔奐父盨甲“需（糯）梁”（《銘圖》05655）；16. 伯公父簠“稻需（糯）”
但戰(zhàn)國文字中“需”皆從而作，例如：
17
18
17.《清華一·金縢》簡7“需”字；18.《清華三·琴舞》簡3“需”字
因此，把“
”字除去
（??）旁的部分釋作“
”，字形上是不存在什麼困難的。古文字中的構(gòu)件單複常常無別，所以我們懷疑“
”字裡面由三個“而”組成的“
”字，讀音應與“而”相同或相近。
“
”字有可能就是傳世文獻“??（胹）”字的異構(gòu)?！墩f文·肉部》：“胹，爛也。從肉，而聲。”段注：“爛，火熟也?！薄斗窖浴肪砥撸骸懊s，熟也。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郊曰胹?！?
《廣韻·之韻》：“胹，《説文》：‘爛也?！斗窖浴罚骸貢x之郊謂熟曰胹?！蜃髂Q臑?????！薄队衿へ俊罚骸?span style="font-family:SimSun-ExtB">??，熟也。從鬲，而聲?！薄冻o?大招》：“鼎臑盈些，致和芳只?！蓖跻葑ⅲ骸澳?，熟也?！薄冻o?招魂》：“胹鱉炮羔，有柘漿些?！蓖跻葑ⅲ骸把詮鸵燥嵜坼M炮羔，令之爛熟?！?/p>
如果我們尊重傳世文獻如《玉篇》等，以“爛熟”爲“??”之本義，[5]則
“
（??）”字在《大夫食禮記》簡中並非用其本義，而是假借義，讀為“腝（臡）”?！墩h文·肉部》：“腝，有骨醢也。從肉，耎聲。臡，腝或從難?！薄澳Q”從“耎”聲，“耎”本從“而”聲。《說文·大部》：“耎，稍前大也。從大，而聲。讀若畏偄?！?/p>
“腝（臡）”又可寫作“臑（胹）”?！痘茨献印ぴ徰浴罚骸爸芄珰ツ灢皇侦肚?，鍾鼓不解於縣，以輔成王而海內(nèi)平?！蓖跄顚O《讀書雜志》對此處的“殽臑”有解釋：
引之曰：《大雅·既醉》箋：“殽，牲體也。”牲體多矣，不應獨言臑?！澳灐碑敔憽澳Q”。奴低反。凡隷書從耎、從需之字多相亂，故“腝”誤爲“臑”。《説文》：“腝，有骨醢也?！被蜃鳌芭M”?！稜栄拧罚骸叭庵^之醢，有骨者謂之臡?！薄吨芄佟叭恕贰俺轮?，其實有麋臡、鹿臡、麇臡。”是也。殽，俎實也。腝，豆實也。殽腝，猶言俎豆耳?！皻ツQ”、“鍾鼓”各爲一物，文正相對。
傳世文獻又有“殽（餚）脀（烝）”一語?！秲x禮?特牲饋食禮》：“眾賓及眾兄弟、內(nèi)賓宗婦、若有公有司私臣，皆殽脀?！薄蹲髠?宣公十六年》：“晉侯使士會平王室，定王享之，原襄公相禮，殽烝?！薄秶Z?周語中》：“親戚宴饗，則有餚烝?！?/p>
傳世文獻又有“殽核（覈）”一語?！对姟ば⊙拧べe之初筵》：“賓之初筵，左右秩秩?；e豆有楚，殽核維旅?！薄段倪x?班固〈典引〉》：“屢訪群儒，諭咨故老，與之斟酌道德之淵源，肴覈仁誼之林藪?！辈嚏咦ⅲ骸半纫?，食也。肉曰肴，骨曰覈?！薄兜湟贰半纫嚒被钣脿憽皠釉~”，蔡邕解釋的是其本義。
“殽腝”和“殽脀”、“殽核（覈）”的語法結(jié)構(gòu)相同。簡文言“脀與
（腝臡）與其齏亞之”，“脀”與“
（腝臡）”並提，根據(jù)杜注，則爲俎實與豆實並提。
最後，順便談談而聲（之部）、耎聲（元部）、需聲（侯部）的關(guān)係。學者多不明其關(guān)通之理，往往曲說。[6]如《說文》“耎”字段注云：“古凡耎聲字皆在十四部，需聲字皆在四部，後人多亂之。”
實際從典籍來看，從而聲，從耎聲、需聲之字往往可以跟從而聲之字互為異體，且中古讀入之韻。[7]例如：
1.陑陾隭：《廣韻·之韻》：“隭，地名，又夔，險也。陾，上同。又音仍。陑，上同。”
2.胹????腝臑：《廣韻·之韻》：“胹，《説文》：‘爛也?！斗窖浴罚骸貢x之郊謂熟曰胹?！蜃髂Q臑?????！?/p>
3.輀輭轜：《廣韻·之韻》：“輀，《説文》：‘喪車也?！蜃鬏夀W?！薄夺屆?span>·釋喪制》：“輿棺之車曰輀。輀，耳也，懸於左右前後，銅魚揺絞之屬耳耳然也。”四庫全書文淵閣本“輀”作“轜”。
4.栭?檽：《禮記?內(nèi)則》：“芝栭蔆椇，棗栗榛柿?！笨追f達疏引王肅曰：“無華而實者名栭，皆芝屬也?！鼻宸揭灾恰段锢硇∽R?飲食類?菌栭》：“凡木耳曰栭?！薄都崱ぶ崱罚骸皺摚久?。一曰木栮。或作??！?/p>
5.洏（??）渜（?）濡：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洏水即今直隸遵化州灤河，逕永平府盧龍遷安樂亭及灤州各境?！端?jīng)》作濡，或以渜爲之。洏濡渜灤皆一聲之轉(zhuǎn)?！薄洱堼愂骤b·日部》以“??”為“暖”之俗字。
“腝”或作“臡”，可以“乃”字之音轉(zhuǎn)爲證。古音而聲、乃聲相通?！对姟ご笱拧ぞ偂罚骸皰褐楆??！薄墩f文·手部》引“陾”作“仍”，《玉篇·手部》引“陾”作“陑”?！墩f文·乃部》：“乃，曳?之難也。”《公羊傳·宣公八年》：“乃者何，難也?！庇帧墩压辍罚骸捌溲灾梁幽藦秃?？”何休注：“乃，難辭也?！薄墩f文》《公羊傳》及何休注以“難”訓“乃”皆爲聲訓。
古音而聲、乃聲均與能聲相通?！渡袝髠鳌肪矶骸笆怯弥晃范裰！编嵭ⅲ骸岸艘??！薄抖Y記·文王世子》：“文王九十七乃終，武王九十三而終?！庇衢小豆艜闪x舉例》：“而即乃也?！薄渡袝ぞ悺罚骸氨赜腥唐淠擞袧??！薄秶Z·周語中》引作“必有忍也，若能有濟也?！薄独献印肥拢骸叭菽斯?，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本褒埍澳恕眮K作“能”?！兑住で罚骸扒寄芤悦览煜??！碧评疃瘛吨芤准狻罚骸扒级悦览煜??！鼻謇畹榔健吨芤准庾胧琛罚骸敖?jīng)文‘而’字，從鄭本也，……別本亦作‘能’?！?a href="#_edn8" name="_ednref8" title="">[8]《易·屯》：“宜建侯而不寧?！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班嵶x而曰能。”
所以，“腝”又作“臡”與“乃”之訓“難”，兩者是平行的音轉(zhuǎn)現(xiàn)象。
2023年12月23日初稿
[1]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拾叁）》，第128頁，上海：中西書局，2023年。
[2]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拾叁）》，第128頁，上海：中西書局，2023年。
[3] 陳劍：《釋上博竹書和春秋金文的“羹”字異體》，《戰(zhàn)國竹書論集》，第255-257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4] 楚簡中的“天”“而”訛混情況，前人已有討論，參見張峰：《楚簡訛書研究》，第344-353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
[5] 單就字形而言，“??”字作“有骨醢”之“腝（臡）”之本字，亦無不可。此暫從傳世字書，以“熟”爲“??”本義。
[6] “需”字古音與之部、元部的關(guān)係問題，可參看孟躍龍：《〈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壹-伍）音韻研究》，第106-115頁，北京師範大學2017年博士學位論文，指導教師：李國英教授。
[7] 清代學者黃承吉云：“惟而聲，故耎需互換同字。”見（清）黃生撰、黃承吉合按：《字詁義府合按》，第46－47頁，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
[8] （清）李道平撰：《周易集解纂疏》，第60頁，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23年12月23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23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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