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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轒輼”考
（首發(fā)）
蕭旭
靖江市廣電局
“轒輼”為古兵車名，見於早期典籍的記載有：
（1）《墨子·備城門》：“今之世常所以攻者，臨、鉤、衝、梯、湮、水、穴、突、空洞、蟻傅、轒輼、軒車?！?/SPAN>
（2）《六韜·虎韜·軍略》：“凡三軍有大事，莫不習(xí)用器械，若攻城圍邑，則有轒輼臨衝?！?/SPAN>
（3）《孫子·謀攻篇》：“攻城之法，為不得已。脩櫓、轒輼，具器械，三月而後成；距闉，又三月而後已?！?/SPAN>
（4）《漢書·揚(yáng)雄傳》《長楊賦》：“砰轒輼，破穹廬?！?/SPAN>
或?qū)懽?/SPAN>“轒䡝”，《廣雅》：“轒䡝，車也。”《玉篇》：“轒，轒䡝，兵車。”《廣韻》同。《集韻》：“轒，轒䡝，大車?！?/SPAN>《六書故》：“輼，轒輼，車名，又作䡝。”畢沅曰：“䡝、輼音相近?！?/SPAN>[1]朱駿聲曰：“䡝，叚借為輼。”[2]《慧琳音義》卷94“轒衝”條引《長楊賦》“轒碎䡝破，取穹廬也”，慧琳指出“䡝音氳”。此亦䡝叚借為輼之佐證。
或?qū)懽鳌皺J榅”、“枌榅”、“橨輼”，上所引《孫子》，《三國志·魏志·陳泰傳》、《通志》卷116引並作“橨榅”，《類聚》卷63、《御覽》卷193引並作“枌榅”，《御覽》卷317引作“橨輼”。所引《六韜》，《御覽》卷336引作“橨榅”。
關(guān)於其形制和作用，《孫子》曹操注：“轒輼者，轒牀也。轒牀，其下四輪，從中推之至城下也。”李筌注：“轒輼者，四輪車也。其下藏兵數(shù)十人，填隍推之，直就其城，木石所不能壞也。”李說又見《太白隂經(jīng)》卷4。唐·杜佑《通典》卷160云：“攻城戰(zhàn)具，作四輪車，上以䋲為脊，生牛皮蒙之，下可藏十人，塡隍推之，直抵城下，可以攻掘，金火木石所不能敗，謂之轒輼車。 ”《御覽》卷337引作“橨榅車”。杜佑說本李筌《太白隂經(jīng)》?！队[》卷 336引周遷《輿服雜事》：“橨榅，今之橦車也，其下四輪，從中榷（推）之，至敵城下。”宋·陳祥道《禮書》卷138云：“轒輼，四輪車，蓋衝車之類也?！彼巍ぴ痢段浣?jīng)總要》前集卷10有圖。
《漢書》顔師古注引應(yīng)劭曰：“轒輼，匈奴車也?！薄?SPAN style="COLOR: black">集韻》承應(yīng)劭說。《通鑑》卷 76胡三省註謂應(yīng)劭說非也。胡三省《通鑑釋文辯誤》卷 10：“轒輼不特匈奴有之，中國亦有此車?！薄段倪x》“砰 ”作“碎”，李善註引服虔曰：“轒輼，百二十步兵車，或可寢處?！?/SPAN>“轒輼”車當(dāng)為中國所發(fā)明，揚(yáng)雄《長楊賦》描寫破匈奴事，故應(yīng)劭隨文注為匈奴車。胡三省所辨，謂 “中國亦有此車”，猶不明晰。李零謂“漢族善於城守，攻城器械不一定是漢族的發(fā)明……這種車（轒輼）跟匈奴有關(guān)，不是沒有可能”[3]，則失考《六韜》與《墨子》，未為確論。
“轒輼”車命名之由來，古代訓(xùn)詁家未言其詳。黃侃先生曰：“名物須求訓(xùn)詁，訓(xùn)詁須求其根?！庇衷疲骸吧w萬物得名，各有其故，雖由約定俗成，要非適然偶會，推求其故，即求語根之謂也。”[4]“轒輼”之語源，當(dāng)即“氛（雰）㚃”[5]?！墩f文》：“氛，祥氣也。雰，氛或從雨。”段注：“謂吉兇先見之氣……統(tǒng)言則祥、氛二字皆兼吉兇，析言則祥吉氛兇耳。” [6]《說文》：“㚃，壹㚃也。從兇從壺。不得泄兇也?！兑住吩唬骸斓匾?/SPAN>㚃。’於云切。”今本《易·繋辭下》作“天地絪緼，萬物化醇”。段注：“不得泄也者，謂元?dú)鉁喨?，吉兇未分，故其字從兇在壺中，會意?/SPAN>”[7]《廣韻》：“㚃，鬱也。”字或作煴，《說文》：“煴，鬱煙也。”黃侃曰：“煙，煙煴，與‘壹㚃’同義。”[8]《廣雅》：“煙煙、煴煴，元?dú)庖??！薄?/SPAN>煙煴”即“絪緼”，與“壹㚃”一聲之轉(zhuǎn)也[9]。
“㚃”字典籍未見用例，用其同音借字。
或作“紛緼”、“氛氳”，《楚辭·九章·橘頌》：“紛緼宜修，姱而不醜兮?！?/SPAN>王逸注：“紛緼，盛貌也?！?/SPAN>《文選·雪賦》：“氛氳蕭索?！崩钌谱⒁跻荨冻o注》：“氛氳，盛貌。”《後漢書·班固傳》《寳鼎詩》：“寳鼎見兮色紛緼，煥其炳兮被龍文。”《初學(xué)記》卷1、《白帖》卷13引作“氛氳”。《集韻》：“紛，紛緼，亂皃?！?/SPAN>
或作“𣱦氳”，高麗本《玄應(yīng)音義》卷5：“𣱦氳：宜作葐蒀。《字書》作𥠺，同。葐蒀，盛皃也，亦香也?！薄洱堼愂骤a》：“𣱦，𣱦氳，祥氣也。”唐·王劭《舍利感應(yīng)記》：“又有香氣𣱦氳異常?！?/SPAN>
或作“蒶藴”、“蒶蕰”、“紛藴”， 《集韻》：“蒶，蒶蕰，藴積也?！薄冻o》漢·王褒《九懷》：“蒶藴兮黴黧?！?/SPAN>王逸注：“蒶，一作紛?！焙榕d祖《補(bǔ)注》：“蒶藴，藴積也?！薄豆盼脑贰肪?/SPAN>9齊·王融《和王友德元古意》：“千里不相聞，寸心鬱紛藴?！?/SPAN>
或作“葐蒀”、“芬蕰”、“葐蕰”，《玉篇》：“葐，葐蒀，盛皃?！庇帧吧C，葐蒀，盛皃?！薄洱堼愂骤a》：“葐蒀，香氣盛貌也。”高麗本《玄應(yīng)音義》卷7：“葐蒀：葐蒀，香氣也，亦盛皃也。經(jīng)文作芬蕰，非也?！?/SPAN>海山仙館叢書本、磧砂大藏經(jīng)本、永樂南藏本“芬蕰”作“葐蕰”。此條為《正法華經(jīng)》卷3《音義》，檢經(jīng)文作“栴檀叢林芬蘊(yùn)而香”，元本作“葐蒀”，明本作“氛氳”。《慧琳音義》卷21：“氛氳，又作葐蒀也。”《廣弘明集》卷19沈約《齊竟陵王發(fā)講疏》：“葐蒀緒法?！彼伪咀鳌胺?/SPAN>氳”，元、明本誤作“氣氳”。《文選·蜀都賦》：“鬱葐蒀以翠微。”
或作“芬蒀”、“芬𥠺”、“葐𥠺”，《廣韻》：“蒕，芬蒀，盛皃。𥠺，上同。”《集韻》：“𥠺、馧、蒀，葐𥠺，香也，或從香從昷。”齊·謝朓《和別沈右率諸君》：“重樹日芬蒀，芳洲轉(zhuǎn)如積。”
或作“馩馧”、“馚馧”，《廣韻》：“馩，馩馧，香氣。馚，上同?！?/SPAN>
或作“蚡緼”，《文選·長笛賦》：“蚡緼蟠紆，緸寃蜿蟺?！崩钌谱ⅲ骸巴`緼蟠紆，聲相糾紛貌?！?
或作“棼緼”，漢·蔡邕《篆勢》：“頽若黍稷之垂頴，藴若蟲蛇之棼緼。”《左傳·隱公四年》杜預(yù)注：“絲見棼緼，益所以亂。”《類聚》卷7引《廬山記》：“東南有香罏山，孤峯秀起，遊氣籠其上，則棼緼若煙?！彼巍め尰葸h(yuǎn)《廬山略記》作“氛氳”。
或作“紛𧶊”、“紛云”、“汾沄”、“紛員”、“紛紜”，《說文》：“𧶊，物數(shù)紛𧶊，亂也。”《繫傳》：“臣鍇曰：即今紛紜字?！薄额惼罚骸凹?，紛緼亂皃?！庇帧凹?，物數(shù)紛云亂也?！鄙弦?/SPAN>班固《寳鼎詩》“紛緼”，《類聚》卷61、《文選》五臣本、《歴代鐘鼎彞器款識法帖》卷1、《古賦辨體》卷4、《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卷11並作“紛紜”。是“紛緼”同“紛云”、“紛紜”、“紛𧶊”也。《漢書·司馬相如傳》《難蜀父老文》：“ 威武紛云。”顏師古注：“紛云，盛貌?！薄妒酚洝?、《文選》作“紛紜”。張銑注：“紛紜，盛貌?！薄稘h書·禮樂志》《郊祀歌》：“紛云六幕浮大海?！鳖亷煿抛ⅲ骸凹娫?，興作之貌?！薄稑犯娂肪?/SPAN>1作“紛紜”?！稘h書·揚(yáng)雄傳》《長楊賦》：“汾沄沸渭?！鳖亷煿抛ⅲ骸胺跊V沸渭，奮擊皃?！薄队窈！肪?/SPAN>143作“紛紜”?！段倪x》李善注：“汾沄沸渭，衆(zhòng)盛貌也?！蔽宄急咀鳌凹娂嫛??！稘h書 ·禮樂志》《赤雀詩》：“赤鴈集，六紛員。”顏師古注：“紛員，多貌也。員音云?！薄冻o·九歎·怨思》：“膓紛紜 以繚轉(zhuǎn)兮?！?/SPAN>王逸注：“紛紜，亂貌也?！?/SPAN>《後漢書·馮衍傳》《顯志賦》：“心愊憶而紛紜?！崩钯t注：“紛紜，猶瞀亂也?！?/SPAN>朱起鳳曰：“或作‘紛云’，或作‘紛藴’，並同音通叚。”[10]姜亮夫曰：“‘蒶藴’即‘紛𧶊’，一聲之轉(zhuǎn)?！k藴’又作‘紛緼’，字又作‘紛藴’。‘紛紜’或作‘紛云’，又作‘紛員’?！?/SPAN>[11]
或作“紛綸”、“紛輪”、“蚡蜦”，《史記·司馬相如傳》《封禪書》：“紛綸葳蕤，堙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shù)也?！?《索隠》引胡廣曰：“紛，亂也。淪，沒也。葳蕤，委頓也?！庇謴堃驹唬骸皝y貌?！薄?SPAN style="COLOR: black">文選》李周翰注： “紛綸威蕤，言衆(zhòng)多也?！?/SPAN>《漢書》作“紛輪”，顔師古注引張揖曰：“紛輪威蕤，亂貌?！薄夺釢h書·班固傳》《東都賦》：“豈特方軌並跡，紛綸后辟。”李賢注： “紛綸，猶雜蹂也?！薄?SPAN style="COLOR: black">文選》劉良注：“紛綸，衆(zhòng)也?！庇帧毒鳌罚骸拔褰?jīng)紛綸井大春?！崩钯t注：“紛綸，猶浩博也?！薄?SPAN style="COLOR: black">文選》晉·嵇康《琴賦》：“紛綸翕響，冠衆(zhòng)藝兮?！眳蜗蜃ⅲ骸凹娋]翕響，聲繁美貌?！?/SPAN> 又齊·孔稚珪《北山移文》：“常綢繆於結(jié)課，毎紛綸於折獄?！眳窝訚?jì)注：“紛綸，衆(zhòng)多之貌?！庇至骸⑿?biāo)《辨命論》：“故性命之道，窮通之?dāng)?shù)，夭閼紛綸，莫知其辨?！?SPAN style="COLOR: black">劉良注：“紛綸，言多也?！?/SPAN>《論衡·書解篇》：“虎猛，毛蚡蜦。”姜亮夫曰：“‘紛紜’與‘紛緼’，一聲之轉(zhuǎn)也。字又作‘紛藴’，又作‘蒶藴’，疊韻之變則為‘紛綸’，字又作‘紛輪’?！?/SPAN>[12]
或作“棻蒀”，明·楊慎《伊蘭賦》：“秉棻蒀之?dāng)陿s兮，擅芳菲之酷烈?！?/SPAN>
“氛氳”形容氣體渾然一體、凝聚不分之貌，故又有香氣盛貌、藴積貌、紛亂貌之義。皆一義之引伸。“轒輼”形容兵車渾然一體氣勢之盛大也，故因以名焉。以其為車名，故字從車。車為木制，故又從木作“橨榅”、“枌榅”。朱駿聲曰：“按密閉者為輼，人藏其中，並可禦矢石。轒之為言奔也，其行速。”[13]其說未得。
[1]轉(zhuǎn)引自吳毓江《墨子校注》，中華書局1993年版，第787頁。
[2]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武漢市古籍書店1983年版，第710頁。
[3]李零《兵以詐立》，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51頁。
[4]黃焯《訓(xùn)詁學(xué)筆記》，收入黃侃《黃侃國學(xué)講義錄》，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247頁。
[5]古從“賁”從“分”之字多通，參見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926頁。
[6]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0頁。
[7]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495頁。
[8]黃侃《說文同文》，收入黃侃《說文箋識》，中華書局 2006年版，第68頁。
[9]班固《東都賦》：“降煙熅，調(diào)元?dú)?/SPAN>。”正“煙熅”連文。字亦作“壹緼”、“氤 氳”、“緸寃”、“堙鬱”、“壹鬱”、“伊鬱”、“禋鬱”、“抑惌”、“抑鬱”、“湮鬱”。參見明 ·方以智《通雅》卷6、清·吳玉搢《別雅》卷 5。倒言則作“鬱煙”、“鬱湮”、“鬱殪”、“郁伊”、“鬱伊”、“鬱抑”、“鬱堙”、“鬱壹”、“鬱噎”等，另參見《“抑鬱”考》。
[10]朱起鳳《辭通》卷6，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513頁。
[11]姜亮夫《楚辭通故（四）》，收入《姜亮夫全集》卷4，雲(yún)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57頁。
[12]姜亮夫《楚辭通故（四）》，收入《姜亮夫全集》卷4，雲(yún)南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557頁。
[13]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䡝”字條，武漢市古籍書店1983年版，第710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0年3月1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0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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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1“轒輼”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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