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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古越閣藏者差其余劍

（首發(fā)）

董珊

北京大學(xué)考古文博學(xué)院

臺北古越閣對于商周青銅兵器的收藏和研究，久已蜚聲中外。1992年11月，中國古文字學(xué)研究會第九屆年會在南京召開，古越閣主人王振華、王淑華伉儷與會，并首次向大陸古文字學(xué)界介紹他們的收藏，我在會議上結(jié)識他們，至今已有十八年的友誼。前些年，王氏伉儷來京時，曾以所藏一柄菱形暗紋古劍銘文相問；在2010年底，我去臺北訪問，振華、淑華伉儷熱情款待，暢飲傾談之下，又出示該劍的清晰照片（圖一，1），督促我做些考釋。我歸來細(xì)思，略有所得，謹(jǐn)以此篇作答。

這柄劍原題為“菱形暗紋銘文劍”，[1]首次著錄于1993年11月古越閣出版的《商周青銅兵器》第77號（224-225頁）。此劍曾于1995年來北京參加北京故宮博物院建院七十周年慶典，國家文化部文物局評定為貳級文物。1998年10月古越閣出版的《古越閣藏銅兵萃珍——銅劍篇》第21號重新著錄該劍（100-101頁），并介紹說：

菱形暗紋銘文劍

春秋晚期。通長39.8公分，格寬4公分，重375公克。

劍作平脊斜從厚格式。劍身狹長，近鋒處收狹明顯，雙刃呈弧形，前鋒尖銳，中起平脊，兩從斜弧。劍格作倒凹字形，飾獸面紋并鑲嵌綠松石，劍身裝飾有菱形暗格紋。圓莖實(shí)心，有兩道箍。圓盤形首。在平脊上有凹鑄銘文一行十一個字，曹錦炎先生釋讀為：

者差其余擇吉金□鑄甬（用）僉（劍）

銘文中有一字不清，待考。其銘文凹槽上涂有一層不明元素的黑色涂料，亦有待進(jìn)一步研究。

所謂“銘文中有一字不清”，施謝捷先生已于所著《吳越文字彙編》釋文中徑釋“□鑄”為“鑄”字[2]。該字應(yīng)為上下兩部分寫得特別分開的“鑄”字。施先生的意見是正確的。因此劍銘共十個字。

“者差其余”四字，在《商周青銅兵器》一書中釋為“者差其□”，“余”字未釋；由于原發(fā)表時照片不夠清楚，施謝捷先生則更為謹(jǐn)慎，僅釋“其”字?，F(xiàn)根據(jù)清晰的照片重做摹本（圖一，2），可以看出，曹錦炎先生所釋“者差其余”不誤。

據(jù)上述，劍銘十字的釋讀并無問題。但器主“者差其余”究竟是誰，在從前沒有考證。

我認(rèn)為，“者差其余”應(yīng)即澳門珍秦齋所藏越王差徐戈之越王名“差徐”（戈銘見圖二）。據(jù)李學(xué)勤先生和我分別考證，越王差徐戈之“差徐”應(yīng)即文獻(xiàn)中所記載的越王初無余[3]。

越王初無余見于《史記·越王勾踐世家》之《索隱》引竹書《紀(jì)年》，他是越王勾踐七世孫，越王翳之孫，諸咎之子。這里再引述《史記·越王勾踐世家》來看：

句踐卒，子王鼫與立。王鼫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無彊立。

唐司馬貞《史記索隱》在“子王之侯立”下引竹書《紀(jì)年》細(xì)述初無余前后的越國內(nèi)亂云（此據(jù)各版本校正，非中華書局排印版）[4]：

翳三十三年遷于吳，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諸咎弒其君翳，十月粵殺諸咎?；浕?，吳人立孚錯枝為君。明年，大夫寺區(qū)定粵亂，立初無余。初無余之十二年，寺區(qū)弟思弒其君莽安，次無顓立。無顓八年薨，是為菼蠋卯。

據(jù)《紀(jì)年》，“初無余”立十二年被殺，又稱“莽安”。根據(jù)楊寬先生考訂，越王翳元年至三十六年，當(dāng)在公元前四一〇至前三七五年；初無余元年至十二年，在公元前三七二至前三六一年^[5]。由此看來，差徐戈的年代屬戰(zhàn)國中期早段。

至于“初無余”與“差徐”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關(guān)鍵在于“差”聲之字常?？梢耘c魚部字（“初”是魚部字）相通，有關(guān)的例證我已詳細(xì)列舉，可以參看拙文《越王差徐戈考》，此不再述。

根據(jù)上述，“者差其余”先要與“差徐”相聯(lián)系，才能與“初無余”相聯(lián)系。這就無怪乎從前不能確定“者差其余”究竟是誰了。因?yàn)槌鯚o余為諸咎之子，劍銘“者”可能讀為“諸咎”之“諸”，“者（諸）”是氏[6]；“其”是虛詞，猶如“初無余”之“無”也是虛詞。劍銘“者差其余”不稱越王，說明此劍最有可能是初無余即王位之前所制作。

古越閣者差其余劍銘中的“差”、“余”、“金”、“鑄”、“其”、“甬”六字皆見于與珍秦齋越王差徐戈銘，由此，我們可以做些字體比較。其中，“余”字的字形較為特殊，這類“余”字寫法多見于越器銘文（以及《集成》02766所著錄一件徐國鼎銘）：

123  

1、者差其余劍；2、3、越王差徐戈

12 3  45 6 7 8 9

1、越奇字鐘；2、越奇字鐘；3、越王者旨於賜鐘一；4、越王者旨於賜鐘二；5、越王者旨於賜鐘三；6、越王者旨於賜鐘四；7、越王者旨於賜鐘三；8、越王者旨於賜鐘三，9、《集成》02766

劍、戈銘文“余”形都作中豎下不出頭的類型，劍銘“余”字中向上歧出的一對斜筆，從照片猶可分辨其左側(cè)的一筆。另外，兩銘的“其”字寫法都是下端沒有兩短豎，“甬（用）”字寫法都是左右兩豎末端向兩側(cè)開張，都有一定的特殊性，可以比較：

12  34

1、越王差徐戈；2、者差其余劍；3、越王差徐戈；4、者差其余劍

寫法不一致的“差”（似加“口”旁）、“金”、“鑄”三字，就不好比較了。

古越閣收藏的者差其余劍，既在劍格獸面紋中鑲嵌綠松石，又在劍身裝飾有菱形暗格紋。在這兩點(diǎn)特異之外，更應(yīng)引起研究者注意的是，此劍之劍脊，并沒有先秦青銅劍所常見的中脊線，而是做平脊，其橫截面呈六邊形。這個特征是非常罕見的。據(jù)我目前所知，這種平脊劍大概有如下幾件（見圖三）：

1、1953年長沙月亮山M4：5，此劍身有淺褐色菱形紋，小圓柱莖[7]。發(fā)掘報(bào)告認(rèn)為是越式劍。

2、洛陽中州路（西工段）屬于第四期的戰(zhàn)國墓M2717出土三柄劍，其中一件是圓莖平脊（M2717：13）。[8]

3、《長沙楚墓》發(fā)掘報(bào)告所劃分的銅劍CⅠb式，以長沙M1633：1為例共列舉三柄扁莖平脊劍，另外兩柄是87長黃東M1：2、93長桐公M1：1[9]。

4、古越閣《商周青銅兵器》第98號也是一件圓莖平脊劍，“中脊呈平臺形隆起”。

湖南長沙月亮山M4與洛陽中州路M2717都是戰(zhàn)國墓[10]。戰(zhàn)國晚期趙、燕、秦等國家的鈹，也多作平脊雙刃，有可能是受平脊劍的影響。平脊劍似乎不見于更早的時代，它很可能是戰(zhàn)國時出現(xiàn)的新品種。所以說，從銘文研究的角度，我將古越閣藏者差其余劍確定為戰(zhàn)國中期的越王差徐（初無余），從形制斷代的方面也是有根據(jù)的。

最后可以附帶提及，關(guān)于珍秦齋藏越王差徐戈以及紹興越文化博物館藏越王差徐戟，吳振武、曹錦炎兩位先生都認(rèn)為“差徐”不是人名。由于本文將劍銘“者差其余”與戈銘“差徐”對讀，他們的這個看法應(yīng)該可以不攻自破了。

2011-1-30

圖一  者差其余劍銘文

圖二  越王差徐劍銘照片及摹本

圖三  平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