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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海》修讀談片

 

王繼如

蘇州大學　

 

    我1978年跟從徐士復師攻讀碩士學位，由于徐士復師是《辭海》語詞分冊的分科主編，應(yīng)師命，參加做語詞分冊的補編本（1979年版新版《辭海》問世后，讀者反映所收語詞詞條數(shù)量太少，尚不及老版的《辭?！罚视姓Z詞分冊補編之作），從此與《辭海》的修訂（《辭?！访渴晷抻喴淮危┙Y(jié)緣，迄今已近三十年了。1981年到1985年間，又參加《漢語大辭典》的編撰，撰寫詞條之外，做南京師大編寫組編寫詞條的初審，不能解決的疑難，再交徐士復師審閱。往往我將剩下的十數(shù)條送徐士復師處，師隨即做處理，并示處理之法。我如得耳提面命，大有侍坐之歡，獲益良多?？蜌q夏日，徐士復師以96高齡仙逝，而我在此前后有幸得到《辭?！肪庉嫴块T的信任，負責《大辭海》和《辭?！?SPAN lang=EN-US>2009年版蘇州編寫組的工作，原其所自，實得徐士復師之賜。修讀之時，偶有所得，無不念及吾師教育之恩?，F(xiàn)將修讀《大辭海》和《辭?！犯灞緯r所得（修讀時自然會涉及其他有關(guān)的辭書），整理成文，爰述其因緣如上。

 

立目是否妥當？

    漢語的語詞，是從句子中截取的。漢語不是分詞書寫的，所以截取語詞就必須慎重了。判斷截取的部分能否構(gòu)成一個語詞，需要正確的語感，還可以作必要的語法分析。我所以將語感擺在第一位，是因為我們對句子做語法分析，實際上還是建立在語感的基礎(chǔ)上，建立在對句子的理解上的。純粹的語言上的、書寫上的標志，在漢語言文字中是沒有的。下面我們看些例子：

 

【雞鶩爭食】雞和鴨子搶食吃。比喻小人爭權(quán)奪利?！冻o·卜居》：“寧與黃鵠比翼乎？將與雞鶩爭食乎？”（2009年版《辭?！吩鲅a條目初稿）

 

“雞鶩爭食”的立目和釋義，見之《當代漢語詞典》頁 998，光是這樣的立目和釋義，不可謂非。但某氏補此《卜居》之例，卻是錯了。此例謂“（我）與雞鶩爭食”，而非“雞鶩間爭食”。“雞鶩 ”是“與”的介詞賓語，“爭食”的主語是“我”，在這樣的書證上不可立此目。實在要立目，則必須換合適的書證?！睹魑暮！肪?/SPAN>418王寵《張琴師》：“雞鶩爭食，靈鳥不顧。有嗈其音，爰合韶濩?！笨梢援斨?。

 

【郵奏】謂郵寄奏章。《后漢書·光武紀下》：“ 刺史、二千石長吏皆無離城郭，無遣吏及因郵奏。”李賢注引《說文》：“郵，境上行書舍也?！?（《古漢語大詞典》頁2021）

 

此目承《佩文韻府》而來，但《佩文韻府》主要是為押韻而作，原不考慮書證所截是否成詞。此例是說依憑驛站來傳送奏章?！班]”（驛站）是“因”的介詞賓語?！白唷钡闹髡Z是“刺史、二千石長吏”，不能截取“郵奏”來立目。能夠截取“郵奏”的書證，見之[清] 李清馥撰《閩中理學淵源考》卷 78《太常李心湖先生懋檜》：“至謫所，聞邊警，復郵奏安邊之 策?！贬屃x當作“通過驛站上奏”。現(xiàn)在的釋義用了“郵寄”一語是不妥當?shù)?，讀者會很容易作今語來理解。這兩個例子，因為讀書時句中所能停頓之處不同，而使得能否截取“郵奏”一詞有別。

 

【由緣】1緣故。《魏書·鹿悆傳》：“﹝鹿悆﹞仍敘由緣，景儁便記。”《法苑珠林》卷五二：“度驚曰：‘汝那得蓬萊道人書喚我歸耶？’乃說由緣，又將缽與之?！?/SPAN>2機緣。[唐] 獨孤及《自東都還濠州奉酬王八諫議見贈》詩：“二華舊游如夢想，他時再會何由緣?！?/SPAN>[宋]陸 游《別曾學士》詩：“起坐三嘆息，欲見無由緣?！?/SPAN>[清] 劉大櫆《〈楊黃在文集〉序》：“先生數(shù)為余言楊君，余心慕焉，而無由緣見也?！?/SPAN>3從循。[晉] 陶潛《雜詩》之九：“慷慨思南歸，路遐無由緣。”[唐]顧 況《寄上兵部韓侍郎奉呈李戶部盧刑部杜三侍郎》詩：“出門多岐路，命駕無由緣?！保ā稘h語大詞典》7冊，頁1301）

【由緣】1由來，緣故?！段簳ぢ箰儌鳌罚骸坝衷唬骸螝v多年，與卿先經(jīng)相識?！耍ㄗ终`，當為仍——筆者）敘由緣?！?/SPAN>2猶辦法。陶潛《雜詩》：“慷慨思南歸，路遐無由緣?！保ā豆艥h語大詞典》頁2021）

 

陶淵明的例子，是否可以截取“由緣”一詞，是有疑問的。而這兩部詞典，對陶例中截取的“由緣”釋義也不相同。袁行霈《陶淵明集箋注》頁357（中華書局2003年版）是把“由緣”作為一個詞的，解釋說：“由緣：緣由，事之由來也?！笨磥恚麄兌际亲x作“無——由緣”的。而我以為應(yīng)該讀作“ 無由——緣”?！盁o由”是個凝固結(jié)構(gòu)，表示“無從”之意。如：[漢] 賈誼撰《新書》卷6《容經(jīng)》：“諺曰：君子重襲，小人無由入；正人十倍，邪辟無由來?！薄对?jīng)》卷3[唐] 薛收傳：“蕩陰之敗也，帝懼禍，將出奔，而月明，無由去。”[宋] 呂本中撰《東萊詩集》卷6《久雨路絕，賓客稀少，聞后土祠瓊花盛開，亦未果一往也》：“街頭泥潦一尺許，意雖欲往無由行?！?/SPAN>[元] 成廷珪撰《居竹軒詩集》卷2《瑞麟圖·至正己丑夏五月,麟出泰興縣張村,村民棰死之,縣尹馮君寫為圖,請以賦之》：“無由歌一角，宜爾壽千齡。”“緣”謂依順。“無由緣”就是無從依順。詩意謂因為路太遠，無從依順前行。[唐] 顧況《寄上兵部韓侍郎奉呈李戶部盧刑部杜三侍郎》詩：“出門多岐路，命駕無由緣?！币彩沁@個意思。“緣”從依順引申，可以有追尋、求取之意。如韓愈《謝自然詩》：“茫茫八纮大，影響無由緣?！贝酥^八極之宏廣，其蹤跡無從追尋（“影響”是影子與回響，引申指蹤跡）。孟郊《和宣州錢判官使院廳前石楠樹》：“時來聞佳姿，道去臥枯株。爭芳無由緣，受氣如郁紆?！?/SPAN>白居易《題裴晉公女幾山刻石詩后》：“ 皆云公之德，欲報無由緣?！眲⒂礤a《有獺吟》：“長居青云路，彈射無由緣?！毕癜拙右?、劉禹錫之例，截取“由緣”并解釋為“緣由，事之由來”，是講不通的。

與此有關(guān)的還有一個“何由緣”（如 [唐] 獨孤及《自東都還濠州奉酬王八諫議見贈》詩：“二華舊游如夢想，他時再會何由緣。”）是否能截取“由緣”一詞，我以為也是不妥當?shù)摹Ｒ驗椤昂斡伞币彩莻€凝固結(jié)構(gòu)，表示“何從”之意。如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自經(jīng)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便是人所皆知的例子。《宋詩鈔》卷88黃公度《秋旱熱甚，尤苦登陟，輿中戲成》：“吁嗟號帝閽，此語何由徹？”也是其例。所以我以為獨孤及的例子要讀為“何由——緣”，即何從求得。[宋] 曾鞏撰《元豐類稿》卷2《謝章伯益惠硯》：“是非得失錯且繁，以情相語何由緣？”也是此意?！熬墶庇钟信试x，“何由緣”是何從攀援之意。如：《元詩選》初集卷46朱徳潤《山水屏圖詩》：“我欲托身上山顛，丹梯百尺何由緣？”[明] 袁華撰《耕學齋詩集》卷7《題張子政黃大癡松亭高士圖》“太山斗絕何由緣，下有鳥道丹梯懸?！?/SPAN>([明] 錢榖撰《吳都文粹續(xù)集》卷25此文作者作盧儒)

如上所論，“由緣”條目下不能截取“由緣”一詞的書證，應(yīng)該予以刪除。

 

釋義是否準確？

       立目以后，就是釋義。釋義的首要要求就是準確。但由于習慣思維的影響，或由于未曾細加研究，我們對一些詞的釋義容易產(chǎn)生問題。如：

 

【頤】1下巴。如：以手支頤?！肚f子·漁父》：“左手據(jù)膝，右手持頤以聽。”（《辭?！ふZ詞分冊》音序本頁1319，《古漢語大詞典》頁2230同）

【頤】1指口腔的下部。俗稱下巴?！兑住な舌尽罚骸邦U中有物，曰噬嗑?！保ā稘h語大詞典》12冊，頁293）

【頤】1頰；腮：兩頤|支頤（手托住腮）|解頤。（《當代漢語詞典》頁 1311）

【頤】1面頰；腮。如：兩頤；以手支頤。《莊 子·漁父》：“左手據(jù)膝，右手持頤以聽?！保ā洞筠o海》稿）

【頤】1頰；腮；下巴。（《漢語大字典》頁 4371）

 

“頤”究竟是下巴還是面頰？詞典中出現(xiàn)了兩種不同的說法?！稘h語大字典》覺得難以判斷，干脆就雜糅兩說。實際上，這個問題并不難解決，只要看看《易·噬嗑》“ 頤中有物，曰噬嗑”就明白，頤必指面頰。面頰內(nèi)才有放食物來咀嚼的地方，下巴是不行的。另外，我們再看看有“兩頤”（[清] 陳廷敬《午亭文編》卷7《三峽流泉歌為曹煉師作》“終彈使我再三嘆，師今年少紅兩頤。老我衰颯雙白鬢，故山有約相參差?！保?、“朵頤”、“頤養(yǎng)”、“解頤 ”等說法，就知道此說不謬。與此相關(guān)的詞目也有好幾個，都必須作相應(yīng)的修改。如“頤指氣使” ，《大辭海》稿本作“不說話而用面部表情來示意。指有權(quán)勢的人倨傲的神氣”，就比其他的解釋（如《漢語大詞典》解釋為“謂以下巴的動向和臉色來指揮人”——12冊，頁294）要準確。[1]又如“頷”（“顄”同）也都不宜釋作“下巴”?！夺?名·釋形體》：“〔頤〕或曰輔車……或曰頷車；頷，含也，口含物之車也。”既然“頷”就是口中可以含物之處，自然只能是面頰了。

 

【䌥】猶絎。用針線固定面兒和里子等，使之相合。[唐]張鷟《游仙窟》：“五嫂因起謝曰：‘新婦曾聞，線因針而達，不因針而䌥；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SPAN lang=EN-US>[宋]趙叔向《肯綮錄·俚俗字義》：“縫衣曰 䌥。 ”郭澄清《大刀記》第十五章：“給他多么好的針線，他也不會縫衣䌥被?！保ā稘h語大詞典》9冊，頁1042，電子版釋義略有改動，作“用針線縫合衣被等的面兒、里子等”，《辭海·語詞分冊》音序本頁1344所說與此相同）

 

這個釋義其實是不太準確的。《遊仙窟》之例，溯其源，是出自《說苑·善說》，文云：“孟嘗君曰：‘寡人聞之：縷因針而入，不因針而急；嫁女因媒而成，不因媒而親?！?/SPAN>“急”是緊義（指空間上的緊），如《說文》：“唫，口急也。”（謂嘴巴閉緊）“緊，纏絲急也。”（謂絲纏得緊）“捦，急持衣䘳也。”（謂緊拉住衣襟）“揯(搄)，引急也。”（謂緊緊拉住）《三國志·魏志·呂布傳》：“遂生縛布。布曰：‘縛太急，小緩之。’太祖曰：‘縛虎不得不急也。’”“急”表示時間上的緊，今人都理解，此義和空間上的緊是可互為引申的?！凹薄北硎究臻g上的緊，在今天的潮汕話中還保留著，如過去常用的箍襪子的松緊，潮汕話稱“襪急”，就是取其能將襪子箍緊之意?！墩f苑》文的意思是：絲縷依靠針才能進入衣物，但是并不是有了針就能縫的緊。《游仙窟》用“䌥”字，《廣韻·隱韻》：“䌥： 縫衣相著。”《集韻·隱韻》：“䌥：《博雅》絣也。一曰縫衣相合?！憋@然， 䌥的 意思也是縫緊，和“急”是相應(yīng)的。所以，這里的釋義應(yīng)該是“縫緊”?，F(xiàn)在釋作“絎”，而“絎”是粗粗縫上，針腳很寬，用在這里是不合適的?！?/SPAN>䌥”與“隱”同為倚謹切，因此也就可以借作 “隱”。杜甫《李監(jiān)宅二首》之一：“尚覺王孫貴，豪家意頗濃。屏開金孔雀，褥隠繡芙蓉?！?明楊慎撰《丹鉛續(xù)録》卷12“縟䌥芙蓉”條就說䌥字借作隱。

 

【一元】2漢《三統(tǒng)歷》法以四千六百一十七年為一元?！稘h書·律歷志上》：“凡四千六百一十七歲，與一元終。經(jīng)歲四千五百六十，災(zāi)歲五十七。 ”5指天下?！稌x書·赫連勃勃載記》：“夷一元之窮災(zāi)，拯六合之沉溺。”(《漢語大詞典》1冊，頁10,《古漢語大詞典》頁2說同）

 

《晉書》的“一元”是指天下嗎？這是有疑問的。“一元”實在仍指歷數(shù)之一元。古人認為，一元之中，總有若干年是大災(zāi)年?！稘h書·食貨志上》說王莽為政，天下災(zāi)荒，諉過于天，下詔曰：“予遭陽九之阸，百六之會，枯旱霜蝗饑饉薦臻，蠻夷猾夏，寇賊奸軌，百姓流離，予甚悼之。害氣將究矣?！鳖亷煿抛ⅲ骸按藲v法應(yīng)有災(zāi)歲之期也，事在《律歷志》?！薄稌x書》之意，是贊頌赫連勃勃能平掉一元之中的窮阸災(zāi)荒年。這是就時間言之。下文“ 拯六合之沉溺”才是從空間來說?！端鍟肪?SPAN lang=EN-US>58《許善心傳》：“屬陰戎入潁，羯胡侵洛。沸騰墋黷，三季所未聞；掃地滔天，一元之巨厄。”亦是此義。

 

【靨星】指昏黃隱現(xiàn)的星。 [唐]褚亮《詠花燭》：“靨星臨夜燭，眉月隱輕紗?！?SPAN lang=EN-US>[唐]任希古《和長孫秘監(jiān)七夕》：“更深黃月落，夜久靨星稀?！保ā稘h語大詞典》12冊，頁393）

【靨靨】1星光隱現(xiàn)貌。[唐]溫庭筠《曉仙謠》：“銀河欲轉(zhuǎn)星靨靨，碧浪迭山埋早紅?！?SPAN lang=EN-US>[宋]范成大《三月十五日華容湖尾看月出》詩： “晶晶浪皆舞，靨靨星欲避?！?/SPAN>2指酒窩。[明 ]湯式《一枝花·贈明時秀》套曲：“星靨靨花鈿簇翠圓，黑鬒鬒云髻盤鴉小?！保ǔ鎏幫希?/SPAN>

 

這兩個詞條的釋義存在相當多的問題。什么是“靨星”呢？古代婦女多貼花鈿於臉上，謂之靨飾。其狀有如星者，謂之靨星。褚亮詩“靨星臨夜燭，眉月隱輕紗?！憋@然指的是女人臉上的飾物靨星，而非天上的星星。《山堂肆考》卷231：“靨星，美人面靨若星也。古詩‘靨星臨夜燭’?！闭f得非常清楚。以后又用此類似星星的飾物來指閃爍的星星，這就是任希古的用例了。實際上，任希古詩語帶雙關(guān)，察原詩可知。但作為詞典，只能選擇指天上星星之義。由于作為飾物的靨星亮光閃爍，于是又將靨字重疊為“靨靨”來形容星光閃爍了，這就是溫庭筠、范成大的用例?！办v”雖然可以指酒窩， “靨靨”卻沒有此義。所以湯式的“星靨靨花鈿簇翠圓”仍然應(yīng)該理解為星狀的靨飾光閃閃才合理?！渡旨肪?SPAN lang=EN-US>14《梅花落》之四：“團思更團情，依幌且依楹。朝朝妝靨靨，日日望卿卿?！薄办v靨”也是指靨飾之光閃爍。這個“指酒窩”的義項應(yīng)該取消。

 

【伋伋】虛偽欺詐貌?！肚f子·盜跖》：“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凹臣?，本亦作伋伋”成玄英疏：“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保ā掇o海·語詞分冊》2009年版稿本。）

 

顯然，這樣的釋義和舊注是不相應(yīng)的。再看他例，柳宗元《趙秀才群墓志》：“嗟然秀才胡伋伋，體貌之恭藝始習?！保ā读訓|集》頁533，中國書店1991年據(jù)世界書局1935年本影?。?/SPAN>此詞顯然亦作“汲汲”（如《漢書·揚雄傳上》：“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保┦羌鼻凶非竺?。

 

近代漢語中的一些俗語詞，解釋起來是有些難度的，需要反復比較，才能獲得比較正確的解釋。如：

 

【一遞里】一會兒。蕭德祥《殺狗勸夫》第三折：“一遞里暗昏昏眼前花發(fā)，一遞里古魯魯肚里雷鳴?！保ā豆艥h語大詞典》頁8，此詞王學奇、王靜竹《宋金元明清曲辭通釋》語文出版社2002年版未收。）

 

如果只看這個例子，釋義是可以講通的。但是，我們再來看：

 

【一地里】1猶一味。[金 ]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diào)》卷二：“階前僧行，一謎地向前哀告。擎拳合掌，要奴獻與賊盜。指約不住，一地里鬧護鐸，除死后一場足了?！?SPAN lang=EN-US>[元]李好古《張生煮?！返谌郏骸耙坏乩锸芗灏?，遍寰宇空勞攘，兀的不慌殺了海內(nèi)龍王?！?SPAN lang=EN-US>[元]劉致《雙調(diào)新水令·代馬訴冤》套曲：“一地里快躐輕踮，胡奔亂走，緊先行不識尊卑?！保ā稘h語大詞典》1冊，頁25）

 

顯然，“一遞里”同“一地里”，是“一味”之意，即“一個勁的如何”，蕭德祥的例子是說眼睛一個勁地發(fā)花，肚子一個勁地亂響，并不是說這兩者交替著進行?！豆艥h語大詞典》的釋義是錯誤的。

釋義時，還要注意到今天使用的一些詞語盡管和古代的一些詞語字面相同，但有的意義是有所不同的。如：

 

【懲】1懲罰?！对姟旐灐らs宮》：“戎狄是膺，荊舒是懲?！笨追f達疏：“荊楚群舒叛逆者，於是以此懲創(chuàng)之?！薄盾髯印ね踔啤罚骸肮始檠?、奸說、奸事、奸能、遁逃反側(cè)之民，職而教之，須而待之，勉之以慶賞，懲之以刑罰，安職則畜，不安職則棄。”《漢書·董仲舒?zhèn)鳌罚骸耙笕藞?zhí)五刑以督奸，傷肌膚以懲惡?！标懼鶉恫砺房凇啡骸斑`者嚴懲不貸。”2.克制；制止?！对姟ば⊙拧ゃ嫠罚骸懊裰炑?，寧莫之懲?！泵珎鳎骸皯停挂??！薄妒酚洝でZ生列傳》：“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王念孫《讀書雜志·史記五》：“懲，止也；違，恨也。言止其恨，改其忿，抑其心，而自彊勉也。”參見“懲忿窒欲”。3鑒戒?！对姟ぶ茼灐ば”选罚骸坝杵鋺投押蠡?。”鄭玄箋：“懲，艾也。”《韓非子·難二》：“不誅過，則民不懲而易為非，此亂之本也?！?/SPAN>[宋] 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書》：“臣愿陛下鑒漢、唐、五代之所以亂亡，懲晉武茍且因循之禍，明詔大臣，思所以陶成天下之才?！惫簟逗椴ㄇ返谄哒露骸暗@一次的陳誠，懲于前一次擴大宣傳周的過火，卻不肯多出錢?！保ā稘h語大詞典》7冊，頁769）

 

【㣻】懲罰?！墩f文·心部》：“㣻，懲也。”段玉裁注：“文多用乂、艾為之，而㣻 廢矣。”《詩·周頌·小毖》“予其懲而（毖后患——詞典漏去此三字）”鄭玄注：“懲,艾也.”陸德明釋文：“艾音刈，字或作㣻”?！稌x書·地理志上》：“始皇初并天下，懲㣻 戰(zhàn)國，削罷列侯，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古漢語大詞典》頁369 ）

 

古漢語中的“懲”，和今天的懲罰義是有不同的。古漢語中的“懲”是受創(chuàng)而知戒之意。這是個常識性的問題了?！稘h語大詞典》中的 1項和3項，實在都可以用這個“受創(chuàng)知戒”來解釋?！对姟?/SPAN>“戎狄是膺，荊舒是懲”，“膺”“懲” 雖然都有打擊的意思，但打擊的目的和程度是有所區(qū)別的。這里是將戎狄作為頭號敵人，需要狠狠打擊；而將荊舒作為二號敵人，要使其吃點苦頭而吸取教訓。《詩》“予其懲而毖后患”，是說受創(chuàng)于前事吸取教訓而謹慎于以后可能出現(xiàn)的禍患。《荀子》“懲之以刑罰”，是說用刑罰來使他們吃苦以接受教訓?！俄n非子》的“不誅過，則民不懲而易為非”，是說民沒有受創(chuàng)而吸收教訓則易于做壞事。《漢書》“傷肌膚以懲惡”，也都是使其吃苦頭而知戒止之意。 王安石的“懲晉武茍且因循之禍”，是說從晉武受創(chuàng)之事吸取教訓。這些不同的用例，其詞匯義是相同的，只是語法上有所不同：有主動的懲人，有被動的受懲；所得教訓有親身所歷，有他人所歷。所以是不宜將“懲”解釋為“懲罰”的。 “受創(chuàng)知戒止”之義，在使用中，會特別強調(diào)其中的某個意義成分，而導致另一個意義成分的弱化而逐步脫落。如果特別強調(diào)“戒止”之意，就是《漢語大詞典》中第2項的意義了。如果特別強調(diào)“使其受創(chuàng)” 之義，那就是今天常用的“懲罰”義了。這種詞義的運動變化，我稱之為“脫落引申”。從這個角度來處理“懲”字的義項，可能會更符合語言實際些。與此密切關(guān)聯(lián)的“膺懲”，其書證就是《詩·閟宮》，自然也不能簡單地釋為“打擊和懲治”（《漢語大詞典》6冊，頁1393。其中現(xiàn)代的用例用這個釋義則是可行的）了。

還有個相關(guān)聯(lián)的“㣻”，《古漢語大詞典》解作今語的“懲罰”，用在《晉書·地理志上》文中，顯然不通。秦始皇怎么能懲罰戰(zhàn)國這個時代？還是要解釋為“受創(chuàng)知戒”較好。《漢語大詞典》7冊，頁397解釋為“懲戒；警戒”，近之。

 

    語詞詞典，有些詞語帶有一定的專業(yè)性。對它的釋義要參照一些專業(yè)書籍，有親身體驗更好。如：

 

【機緣】佛教名詞?！皺C”指受教者的根機， “緣”指施教者的因緣。佛教認為根機與因緣湊合，方成教化，故名。后泛指機會和緣分。如：機緣湊巧。李漁《慎鸞交·待旦》：“你若果然愛他，把真心話兒說幾句在我心上，待我替你緩緩圖之。或者有些機緣，也未見得?！?/SPAN>

 

此解將“機”“緣”分屬受教者和施教者，違背佛理。丁福保編《佛學大辭典》頁1739：“機謂根機，緣謂因緣。言眾生有善根之機，而為受教法之緣者?！端慕塘x》一曰：‘夫眾生機緣不一，是以教門種種不同。’又，禪家宗匠，臨機應(yīng)緣之行藏作略，謂之機緣。六祖《壇經(jīng)》有機緣篇?！保ㄉ虾７饘W書局1947年版）《佛光大辭典》頁6253：“機，根機；緣，因緣。眾生之根機具有接受佛、菩薩等教化之因緣，稱為機緣；凡說法教化皆以機根之純熟為緣而起。此外，禪宗師家教化弟子時，極強調(diào)順應(yīng)各種機緣而施行其教法。鎮(zhèn)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大四七‧五○○中）：‘爾看眉毛有幾莖，這個具機緣，學人不會，便即心狂。’〔金光明最勝王經(jīng)卷一、六祖壇經(jīng)機緣品、法華玄義卷六上〕”（書目文獻出版社 1989年版）可見，“機緣”是就眾生一方來說的，是說眾生之根機有受佛教化之因緣。書證可增龍樹菩薩造、陳天竺三藏真諦譯《十八空論》：“如來雖入涅槃，猶隨眾生機緣，現(xiàn)應(yīng)化兩身，導利含識?！保ā洞笳亍?SPAN lang=EN-US>31冊，頁861）。這個書證中“眾生機緣”是相當說明問題的。

 

【漤】1用鹽或其他調(diào)味品拌漬生的蔬、果、魚、肉。《齊民要術(shù) ·作菹藏生菜法》：“梨菹法，先作漤……以梨漤汁投少蜜令甜酢，以泥封之?！保ā掇o海·語詞分冊》2009年版稿本。釋義已見《辭海·語詞分冊》音序本頁603）

 

“漤”究竟是什么？是漿汁，還是蔬果？會涉及魚肉嗎？繆啟愉《齊民要術(shù)校釋》頁536（農(nóng)業(yè)出版社1982年版）“梨菹法：先作漤：用小梨，瓶中水漬，泥頭，自秋至春。至冬中，須亦可用?！衷疲阂辉氯湛捎?。——將用，去皮，通體薄切，奠之，以梨漤汁，投少蜜，令甜酢。以泥封之。若卒作，切梨如上，五梨半用苦酒二升，湯二升，合和之，溫令少熱，下，盛。一奠五六片，汁沃上，至半。以簪篸置杯旁。夏停不過五日。又云：卒作，煮棗亦可用之?！逼浣忉尅舅娜浚骸啊读鶗省罚骸疄E，或作漤?！夺屆め岋嬍场罚骸覟E，水漬而藏之，其味濫濫然酢也?！簿褪恰抖Y記·內(nèi)則》諸種飲料之一的以桃干梅干和水浸漬的‘濫’。實際只是一種水漬水果并密封之使營乳酸發(fā)酵所成的酸漿。”于是釋義可以改作“將水果浸漬并密封使之發(fā)酵所形成的酸漿?！崩觿t節(jié)用“梨菹法：先作漤：用小梨，瓶中水漬，泥頭，自秋至春”較能說明問題。

 

【罱】2用網(wǎng)夾取河底爛泥作肥料。錢載《罱泥》詩：“兩竹手分握，力與河底爭……罱如蜆殼閉，張吐船隨盈?！保ā掇o?！ふZ詞分冊》音序本頁603）

 

這是過去在江南一帶常見的一種農(nóng)業(yè)勞動，北方人，兩廣人都不容易理解的。釋義中用“網(wǎng)夾取”不通。當改作：“用一種工具”，然后解釋：“這種工具，夾作大蚌狀而有孔可漏去水，常用竹篾編成，其柄為長竹竿?！弊詈门鋱D。筆者1964年在句容鄉(xiāng)下鍛煉時曾嘗試過。這是極其費力的勞動?，F(xiàn)在，是用機器挖泥船來做了。

 

一種真正的包含所有的詞的歷史的詞典，自然必須窮盡這些詞的所有義項。但是，實際上我們現(xiàn)在還不能編出有這樣高度和內(nèi)涵的詞典，我們所說的“大詞典”，也僅僅是相對而言的，其中語詞收集的不完備，義項概括的不完全，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們依據(jù)已見的資料對義項作更明晰的審視，是確實應(yīng)該去做的，也是能夠做到的。如：

 

【介石】1謂操守堅貞。語出《易·豫》：“介于石，不終日，貞吉。”《宋書·謝靈運傳》：“時來之機，悟先于介石，納隍之誡，一援於生民?！薄侗笔贰に灞炯o下》：“豈美璞韜采，未值良工；將介石在懷，確乎難拔？”[明]陸采《明珠記·珠圓》：“義士施偷天之計，郎君秉介石之心?！?SPAN lang=EN-US>(《漢語大詞典》1 冊，頁1073)

 

此例書證中的《宋書》例“悟先于介石”是“操守堅貞”義嗎？顯然不是。此時我們有必要研究 《易·豫》中的文字了。《易·豫》爻辭“介于石，不終日，貞吉 ”，系于六二?！断缔o下》對此有解釋：“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兑住吩唬骸橛谑唤K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边@是說介如石者，對上不諂，對下不瀆，得 貞正之德，故能知幾如神，不俟終日。王弼對該爻的注說：“處豫之時，得位履中，安夫貞正，不求茍豫者也。順不茍從，豫不違中，是以上交不諂，下交不瀆。明禍福之所生，故不茍說；辯必然之理，故不改其操：介如石焉，不終日明矣。”這段解釋有三層意思：一、“處豫之時，得位履中，安夫貞正，不求茍豫者也”，即言君子處于逸豫之時，仍處在中正的位置，安于貞正，不沉溺于逸豫。二、“順不茍從，豫不違中，是以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后兩句是《系辭》對“介于石”的解釋，整句大意是：君子處于順境之中不茍且隨流，處于逸豫之中而不違背中正，與上交不諂媚，與下交不侵瀆。三、“明禍福之所生，故不茍說；辯必然之理，故不改其操”，大意是：君子明曉禍福從哪里發(fā)生，所以不隨便喜悅（說，悅也）；知道必然的道理，所以不改變其操守。最后說：君子既然如此耿介如石，所以不等一天結(jié)束就識見幾兆，得吉。《系辭》和王注，都表明 “介石‘還有一個重要的含義——速見幾兆?！端螘分?，正是這個含義。其他的例子尚多，如：《宋書·武帝上》：“爾乃介石勝機，宣契畢舉。訴蒼天以為正，揮義旅而一驅(qū)?！薄稌x書·王敦傳》：“愿出臣表，咨之朝臣，介石之幾，不俟終日，令諸軍早還，不至虛擾。”因此，此詞應(yīng)該增加一個義項“速見幾兆”（博士生張徽有問，我為之梳理如是）。

 

有的詞條的釋義，并沒有多少難度，但由于失于斟酌，或未能參考世賢之說，也會造成偏差。如：

 

【一沐三捉發(fā)】謂一次沐浴須三度握其已散之發(fā)。形容求賢殷切或事務(wù)繁勞。（《漢語大詞典》1冊，頁40）

 

沐就是洗頭，不是洗浴義，釋義不應(yīng)該連及“浴”字?！叭辈皇菍嵲诘臄?shù)字，只是表示多次。這些，都是應(yīng)該注意的。

 

【尤佚】猶淫逸。《晏子春秋·諫上》：“民愁苦約病，而奸驅(qū)尤佚。隠情奄惡，蔽謟（今通行本作諂，王念孫以為‘蔽諂’ 二字義不相近，不當連文，字當為謟,惑義。今從文淵閣庫本作謟——引者）其上。”張純一注：“尤，過也，甚也?！保ā豆艥h語大詞典》頁762）

 

如按張純一之說，此詞之義當為“太過逸樂”，與“淫逸”義仍相去有間。而王念孫則謂“尤佚”即“溢尤”，則其意為太過富裕。文云：“尤，過也，甚也。見《左傳》襄二十六年注。佚與溢同。昭三年《左傳》曰：‘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嗽疲骸?民愁苦約病，而奸驅(qū)尤佚。’句法正相似。尤佚即溢尤。”（《讀書雜志》六之一）《大辭?！犯灞踞尀椤斑^度淫逸”，是符合張純一之注的。如果要考慮到王念孫的說法，那還可以加上“一說太過富?！?。

 

【引服】謂承認被誣陷的罪名而自殺。《資治通鑒·晉穆帝升平二年》：“雋收段氏及弼，下大長秋、廷尉考驗……垂愍之，私使人謂段氏曰：‘人生會當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胡三省注：“引服，自引而誣服也。”大長秋，宮中官名。（《古漢語大詞典》頁1328）

 

“引服”并無自殺義，亦非一定被誣陷。只要解釋為“認罪” 就可以了?！缎绿茣肪?SPAN lang=EN-US>191《忠義傳上·安金藏》：“俄有誣皇嗣異謀者，武后詔來俊臣問狀。左右畏慘楚，欲引服。金藏大呼曰：‘公不信我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也。’”此例似為冤枉自己承認罪名義，但是，《宋史》卷315《韓縝傳》：“夏諒祚死，子秉常嗣，遣使求封冊。朝廷方責夏人不修職貢，欲擇人詰其使。縝適陛辭，神宗命之往。縝至驛問罪，使者引服。迨夜奏上?！眲t并無冤枉誣服之意。所以《漢語大詞典》則僅解釋為“認罪，服罪”（4冊，頁93）是正確的。

 

【機巧】指體質(zhì)和聰明才智。陶潛《與子儼等疏》：“日月遂往，機巧好疏，緬求在昔，眇然如何！”（《辭?！ふZ詞分冊》2009年版稿本）

【機巧】1詭詐?！肚f子·天地》：“功利機巧，必志夫人之心?！?2機靈；靈活巧妙。如：應(yīng)對機巧。曹植《侍太子坐》詩： “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保ā洞筠o?！犯灞荆?/SPAN>

 

《辭海·語詞分冊》2009年版稿本釋義大誤。陶潛之例，龔斌《陶淵明集校釋》頁448釋為“機智靈巧”“好疏”釋為“很遠”（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同于《大辭?！犯灞尽皺C巧”條第2項。袁行霈《陶淵明集箋注》頁536解釋說： “意謂甚疏於投機取巧之事。與上‘性剛才拙’意近?！保ㄖ腥A書局2003年版）同于第1項。不管哪種解釋，都不能如《辭海·語詞分冊》2009年版稿本那樣釋義。

 

【隱曲】2鮮為人知的苦衷，難言之隱。[明]唐順之《與王龍溪郎中書》：“而亦若不免以世俗之疑相疑者何也？無乃故為迂其問以剔抉圣賢之隱曲，而白之於世也乎？”章炳麟《中華民國解》：“而于吏治得失，民生隱曲，曾不一語及之?！保ā稘h語大詞典》11冊，頁1120）

【隱曲】難言之隱。唐順之《與王龍溪郎中書》：“無乃故為迂其問，以剔抉圣賢之隱曲，而白之于世也乎？”（《古漢語大詞典》頁521）

 

釋義“難言之隱”，不確。我們將此書證引全：“古者師友之間既洞然肝膽相信矣，而亦若不免以世俗之疑相疑者何也？無乃故為迂其問以剔抉圣賢之隱曲而白之於世也乎？”可見這里不存在所謂“難言之隱”。太炎先生之例，更非此義。這里指的是深微隱蔽處的曲折情況。

 

【侑巵】1即攲器。巵，酒器。 其器注滿則倒，空則側(cè)，不多不少則正。用以勸人戒驕戒滿。（《漢語大詞典》1冊，頁1332）

【宥巵】即宥坐之器。（《漢語大詞典》3冊，頁1421）

【侑巵】即“攲器”。古代的一種盛酒器，注滿則易覆。《文中子·守弱》：“故三皇五帝有戒之器，命曰‘侑巵 ’。”其器易覆，因取以為鑒。（《古漢語大詞典》頁252）

【宥巵】即“攲器”。古帝王用以自戒之器。宥，右?！痘茨献印さ缿?yīng)訓》：“孔子觀桓公之廟，有器焉，謂之宥巵?？鬃釉唬骸圃?，予得見此器?！櫾唬骸茏尤∷??！粒嘀?，其中則正，其盈則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 ”高誘注：“宥，在坐右。中，水半巵也?！?（《古漢語大詞典》頁1232）

 

“宥巵”“侑巵”同一物，上引詞典四種解釋，有兩種認為是酒器或盛酒器，一種說是“宥坐之器”，不誤，但讀者也不明為何物。只有最后一種解釋是明白而準確的。根據(jù)這個解釋，那顯然不是酒器。

 

漢語的文字中有不少通假的用法。通假字的說明也在釋義中。說明必須準確。能不用通假來解決的不必說通假，用通假來說明能恰到好處的必須說通假。如：

 

【揖】一（yī） 3通“壹”?！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普天之下，摶（專）心揖志?！保ā豆艥h語大詞典》頁825）

 

這個義項是不能成立的?！耙尽鄙瞎乓粼诰儾?，“壹”在質(zhì)部，相去較遠，不易言通假。而“揖”本有聚集義，《漢語大詞典》6冊，頁749的解釋是正確的：“揖²　同‘輯’。聚集?！兑葜軙ご缶劢狻罚骸酒涿窳?，相更為師，因其土宜，以為民資?！R文弨?！盎菰疲阂九c輯同。”《史記·秦始皇本紀》：‘普天之下，摶心揖志。’《漢書·郊祀志上》：‘揖五瑞，擇吉月日，見四岳諸牧，班瑞?！亷煿抛ⅲ骸九c輯同，揖，合也?！边@個解釋如此清楚，后出的《古漢語大詞典》的這個錯誤，只要小心一點，是可以避免的。

 

【祐?！康v，通“侑”。使得福報。《漢書·韋玄成傳》：“皇帝至孝肅慎，宜蒙祐福。”（《古漢語大詞典》頁1903 。）

【祐?！?/SPAN>賜福?！妒酚洝ば⑽浔炯o》：“神靈之休，祐福兆祥。”《漢書·韋玄成傳》：“皇帝至孝肅慎，宜蒙祐福?！保?/SPAN>《漢語大詞典》7冊，頁844）

 

《史記》之例，“祐”為動詞，謂神祐之以福?！稘h書》之例，可以認為 “祐?！边@個述賓結(jié)構(gòu)作“蒙”的賓語，所以釋義可以作“神祐之以福，即賜?！薄！豆艥h語大詞典》引入通“侑”之解，反而迂曲難明。

 

【蘭單】單，通“殫”。謂疲乏力盡。束皙《近游賦》：“乘篳輅之偃蹇，駕蘭單之疲牛?！币嘧鳌瓣@單”。劉知幾《史通·二體》：“闌單失力?！保ā豆艥h語大詞典》頁314）

 

已經(jīng)說“單”通“殫”，為乏，盡義，則“蘭”字何所取義？而引例中已經(jīng)有“ 闌單”，何不再說“蘭”通“闌”？將釋義改為：“蘭，通‘闌’；單，通‘殫’。均有乏、盡義。謂疲乏力盡?！辈皇蔷蛯⒄Z源說清楚了嗎？

 

詞典，用字是極其簡省并要求非常準確的，有時多用一個字，也會使釋義出現(xiàn)本來不該出現(xiàn)的問題。如：

 

【漁色】《禮記·坊記》： “諸侯不下漁色?！笨追f達疏：“漁色，謂漁人取魚，中網(wǎng)者皆取之，譬如取美色，中意者皆取之，若漁人求魚，故云漁色?！焙笾笣O獵美色的行為。（《古漢語大詞典》頁1134）

 

“漁色”本來就是漁獵美色，并不是后來才有此義，這里的“ 后”字用得不恰當?！稘h語大詞典》6冊，頁93“漁色”條就直接解釋說： “獵取美女。”

 

 

書證是否合適

書證，關(guān)系到釋義是否能夠成立，是否能夠活潑潑地站立起來。清代小學的名著中，赫赫有名的《說文解字注》（段玉裁）和《廣雅疏證》（王念孫），說到底，就是給書中的釋義找到合適的書證。其中未找到合適書證的，還有待后人來補充?！稘h語大詞典》編撰之時確立的一個原則“無用例的字不立目”，就是因為這些字沒有書證就如同沒有靈魂似的。對于語言來說，實實在在活活潑潑的話語，比起任何歸納都更為重要。相對于釋義來說，書證是否合適，首先是看它和釋義是否對應(yīng)。如上面提到的“介石”條，其中的書證《宋書》“悟先于介石”，顯然和釋義“操守堅貞”不對應(yīng)，需要建立新的釋義。又如“引服”條，從書證來看，并不一定有受誣陷義，更無 自殺義，釋義便需要修改。再看下例：

 

【引吭】吭，喉嚨。引頸放聲，形容鳥鳴?！端问贰り愂鲜兰摇罚骸昂檫M在泉州，日方晝，有蒼鶴翔集內(nèi)齋前，引吭向洪進，洪進視之，有魚鯁其喉。”韓愈《燕河南府秀才》詩：“引吭吐鏗轟?！保ā豆艥h語大詞典》頁 1328）

      

顯然，《宋史》例難見“引頸放聲”之義，觀其下文“即以手探取之。魚猶活，鶴馴擾齋中，數(shù)日而后去。人皆異之”可知。喉嚨中塞了一條魚，還如何“引吭放聲”？此“引吭”不過是拉長頸脖之意。

詞典中引用的書證，要求簡短而意明。意明的前提是對書證所在的那段文字要讀明白，這樣才能截取恰當，標點正確。在此基礎(chǔ)上，要求簡短才有意義。下面的例子，書證是有問題的：

 

【譯貝】翻譯的佛經(jīng)。 [宋]洪適《代為母還水陸疏》： “伏望一切虛空，四維上下瞻十地坐蓮之相；三乘皆具，大乘聞五天譯貝之文。”（《漢語大詞典》11冊，頁446。《古漢語大詞典》頁455所用書證同）

 

引用的書證沒有辦法讀通。“三乘皆具，大乘聞五天譯貝之文 ”簡直不知所云。這是因為節(jié)錄之文破句太甚。洪適原文如下：“佛起慈悲之心，隨緣必應(yīng)；人有呻吟之苦，修善或除。徼十方賢圣之靈，設(shè)三界冥陽之會。伏念母氏嘗縈疾疢，浸閱冬春。三折肱而和為醫(yī)，曾弗逢於良藥；一舉足而不忘母，爰有禱 於寶坊。賴正覺之開顏，致沉疴之去體。是修凈供，不違本心。伏望一切空虛，四維上下，瞻十地坐蓮之相，三乘皆具大乘；聞五天譯貝之文，一食為無量食。咸生歡喜，為作證明。所愿福德川增，災(zāi)殃冰釋。數(shù)口保團欒之樂，四時消坎坷之憂。”（見洪適《盤洲文集》卷70）“瞻十地坐蓮之相，三乘皆具大乘”，是說看到十地均坐蓮花座的莊嚴相，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這三乘便都有大乘之心。“聞五天譯貝之文，一食為無量食 ”，是說聽到五天竺翻譯過來的佛經(jīng)，一食便化為無量之食。這里的書證，應(yīng)該截取“伏望一切空虛，四維上下，瞻十地坐蓮之相，三乘皆具大乘；聞五天譯貝之文，一食為無量食”并如此標點方妥。

 

　　編寫、修訂詞典要注意的問題還很多，這里所說不過是其犖犖大者。所說也不敢自以為是，敬請讀者是正。

 

2007年5月初稿

2007年6月15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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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大辭?！犯灞?。

《辭海·語詞分冊》2009年版稿本。

《辭?！ふZ詞分冊》音序本，上海辭書出版社2003年版。

《古漢語大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0年版。

《當代漢語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2001年版。

《漢語大詞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0年—1993年版

《漢語大字典》，湖北辭書出版社暨四川辭書出版社1986—199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