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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召器銘文中的“”字

王曉鵬

北京師范大學(xué)歷史學(xué)院

摘　要：西周早期青銅器召卣和召尊銘文中有“”、“”二形，實為一字，唐蘭《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徵》中隸釋作“”字，所釋字形不正確。“”、“”二形應(yīng)當(dāng)是金文“ 黑”字的形體變異。在召器銘文“用  不（丕）（）”一句中，此“黑”字假借為“熯”，表示“戁”，有“敬”的意思。

關(guān)鍵詞：西周青銅器；召卣、召尊銘文；“黑”

召卣、召尊屬西周早期銅器，現(xiàn)藏上海博物館。二器銘文都是7行46字，內(nèi)容相同，但行款略有不同。召卣蓋、器銘文著錄見《殷周金文集成》（以下簡稱《集成》） 10.5416.1-8，10.5416.2-7，召尊銘文見《集成》 11.6004。1 銘文中有“”、“”二字形2 實為一字，舊不識，唐蘭先生在《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徵》中隸定作“”字，在此銘文釋“ 熯”（或戁）之“敬”義3。唐氏讀“熯”（或戁），釋“敬”義是正確的，但將“”隸釋作“”在字形方面不妥。所以學(xué)界未作信說加以引用，仍視為不識字。今詳查甲骨文、金文字形及其用辭，試作補(bǔ)釋。

一、甲骨文“”（黑）、“”（）、“”（熯）三字關(guān)系

由于召器是西周早期青銅器，其金文字形仍保留著西周初期金文甚至是殷商甲骨文的構(gòu)形特點。從字形來看，召器銘文中的 “”、“”二形與殷商甲骨文中的“”字下部構(gòu)形接近，唐蘭先生據(jù)卜辭“”字常作“”而將“”、“”隸釋為 “”字。但是甲骨文中的“”和“”是兩個不同的字，應(yīng)當(dāng)加以區(qū)分。

殷商甲骨文里有“”、“”、“”三形，于省吾先生將“”、“”分別為“黑”、 “”二字4，唐蘭、李孝定、饒宗頤等又將“”隸釋為“熯”字5。由字形和用法來看，將此三字區(qū)分為“黑”、“”、“熯”是正確的。卜辭中“”（黑）用于物牲前表示物牲毛色為黑色，如“叀  羊用，有大雨。叀白羊，有大雨。”（《合集》30022）6，“弜用  羊，亡雨。叀白羊用于之有大雨。”（《合集》30552），“叀 牛。叀?！焙汀皡?/SPAN>  牛其用”（《屯南》2363 ）7等辭。而“”、“”卻沒有這樣用法。卜辭中“”、“”二字表示“旱災(zāi)” ，有動詞用法也有名詞用法，如“帝其降 ”（《合集》10168），“……丑卜貞：不雨，帝隹（唯）”（《合集》10164）， “……北土亡”（《合集》10185），“……西土亡”（《合集》 10186），“方”（《合集》28297）等。“”也有這類用法，如 “帝其降我”（《合集》10171正），“帝其我”（《合集》 10172），“……龍方……降”（《合集》10187），“貞：商”（《合集》 249正）等。這種情況說明甲骨文 “”、“”、“”三字雖然是有區(qū)別的，但表示“熯”（旱災(zāi)）時是可以通用的。

《說文·火部》：“熯，干貌?！薄盁摺弊止乓粼跁约~元韻。傳世文獻(xiàn)中有“暵”字與“熯”音同，《說文·日部》“暵”訓(xùn)“ 乾”。又《周易·說卦》謂：“燥萬物者熯乎火。”陸德明《釋文》引王肅云：“熯，火氣也?！?此句“燥萬物者熯乎火”被《說文》引用，其中“熯”字大徐本寫作“暵”?！皶隆?、“熯”都從 “”得音，語義相通，為同源字。另外，古文獻(xiàn)中有“晞”字，古音在曉紐微韻，《說文·日部》訓(xùn)“乾”，與“暵”、“熯”音近義通，王力先生認(rèn)為是同源詞關(guān)系 8。而“黑”字古音在曉紐職韻，“晞”字在曉紐微韻，二字雙聲職韻微韻通轉(zhuǎn)?！盁摺保〞拢┳衷跁约~元韻，語音不僅與“晞” 相近，且與“黑”也比較接近。

甲骨文“”（）字加“火”旁為 “”，隸作或熯，應(yīng)表示“干旱 ”。“”、“”都從“”旁，造字之初應(yīng)該是從“”得聲。甲骨文里還有“”（左右無別）字，或作“”，是形聲字，讀“艱”，古音在見紐文韻，與“熯”發(fā)音十分接近，應(yīng)是“”的孳乳字，專表示災(zāi)咎，即“熯”（干旱）的引申義。1991年在殷墟花園莊東地灰坑H3發(fā)現(xiàn)大批有字甲骨，其中有“”字又寫作“”（左右無別，見《花東》124片，165片，286片等）9，進(jìn)一步證明“”、“”可通用，而且在殷商時代語音相同或相近。形聲字“”以“”為聲符，其實本是從“”得聲的，在商代“”與“”的語音應(yīng)當(dāng)是較為接近的?！墩f文·黑部》：“黑，火所熏之色。”“”造字從黑旁取火干之意，“”又加“火”旁其取火干之意更為明顯，因此“”（）、“”（熯）是 “”（黑）的同源分化字10。而“”表示干旱時應(yīng)讀“ 熯”（或暵）。

二、金文“”、“”為“黑”字形體變異

甲骨文“黑”字寫作 “”，偶有作“”、“”形者，于省吾先生認(rèn)為是“黑”字異構(gòu)11?！逗霞?/SPAN>29516辭:“叀。叀。”甲骨文“”表示一種物牲毛色，根據(jù)卜辭用例來看，同辭對舉之“”也應(yīng)是一種物牲毛色，所以釋“黑”是正確的。此“黑”字構(gòu)形下部作 形。

西周金文“黑”字構(gòu)形加注數(shù)點，所加點畫或多或少，如《金文編》所列12：

 鄘伯簋（西早）　　　鑄子叔黑 簠　　鑄子叔黑簠（西晚或春秋早期）

用作偏旁的“黑”有時加點，或多或少，有時則不加點。如西周晚期《稻嫼簋》中“嫼”字及重文所從偏旁“黑”作 形和形（見《集成》 7.3874，《三代》7.46.1和7.46.4）。《集成》16.10285《亻賸匜》銘文也有從黑的字，“黑”旁或作“”或作“”：

偏旁“”只在左下部加注兩點，與“”字點畫構(gòu)形接近。

西周金文中有“”字，如《集成》5.2703-8《鼎》銘文作 “”形，從“黑”。偏旁從“黑”者還有“熯”、“漢”等字。如《集成》 3.949《中甗》“漢”字作“”形。而殷商青銅器《小子卣》(《集成》10.5417)和西周早期的《堇伯鼎》(《集成》4.2155-8)有“熯”字與甲骨文“”字形非常接近：

小子卣　　堇伯鼎

此二字通常隸定為“堇”，實為下從“火”之“”（熯）字13。甲骨文、金文中從“火”之字，偏旁“火”有作“”形者，金文“”所從“”和“”所從“”是偏旁“火”（ 或 ）的簡省。“”為“”（熯），非“堇”，在《小子卣》銘中表示地名。此“”（熯）所從偏旁“ 黑”作“”形，與“”下部“人”的筆形很接近。又有“熏”字從“黑”，金文作：

番生簋　 毛公鼎　 師克盨　 師克盨　　 吳方彝

所從“黑”下部形體變異為 “”與甲骨文“黑”異構(gòu)字形下部“”相同。于省吾先生曾指出甲骨文“黑”字異構(gòu)“”、“”與《師害簋》“文”字和《買簋》“黃”字下部兩叉變異為三叉者同例 14。黃錫全先生也舉出周金文和先秦貨幣文字中“大”、“文”二字下部“ 人”形中筆向下沖出之例15。甲骨文、金文“黑”字下部有“人”形，亦有作中筆豎直沖出之例。這些說明了金文“黑”字下部兩叉筆形有變異的情況。

從字形演化來看“黑”甲骨文寫作“”，偶作“”等形。西周金文始加注點畫以指事其色黑，但所加點畫或多或少，用作偏旁有時不加點畫，仍用古字形，下部兩叉左筆有時變異為豎直筆形。由字形分析可以推斷“”即黑字。

三、召器“”（黑）字讀“熯”（戁），表示“敬”義

古文獻(xiàn)中“熯”有“敬”義，《爾雅·釋詁》：“熯，敬也?！蓖跻督?jīng)義述聞·名字解詁》云：“《說文》：‘戁，敬也。 ’《爾雅》：‘熯，敬也?！療吲c戁同?！庇帧对娊?jīng)·小雅·楚茨》有“我孔熯矣”毛傳：“熯，敬也?！闭f明西周時“熯”字有表示“敬”的用法。甲骨卜辭里“黑”可通用為“”（熯），表示干旱或旱災(zāi)，可見甲骨文“黑”與“熯”（）語音相同或相近?！?/SPAN>”、“熯”是“黑”的同源分化字，以“黑”（）為聲符。到西周時代“黑”、“熯”（）二字語音也應(yīng)當(dāng)十分接近，金文“黑”用為“熯”（戁）表示“敬”義是很有可能的。

再看召器銘文中的“黑” （、）。銘文據(jù)唐蘭先生斷句通釋為：

唯九月，才（在）炎（郯） （師）。甲午，白（伯）楙（懋）父睗（賜）召白馬妦，黃髮 （微），16 用 不（丕） （）。召多用追于炎（郯）（師）不（丕）（肆）白（伯）楙（懋）父（賄）。召萬年永光，用作團(tuán)宮旅彝。

從銘文看“用  不（丕）（）”與后一句“多用追于炎（郯）（師）不（丕）（肆）白（伯）楙（懋）父（賄）”用例相類，前后語義連貫，“”釋“敬”可通。不過唐氏釋此句義“用以大大恭敬”不妥，似當(dāng)釋“用以敬丕顯（之事） ”。通觀銘文大意，記敘的是九月甲午日伯懋父賞賜召馬匹，召用以敬事，并鑄彝器以追揚(yáng)在郯師開展伯懋父贈賄之事。

綜上所述，召器銘文中的 “”、“”二形為“黑”字形體變異，“黑”用為“熯”（戁），表示“敬”義。

附　 注：

1　中國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中華書局，1985～1995年1版。又見馬承源主編《商周青銅器銘文選》、陳夢家《西周銅器斷代》等著錄。

2　也可能是一形，《商周青銅器銘文選》著錄100召卣銘文“”字構(gòu)形中兩點清晰可見，而召尊“”字似無點畫，或點畫漫漶不易辨清。也有將此形摹寫作“”或“”者。

3　唐　蘭《西周青銅器銘文分代史征》，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281頁。

4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中華書局，1979 年版，第227頁。

5　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293～294頁。

6　郭沫若、胡厚宣主編《甲骨文合集》（簡稱《合集》），中華書局， 1979年～1982年版。

7　考古所《小屯南地甲骨》（簡稱《屯南》），中華書局，1980年～1983年版。

8　王　力《同源字典》，商務(wù)印書館，1982年版，第547頁。

9　考古所《殷墟花園莊東地甲骨》（簡稱《花東》），云南人民出版社， 2003年版。

10 《甲骨文字詁林》姚孝遂按語（第289頁）已指出“”、“”是同源分化字。

11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中華書局，1979 年版，第227～230頁。

12　容　庚《金文編》，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692頁。

13　兩周金文有“堇”字，此字古音在見紐文韻，上從“”，下從“土”，或“”旁形訛變作“黃”旁；而“”（熯）字從“”古音在曉紐元韻，“艱”字本從“”古音在見紐文韻。由語音來看，上古“艱”與“堇”音同，西周時代“”（熯）與 “堇”也應(yīng)當(dāng)是音同或音近的。“”（熯）與 “堇”大概是兩個不同的字，由于音同或音近在西周金文中可通用，而字形又接近，后來從火之“ ”訛變作從土之“堇”。

14　于省吾《甲骨文字釋林》，中華書局，1979 年版，第227頁。

15　黃錫全《西周“文盨”補(bǔ)釋》，載張光裕、黃德寬主編《古文字學(xué)論稿》，安徽大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第22頁。

16　關(guān)于“白馬……”的句讀各家有所不同，但釋為賜休馬匹之類是可以肯定的。馬承源主編《商周青銅器銘文選》作“白（伯）楙（懋）父睗（賜）召白馬，每（脢）黃髮（黴），… …”，張亞初編著的《殷周金文集成引得》作“白（伯）楙（懋）父睗（賜）召白馬、妦黃、髮微，……”。華東師范大學(xué)中國文字研究與應(yīng)用中心編《金文引得》（殷商西周卷）從《商周青銅器銘文選》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