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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fù)合族氏”銘文研究的一種新視角

——以殷商晚期“告”作銅器為例

（首發(fā)）

 

路國權(quán)

北京大學(xué)考古文博學(xué)院

 

河南安陽殷墟西區(qū)M1713隨葬有亞魚鼎（M1713:27）、寢魚簋（ M1713:33）、寢魚爵（M1713:50）、亞魚爵（ M1713:43、44）等[1]。五件銅器均有較長銘文，且共存在同一座墓葬中，具有重要研究價(jià)值，可以啟發(fā)我們對相關(guān)問題的進(jìn)一步思考。為討論方便，將銘文引述于下（圖一）：

亞魚鼎：壬申，王易亞魚貝。用乍兄癸 。才六月，隹王七祀，翌日。

寢魚簋：辛卯，王易寢魚貝。用乍父丁彝。

寢魚爵：辛卯，王易寢魚貝。用乍父丁彝。（尾部）　　亞魚。（蓋內(nèi)）

亞魚爵：亞魚。父丁。

從五件器物的銘文來看，賞賜的對象和作器的主人都是“魚”，亞魚爵上的銘文“亞魚。父丁。”表示的顯然是作器主人和祭祀對象?！皩?”是殷代官職名稱[2]，雖然對于金文中“亞”的含義的爭論較多，但從上述文例推勘，“亞”也作職官名稱[3]?！棒~”先后擔(dān)任“寢”、“亞” 或同時兼任這兩種官職尚不可考，但認(rèn)識到上述五件器物是同一個人擔(dān)任不同官職時期制作的銅器，尤其是對兩件式樣大小相同的亞魚爵 “亞魚。父丁”銘文含義的認(rèn)識，對于理解類似格式銘文的含義具有啟發(fā)作用。下以“告”作銅器的探討為例，試圖從這個角度重新思考。

我們目前檢索到的銅器中，鑄銘 “冊告” （1）、“告寧”（6）、“告永”（2）、“告正”（1）、“告亞正”（1）、“告亞”（2）、“亞告”（5）、“田告亞”（1）、“告田”（7）、“田告”（10）者36件[4]。括號后所列為其數(shù)量。其中，田告觥(09257[5])蓋銘“田告”，器銘“告田”?？芍疤锔妗?、“告田”蓋無差別 [6]?！案鎭啞薄ⅰ皝喐妗币嘌死?。另外還有3件僅銘“告”、1件銘“告父戊”以及2件個別字不甚清晰者。以上合計(jì)共42件，共同特征之一是銘文中都有用作非動詞的告字。詳細(xì)情況如下：

按照與“告”組合的字的不同，分為以下八組：

一．冊告組。目前只發(fā)現(xiàn)1件卣（圖二，圖十[7]）。

冊告卣(04872)：“冊告。”商代晚期。現(xiàn)藏美國賽克勒美術(shù)館。侈口細(xì)長頸，下腹外鼓，圈足，頸的下部兩側(cè)有鈕，套接龍頭Ω形提梁，蓋面隆起，上有一個菌狀鈕，提梁內(nèi)側(cè)有環(huán)，以鏈條套接蓋鈕。頸飾獸面紋和鳥紋，圈足飾云雷紋，腹飾鸮紋，鸮的雙目圓睜，毛角高聳，鸮足伸入圈足的云雷紋中。通高29.9、口徑9.5厘米。

 

二．寧告組。目前發(fā)現(xiàn)6件，其中鼎1、觚2、爵2、觶1件（圖三，圖十一）。

告寧鼎(01368)：內(nèi)壁鑄銘“告寧。”商代晚期。河南安陽市殷墟西區(qū)孝民屯南商代墓葬出土（M1118:1）[8] 。現(xiàn)藏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站。深腹圜底，窄沿方唇，口沿上有一對立耳，柱足粗壯?？谙孪s紋，腹飾斜方格乳釘紋。通高19.8、口徑16厘米。

告寧觚(07005)：圈足內(nèi)壁鑄銘“告寧。”商代晚期。喇叭口，長頸，腹壁較直，圈足沿下折，腹和圈足有四道扉棱。腹和圈足均飾云雷紋組成的獸面紋。

告寧觚(07006)：圈足內(nèi)鑄銘“告寧。商代晚期。河南安陽殷墟西區(qū)孝民屯南商代墓葬出土（M907:1）[9] ?，F(xiàn)藏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站。三段式，喇叭口，喇叭形圈足，腹壁較直，腹和圈足各有六道扉棱。頸飾蕉葉紋，腹飾云雷紋組成的獸面紋，圈足亦飾獸面紋地。通高29.4、口徑16厘米。

告寧爵(08264)：鋬內(nèi)鑄銘“告寧。”商代晚期。

告寧爵(08265)：鋬內(nèi)鑄銘“告寧?！?/SPAN>商代晚期。河南安陽市殷墟西區(qū)孝民屯商代墓葬出土（M1118.3）[10] 。現(xiàn)藏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站。曲口寬流，尖尾上翹，流折處有菌狀雙柱，卵圓形腹，三條三棱錐足，扁環(huán)形鋬。腹三道弦紋。通高18.2、流至尾長 15.4厘米。

告寧父戊觶(06398)：內(nèi)底鑄銘“告寧。父戊。”商代晚期。

 

三．告永組。目前發(fā)現(xiàn)2件方彝（圖四，圖十二）。

竹宦父戊方彝(09878)：內(nèi)底鑄銘“竹宦父戊。告永?！?/SPAN>商代晚期。上海博物館藏。長方體，失蓋，直口直壁，頸、腹、圈足連成一體，圈足每面有一門洞形凹口，四隅及中線皆有棱?？陲棇ΨQ的彎角鳥紋，腹飾龍角獸面紋，圈足飾對稱夔龍紋，均以云雷紋填地。高20.4、口縱15.5、口橫19.5 厘米，重5.3公斤。

竹宦父戊方彝(09879)：內(nèi)底鑄銘“竹宦父戊。告永?！?/SPAN>商代晚期。上海博物館藏。長方體，失蓋，直口直壁，頸、腹、圈足連成一體，圈足每面有一門洞形凹口，四隅及中線皆有棱。口飾對稱的彎角鳥紋，腹飾龍角獸面紋，圈足飾對稱夔龍紋，均以云雷紋填地。高20.2、口縱15.5、口橫19厘米，重5.33公斤。

 

四．告正組。目前發(fā)現(xiàn)1件尊（圖五，圖十三）。另有告亞正爵(08788) 歸入下面“亞告組”。

父癸告正尊(05755)：內(nèi)底鑄銘“父癸。告正?！币酝?/SPAN>西周早期?，F(xiàn)藏日本京都泉屋博古館。大口筒狀三段式，鼓腹長頸，圈足外侈。頸和圈足靠近腹處飾兩道弦紋，腹飾下卷角獸面紋，云雷紋填地。通高22.5、口徑20.4厘米，重3.24公斤。

 

五．亞告組。目前發(fā)現(xiàn)8件，其中鼎3、簋1、觚1、爵2、卣1件（圖六，圖十四）。另有田告亞作祖乙鼎(02506)歸入下面“田告組”。

乙亞告鼎：“乙。亞告?！鄙檀砥?A title="" href="#_edn11" name=_ednref11>[11]。

亞告鼎(01410)：“亞告?！?/SPAN>商代晚期。

亞告鼎(01411)：“亞告?！?/SPAN>商代晚期。故宮博物院藏。

亞告簋(03094)：“亞告。”商代晚期。1930年出于河南安陽?，F(xiàn)藏臺北故宮博物院。侈口束頸，鼓腹圈足，腹較淺，足沿外侈。上腹和圈足均飾兩道弦紋。通高10.1、腹深7.4、口徑15.3厘米，重0.9公斤。

亞告觚(06972)：“亞告。”商代晚期。喇叭口，長頸鼓腹，高圈足沿下折，腹部和圈足各有四道扉棱。頸部飾蛇紋，其上飾蕉葉紋，腹部飾獸面紋，圈足上部飾蟬紋，下部飾獸面紋，均以云雷紋填地。身高13.5、口徑7.3寸。

告亞爵(07828)：“告亞?！?/SPAN>商代晚期?，F(xiàn)藏中國國家博物館。腹飾獸面紋。

告亞正爵(08788) ：“告亞正。”[12]商代晚期。出土于河南安陽?，F(xiàn)藏北京故宮博物院。長流槽，尖尾上翹，流折處有一對傘狀柱，腹內(nèi)側(cè)有獸首鋬，卵形突底，三條三棱錐足外撇。腹飾連珠紋鑲邊的夔紋帶。

告亞卣(04820)：“告亞?！?/SPAN>商代晚期。體呈圓筒形，子母口，腹微鼓，圈足沿外侈，頸上有一對環(huán)鈕，套接龍頭提梁，蓋出沿，上有花苞形鈕。蓋上和腹均作瓜棱紋，蓋沿和頸飾云雷紋填地的夔紋，頸的前后增飾浮雕犧首，圈足飾獸面紋。通高8.4、口徑2.35寸。

 

六．田告組。目前發(fā)現(xiàn)19件，其中鼎5、簋1、甗1、觚1、爵2、卣 3、觶3、觥1、罍 1、不明器1件（圖七，圖十五）。

告田鼎(01482)：“告田?！?/SPAN>商代晚期。折沿，立耳，頸腹相連，深腹圓鼓，圜底，下著三柱足。頸部飾一周雙列式目紋，以云雷紋襯底。腹部滿飾斜方格乳釘雷紋，每個方格四邊飾以云紋，中間有一扁圓狀乳釘，整體排列得緊密規(guī)整。在連接三足的腹部各有一道明顯的合范痕跡?！督鹞目偧肥珍浀你懳耐乇緝?yōu)于《集成》收錄的拓本，能夠比較清楚的看出“田”字由于磨損以致缺筆的痕跡。故本銘采用前者拓本。

告田鼎(01483)：“告田?！?/SPAN>商代晚期。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田告父丁鼎(01849)：“田告。父丁?！币酝?/SPAN>西周早期。上海博物館藏。長方體，折沿立耳，淺腹平底，下置四條細(xì)柱足，四隅及中線皆有屝棱?？谙嘛棲F目居中的變形紋飾，腹壁飾上卷角獸面紋，足上飾三角云雷紋。通高24.3、口縱14.6、口橫19.5厘米，重3.57公斤。

田告母辛方鼎(02145)：蓋、器同銘“田告乍母辛尊?！币酝?西周早期。傳陜西寶雞出土?，F(xiàn)藏北京故宮博物院。長方形器體，四柱足，口沿二直耳。有蓋，蓋上有一半圓形鈕。器四面的頸上均飾獸面紋。腹部中心為素面，左右兩側(cè)和下部均飾乳丁紋三行。足上飾三角云紋。通高15.6、口橫15、口縱10.2厘米，重1.68公斤。

田告亞作祖乙鼎(02506)：“己亥，王賜[13]貝，用作祖乙尊。田告亞。” 以往定為 西周早期。窄沿方唇，口沿上有一對立耳，鼓腹分襠，三條柱足。腹飾云雷紋填地的下卷角獸面紋。高8.5、耳高1.9、腹深4.2、口徑7.8寸。

祖乙告田簋（03711）：“乍祖乙侯叔尊彝。告田?！?以往一般定為西周早期。上海博物館藏。

田告甗(00889)：“田告乍仲子彝?！?以往定為西周早期。上海博物館藏。

田告觚(07013)：圈足內(nèi)銘“田告。”以往定為西周早期。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田告父丁爵(08903)：鋬內(nèi)銘“田告。父丁?！?以往定為西周早期。北京故宮博物院藏。腹飾獸面紋。

告田爵(08266)：鋬內(nèi)鑄銘“告田?！?A title="" href="#_edn14" name=_ednref14>[14]商代晚期。北京故宮博物院藏。腹飾獸面紋。

田告父乙卣(05056)：“田告。父乙。” 以往定為西周早期。

田告父丁卣(05273)：蓋、器同銘“田告。父丁作寶彝?！?以往定為 西周早期。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父乙告田卣(05347)：蓋內(nèi)銘“亞啟。父乙?！?/SPAN> 器內(nèi)底銘“鳥父乙母。告田。”商代晚期。體呈圓形，子母口，圓腹，矮圈足沿外侈，頸兩側(cè)有一對小鈕，套接索狀提梁，蓋面隆起，上有圈狀捉手，沿下折。頸飾連珠紋鑲邊的夔紋和浮雕獸頭，圈足飾夔紋組成的獸面紋。吳鎮(zhèn)烽《金文通鑒》認(rèn)為此器、蓋原應(yīng)非一。本文取“鳥父乙母。告田。”

告田觶(06191)：內(nèi)底銘“告田?！?/SPAN>商代晚期。原藏端方。侈口長頸，鼓腹，矮圈足下沿外侈。頸飾連珠紋鑲邊的獸面紋帶，腹飾直棱紋，圈足飾一道弦紋。

告田觶(06192)：內(nèi)底銘“告田。”現(xiàn)藏中國國家博物館。吳鎮(zhèn)烽先生《金文通鑒》定此器年代為西周中期，但考察其銘文字體形式與此組其他銅器無別，可能屬于商末或周初，有待考察其形制特征。立此存疑。

父丁告田觶(06391)：內(nèi)底銘“父丁。告田?！币酝詾?/SPAN>西周早期。出土于陜西關(guān)中地區(qū)。現(xiàn)藏上海博物館。

田告觥(09257)：蓋銘“告田?！逼縻憽疤锔??！币酝詾?西周早期。1927年黨玉琨在陜西寶雞戴家灣盜掘出土?，F(xiàn)藏丹麥哥本哈根國立民族學(xué)博物館。寬長流，侈口矮圈足，腹作橢方形，獸首鋬，鋬下有小鉤形珥。蓋的前部作龍首形，龍身在蓋面上，其側(cè)飾長龍紋，器頸飾長龍紋，圈足飾夔紋。器下有長方形禁，禁面凸起，略小于觥的圈足，禁面飾斜角顧龍紋，前后壁各有四個長方形鏤孔，左右壁飾直棱紋，上下皆有長龍紋，左右飾直立的回首夔紋。連禁通高50、觥高31.2、長41厘米。

田告罍(09777)：口內(nèi)壁銘“田告。”以往以為西周早期。旅順博物館1930年購藏。平沿內(nèi)折形成方唇，束頸廣肩，腹向下漸收，矮圈足，肩上有一對獸首耳，下腹有一個牛首環(huán)形鈕。頸部飾兩道弦紋，肩上飾六個浮雕圓渦紋，其下有一道凹弦紋。通高43.6、口徑18.82厘米。

田告父丁器[15] (10536)：內(nèi)底銘“田告。父丁?！?以往以為西周早期。

 

七．告戈組。目前只發(fā)現(xiàn)1件戈。這里的“戈”有可能是族名，也可能是器物自銘（圖八，圖八）。存疑。

告戈(10859)：內(nèi)部兩面共鑄銘“告戈?！?/SPAN>商代晚期?，F(xiàn)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直援無胡，中脊直通銎上，長方形內(nèi)。通長約22.5厘米。

 

八．其他。目前發(fā)現(xiàn)共6件，其中鼎2、觚2、爵2件（圖九，圖十六）。

婦告鼎2件(01710)：內(nèi)壁鑄銘“婦。告。”商代晚期。1940年河南安陽出土兩器，同形同銘，著錄者一器。

告觚(06642)：圈足內(nèi)鑄銘“告?！?/SPAN>商代晚期。河南安陽出土。喇叭口，長頸鼓腹，高圈足沿下折，腹和圈足各有四道扉棱。頸部飾蕉葉紋，腹部飾上卷角獸面紋，圈足飾曲折角獸面紋。通高8、口徑4.9寸。

告觚(06643)：圈足內(nèi)鑄銘“告。”商代晚期。河南省新鄉(xiāng)市博物館藏。喇叭口，體細(xì)長，腹部微鼓，高圈足。通高28.4、口徑14.8厘米[16] 。

告父戊爵(08522)：鋬內(nèi)鑄銘“告。父戊?！?/SPAN>商代晚期。腹飾獸面紋。

告爵(07579)：鋬內(nèi)鑄銘“告?！?/SPAN>商代晚期。北京故宮博物院藏。腹飾三道弦紋。

 

以上為基本材料，問題有三：

第一，除第七組不能確定“戈”屬于器物自銘或“戈”族和第八組外，前六組中與“告”組合的單字有“冊”、“寧”、“永”、“正”、 “亞”、“田”。我們認(rèn)為這些單字可能都是殷商晚期一位名“告”的官員擔(dān)任過的官職，從“冊 ”到“田”的變化正是其仕宦途中經(jīng)歷的升遷過程。亦即這些官職是從低至高。需要解決四個問題：

（一）上述“冊”等六字均為殷代官職名稱。

冊，是“作冊”省稱。如安陽殷墟郭家莊 M50:6銘文作“乍冊兄”，另外一件M50:24省作“兄冊”[17]?！白鲀浴笔峭砩涛髦軙r期常見的史官。殷墟甲骨文中有“作冊”職官，如《前》4·27·3、《京津》703[18]。商代晚期金文中也有，如作冊盤甗、作冊豐鼎、邲其卣三等。西周金文中習(xí)見。晚商時期史官也可以和武官一樣領(lǐng)兵出征[19]。西周時期仍有這種傳統(tǒng)，如史密簋：“王令師俗、史密曰：東征……史密右，率族人、釐伯、周，伐長必”[20]。

寧，也是殷墟甲骨刻辭中習(xí)見的官職名稱，后面可以聯(lián)綴私名[21]。其職或與管理積藏或商賈相關(guān)，相當(dāng)于《周禮·地官》之賈師，“掌其次之貨賄之治，辨其物而均平之，展其成而奠其賈，然后令市?！?/SPAN>

永，尚不詳。

正，長也（《爾雅·釋詁》）。陳夢家等謂殷墟甲骨文中有“臣正”職官[22]。大盂鼎：“殷邊侯田與殷正百辟”。方鼎：“賞又正貝”。御正良爵有 “御正”。《尚書》有少正、有正、正人、外正等?！犊嫡a》：“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訓(xùn)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諸節(jié)”，又：“亦惟君惟長，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酒誥》：“厥誥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又云：“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薄段暮钪罚骸耙辔┫日俗笥艺咽仑时?。” 可見“正”也是官職。

亞，是殷墟卜辭中常見的武官之名，陳夢家根據(jù)卜辭中的“亞”可以“保王”、“保我”、“立吏”認(rèn)為“亞”的等級較高[23]。晚商金文中“亞”也作官職名稱，如上亞魚鼎、亞魚爵?！皝啞弊鳛楣俾氃谖髦軙r期仍有沿用。如《牧誓》：“友邦冢君、御事、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酒誥》：“越在內(nèi)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读⒄罚骸八就?、司馬、司空、亞、旅”。楊筠如引《左傳》成公二年魯賜晉三帥三命之服，亞旅一命之服，謂“亞旅當(dāng)是三帥之附貳，亦為將兵之官明矣。” [24]

田，是商代職官名稱，殷墟甲骨刻辭中屢見。陳夢家、張亞初認(rèn)為“田”在商代職官系統(tǒng)中屬于“諸侯”。[25]裘錫圭先生認(rèn)為“田”“是被商王派駐在商都以外某地從事農(nóng)墾的職官…在商代晚期‘田’ 應(yīng)該已經(jīng)大量發(fā)展成為諸侯，并且商王有可能已經(jīng)在主動建立稱為‘田’的諸侯…‘ 田’已經(jīng)成為商王征伐方國時所依靠的極為重要的力量，其地位與侯、伯相當(dāng)。”[26]田，又稱甸，西周早期仍見。大盂鼎：“殷邊侯田與殷正百辟”。夨令彝：“諸侯：侯、甸、男、衛(wèi)”?！犊嫡a》：“侯、甸、男、邦、采、衛(wèi)、百工、播民和見士于周”?！毒普a》：“越在外服侯、甸、男、衛(wèi)、邦伯?！庇郑骸耙螳I(xiàn)臣、侯、甸、男、衛(wèi)”?！毒龏]》：“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薄兑葜軙ぢ毞狡房钻俗⒃疲骸暗椋镆玻翁锶牍纫??！边@與“寧”有共通處。按《酒誥》所言，“亞”在內(nèi)服，“田”在外服，裘先生所言極是。

以上所述，雖然“永”的職掌不詳，但循例推測其為官職名稱應(yīng)該不誤。

（二）上述“冊”、“寧”、“永”、“ 正”、“亞”、“田”官職是按從低至高的順序排列。

從上文與甲骨文、金文和文獻(xiàn)對照中，可以基本確定“寧”、“正”、“亞”、“田”官職的相對高低順序，對此序列以及“冊”、“永” 在其中應(yīng)處的相對位次，還可以從不同職官下作器的數(shù)量和等級知識意義上予以驗(yàn)證。簡列如下：

冊：卣1；

寧：鼎1、觚 2、爵2、觶1件；

永：方彝2件；

正：尊1件；

亞：鼎3、簋 1、觚1、爵2、卣 1件；其中告亞正爵(08788)鑄銘“告亞 正?！?/SPAN>

田：鼎5、簋 1、甗1、觚1、爵 2、卣3、觶3、觥 1、罍1、不明器1 件。其中田告亞作祖乙鼎(02506)鑄銘“己亥，王賜（田魚）貝，用作祖乙尊。田告亞?！?

可見從“冊”至“田”不僅作器的數(shù)量呈現(xiàn)遞增的趨勢，而且種類也日益豐富。尤其是核心禮器的變化尤為突出，比如具有較高等級意義的兩件方鼎都出現(xiàn)在田亞組。需要說明的是：（1）雖然寧組的器物總數(shù)多于永組，但是因?yàn)榉揭途哂懈叩牡燃墭?biāo)識意義，因此將“永”排在“寧”上面；（2）雖然“正”組只有1件尊，數(shù)量和等級知識意義低于“永”組的2件方彝，但是因?yàn)楦鎭喺?SPAN lang=EN-US>(08788)鑄銘“告亞 正”，乃居“亞”職兼“正”職時所作，知 “正”與“亞”接近，因此將“正”排在“永”上面。田告亞作祖乙鼎(02506)鑄銘“己亥，王賜貝，用作祖乙尊。田告亞?！币嘌死?

從“冊”經(jīng)歷“寧”、“永”、“正”、 “亞”直至“田”，告所經(jīng)歷的仕途大致可作如下蠡測：青年時期入職王宮擔(dān)任史官“冊”，學(xué)習(xí)政事積累經(jīng)歷；其后先后擔(dān)任文官系統(tǒng)的“寧”、“永”、“正”等職；隨后擔(dān)任武官系統(tǒng)的“亞 ”職；在文官和武官系統(tǒng)積累了足夠的經(jīng)驗(yàn)后，成為地位與侯、伯相當(dāng)?shù)摹疤铩薄Ｆ浣?jīng)歷與和林格爾壁畫墓墓主仕宦經(jīng)歷（“郎”、“西河長史” 、“行上郡屬都尉”、“繁陽縣令”、“使持節(jié)護(hù)烏桓校尉”），以及兩漢高級官員子弟仕宦經(jīng)歷相放佛。

（三）上述銅器的年代相對集中，上下限不超出個人主要活動時段。

首先討論經(jīng)過正式考古發(fā)掘出土的告寧鼎 (01368)、告寧爵(08265)、告寧觚(07006)的年代。前兩件出土于殷墟西區(qū)孝民屯M1118，第三件出土于殷墟西區(qū)孝民屯M907，這兩座墓葬都屬于殷墟第四期[27]。因此可以確定上述三件寧告組銅器的年代大約屬于殷墟四期或稍早。且前兩件共存于同一座墓，與第三件所在墓葬相距不遠(yuǎn)，銘文一致，應(yīng)可以肯定上述三件銅器是由同人制作。

其次討論能夠見到圖像的銅器的年代。宏觀來看，上文中列舉的八組銅器都屬于殷墟晚期流行的型式，有些型式特征甚至延續(xù)到西周初期仍然流行，典型的如：田告父丁鼎(01849)與小臣缶方鼎和康侯豐方鼎相似、田告母辛方鼎(02145)與大祝禽方鼎相似、田告亞作祖乙鼎(02506)與旅鼎和燕侯旨鼎相似等。但是，如果將上述八組銅器作為一個整體來觀察（根據(jù)目前能夠搜集到的銅器圖像），其面貌與殷墟四期最為接近：

1.具體形制和年代特征接近。如：母口告鼎 (01710)與殷墟劉家莊北M1046:3相似；田告亞作祖乙鼎(02506)與殷墟劉家莊北M1046:26、殷墟西區(qū) M1713:27[28]相似；乙亞告鼎與殷墟劉家莊北M1046:71相似；告亞正爵(08788)與殷墟劉家莊北M1046:15相似；殷墟劉家莊北M1046還出土一件方彝，形制和紋飾與竹宦父戊方彝(09878、09879)總體相似；告觚(06642)與安陽郭家莊北M6:3相似；告觚(06643)與安陽榕樹灣M1:16、郭家莊村北M6:26相似；告田觶(06191)與安陽榕樹灣M1:20[29]形制和頸部及圈足紋飾相似，惟腹部紋飾存在個體差別；田告罍(09777)與安陽榕樹灣M1:24、安陽殷墟郭家莊村北M6:30[30]相似；父癸告正尊 (05755)與安陽榕樹灣M1:21、殷墟劉家莊北 M1046:7[31]形制相似，等等。上述殷墟劉家莊北M1046、殷墟西區(qū)M1713、安陽郭家莊村北 M6、榕樹灣M1的年代屬于殷墟四期晚段，上述銅器的年代與之同時。

2.組合特征與殷墟晚期流行形式一致。我們將上文八組銅器按照器類進(jìn)行統(tǒng)計(jì)，并與具有代表性的殷墟晚期墓葬隨葬銅器的組合形式對比，列為表一。除郭家莊M160為殷墟三期偏晚階段，其余均屬殷墟四期[32]。通過表一對比能夠證明，上文八組銅器能夠構(gòu)成一套完整的殷墟晚期流行的銅禮器組合，而且擁有高等級墓葬中才出現(xiàn)的觥。郭家莊M160是表一六座墓葬中等級最高的，它隨葬的38件有銘青銅禮器中，有33件帶有“亞址”銘文，劉一曼先生認(rèn)為墓主應(yīng)是亞址，是一位職位高級的武將，隨葬的大銅鉞在殷墟僅次于婦好墓[33]。這可以輔助證明“告”的身份等級。當(dāng)然，本文所列八組銅器只是根據(jù)銘文判斷屬于“告”制作的銅器，在這之外應(yīng)該還有不少沒有銘文的銅器，實(shí)際擁有的銅禮器的數(shù)量要超過這個數(shù)字。另外，下表中所列的前八組42銅器沒有將田告父丁器 (10536)統(tǒng)計(jì)在內(nèi)。從表中觀察可知，前六群銅器共有的器物中，本文八組銅器群唯獨(dú)缺少斝，因此推測田告父丁器 (10536)可能是斝。

表一

 

然后討論未能見到圖像的銅器的年代。對于這部分迄今未見公布圖像的銅器的年代，我們根據(jù)它們的銘文字體與同組銅器的一致性，可以推測它們的年代與上文所論應(yīng)是一致的。

（四）“告”可以作為人名。

殷墟甲骨刻辭中有用“告”作為人名的。如：

殷墟甲骨刻辭中有“侯告”，見于以下卜辭：

891正：…王…侯告比…　　　　　　　　 一期

6457正：…無比侯告…　　　　　　　　　一期

6457正：…侯告征尸　　　　 一期

6457反：…王占曰…比侯告　　　　　　　一期

6460正：貞，王惟侯告比征尸。六月。　　　　　　　 一期

6460正：貞，王勿惟侯告比?！　　　　　∫黄?/SPAN>

6480：貞，王令婦好比侯告伐尸?！　　　?/SPAN> 一期

7408：己巳卜，爭貞，侯告稱冊王勿衣歲?！　　　　　∫黄?

7410：己巳卜，爭貞，侯告稱冊王勿衣…　　　　　　　一期

7411：己巳卜，爭…… 侯告稱…王勿衣…　　　　　　　一期

7412：己巳卜，爭貞，侯告稱冊… 衣…　　　　　　　　一期

20058：…卜…般…侯告?！　　　　　　∫黄诟?/SPAN>

20059：…令雀…侯告?！　　　　　　　∫黄诟?/SPAN>

20060：令貯比侯告?！　　　　　　　　∫黄诟?/SPAN>

32812甲：壬午卜，令般比侯告?！　　　?/SPAN> 四期

32812甲：癸未卜，令般比侯告。　　　　 四期

33039：侯告伐尸方?！　　　?/SPAN> 四期

殷墟卜辭也有“寧告”：

21641：乙巳卜，寧告妣呼……　　　　 一期

殷墟卜辭也有“告亞”：

5685正：己未卜，貞，翌庚申告亞其入于……丁一牛?！　　　　　∫黄?/SPAN>

22246：告亞　　　　　　　　一期

殷墟卜辭還有師告：

5818：師告　　　　　　　　　一期

殷墟卜辭也有只稱“告”的，可能也是人名，如：

22746：丁酉卜，大貞，告其于唐，衣無。九月?！　　　　　《?/SPAN>

22747：戊戌卜，喜貞，告自丁陟?！　　　《?

22747：……貞，告自唐降?！　　　　　　《?/SPAN>

25887：庚寅卜，喜貞，告其……　　　　　二期

24144：丁未貞，告其…… 于河五牢?！　　《?/SPAN>

27986：今秋，惟告伐。　　　　　　　　三期

殷墟卜辭中還有卜問“告”的兒子是否有 ，但不知占卜主體的身份：

3673：賓貞……告子……　　　　　　　　 一期

4735正：貞，告子其有　　　　　　　　一期

4735正：貞，告子無　　　　　　　　　一期

以上甲骨刻辭的分期根據(jù)《甲骨文合集》。能夠與本文搜集到的“告”作的銅器年代相合的有屬于四期的32812甲、 33039和屬于一期附的20058三片侯告刻辭。此外，兩片屬于一期附的20059和20060侯告刻辭、三期的27986可能也能相合。遵照《甲骨文合集》的分期意見，似乎只能認(rèn)為一期和四期分別有重名“侯告”的人。當(dāng)然，現(xiàn)在只能認(rèn)定銅器銘文中的“告”和上述32812甲等殷墟卜辭中的“告”大致屬于同一時期、具有相同的名字。雖然裘錫圭先生指出：“‘田’這種職官的確比較容易發(fā)展成為諸侯”[34]，但 “田告”和殷墟四期卜辭中的“侯告”是否同一個人，目前還不能得出完全肯定的結(jié)論。另外，晚商時期“婦某”稱為的“某”一般表示氏族名。《合集》殷墟三期卜辭27986：“今秋，惟告伐?！敝械摹?SPAN lang=EN-US>”，與殷墟四期婦告鼎 (01710)銘文“婦”中的“”是否是同一個族，也值得懷疑。

 

綜上所述，我們認(rèn)為文中所列八組銅器除第七組存疑外，其余均可劃歸為由同一人物“告”制作的銅器中的一部分。可以稱之為“告組銅器群”，其年代相當(dāng)于殷墟四期。在“告組銅器群”內(nèi)部，又可劃分為以“告”依次擔(dān)任過的官職名稱（“冊”、“寧”、“永”、“正”、“亞”、“田”）命名的六個組，這六組銅器整體年代相對集中，但又可以根據(jù)官職的次序區(qū)別出相對早晚關(guān)系?！案娼M銅器群”是一個相對開放的概念，不局限于本文列舉的四十余件銅器，應(yīng)該隨著新發(fā)現(xiàn)不斷豐富。

本文的研究對于理解類似“亞魚父丁”、 “告寧父戊”、“父癸告正”、“田告父丁”、“亞魚”、“亞告”等形式銘文的含義，可能具有一點(diǎn)啟發(fā)作用。類似格式的銘文中至少有一部分可能不屬于“復(fù)合族氏”銘文。

 

附論：

目前所見“告組銅器群”中，作器對象即祭祀對象明確可知的有：

祖乙2件（鼎1、簋1：田告亞作祖乙鼎02506、 祖乙告田簋03711）；

父丁5件（鼎1、爵1、卣1、觶1、不明器或?yàn)轶?/SPAN>1：田告父丁鼎01849、田告父丁爵08903、田告父丁卣05273、父丁告田觶06391、田告父丁器10536）；

父戊4件（方彝2、爵1、觶1：竹宦父戊方彝09878、09879、告父戊爵08522、告寧父戊觶06398）；

父乙2件（卣2：田告父乙卣05056、父乙告田卣05347）；

父癸1件（尊1：父癸告正尊05755）；

母辛1件（鼎1：田告母辛方鼎02145）；

婦2件(鼎2：婦告鼎017102件）。

仲子1件：（甗1：田告甗00889）。

此外還有一件暫時無法確定作器對象的乙亞告鼎。

可以得出以下幾點(diǎn)結(jié)論：

第一，告為父輩作器的數(shù)量最多。其中為父丁作的最多，食器、酒器組合最為豐富完善，而為父戊、父乙、父癸制作的祭器不僅數(shù)量少于父丁，而且器類組合比較簡單，尤其是父乙、父癸只享有酒器缺少食器。為父癸和父乙分別制作的一尊、二卣使人聯(lián)想到商末周初流行的一尊二卣酒器組合，似乎暗示這一套尊卣組合可能是用于合祭二人，二人分享同一套酒器。由此可見，父戊、父乙、父癸三人在祭祀中的地位低于父丁，推測父丁有可能是告的直系父親。

第二，祭祀祖乙的祭器雖然數(shù)量較少，但是一鼎一簋的完整食器組合優(yōu)于父戊、父乙、父癸三位父輩享有的祭祀，顯示年代較遠(yuǎn)的祖乙在祭祀中享有較年代較近的三位父輩更重要的地位。因此推測祖乙有可能是告的直系祖先。

第三，母辛享有一件鼎作為祭器，在祭祀中的地位似乎高于父戊、父乙、父癸，有可能是告的父親父丁的配偶之一。婦單獨(dú)享有兩件鼎作為祭器，可見其地位之高。

綜合上述分析來看，在告的家族的祭祀中，父輩居于第一等地位，尤其是直系父親居于最重要的地位，諸父處于“從與享之”[35]的地位；直系祖輩雖然年代較久，但也居于高于諸父的重要地位；從母辛和婦享有的祭祀器具等級來看，當(dāng)時部分婦女在祭祀中的地位并不低，主要取決于其與祭主關(guān)系的親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