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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簡文字零釋

 

范麗梅

臺灣大學(xué)中國文學(xué)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提要】本文針對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君子為禮〉、郭店楚墓竹簡〈尊德義〉以及楚簡「」字進(jìn)行考釋。〈君子為禮〉簡 五至簡八論及容貌視聽與言行舉止的準(zhǔn)則，是全文重要的一個(gè)段落，本文考釋該段落「挑」、「作」、「撓」、「發(fā)」、「脅」、「偃」、「傾」、「蹶」、「搖」、「卑」共十個(gè)疑難字。〈尊德義〉首簡是全篇的總綱，本文引用《楚辭．九章．懷沙》「懲連改忿」考釋其中「懲忿連」三字，並對全句進(jìn)行比較完整的解說。「」字普遍見於仰天湖、望山、包山、郭店以及上博楚簡中，是出土文獻(xiàn)釋讀關(guān)鍵的字詞，本文綜理眾家成果，並且提出新的考釋意見。

【關(guān)鍵詞】楚簡　　君子為禮　　尊德義　　

 

 

一、上博楚簡五〈君子為禮〉

　　上博五〈君子為禮〉的論述形式與傳世文獻(xiàn)《論語》、《禮記》等孔門弟子與孔子的對答模式相同，皆為一問一答的短文，數(shù)則短文再合成一篇的形式。根據(jù)整理者與陳劍、陳偉等學(xué)者的編聯(lián)，大致可以分為四大段落。[1]每一段落皆有各不相同的論述主題。簡一至簡三記顏淵與孔子論不義勿言、勿視、勿聽、毋動。簡三、簡九與簡四拼接，記顏淵與孔子論人所惡之 獨(dú)知、獨(dú)貴、獨(dú)富。簡五至簡八論及容貌視聽與言行舉止的準(zhǔn)則。簡十一至簡十六重新編聯(lián)，記子羽與子貢論孔子之賢。其中簡五至簡八尚有多處字詞未有合理的解釋，本文不揣簡陋，試作若干考釋。

 

（一）釋簡五「凡色，毋憂、毋挑、毋作、毋撓」

 

整理者讀作「凡色毋憂、毋佻、毋怍、毋謠」，引《爾雅．釋言》解「佻」作「偷」，引《禮記．曲禮上》「將即席，容毋怍」釋「怍」，並且引郭店〈成之聞之〉簡二十四「形於中，發(fā)於色」說明「凡色毋憂、毋佻、毋怍」其理至明。至於「謠」，則解作歌謠之義。[2]按，整理者所作考釋不確，意思不明。簡文在此乃指形諸於顏面的四種表情。

「憂」，指憂愁，文獻(xiàn)有「憂色」一詞，如《左傳．宣公十二年》：「城濮之役，晉師三日穀，文公猶有憂色?！褂帧盾髯樱畧騿枴罚骸赋f王謀事而當(dāng)群臣莫逮，退朝而有憂色?！菇灾敢驊n慮而發(fā)愁的表情?！柑簟?，簡文作「佻」，二字多有通假之例，如《國語．周語》：「郤至佻天之功以為己力?！埂墩f文．手部》引「佻」作「挑」。又如銀雀山《尉繚子．攻權(quán)》：「佻戰(zhàn)毋全氣?！箓魇辣尽纲棺鳌柑簟?。並且在文獻(xiàn)使用中皆有輕薄放恣之意，如《楚辭．離騷》：「余猶惡其佻巧?！雇酢蹲ⅰ罚骸纲?，輕也。」又《詩經(jīng)．小雅．大東》：「佻佻公子。」朱熹《集傳》：「佻，輕薄不奈勞苦之貌?！褂帧对娊?jīng)．鄭風(fēng)．子衿》：「挑兮達(dá)兮，在城闕兮?！怪祆洹都瘋鳌罚骸柑?，輕儇跳躍之貌。達(dá)，放恣也。」人多半因心裡有歡喜之情，而輕儇跳躍，容易顯露出輕薄放恣的表情。「作」，指忿怒，文獻(xiàn)有「作色」一詞 ，如《禮記．哀公問》：「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鄭玄《注》：「作，猶變也。」《莊子．天地》：「謂己道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晏子春秋》：「公忿然作色，不說?！菇灾敢蚴露袂閲?yán)肅或發(fā)怒的表情。「撓」，簡文作「」，整理者已指出此字又見於郭店楚簡〈性自命出〉簡二十四「歌謠」之「謠」。「」或「謠」，古音在餘紐宵部，「撓」，泥紐宵部，音近可通。「撓」，指膽怯，文獻(xiàn)有「色撓」或「膚撓」一詞，如《韓非子．顯學(xué)》：「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褂帧稇?zhàn)國策．魏策四》：「挺劍而起，秦王色撓?！褂帧睹献樱珜O丑上》：「北宮黝之養(yǎng)勇也，不膚撓，不目逃。」《經(jīng)義述聞．卷三十一．膚》：「人之顏色見於皮膚，故古人以膚色並言。《管子．內(nèi)業(yè)篇》：『和於形容，見於膚色?！弧读凶樱疁珕柶罚骸耗w色脂澤。』枚乘〈七發(fā)〉：『今大子膚色靡曼?！皇且?。膚色相連，故色亦可謂之膚。……撓，弱也。面有懼色，則示人以弱，故謂之色撓。不膚撓者，無懼色也?！?/SPAN>[3]即指因恐懼而膽怯的表情。簡文此言凡色之 四毋者，正謂憂、喜、怒、懼四種易於表露於顏面的情緒反應(yīng)。

 

 

（二）釋簡七「肩毋發(fā)、毋脅」

　　簡文「毋毋」整理者讀「」為「綮」，讀「」為「廢」，讀「」為「痌」或「痛」。[4]季旭昇讀「」為「肩」，讀「」為「廢」，解為「肩膀不要向下垮」之意。又以為「」字所從有「同」、「冋」、「」、「」四種說法，於簡文或釋讀作「動」、「竦」、「袒」、「蜷」四者皆可通。[5]秦樺林則舉《新書．容經(jīng)》「廢首低肘」、「平肩正背」、「肩不上下」說明簡文「肩毋廢」指肩須平而勿垂下之義。[6]牛新房則認(rèn)為當(dāng)釋作「」，讀為「聳」，「肩毋廢」指肩不要下垂，「毋聳」指不要上抬。[7]蘇建洲先釋「」作「」，讀為「擎」。[8]後又認(rèn)為「」字應(yīng)釋作「」，讀為「竦」。[9]陳劍則釋作「」，讀為「傾」。[10]

經(jīng)由諸位先生的釋讀，簡文此句基本的意思逐漸明確。然而關(guān)鍵的「」字考釋仍有問題，首先是此字所從聲符不明，多達(dá)「同」、「冋」、「」、「」、「尚」五種說法。其次是所釋「痛肩」、「動肩」、「竦肩」、「袒肩」、「蜷肩」、「聳肩」、「擎肩」、「傾肩」等，或聲韻有隔，或文獻(xiàn)上不見或晚出，皆不足以證明其說。按，簡文「」字，學(xué)者已指出又見於上博《周易》簡四十九「厲心」[11]，二者字形如下：

　　

此字形應(yīng)是「合」字，而略有訛變，相關(guān)訛變的形體又見於信陽楚簡， [12]例如：

 

（1.9「汝可答曰」） （1.15「答曰」）

其上部所從「合」字寫法與簡文類似。簡文「」字應(yīng)從廠，合聲，讀作「脅」。而上博《周易》簡四十九「厲心」之「」，對照今本作「薰」。「薰」，曉紐文部，「合」，匣紐緝部，「脅」，曉紐葉部，三者聲紐相同或相近，韻部文緝對轉(zhuǎn)，緝?nèi)~旁轉(zhuǎn)，因此聲韻俱近，可以通假?！墩f文通訓(xùn)定聲》：「脅，字亦作脥，作，作胛?！?/SPAN>[13]李富孫《易經(jīng)異文釋》卷五：「《孟子》脅肩，漢揚(yáng)雄傳作『翕』?！沽硗狻对娊?jīng)．大雅．抑》鄭《箋》作「」，《後漢書．張衡傳》李《注》作「歙」[14]，則知此詞聲符有作「夾」、「合」、「甲」者。然則簡文與《周易》皆可讀作「脅」，唯確切意義略有不同。「脅」，《左傳．僖公二十三年》：「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箍住妒琛罚骸该{是腋下之名，其骨謂之肋?！埂秲x禮．特牲饋食禮》：「長脅二骨短脅。」胡培翬《正義》：「脊兩旁之肋，謂之脅?！埂夺屆屝误w》：「脅，挾也，在兩旁，臂所挾也。」《說文》：「脅，兩膀也?！谷粍t「脅」指身軀腋下兩旁之意。簡文「肩毋脅」，文獻(xiàn)有「脅肩」一詞，見於《孟子．滕文公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于夏畦。』」趙岐《注》：「脅肩，竦體也。」又《漢書．吳王劉濞傳》：「脅肩絫足?！埂稘h書．鄒陽傳》：「脅肩低首?！诡亷煿拧蹲ⅰ罚骸该{，翕也。謂斂也?！挂虼撕單摹讣缥忝{」即指肩不要合斂高竦之意。

至於「肩毋發(fā)」，「發(fā)」有開啟之意，如《論語．述而》：「不憤不啟，不悱不發(fā)?！埂肚f子．胠篋》：「將為胠篋探囊發(fā)匱之盜而為守備。」與「脅」合斂之意正好相反，文獻(xiàn)又有「辟」「脅」相對者，如《漢書．王莽傳中》：「動靜辟脅，萬物生焉?！诡亷煿拧蹲ⅰ罚骸副僖絷V，闢，開也。脅，收斂也。」「辟」即開，與「發(fā)」意思相同，亦與「脅」成為一組反義詞。因此簡文「肩毋發(fā)、毋脅」即指肩毋開合，亦即肩膀必須平正，不要過於鬆懈而放開，也不要過於畏縮而高聳。

　　此外，《周易．艮卦．九三》「厲薰心」，上博《周易》簡四十九作「厲合心」，二者皆應(yīng)讀作「脅」?！该{」有拉折壓迫之義，如《淮南子．本經(jīng)》：「性命之情，淫而相脅?！垢哒T《注》：「脅，迫也?！埂豆茏樱罂铩罚骸甘构优砩唆敽?，脅之，公薨于車?！刮墨I(xiàn)或作「搚」，《公羊傳．莊公元年》：「齊侯怒，與之飲酒，於其出焉，使公子彭生送之，於其乘焉，搚幹而殺之?！购涡荨蹲ⅰ罚骸刚勐曇??！埂蹲髠鳎腹四辍罚骸甘构优砩斯?，公薨于車。」杜預(yù)《注》：「拉公幹而殺之。」孔《疏》：「莊元年《公羊傳》曰：『搚幹而殺之?！弧洱R世家》云：『因摺殺魯桓公。』搚、摺、拉音義同也?！谷粍t《周易》「厲薰心」、「厲合心」、「厲脅心」皆謂危亡之憂壓迫其心之意。

 

 

（三）釋簡七「身毋偃、毋傾」

　　簡文「身毋毋倩」，整理者以為「」，從身，從安，讀作「偃」?！纲弧箘t讀作「靜」。指出「身宜正直」而未做詳細(xì)的說明。[15] 按，「」，從身，安聲，與「偃」皆影紐元部，可通。因此整理者此說可從。至於「倩」，應(yīng)讀作「傾」。「倩」，清紐耕部，「傾」，溪紐耕部，聲近韻同可通。

簡文言「身毋偃毋傾」，「偃」，在文獻(xiàn)中前伏與後仰二義兼具，前伏之義如《說文》：「偃，僵也。」《呂氏春秋．貴卒》：「管仲捍弓射公子小白，中鉤，鮑叔御，公子小白僵?！垢哒T《注》：「僵，猶偃也。」後仰之義如《吳越春秋》：「迎風(fēng)則偃，背風(fēng)則仆?！埂赌樱畟溲ā罚骸纲纫桓惨弧！箤O詒讓《閒詁》引畢云：「偃，仰也?！埂墩f文通訓(xùn)定聲》：「伏而覆曰仆，仰而倒曰偃。」[16] 然則伏、仰二義實(shí)相對而言的關(guān)係，是一物前後搖擺的動作，如《尚書．金縢》：「秋，大熟，未穫。天大雷電以風(fēng)，禾盡偃。」《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fēng)，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fēng)，必偃。」何晏《集解》引孔曰：「偃，仆也。」皇侃《疏》：「偃，臥也?！埂睹献樱墓稀罚骸覆萆现L(fēng)，必偃。」趙岐《注》：「偃，伏也。」乃指風(fēng)吹禾草前後的擺動，簡文「偃」從身，實(shí)泛指身體前後俯仰的動作。

　　至於「傾」，則指左右偏側(cè)之意，如《說文》：「傾，仄也?！褂帧肛?，側(cè)傾也。」《列女傳．節(jié)義》：「宮人皆傾觀?！雇跽請A《補(bǔ)注》：「傾，側(cè)也?！埂抖Y記．曲禮下》：「凡視，上於面則敖，下於帶則憂，傾則姦。」鄭玄《注》：「闢頭旁視，心不正也?！箍追f達(dá)《疏》：「傾，欹側(cè)也。」因此簡文「傾」應(yīng)泛指身體左右傾側(cè)的動作。

前後之偃仰，左右之傾側(cè)是人或物慣常的動作，二者往往相對成詞，如《管子．勢》：「一偃一側(cè)，不然不得?！挂隆蹲ⅰ罚骸纲葌?cè)，猶倚伏也。」因此簡文「身毋偃毋傾」，正謂身體應(yīng)當(dāng)平直，不要前俯後仰，也不要左傾右側(cè)。

 

 

（四）釋簡七「行毋蹶、毋搖」

簡文「行毋毋」，整理者讀「」為「眡」，讀「」為「搖」，解為「行容應(yīng)端莊，不宜顧盼搖晃」。[17]然而所謂「顧盼」，簡文前面已言及「凡目毋遊」，所謂「搖晃」，簡文前面也已言及「身毋偃毋傾」，在此皆不應(yīng)該重複。

簡文「」字字形如下：

 

 

下部從止，上部字形略訛，應(yīng)是「氒」字，與「氏」字相混，尤其表現(xiàn)在三晉文字中，三晉「氏」字有如下字形：

 

（三晉115「氏」）（羌鐘「氏之鐘」）（中山王鼎「氏以賜之」）

 

而「氒」字又有如下字形：

 

（中山王圓壺「以憂厥民」）（中山侯鉞「以敬厥眾」）（羌鐘「厥辟韓宗」）

 

與以上諸字形比較，可知簡文「」字應(yīng)從止，氒聲。讀作「蹶」，從止表行走之義，「蹶」，文獻(xiàn)又作「躩」，「氒」，古音見紐月部，「蹶」，見紐月部，「躩」，見紐鐸部，聲紐相同，韻部相近，可通?！铬辍乖谖墨I(xiàn)的使用中，由同一意涵引伸出二種相反的意義，一是以「蹶」或「躩」為行走快速之義，如《國語．越語下》：「臣聞從時(shí)者，猶救火、追亡人也，蹶而趨之，唯恐弗及。」韋昭《注》：「蹶，走也?！埂墩撜Z．鄉(xiāng)黨》：「行不履閾，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又：「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够寿读x疏》引江熙：「不暇閒步，躩，速貌也?！埂抖Y記．曲禮上》：「將即席，容毋怍，兩手摳衣，去齊尺，衣毋撥，足毋蹶。」鄭《注》：「行遽貌?！苟切凶呖焖賱t容易跌倒，而有顛躓傾倒之義，如《孟子．公孫丑上》：「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怪祆洹都ⅰ罚骸溉缛祟嵻W趨走，則氣專在是而反動其心焉?！埂盾髯樱粐罚骸阜蚴侵^國蹶。」楊倞《注》：「蹶，傾倒也。」《淮南子．精神》：「形勞而不休則蹶?！垢哒T《注》：「蹶，顛?！挂虼撕單摹感形沲辍鼓酥感凶邥r(shí)應(yīng)注意速度，不要過快而跌倒。

　　至於「」字，整理者讀「搖」正確，然而釋作搖晃則不確。文獻(xiàn)中「搖」有行走疾速之意，如《方言》：「搖，疾也。」《廣雅．釋詁一》：「搖，疾也?！埂冻o．九章．抽思》：「願(yuàn)搖起而橫奔兮，覽民尤以自鎮(zhèn)。」《讀書雜志．餘編下．楚辭》：「搖起，疾起也。疾起與橫奔，文正相對?！?/SPAN>[18] 因此簡文「行毋搖」乃指行走時(shí)應(yīng)注意速度，不要突然快速奔走。

 

 

（五）釋簡七「足毋卑、毋高」

　　簡文「足毋毋高」，整理者讀「」為「墜」，解為低義，與「高」對言。[19]其實(shí)禤健聰已指出整理者釋簡文作「」，于形不合，並引郭店〈尊德義〉簡十八與上博〈容成氏〉簡二十九說明疑為「鞭」字古文，並讀此字作「偏」。[20]按，禤說字形可從，而釋讀不確。簡文「」字如下：

 

 

上從卞，下從又，此字形楚文字多見，除了禤說所舉二例，還有若干字形如下：

 

（郭店〈五行〉簡34「中心辨然」）（郭店〈尊德義〉14「教以辯說」）

（上博〈容成氏〉16「辨為五音」）（上博〈容成氏〉20「辨其左右」）

 

與上面諸字形比較，尤其是〈容成氏〉二例，可以確定簡文此字確從「卞」聲，在此可讀作「卑」，「卞」，並紐元部，「卑」，幫紐支部，聲紐相近，韻部似隔，然而文獻(xiàn)有通假的例子，如《書序》：「王俾榮伯?！埂夺屛摹罚骸纲?，馬本作辨。」[21] 「俾」，幫紐支部，「辨」，並紐元部，即聲紐幫與並，韻部支與元通假之例，並且由上舉諸例「卞」字在楚簡中多用做「辨」字聲符可證。又《說文通訓(xùn)定聲》：「卑，字亦作『匾』。……匾、卑雙聲?！?/SPAN>[22] 「匾」，幫紐真部，真元旁轉(zhuǎn)，亦可通?！副啊乖谖墨I(xiàn)使用中有低下之義，如《禮記．中庸》：「辟如登高必自卑?！箍住妒琛罚骸副?，下也?！埂吨芤祝M辭上》：「卑高以陳，貴賤位矣?！箍住妒琛罚骸副爸^地體卑下?！贡跋轮x與「高」正相反。

　　簡文「足毋卑毋高」，整理者以為指行進(jìn)間步履宜穩(wěn)重，並引《國語．周語下》說明「視遠(yuǎn)足高」是行容不正，其解說不明確。所謂「足高」，指舉步高遠(yuǎn)，引伸有高傲之義，如《左傳．襄公三十年》：「不慼而願(yuàn)大，視躁而足高，心在他矣?！埂秶Z．周語下》：「今晉侯視遠(yuǎn)而足高，目不在體，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視遠(yuǎn)，日絕其義；足高，日棄其德。」《呂氏春秋．精諭》：「妾望君之入也，足高氣彊，有伐國之志也?！苟副啊箘t有輕賤之義，如《說文》：「卑，賤也?！埂盾髯樱舐浴罚骸钢颈罢咻p物，輕物者不求助?！褂帧葱奚怼担骸釜M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溼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箺顐姟蹲ⅰ罚骸副爸^謙下，溼亦謂自卑下如地之下溼然也?！斗窖浴罚骸簻?，憂也。自關(guān)而西，凡志而不得，欲而獲，高而有墜，行而中止，皆謂之溼。』」因此簡文「足毋卑毋高」實(shí)指舉止不要自卑，也不要自傲的意思。

 

 

二、郭店楚簡〈尊德義〉

郭店楚簡〈尊德義〉首簡所言「尊德義，明乎民倫，可以為君。忿，改忌勝，為人上者之務(wù)也」[23]，是全篇開宗明義的總綱，談?wù)摓榫?、為人上者之所?wù)在於尊德義、明民倫、忿與改忌勝四者。其中「忿」一句尚未有比較完備的解釋，試作考釋如下。

「」、「」二字字形如下：

 

　　

 

「」，從水脽聲，古音在端母脂部?！笐汀梗乓粼诙刚舨?。端、定二聲皆為舌頭音，脂、蒸二韻相近可通，因此「」可讀作「懲」?！?/SPAN>」，從絲，從車，《說文》：「，馬也。從絲車。與連同意?！箘t「」與「連」同?！冻o．九章．懷沙》：「懲連改忿兮抑心而自強(qiáng)」，王逸《注》：「懲，止也?！箲团c改為前後文動詞，與簡文「懲」、「改」前後句兩個(gè)動詞相同?！高B」，王逸《注》：「言止己留連之心。」乃以「留連」解之?！妒酚洠Z生列傳》引此句作：「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彊」，其中「連」作「違」，歷來學(xué)者多以「連」為形近而誤的錯(cuò)字，如《讀書雜志．餘編下．楚辭》：「連，當(dāng)從《史記．屈原傳》作違，字之誤也。違，恨也。言止其恨，改其忿也。恨與忿義相近，若云留連之心則非其類矣。」[24] 正是以「連」為誤字，同時(shí)解「違」為恨。然而簡文作「」，與「連」同，可知「連」並非誤字。

李零曾指出簡文「忿連」應(yīng)讀作「忿戾」[25]，陳偉也列舉《論語．陽貨》：「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為證，並舉何晏《注》引孔安國「惡理多怒」來解釋。[26] 「戾」古音為來母月部，與「連」古音為來母元部，聲韻皆通，可知「忿連」與「忿戾」意相同。另外，古書又有「忿纇」，見於《左傳．昭公二十八年》：「貪惏無饜，忿纇無期。」「纇」古音為來母物部，與「連」、「戾」音韻亦近，且杜預(yù)《注》：「纇，戾也?！故怯挚芍阜捱B」、「忿戾」與「忿纇」意義相當(dāng)。至於「連」、「違」二字，在古書中還有其他異文，如《文選．潘岳河陽縣作》：「連陪厠王寮」之「連」，五臣《注》本作「違」。而「違」古音匣母微部，與「纇」之物部為對轉(zhuǎn)，且《禮記．大學(xué)》：「人之彥聖而違之」，鄭玄《注》：「違，猶戾也?！狗泊丝芍單呐c文獻(xiàn)中的「忿連」、「忿戾」、「忿纇」與「忿違」皆為音義相當(dāng)?shù)脑~組，其意為無理的忿恨多怒，亦即暴虐之意。

而簡文「懲忿連」之意，《大戴禮記．保傅》：「天子…… 不能懲忿窒慾，不從太師之言，凡是之屬太傅之任也?！褂帧吨芤祝畵p卦．象傳》：「君子以懲忿窒欲?！褂帧蹲髠鳎晒辍罚骸父鲬推浞蓿韵噱兑??！菇灾^懲止忿怒。文獻(xiàn)又有「止忿」一詞，如《管子．宙合》：「此言止忿速，濟(jì)沒法也。」與之相反的是文獻(xiàn)中的「行忿」、「遂忿」，如《管子．宙合》：「夫行忿速，遂沒法，賊發(fā)?！褂帧俄n非子．解老》：「譬之若劍戟，愚人以行忿則禍生，聖人以誅暴則福成?！褂帧豆茏樱ń罚骸敢耘簏h為友，以蔽惡為仁，以數(shù)變?yōu)橹牵灾財(cái)繛橹?，以遂忿為勇者，聖王之禁也。」明代汪瑗《楚辭集解》說：「懲違改忿，如《易》『懲忿窒欲』，《左傳》『昭德塞違』之意。君子修身之功，莫切于此；克己之功，莫難于此。」[27] 可知「懲忿連」在簡文中指的是為人上者的君主修身之務(wù)在懲止（戒慎抑止）無理的忿恨多怒（暴虐）。

至於「改」，《周易．益卦．象傳》：「有過則改」，《孔疏》：「改，謂改更懲止?！顾愿母鼞椭梗單膽团c改之意?！讣蓜佟?，顏世鉉曾舉〈語叢二〉：「惡生於性，怒生於惡，勝生於怒，忌生於勝，賊生於忌?！挂约啊盾髯樱上唷罚骸钢骷善垊伲撼寄G必逢災(zāi)?！箺顐姟蹲ⅰ罚骸钢骷炔录?，又茍欲勝人也?！惯M(jìn)行說明。[28] 另《逸周書．周祝》：「維彼忌心是生勝」，孔晁《注》：「勝謂勝所忌?！古苏瘛督饬x》：「心有所嫉，是謂忌心，故好勝。」[29] 則「忌勝」指由「性」、「惡」、「怒」、「勝」、「忌」、「賊」一連串惡忌之事中產(chǎn)生的猜忌與好勝之心，為人上之主所應(yīng)改更導(dǎo)正。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有：「毋復(fù)期勝，毋以忿怒決。」[30] 「期勝」即「忌勝」，秦簡以「期勝」與「忿怒」連說，也與此「忌勝」與「忿連」連言相當(dāng)。《晏子春秋．問下》有所謂「喜樂無羨賞，忿怒無羨刑」，簡文以「懲忿連，改忌勝」為為君之務(wù)，旨在因忿連暴虐之君，不能合理的執(zhí)法行罰，而忌才好勝之君，也不能合理的論功行賞，實(shí)扣緊了賞、罰二者來立論，強(qiáng)調(diào)前說仁德與合義的重要，此所謂尊「德」、「義」。

綜上所述，則首簡可以語譯為「尊崇德與義，明瞭於人倫關(guān)係，此足以作為君主。戒慎抑止無理的忿恨暴虐，改更導(dǎo)正猜忌與好勝之心，是作為人上之君主的要事。」

 

 

三、釋楚簡文字「」

 

　　楚系簡牘包括仰天湖、望山、包山、郭店以及上博等簡中有「」字，其寫法多變，以郭店楚簡為例，約有以下不同的寫法：

 

（郭尊17）（郭語四6）（郭性20）（郭語一4）（郭語一97）

（郭語二5）（郭語三41）（郭語三44）（郭語三71）

 

歷來學(xué)者的隸定與釋讀多有不同。其中裘錫圭認(rèn)為「」從且得聲，與「度」、「序」古音皆相近。[31]而陳偉則以《禮記．坊記》「禮者，因人之情而為之節(jié)文，以為民坊者也」、《管子．心術(shù)上》「禮者，因人之情，緣義之理，而為之節(jié)文者也」以及《淮南子．齊俗》「故禮因人情而為之節(jié)文」等文獻(xiàn)之證，連接郭店〈語叢一〉簡三十一與九十七為「禮因人之情而為之節(jié)度者也」，然仍從裘說，將「」讀作「度」，唯指出「節(jié)度」與文獻(xiàn)之「節(jié)文」相當(dāng)。[32]然李天虹則以為對照相關(guān)文獻(xiàn)與郭店簡其他文例，「」應(yīng)讀作「文」。[33]

至於「」何以能讀作「文」，在字形上，李家浩指出「」見於《汗簡》與《古文四聲韻》引石經(jīng)，是古文「閔」字。[34]而李學(xué)勤進(jìn)一步指出「」可分解為所謂的「鹿頭」、「」形和右側(cè)的「彡 」，同時(shí)根據(jù)《汗簡》閔字的另一字形作「」與「」，而推論所謂的「鹿頭」實(shí)際上是從「民」或說是從「民」省聲。至於下半部是「」字的古文寫法，而右側(cè)的「彡」表文飾之義，因此李說以為「」應(yīng)理解為從「」「彡」「民」聲的字，同「」乃是一個(gè)字的異寫，而由於音同，其讀為「閔」或「文」是合乎情理的。[35]

綜合以上諸說以及文獻(xiàn)上的佐證，可知「」字在部份楚簡中讀作「文」是肯定的。然而在郭店楚簡中，此字並非只讀作「文」，實(shí)還有讀作「度」的用法，如〈語叢一〉簡四「有命有度有名」、〈語叢三〉簡七十一「命與度與」皆是，周鳳五師曾舉出《楚辭．離騷》「皇覽揆余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證簡四「有命有度有名」一句。[36] 此外，《韓詩外傳》也有「其所受天命之度，適至是而亡，弗能改也，雖枯槁弗捨也」以及「其節(jié)度淺深，適至於是矣」皆可證〈語叢〉二簡應(yīng)讀作「度」。同時(shí)，上引李學(xué)勤的說法，以為「」從「」、「彡」、「民」聲，然而李說實(shí)無說明何以「」字從「」。

首先說明「」字下部所從，查考《汗簡》閔字的寫法有以下四種：

　　　　　　

而《古文四聲韻》閔字相關(guān)的寫法有三種：

　　　　

二書的第一類字形「」與「」與楚簡「」形正同，其下部的「」字，實(shí)即由「民」字訛變過來。甲骨文「民」字作： [37]

　　　　　　

其字形從「目」從「攴」，或從「卜」，或從「又」，與楚簡「」部正相當(dāng)。因此「」字下部所從應(yīng)是從「目」從「又」（偶或從「彡」），亦即「民」字的部件拆寫而來，在「」的整個(gè)字形中處於下方，而與獨(dú)立「民」字的寫法不同而已?！逗购啞分小?/SPAN>」字正是從門，民聲的字，與從門，文聲的「閔」字，只是替換了不同的聲符。至於「」「」、「」、「」諸字所從的「」形，則應(yīng)由「」上部之形與從「民」的部份進(jìn)一步合筆而成，亦即鹿頭（無角）與目形合而書之而成。此外「」字又有從「且」的字形，應(yīng)是後來由「目」形改為「且」字聲符以助標(biāo)音之用。

其次說明「」字上部，「民」字自金文以下作：[38]



而楚簡中「民」字作：[39]

　　　　　　　　

 

又李家浩指出九店楚簡「民」字作：[40]

　　

 

因此可知獨(dú)立的「民」字字形發(fā)展到戰(zhàn)國，與鹿頭又有形同而混用的情況。因二者相混，是以出現(xiàn)「」「」、「」、「」等「閔」字所從的「」旁，上從鹿「頭」，下又從「又」的字形，且皆能以「民」為聲?！嘎埂古c「民」二字聲韻遠(yuǎn)隔，然而字形在發(fā)展過程中漸同而相混用，就「閔」字的諸古文字形，可見一般。

　　綜上所論，即可知何以楚簡「 」字，能夠從明紐真部的「民」聲，與明紐文部的「文」通讀；也能夠從來紐屋部的「鹿」聲，或清紐魚部的「且」聲，與定紐鐸部的「度」字通讀了。

 

 

 

【引用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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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經(jīng)注疏》，《尚書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 1997年8月）

《十三經(jīng)注疏》，《毛詩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年8月）

《十三經(jīng)注疏》，《周禮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年8月）

《十三經(jīng)注疏》，《儀禮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年8月）

《十三經(jīng)注疏》，《禮記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年8月）

《十三經(jīng)注疏》，《春秋左傳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 1997年8月）

《十三經(jīng)注疏》，《春秋公羊傳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 199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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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經(jīng)注疏》，《爾雅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年8月）

《十三經(jīng)注疏》，《孟子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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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近人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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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樺林：〈楚簡《君子為禮》劄記一則〉，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站，2006年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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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建洲 ：〈〈上博（五）〉柬釋（二）〉，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站，2006年2月28日

蘇建洲：〈《上博楚簡（五）》考釋二則〉，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站，2006年1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