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當(dāng)前的位置：首頁 → 學(xué)者文庫 → 詳細(xì)文章 | 背景色： |
|
字體大?。?span style='cursor: pointer;' rel='font_resize'>放大 縮小 原始字體 |
清華簡《皇門》“
”字補說
（首發(fā)）
陳劍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的《皇門》篇中，三次出現(xiàn)一個整理者隸定作“
”的字，其釋讀尚未定論。該篇發(fā)表以後，衆(zhòng)多學(xué)者迅即在我中心網(wǎng)站往復(fù)討論、即時互動，揭示出了越來越多的證據(jù)和綫索，終於使得此問題的答案迅速趨於明朗。從下文所說可以看到，我們將據(jù)以立論的最重要的根據(jù)，其實都已經(jīng)早就被研究者提出來了。本文僅是在大家研究的基礎(chǔ)上綜合權(quán)衡考慮，談一點補充意見。
一、
下面先把所謂“”字（下暫以“▲”代表）的原形、辭例，以及跟今本《逸周書·皇門》相應(yīng)部分文句的對比等基本資料列舉出來。
簡3 
、
簡13
簡文：我𦖞（聞）昔才（在）二又（有）或（國）之折（哲）王，……廼方（旁）救（求）巽（選）睪（擇）元武聖夫，𦟤（羞）于王所。自𨤭（釐）臣至于又（有）貧（分）厶（私）子，句（茍）克又（有）
（諒），亡（罔）不▲達，獻言【3】才（在）王所。
今本：我聞在昔有國誓王……乃方求論擇元聖武夫，羞于王所。自其善臣以至有分私子，茍克有常，罔不允通，咸獻言在于王所。
簡文：於（嗚）
（呼）！
（敬）才（哉）！監(jiān)于茲。朕
（遺）父兄眔朕
（儘—藎）臣，夫明爾（爾）惪（德），以
（惠）余一人
（憂）。母（毋）【12】隹（惟）爾（爾）身之▲，皆卹爾（爾）邦，叚（假）余憲。既告女（汝）
（元）惪（德）之行，卑（譬）女（如）
舟，輔余于險，▲余于淒（濟）。母（毋）
（作）俎（祖）考
（羞）才（哉）！”【13】
今本：嗚呼！敬哉！監(jiān)于茲。朕維其及朕藎臣，大明爾德，以助予一人憂。無維乃身之暴，皆恤爾，假予德憲。資告予元，譬若衆(zhòng)畋，常扶予險，乃而予于濟，汝無作?！?/P>
二、
原整理者據(jù)“
”下半之“㐭”為聲符立論，將前兩處讀為訓(xùn)“敬”之“懔”，末處讀為監(jiān)臨之“臨”。[1]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以為“字當(dāng)從‘賏’得聲”，疑首處可改讀爲(wèi)聲音相近的“榮”，後兩處可讀為“營”。[2]沈培先生亦據(jù)上半之“賏”為聲符立論，主張三處皆讀為“儆”或“敬”（“儆”本為“敬”之分化字，二者關(guān)係密切）。[3]唐洪志先生認(rèn)為末一例“似可讀為‘?dāng)t’”，[4]劉雲(yún)先生主張三處皆讀為“進”，亦皆為據(jù)上半之“賏”為聲符立論。[5]宋華強先生主張末一例讀為“楫”，係據(jù)此字下半之“㐭”為聲符立論。[6]
應(yīng)該說，單就“”形而論，其上下兩部分均有作聲符的資格，諸家之說在此點上的不同選擇實難分優(yōu)劣，關(guān)鍵還是要看由某聲出發(fā)所選擇之“詞”對文意的解釋力。由此觀之，諸說共同的弱點在於都不能說將三處文意很好地講通了。試將諸家所提出之字放回原文反覆細(xì)讀體會，總感覺嫌“隔”、話說得不夠“到位”，跟《書》類文獻行文用語的風(fēng)格習(xí)慣感到不密合。我們看現(xiàn)在異說紛起、誰也不能說服誰的情況，恐怕也正反映出，不管是以“賏”還是“㐭”為聲符去考慮此字的釋讀，可能都是沒有出路的。
三、
在該篇發(fā)表之後的討論中，我認(rèn)爲(wèi)最重要的進展是劉洪濤先生先後指出幾個字形並對其間關(guān)係作了很好的分析，從而最終將此字跟郭店《老子》甲本簡27的“
”字聯(lián)繫了起來。下面先把後文討論將涉及的字形集中列舉出來，以便對比。
郭店《老子》甲本簡27“”字 
/
四年皋奴戈（《集成》11341A、11341B） 
、
《上博（七）·君人者何必安哉》甲本簡9、乙本簡9“薾”字 
郭店《老子》甲本簡30“爾（彌）”字 
、
《古璽彙編》5357、5358（皆單字璽） 
《清華簡（壹）·金縢》簡2“壇”字
劉洪濤先生首先指出：“古文字的‘爾’和‘㐭’有相混的現(xiàn)象，因此這個字很可能不是從‘㐭’而是從‘爾’的。我記得好像有一個字從‘賏’從‘爾’（一時檢不出，或許是記憶有誤），和此字很可能是一字的異體?！眲㈦?yún)先生隨即補充指出，所謂“從‘賏’從‘爾’”之字即上舉郭店簡《老子》甲27號簡之“”字。此字跟今本《老子》第四章“挫其銳”的“銳”字對應(yīng)。蘇建洲先生又提出上舉四年皋奴戈之形（作人名）與《皇門》▲字對比，認(rèn)為其下半都是從“㐭”的。[7]從此後的情況來看，好像除了劉洪濤先生自己，大多數(shù)研究者或是不承認(rèn)▲與“”為一字，或是即使承認(rèn)也都將其看作從“㐭”和從“㐭”省。例如，劉雲(yún)先生針對懷疑▲與“”為一字者指出，“這一演變的主要環(huán)節(jié)可以與古文字中‘爾’省簡為‘爾’的演變進行類比，而且清華簡《金滕》中‘壇’字（劍按字形見前舉）偏旁‘亶’所從的‘㐭’省簡為‘爾’，與這一演變的主要環(huán)節(jié)完全相同?！边@對於說明相關(guān)字形的關(guān)係也是很好的意見。但他仍將有關(guān)諸字認(rèn)為從“㐭”或從“㐭”省。[8]
有關(guān)“爾”與“㐭”相混的問題，蘇建洲先生曾有詳細(xì)討論，宋華強先生又有所補充，[9]皆請讀者參看。前舉《君人者何必安哉》的兩個“薾”字，其下半所從完全寫作“㐭”形，不少研究者釋為“
”。其所在簡文云：
傑（桀）、受（紂）、幽、萬（厲），𣩍（戮）死於人手，先君霝（靈）王
<倝（乾）>
（溪）云薾（爾）。君人者可（何）必
（安）才（哉）！
“云薾”之釋有不少異說，我們信從復(fù)旦讀書會和季旭昇先生的意見釋讀為“云爾”並上與“乾溪”連讀。[10]季先生說：[11]
疑“云薾”當(dāng)讀為“云爾”，全句謂：“桀、紂、幽、厲死於人手，先君靈王（死於）乾谿云薾（爾），君人者何必安（然）哉！”因為靈王是先君，所以稍為避諱，上面的桀、紂、幽、厲已經(jīng)明白地說了“死於”人手，接著的先君靈王承上省略“死於”二字，使口氣稍為和緩些。
我覺得季先生此說是很平實通達的見解。惟似不必坐實說為“先君靈王”下“承上省略‘死於’二字”。我體會，“云爾”雖大多已凝固為一個複音虛詞，但在此“乾溪云爾”中，“云”在意思上跟上文的“乾溪”結(jié)合得更緊密一些，“乾溪云”猶言“乾溪那事”，“爾”則表“罷了”、“而已”類語氣。蓋正如季先生所說，因有所避諱而不想、實也不必具體說出靈王“餓死於乾溪”之類語，反正只要點出“乾溪”即可，含糊而言對方即楚王也瞭解其所指。
根據(jù)《君人者何必安哉》兩例下半所從完全寫作“㐭”形的“薾”字，加上前舉郭店《老子》甲本簡30寫作“㐭”形的“爾（彌）”字，我們已經(jīng)可以比較有把握地說，楚簡文字中確實存在“爾”已經(jīng)完全訛變得跟“㐭”形混同的情況。如果據(jù)此推測“”下半的“㐭”本來也是“爾”，當(dāng)然是很合理的。但讓人感到不放心的是，上從“賏”下從“爾”的字還沒有看到過，當(dāng)時文字系統(tǒng)中是否確實有這樣一個字，是不無疑問的。分析至此就可以看到，前舉也是由劉洪濤先生所指出的古璽兩形（原所說出處有誤，蘇建洲先生補充糾正）[12]在論證字形環(huán)節(jié)上的重要性了。劉洪濤先生指出，此“從雙‘目’從‘爾’字形下‘又’字形的字”也應(yīng)該與▲同字，“是清華簡《皇門》之字與郭店《老子》之字演變的中間環(huán)節(jié)。秦簡、璽印‘璽’字下部或作‘岡’字形，作‘又’字形當(dāng)是省略左右各一豎的結(jié)果。”我們排比有關(guān)字形，據(jù)蘇建洲先生指出的
形與
的對應(yīng)，可知此字“賏”形可以簡化為“䀠”形，由此同樣上作“䀠”形的古璽
形跟
的認(rèn)同就得到了保證；與
的關(guān)係可由前舉劉雲(yún)先生所指出的“㐭”形（注意不一定就是“㐭字”或“㐭旁”）簡化為“爾”形的情況說明；而正如劉洪濤先生所指出的，形又是介於與之間的中間環(huán)節(jié)，其下半是只能分析為“爾”而難以看作“㐭”的。這樣，下所從本為“爾”、即其簡體這一點，在字形上的證據(jù)鏈就已經(jīng)完整地建立起來了。
劉洪濤先生還指出，“把（▲形下半）所謂‘㐭’看作‘爾’”的好處在於可以將▲“跟郭店簡的（“”）字聯(lián)繫起來（很難想像有兩個不同的字，一個字從賏從爾，一個從賏從㐭）。另外，今本對應(yīng)之字作‘允’，郭店簡對應(yīng)今本之字作‘銳’，二字音近古通（《書·顧命》“一人冕執(zhí)銳”，《說文》引“銳”作“鈗”），也可證它們所記錄的是一個字（詞）”。[13]這也都是很精彩的意見。下面我們就從其說直接將▲隸定為“
”了。
四、
“”對應(yīng)於“銳”僅郭店《老子》甲這一例，而簡本古書與傳本古書的異文關(guān)係，除了讀音近同之外還存在形近訛字、義近換用字等複雜情況，“”與“銳”完全也可能在讀音上是並無關(guān)係的。對此我們可以看兩點。首先，“”之讀音與“銳”近同這一點能否在文字學(xué)上找到合理的解釋；其次，根據(jù)“”之讀音與“銳”近同這一“假設(shè)”加以推闡，能否圓滿地解釋所推廣到的相關(guān)材料？這二者也可以說是互相支持和證明的關(guān)係。如果根據(jù)“”之讀音與“銳”近同的假設(shè)，別的材料也能很好地解釋，又可以反過來說明這一假設(shè)確實是可靠的。
趙彤先生分析郭店《老子》甲的“”字認(rèn)為：[14]
“”字所從的“爾”應(yīng)當(dāng)是聲旁。“爾”字古音一般歸脂部，但是從一些古文字材料來看可能本屬月部。甲骨文“邇”作“
”，郭店簡《緇衣》簡43“邇者不惑”，“邇”亦作“”，從“埶”聲。克鼎“柔遠能邇”，“邇”作“埶”?！皥恕睜?wèi)疑母月部字?！颁J”爲(wèi)以母月部字。以母和疑母一般很少諧聲。但是，《說文》“銳”之籀文作“㓹”，“㓹”聲“罽”字爲(wèi)見母月部，可見“銳”字與牙喉音有關(guān)。
其說是很有道理的。黃德寬和徐在國先生認(rèn)為：[15]
《古文四聲韻·薛韻》引《古老子》“閱”
，從心賏聲。古音閱屬余紐月部，貝屬幫紐月部，二字音近。疑字應(yīng)分析為從爾賏聲，讀為“銳”。
趙彤先生後來也有大致相同的看法，又指出《古文四聲韻·薛韻》引《義雲(yún)章》“閱”字作
，當(dāng)分析為從山賏聲，並對“貝”聲與“銳”聲相通有更詳細(xì)的說明。[16]關(guān)於“貝”聲與“銳”相通的說法是否可信，還有待研究。但我們由更像普通形聲字的傳抄古文兩形與“”的比較來看，最直接的分析當(dāng)然應(yīng)該就是將其共同部分“賏”都看作聲符。“閱”與“銳”古多通用，《老子》此處“挫其銳”的“銳”字，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第38行就正是寫作“閱”的。傳抄古文兩例“閱”字之形，對於說明“”與“銳”音近相通是很重要的材料。
黃德寬、徐在國二先生和趙彤先生，都不以為上舉幾個字形所從的“賏”跟《說文》訓(xùn)爲(wèi)“頸飾”的“賏”為一字，這也是很有道理的。我們知道，在目前所見古文字資料中，其實極少看到脫離開“女”旁或“
”旁（“癭”字的表意初文，詳見下引馮勝君先生文）而獨立存在的“賏”字或與它字結(jié)合的“賏”旁確鑿無疑地表“嬰”聲的例子。馮勝君先生指出，香港中文大學(xué)藏戰(zhàn)國楚簡7晏嬰之“嬰”字寫作從三個“貝”形，“可見‘嬰’字所從‘貝’旁的數(shù)量往往是不固定的”，這部分最初應(yīng)為意符?，F(xiàn)所見時代最早的“嬰”字見於春秋晚期的王子嬰次鑪（《集成》10386）和王子嬰次鐘（《集成》52），分別作
、
，前者只從一個“貝”旁；馮先生又在裘錫圭和李家浩先生說的基礎(chǔ)上指出，形以及三晉、燕系古璽中的“瓔”字，也是以“（癭）”為基本聲符而不是從“女”的，形應(yīng)該分析為從貝從“（癭）”聲。[17]由其說進一步推闡，“嬰”最原始的形體應(yīng)該就是從“貝”從“（癭）”聲的一個普通的形聲字，其形既非從“女”亦非從“賏”；其後其意符“貝”旁可以多寡不拘、單複無別，增繁作兩個或三個；在比較多地寫作從兩個“貝”旁後，有了整體字形的制約，其字形中較特殊的“（癭）”旁遂“類化”為一般的“女”形，才形成了後來通行“嬰”字。由此可見，根據(jù)上述“嬰”字的演變源流，“賏”字本來是沒有一定跟“嬰”讀音相同的道理的?！墩f文》及後世字書中跟“嬰”讀音相同、意義也有密切聯(lián)係的“賏”字，應(yīng)該本來就是從“嬰”字中“割取”出獨立成字而來的，在戰(zhàn)國楚簡文字中，它顯然還未很通行開或形成很強的造字能力。由此看來，上舉“”等那些字形中的“賏”旁，完全更可能是有更早的獨立來源的，其讀音可能既跟“貝”無關(guān)，更跟“賏”無關(guān)，而就是與“爾/爾”和“銳”近同。這樣，大多數(shù)研究者認(rèn)為“”即我們所說的“”是一個雙聲字的看法，去除了“賏（嬰）”跟“爾/爾”、“銳”讀音相差頗遠這層障礙，也就可以跟我們的分析相容了。同時還可以看出，根據(jù)與“嬰”讀音相同的“賏”去尋找“”所表示之詞諸說，其出發(fā)點本身就是讓人很不放心的。
前引劉洪濤先生已經(jīng)指出，“銳”與“允”音近可通，[18]而《皇門》首處之“”正對應(yīng)於今本之“允”，可知由“”之讀音與“銳”近同這一假設(shè)出發(fā)考慮《皇門》諸字的釋讀，所邁出的第一步還是很順利的、有根據(jù)的。我們總算為“”的釋讀找到了一個比較像樣的“定點”，關(guān)鍵是據(jù)此如何繼續(xù)下去把幾處簡文都講通。我的基本看法是，《皇門》中“”字首尾兩處當(dāng)讀為“遂”，中間一處當(dāng)讀為“衛(wèi)”。
五、
下面談簡文首尾兩處“
”讀為“遂”的問題。先來看讀音方面?！皟丁甭曌峙c“㒸”聲字相通，其例極多。《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碩人》“說于農(nóng)郊”鄭玄箋：“說當(dāng)為襚?！薄蹲髠鳌肺墓拍辍扒厝藖須w僖公成風(fēng)之襚”《釋文》：“襚，《說文》作裞?！薄妒酚洝り戀Z傳》：“乃奉百金往稅<裞>?！薄都狻芬f昭云：“衣服曰稅<裞>。稅<裞>當(dāng)為襚。”[19]《說文》卷八上衣部“襚，衣死人也。從衣、遂聲?！洞呵飩鳌吩唬撼构H襚?！薄把c，贈終者衣被曰裞。從衣、兌聲?！倍巫⒃疲骸埃ㄑc）蓋襚之或字?！?/P>
《左傳》襄公二十三年“齊莊公襲於且于之隧”，《晏子春秋·內(nèi)篇問上》“莊公問伐晉晏子對以不可若不濟國之?！闭隆扒矣谥怼弊鳌捌澯趦丁保弧抖Y記·檀弓下》“隧”作“奪”（參見《會典》第557頁【隧與奪】、【隧與兌】條），按“奪”、“?！惫哦嗤?，據(jù)鄭玄注“奪”本亦“或為‘兌’”。王弼本《老子》第七十五章：“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瘪R王堆帛書《老子》甲本82-83行作“人之飢也，以其取食𨓚之多也，是以飢?！币冶?SPAN>213行作“人之飢也，以其取食𨁑之多，是以飢?！濒缅a圭先生指出，帛書“𨓚”和“𨁑”都是“隧”字的異體，意為“道路”、“途徑”；帛書本且無“上”字，其意與今本大不相同。[20]又“術(shù)”、“遂”相通習(xí)見，出土文獻資料多以“述”為“遂”，而《尚書》的《兌命》篇，“兌”或作“說”，《墨子·尚同中》則寫作“術(shù)”（參見《會典》第558頁【術(shù)與兌】條、【術(shù)與說】條）。
以上材料足以說明，將曾用為“銳”的“”字的異體“”讀為“遂”，在讀音方面是毫無問題的。
再來看意義方面。先說第一處的“自釐臣至于有分私子，茍克有諒，罔不達，獻言在王所?！贝宋摹?SPAN>”與“達”（今本作意義相近的“通”，“通”、“達”異文多見）連言，而在古書中，“遂”與“達”義近連言、對文和“遂”訓(xùn)為“達”之例極多。[21]下面擇要列舉出部分。
《漢書·敘傳下》：張湯遂達，用事任職。媚茲一人，日旰忘食。
《漢書·敘傳》絕大部分為四言詩，在語言上有明顯的仿古成分。此例也是，如其中“媚茲一人”即用《詩經(jīng)·大雅·下武》句。其“遂達”一語對於說明時代較早的屬於《書》類文獻的《皇門》之“（遂）達”是很有力的。
《呂氏春秋·知分》：天固有衰嗛廢伏，有盛盈坌息；人亦有困窮屈匱，有充實達遂；此皆天之容、物理也，而不得不然之?dāng)?shù)也。
“困窮”與“達遂”、“屈（“盡也”）匱”與“充實”分別為反義對文。程少軒先生向我指出，此文“伏”、“息”為韻（職部），“匱”、“遂”為韻（物部），“達遂”也可能是“遂達”一詞因押韻需要而易位。
《詩經(jīng)·商頌·長發(fā)》：苞有三櫱，莫遂莫達。
《莊子·天運》：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
《逸周書·官人》：事變而能治，效窮而能達，措身立方而能遂，曰有知者也。
《戰(zhàn)國策·齊策四》“齊宣王見顏斶”章：士生乎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得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鮑彪本注：“遂，猶達?！?/P>
《漢書·主父偃傳》（《史記·主父傳》略同）：偃曰：“臣結(jié)髮遊學(xué)四十餘年，身不得遂，……”顏師古注：“遂猶達也?！?/P>
《漢書·張釋之傳》：張釋之……與兄仲同居，以貲為騎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調(diào)，亡所知名。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chǎn)，不遂?！庇鈿w。顏師古注：“遂，猶達?！?/P>
《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會梁孝王薨，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yè)。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長卿久宦遊，不遂而困，來過我?！鳖亷煿抛ⅲ骸八?，達也?！?/P>
“罔不（遂）達，獻言在王所”可與後文聯(lián)繫理解：“𢘅（媢）夫又（有）埶（邇）亡（無）遠，乃
（弇）盍（蓋）善〓【10】夫〓（善夫，善夫）莫達才（在）王所?！保ń癖咀鳌懊姆蛴羞儫o遠，乃食<弇>蓋善夫，俾莫通在于王所?！保吧品蚰_在王所”的情況，亦即古人或說的“令讒夫得遂”（見《漢書·諸葛豐傳》），其反面即“善夫罔不遂達在王所”。
“（遂）”今本作“允”，可以看作與“遂”音近致異?！霸省迸c“遂”亦音近可通，清華簡即有其例?！兑痢菲?SPAN>2“民沇曰：“余﨤（及）女（汝）皆（偕）
（亡）”的“沇”字，前引沈培先生文指出當(dāng)讀為“遂”，並對“允”聲字與“㒸”聲字相通有集中舉證，其文之後蔡偉先生的評論又有所補充，請讀者參看。
前文已經(jīng)說到，“銳”與“允”也音近可通，既然如此，我們?yōu)槭颤N不將此可用為“銳”之字直接讀為今本之“允”？這有兩層理由。首先，從意義上來看讀為“允”不如“遂”好?！霸省彪m可訓(xùn)為“進”，但罕見用於指賢材進身的場合；從古書用字情況觀察，“允”跟“達”的關(guān)係也很疏遠，遠不如“遂”跟“達”密切。另外一層理由是，我們還要考慮到另兩處的讀法最好能盡量統(tǒng)一的問題。最末一例讀為“允”實難通，而同樣讀為“遂”則很好，詳後文。
前引劉雲(yún)先生釋讀為“進達”之說，對簡文詞義的理解跟我們的看法是差不多的。他所引的《韓非子·說疑》：“是以賢良遂進而奸邪並退，故一舉而能服諸侯”、《禮記·儒行》“推賢而進達之”等語，說明“進”放回原文確實也是很通順的。按我們前舉常訓(xùn)為“達”的那類“遂”字，舊注也或訓(xùn)為“進”。如《禮記·月令》“遂賢良”鄭玄注：“遂，猶進也。”而《呂氏春秋·孟夏紀(jì)》同句“遂賢良”高誘注即云：“遂，達也。”《管子·君臣下》“選賢遂材”，“遂”字用法同，尹知章注亦云：“遂，達也。”（以上參見《故訓(xùn)匯纂》第2302頁）偽古文《尚書·仲虺之誥》：“佑賢輔德，顯忠遂良?！眰慰讉鳎骸爸覄t顯之，良則進之?！边@類“遂”字其實就是由其基本義“成就”而來的，對於賢材良士來說，所謂“成就（其材）”，就是在仕進上“得遂”、“得達”；從他人推選賢材良士、“使之得遂、得達”的角度來說，也就可以訓(xùn)為“進”。前引《管子·君臣下》“選賢遂材”兩見，《君臣上》又兩見“賢材遂”，諸“遂”字意義並無不同，只是有自動詞與他動詞之別?？梢姶颂幬覀兊慕忉尭鷦㈦?yún)先生說並不矛盾。但是，將另外兩處的“”同樣讀為“進”卻難通，所以我們也不取此說。
六、
簡文末尾一例云“譬如舟，輔余于險，余于濟”。“”字的釋讀尚未定論，但其字既從“舟”，下又跟“舟”字連文，則“輔余于險，余于濟”兩句所講的都是渡河之事，這應(yīng)該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後文將末一例“”字讀為“衛(wèi)”，按“衛(wèi)”與此處的“輔”意義也很相近，為什麼不把此處“”字也讀為“衛(wèi)”呢？關(guān)鍵在於對“濟”字的理解上。研究者不管是將“濟”字理解為一般的動詞“渡水”（“于濟”即“渡水時”、“渡水過程中”），還是理解為名詞“渡口”，多是將“輔余于險，余于濟”二者完全視為平列關(guān)係，讀來都使人感到語意未足。按“濟”字常訓(xùn)為“渡/度”，但其意義特點在於不僅僅指“渡水/河”這一動作或過程本身，而且還往往同時含有“將要或想要‘渡過’”之意?！皾弊钟殖Ｓ?xùn)為“成”，此一常用義即其基本義“渡過河流”之稍加引申而來。傳本《皇門》此處文本大不同，其“濟”字上文已無“舟”字，而孔晁注云：“濟，遂也?！币彩歉皾敝@一詞義特點有關(guān)的?！渡袝ご笳a》：“予惟小子，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大戴禮記·曾子制言》：“是故人之相與也，譬如舟車然，相濟達也，己先則援之，彼先則推之。是故人非人不濟……”亦均為以涉水或渡水為喻，強調(diào)的都是最終要“渡過”，而非僅僅指渡水這一動作、過程本身。
“（遂）余于濟”猶言“使余遂于濟”，意即“使我最終達到、完成渡過河流”?！对娊?jīng)·小雅·小旻》：“哀哉為猶（猷），匪先民是程，匪大猶（猷）是經(jīng)。維邇言是聽，維邇言是爭。如彼築室、于道謀，是用不潰于成?！泵珎鳎骸皾?，遂也?！薄对娊?jīng)·大雅·召旻》：“如彼歲旱，草不潰茂?！泵珎鳎骸皾?，遂也?！薄墩f文》“潰”字下段注：“《小雅》、《大雅》毛傳皆曰：‘潰，遂也?！私灾^假潰為遂?！瘪R瑞辰、朱駿聲亦皆以《小旻》之“潰”為“遂”之假借。[22]“潰（遂）于成”的說法，正可與簡文“遂于濟”相印證?！妒酚洝だ钏箓鳌份d李斯獄中上書秦王自數(shù)其罪：“緩刑罰，薄賦斂，以遂主得衆(zhòng)之心。萬民戴主，死而不忘。罪七矣?！薄八熘鞯眯\(zhòng)之心”即“使君主想要得衆(zhòng)的心意得遂”，是臣下對君主可言“遂（之）”之例?！对娊?jīng)·小雅·祈父》三見“胡轉(zhuǎn)予于恤”，鄭玄箋釋為“何移我於憂”。仿此，“遂余于濟”猶“成我于渡過”。偽古文《尚書·微子之命》的“庸建爾于上公”、《墨子·耕柱》的“設(shè)我于卿”，《左傳》的“納君於善”（莊公十九年）、“陷君於敗”（僖公十五年）、“棄君於惡”（成公二年）、“陷君於難”（昭公二十五年）等，句式並相類。末例“陷君於難”可與清華簡《祭公》簡19的“我亦不以我辟
（陷）于戁（難）”（今本《逸周書·祭公》作“我亦維丕以我辟險於難”）、西周金文毛公鼎和師詢簋的“欲汝弗以乃辟圅（陷）于艱”等對比，“遂余于濟”仿之也可以變換理解為“以余遂于濟”?？傊?，“遂余于濟”的說法是結(jié)構(gòu)可以成立、意義也很好理解的。
附帶討論一處古書中“遂於某”之例?！稘摲蛘摗に假t》：
何以知人之且病也？以其不嗜食也。[23]何以知國之將亂也？以其不嗜賢也。是故病家之廚，非無嘉饌也，乃其人弗之能食，故遂於死也。亂國之官，非無賢人也，其君弗之能任，故遂於亡也。
汪繼培箋指出“兩‘於’字《治要》無”，又舉古書多“‘遂亡’連文”為證，意即此處兩“於”字係衍文。對此彭鐸先生云：[24]
箋所引諸書“遂”字，或為語詞，或與“墜”同，而皆不足以說此?！办丁豹q“以”也。《韓非子·解老篇》：“慈，於戰(zhàn)則勝，以守則固?！崩献印办丁弊鳌耙浴薄！办端馈薄ⅰ办锻觥豹q言“以之死”、“以之亡”耳。《治要》無兩“於”字，蓋不得其義而妄刪，不足據(jù)也。
按其以“於”非衍文確是，但說“‘於’猶‘以’也”亦不確。此兩“於”字與前述“潰（遂）于成”、“設(shè)我于卿”等之“于”用法相同，就是普通的引進動作所及對象或處所的介詞?！秶Z·晉語二》：“民疾君之侈也，是以遂於逆命?！表f昭注：“逆命，拒違君命也?！币酁槠淅??！八祆赌衬场甭越丁白罱K達到某某”、“最終成就某某”、“最終及於某某”等。
按我們對“（遂）余于濟”的理解，再回過頭來看“”字的問題。該字釋讀有多種異說，此不具引，請參看前引宋華強先生文。宋文已經(jīng)針對將“舟”解釋為名詞諸說提出了很好的批評：
從句法來看，如果“
舟”是名詞，恐怕就只好看作是“輔余于險，
余于濟”的主語，如《論語·爲(wèi)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zhòng)星共之”，《左傳》昭公元年“譬如農(nóng)夫，是穮是蓘，雖有饑饉，必有豐年”，而周公此言雖是比喻，仍然是針對他和群臣的關(guān)係來説的，“余”既然仍是指周公，“輔余”、“余”的主語就仍應(yīng)是指周公所誥的群臣，把“舟”看作某種舟船顯然是說不通的?！?SPAN>舟”應(yīng)是和“輔余于險，余于濟”密切相關(guān)的一種行爲(wèi)，如……
以此權(quán)衡諸說，我覺得還是以沈培先生釋讀“”為“同”之說，是最有道理、各方面最為有據(jù)的，應(yīng)可信從。他解釋文意時引《孔叢子·論勢》謂：
吳越之人，同舟濟江。中流遇風(fēng)波，其相救如左右手者，所患同也。
吳越是一對仇敵，但是在“同舟”的時候，仍然會互相救助。這種情況常被古人稱作“同舟之譬”或“同舟之喻”。由此可以推知，如果是君臣之間的關(guān)係，那自然更需要互相幫助了。只不過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簡文的話出自君主之口，因為是從君主的立場來敘述的，所以並非強調(diào)互相幫助，而是傾向於要求臣子要多多幫助君主。
他對簡文意義特點的分析、“傾向於要求臣子要多多幫助君主”的結(jié)論，都是很準(zhǔn)確的。這樣來看，我們對簡文說“（遂）余于濟”而不說“（君臣）共濟”，也就不會有什麼疑問了。同時，按我們的理解，“輔余于險”跟“（遂）余于濟”二者在意思上是有遞進關(guān)係的，同舟渡河，有危險時臣子要輔助君主，使君主最終達到“渡過”，也就不存在前文所說的“語意未足”的問題了。
此處“（遂）”字今本對應(yīng)之處為“乃而”兩字，其間關(guān)係難以圓滿解釋。據(jù)上文今本“無維乃身之暴”的“乃”字簡本作“爾”，可以推測今本“乃而予于濟”之“乃”字可能也是本作“爾”的。由此容易想到，此“爾”字的來源會不會跟
類形的上半有關(guān)？但如此設(shè)想，其下的“而”字仍無善解。同時，與簡本相?？芍酒癖久撐闹幧醵?，此處“乃而”兩字正好皆為虛詞，是否其下與“（遂）”相當(dāng)?shù)膶嵙x動詞已脫去，實殊難斷定。茲不多作強解。
七、
下面來看中間一處讀為“衛(wèi)”的。仍然先說讀音方面。從“衛(wèi)”得聲之字較少，只能輾轉(zhuǎn)觀察?！墩f文》卷九下豚部：“𧲝，豚屬。從豚、衞聲。讀若罽。”而“罽”所從聲符“㓹”是“籀文銳”字，見於《說文》卷十四上金部“銳”字、卷七下網(wǎng)部“罽”字、卷一下艸部“𦺶”字下（“𦺶”字說解中“籀文”原作“古文”，段注已經(jīng)指出“古”字當(dāng)改為“籀”）。桂馥《說文解字義證》“𦺶”字下以為“𦺶”、“䓲”一字，引《方言》卷二：“䓲，小也，凡草生而初達謂之䓲?！便y雀山漢簡《六韜·守土》（簡664）“日中必衛(wèi)”，今本作“熭”。“彗”聲字與“惠”聲字相通之例習(xí)見，而“稅”或與“繐”通，《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公喪之，如稅服終身。”杜預(yù)注：“稅即繐也?！薄夺屛摹罚骸岸?，徐云‘讀曰繐’?！贝艘唷靶l(wèi)”聲與“兌”聲字輾轉(zhuǎn)相通之例。
簡文云“毋惟爾身之（衛(wèi)）”，復(fù)旦讀書會已經(jīng)指出：“古籍中常見‘衛(wèi)身’之語。又有‘營衛(wèi)其身’，如《論衡·書解篇》：‘材能以其文為功于人，何嫌不能營衛(wèi)其身?！?A title="" href="#_edn25" name=_ednref25>[25]《國語·魯語下》：“梁其緣謂穆子曰：‘有貨，以衛(wèi)身也。出貨而可以免，子何愛焉？’”韋昭注：“衛(wèi)，營也。”“衛(wèi)身”的說法西周金文已見，西周中期銅器班簋銘文云“以乃族從父征，造（？）城衛(wèi)父身”。古書之例又如：
《大戴禮記·用兵》：蜂蠆挾螫而生，見害而校，以衛(wèi)厥身者也。
《論衡·累害篇》：古賢美極，無以衛(wèi)身，故循性行以俟累害者，果賢潔之人也！極累害之謗，而賢潔之實見焉。
《潛夫論·賢難》：夫二子之於君也，可謂見知深而寵愛殊矣，然京房冤死而上曾不知，晁錯既斬而帝乃悔。此材明未足衛(wèi)身故及難邪？
曹植《寶刀銘》：造茲寶刀，既礱既礪。匪以尚武，予身是衛(wèi)。麟角匪觸，鸞距匪蹶。
末一例雖時代較晚，但也是賓語“身”前置，亦可與簡文“毋惟爾身之（衛(wèi)）”相印證。
前引沈培先生文釋讀“”為“敬”或“儆”，解釋說：“本來‘儆爾身’並非壞事，簡文中王對臣下說‘毋惟爾身之儆’，意乃不要只‘儆爾身’，而且要‘卹爾邦’，二者義正相承?！鼻耙齽㈦?yún)先生文指出：“這段簡文可以與本篇竹書簡7-8中的‘以家相厥室，弗卹王邦王家’合觀，它們的大意正好相反?！彼麄儗單囊饬x特點的把握都是很準(zhǔn)確的，移以說我們“毋惟爾身之（衛(wèi)）”的讀法也很合適?！凹蚁嘭适摇倍案r王邦王家”、“各家相而室”而“莫卹其外”（見清華簡《祭公》簡17），亦即“惟厥/爾身之衛(wèi)”。有意思的是，前引《潛夫論·賢難》之例，汪繼培箋引《詩經(jīng)·大雅·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為說。我們知道，由此語凝固而成的成語“明哲保身”，在後代已經(jīng)多用為帶有貶義。從這一轉(zhuǎn)變也可以看出，在從不同的角度要求時，對同一行為可以有不同的判斷。簡文之意也可以說是強調(diào)不能僅僅“明哲保身”（用今義），而且還要“卹爾邦”。
按理說，此處所論第二形的讀法，要能與其他兩形統(tǒng)一，才是最好的。我們將其讀為“衛(wèi)”，與另兩處讀為“遂”不同，還有更為重要的另一層考慮，就是試圖解釋它跟今本“暴”形成異文的原因，或者說今本“暴”字是怎麼來的。我們可以通過楚簡文字“衛(wèi)”與“暴”的特殊關(guān)係，將二者巧妙地聯(lián)繫起來。
我們知道，楚簡文字中“衛(wèi)”常常是用寫作如《上博（三）·周易》簡22的
一類形的“
”字來表示的，其例還見於《上博（五）·交交鳴烏》簡4、《上博（六）·用曰》簡6等。對其結(jié)構(gòu)的分析，我比較傾向於秦樺林先生的看法，即認(rèn)為其字係由本“從‘戉’省，從二‘止’”的“歲”簡化訛變之體分化而來。[26]同時，《上博四·昭王與龔之𦞠》簡9中又有一個寫作
形的字，其所在辭例云“楚邦之良臣所
骨，吾未有以憂”。我曾經(jīng)將其釋讀為“暴”，分析說：[27]
“”字從日“
”聲，“”又從戈“爻”聲，故可讀為“暴”。“暴”字上古音或歸入宵部，或歸入藥部，與“爻”或同部或為陰入對轉(zhuǎn)，從“駁”字從“爻”得聲可以看出其聲母也有密切關(guān)係?！ㄖ幸吓e秦樺林先生說）如其說可信，則“”字的聲符“”跟用為“衛(wèi)”的“”字就是本來沒有關(guān)係的兩個字，因形體訛變而混同。“暴骨”古書多見，猶言捐軀拋屍，“暴”意為“暴（曝）露”（《國語·越語上》有云“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從意符“日”，跟“暴”和“曝”皆以“日”為意符相同，則“”字就應(yīng)係“暴曬”、“暴露”（此二義實亦相因）之“暴”及其後起分別字“曝”之異體。
此說雖然在後來發(fā)表的楚簡資料中始終還未得到積極證據(jù)的支持，但由於其辭例的限制性極強，大概還是可信的。後來秦樺林先生又進一步認(rèn)為，“
（暴）”所從之“
”係“由‘教’的古文‘
’演變而來”，跟用為“衛(wèi)”的“”“的確是由於訛變而造成的同形字”，其來源和結(jié)構(gòu)皆不同。[28]
由此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測，簡文此處“衛(wèi)”這個詞除了寫作“
”一類形外，還曾經(jīng)被寫作一類形；傳抄中被誤認(rèn)為（暴）所從之聲符，因而被轉(zhuǎn)寫為了“暴”。也不排除，“（暴）”最初本來就經(jīng)歷過可以只寫作一類形、後來才添加意符“日”旁的階段，這樣，“{衛(wèi)}”與“{暴}”兩詞的書寫形式就曾經(jīng)完全相同，二者混淆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八、
我們從“/”與“銳”讀音近同這一點出發(fā)，雖然可以大致對有關(guān)釋讀問題提出自己的結(jié)論，但全字仍然不能說已經(jīng)真正認(rèn)識?！?SPAN>/”字的本義是什麼？它原本是為什麼詞所造的？其中的“賏”形能否在古文字中找到更早的來源？凡此均有待進一步研究。
2011年2月3日寫完
[1]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冊第167頁注[十八]、171頁注[六十七]、注[七十二]，中西書局，2010年12月。
[2]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以下簡稱“復(fù)旦讀書會”）：《清華簡〈皇門〉研讀札記》（劉嬌、張傳官執(zhí)筆），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以下簡稱“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5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345。
[3]沈培：《清華簡字詞考釋二則》，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9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367。
[4]唐洪志：《清華簡〈皇門〉“
舟”試釋》，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10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371。
[5]劉雲(yún)：《說清華簡〈皇門〉中的“賏”聲字》，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23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386。
[6]宋華強：《清華簡〈皇門〉札記一則》，“簡帛”網(wǎng)站2011年2月2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1397。
[7]以上均見前引沈培《清華簡字詞考釋二則》一文之後的評論，又前引劉雲(yún)《說清華簡〈皇門〉中的“賏”聲字》一文。
[8]見前引劉雲(yún)《說清華簡〈皇門〉中的“賏”聲字》一文。又劉雲(yún)先生在復(fù)旦讀書會（蔡偉執(zhí)筆）《清華簡〈金縢〉研讀札記》（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11年1月5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344）一文之後的評論。
[9]蘇建洲：《也說〈君人者何必安哉〉“先君霝王乾溪云㐭（從艸）”》，“簡帛”網(wǎng)2009年1月10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965。又前引宋華強文。但他們均主張將有關(guān)諸字釋為從“㐭”，我的看法跟他們不同。
[10]復(fù)旦讀書會（程少軒執(zhí)筆）：《〈上博七•君人者何必安哉〉校讀》，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08年12月31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580。季旭昇先生說見下注所引文。
[11]季旭昇：《上博七芻議》，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09年1月1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588。
[12]皆見前引劉雲(yún)《說清華簡〈皇門〉中的“賏”聲字》一文之後的評論。
[13]亦見前引沈培《清華簡字詞考釋二則》一文之後的評論。他所說另一個好處在於可以把“
”看作“兩聲字”，即影母耕部的“賏”和日母支部的“爾”皆為聲符。此則恐有問題，茲不取。
[14]趙彤：《釋“
”》，“簡帛研究”網(wǎng)站2004年2月6日，http://***********/admin3/html/zhaotong01.htm。後來其觀點有變，改認(rèn)為“
”“所從的所謂‘爾’很可能是‘矛’的變形”，按此說反大不如前。見其《再釋“爾賏”》，“簡帛”網(wǎng)站2006年8月2日，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403。
[15]黃德寬、徐在國：《郭店楚簡文字考釋》，《吉林大學(xué)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周年紀(jì)念文集》，第100頁，吉林大學(xué)出版社，1998年12月。
[16]見前引趙彤：《再釋“爾賏”》。
[17]馮勝君：《試說東周文字中部分“嬰”及從“嬰”之字的聲符——兼釋甲骨文中的“癭”和“頸”》，復(fù)旦中心網(wǎng)站2009年7月30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860。後刊於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出土文獻與傳世典籍的詮釋——紀(jì)念譚樸森先生逝世兩周年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10月。中文大學(xué)藏簡之例原形作
，細(xì)審其下半應(yīng)該還是從上引馮文所說“癭”字的表意初文“
”而非“女”的。又字書中音“平祕切”的“贔”係《說文》“𡚤/奰”字之變，與此處所說和戰(zhàn)國文字中的“贔”形無關(guān)。
[18]劉洪濤所舉出的“銳”與“鈗”之例，前人尚多說為形近訛字（“銳”為“鈗”形近而誤）。按王弼本《老子》第九章“揣而銳之，不可長?！?，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224行上作“
（揣）而允之，不可長葆也?！保妆?SPAN>107行與乙本“允”、今本“銳”對應(yīng)之字左半殘缺，其右半原注說爲(wèi)“㕣”。郭店《老子》甲本簡38作“湍而羣之，不可長保也”）。結(jié)合此例考慮，起碼可以認(rèn)爲(wèi)“允”與“兌”因形、音俱近而致異，不是單純的字形訛誤問題。
[19]以上參見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以下簡稱“《會典》”），555-556頁，齊魯書社，1989年7月。末一例中諸“稅”字係“裞”之訛見李家浩：《貴將軍虎節(jié)與辟大夫虎節(jié)——戰(zhàn)國符節(jié)銘文研究之一》，《中國歷史博物館館刊》1993年第2期，第55頁注27。
[20]見《專家釋讀馬王堆帛書：“老子”思想被遭篡改》，此係記者對我中心《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項目簽約儀式的訪問報導(dǎo)，見於網(wǎng)絡(luò)多處。
[21]參看宗福邦等主編：《故訓(xùn)匯纂》，第2302頁“遂”字下，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7月。
[22]參看《故訓(xùn)匯纂》第1321頁“潰”字下?！墩贂F》鄭箋與毛傳不同：“潰茂之潰當(dāng)作彙。彙，茂貌?！卑础八烀币辉~見於賈誼《新書·數(shù)寧》：“大數(shù)既得，則天下順治，海內(nèi)之氣，清和咸理，則萬生遂茂?！庇止艜圆菽?、穀物等“遂長”之語習(xí)見，可見段說確是?！百F”聲字與“㒸”聲字亦多相通，參見《會典》第490頁【遺與隧】條、491頁【𣄧與旞】條。
[23]此句與《上博（五）·三德》簡13“身𠭯（且）有
（病），亞（惡）
（羹）與飤（食）”意近。
[24]汪繼培箋、彭鐸校正：《潛夫論箋校正》，第77頁，中華書局，1985年9月。
[25]前引復(fù)旦讀書會：《清華簡〈皇門〉研讀札記》。
[26]秦樺林：《釋“
”、“
”》，“簡帛研究”網(wǎng)站2004年8月17日，http://***********/ADMIN3/HTML/qinhualin01.htm。
[27]陳劍：《上博竹書〈昭王與龔之脽〉和〈柬大王泊旱〉讀後記》，“簡帛研究”網(wǎng)站2005年2月15日，http://***********/admin3/2005/chenjian002.htm。
[28]秦樺林：《“
”字所從聲旁“”試說》，“孔子2000”網(wǎng)站2005年9月2日，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1946。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2月4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2月4日
點擊下載附件：
0803清華簡《皇門》“賏爾”字補說
-
孟蓬生 在 2011/2/9 10:49:28 評價道：第1樓
補充點資料。文章注18說：
結(jié)合此例考慮，起碼可以認(rèn)爲(wèi)“允”與“兌”因形、音俱近而致異，不是單純的字形訛誤問題。
此說甚是。㕣聲允聲相通的資料在傳世文獻中還有一些：
《說文·口部》：“㕣，山閒陷泥地。從口，從水?dāng)“p。讀若沇州之沇。九州之渥地也，故以沇名焉。𧮲，古文㕣。”《說文·兒部》：“兌，說也。從兒，㕣聲?！薄墩f文·水部》：“沿，緣水而下也。從水，㕣聲?！洞呵飩鳌吩唬和跹叵摹！薄墩f文·水部》：“沇，水。出河?xùn)|東垣王屋山，東爲(wèi)泲。從水，允聲。沿，古文沇?！?/SPAN>
-
孟蓬生 在 2011/2/9 11:30:49 評價道：第2樓
“罔不允通”的“允”字，我總覺得它的意義沒那么實。試比較：
《尚書·君奭》：“我咸成文王功于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SPAN lang=EN-US>
《尚書·文侯之命》：“惟時上帝集厥命于文王，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辟，越小大謀猷，罔不率從?！?SPAN lang=EN-US>
《詩經(jīng)·魯頌·閟宮》：“淮夷來同，莫不率從，魯侯之功?！?SPAN lang=EN-US>
我在以前的跟貼中曾經(jīng)指出，“允”和“率”聲音相通。有這三例作參照，我傾向於把“罔不允通”的“允”字也讀為“率”。
“率”字常用作副詞，義為“皆”或“都”，但在“罔不率……”這樣的格式里，顯得有點多餘。這種現(xiàn)象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把“率”字所表述的意義看作“信息冗餘”或過去常說的表示“強調(diào)”。就象我們現(xiàn)在可以說：“所有人都走了?！?，“所有”和“都”意義有重合。又如：“全部都走了?！薄叭俊焙汀岸肌币饬x也有重合。二是把這個“率”字看作沒有什么意義的“虛詞”（參看黃綺《上古漢語動詞前後代表邊音音節(jié)的來組字》，《解語》第274頁－294頁，河北教育出版社，1988年）。我目前還是傾向於第一種解釋。
-
金滕 在 2011/2/9 16:28:55 評價道：第3樓
-
陳劍 在 2011/2/9 17:30:05 評價道：第4樓
感謝孟先生的意見。
《詩》、《書》中一些舊訓(xùn)為“循”的“率”，糾正為範(fàn)圍副詞訓(xùn)“悉”、“盡”是不錯的，但上舉幾例恐怕還是得訓(xùn)為“循”。上數(shù)例外又如《大戴禮記•少閒》：“昔虞舜……南撫交趾，出入日月，莫不率俾?！薄夺釢h書•章帝紀(jì)》“訖惟人面，靡不率俾”，漢人筆下又多見“莫不率服”語?！奥省贬嶂皬摹?、“俾”、“服”諸字意義並相類，如“‘罔不率……’這樣的格式”果係“罔/莫/靡不皆……”結(jié)構(gòu)，還得另尋更有力之它例才有說服力。檢索所得，《史記•魯周公世家》：“《多士》稱曰：自湯至于帝乙，無不率祀明德……”，《書•多士》作“罔不明德恤祀”，“率”對應(yīng)於“恤”，並非“悉”義。中山王大鼎“天降休命于朕邦，有厥忠臣賈，克順克卑，亡不率𡰥（夷？）。敬順天德，以左右寡人?！贝恕奥省弊种T家多解為“循”，亦難以“悉”講通。凡此均可見，是否存在“‘罔不率……’這樣的格式”表示“無不都”一類義，是很可懷疑的。
“率俾”之“俾”舊訓(xùn)“使”確非，“俾”與“比”音義皆近，《經(jīng)義述聞》已言之?！抖Y記•樂記》：“王此大邦，克順克俾?！编嵭{：“俾當(dāng)爲(wèi)比，聲之誤也。擇善從之曰比?！薄督?jīng)義述聞•尚書下》“罔不率俾”條：“俾之言比也?！侗取峰鑲髟唬骸?，下順從也?！扰c俾古字通，故《大雅（•皇矣）》‘克順克比’，《樂記》作‘克順克俾’。”上舉中山王大鼎“克順克卑”，諸家亦已引此為說。
我們看漢人筆下單用“率服”者頗多，或謂“蠻夷皆率服”（《史記•楚世家》）、“夷狄咸率服”（《白虎通義•文質(zhì)》，“率”與“服”顯係義近連用（此類“率”字即偽古文《尚書•大禹謨》“惟時有苗弗率”之“率”，亦即毛公鼎“率懷不廷方”之“率”，惟後者用於他動，猶言“撫循”、“使之從順”），而其前又再加範(fàn)圍副詞，顯不能訓(xùn)為“悉”。此尚可勉強說為係承用《舜典》（偽古文《堯典》後半）“蠻夷率服”、因誤解“率”字之義而來。但《大戴禮記•五帝德》說“日月所照，風(fēng)雨所至，莫不從順”（《述聞》已引此說“莫不率從”等），《墨子•節(jié)用中》云：“古者堯治天下，南撫交阯，北降幽都，東西至日所出入，莫不賓服?！薄俄n非子•十過》略同，“莫不賓服”亦見《後漢書•西羌傳》。又“莫不順比”語古書多見，可與前引“克順克俾/卑/比”印證，如《荀子•王制》“使天下莫不順比從服”?！奥省庇?xùn)“循”，與“順”音義皆近，則“率俾”、“率從”（《詩•小雅•采菽》：“平平左右，亦是率從?！保ⅰ奥史钡燃磁c“順比”、“比順”（《管子•五輔》、《大戴禮記•保傅》、馬王堆帛書《經(jīng)法•六分》29行等）、“從順”、“賓服”、“順服”（較晚古書多見）等一律，甚為自然直接。凡此均可見，“罔不率俾”等之“率”實無堅強理由改解為“悉”。 -
孟蓬生 在 2011/2/10 13:28:37 評價道：第5樓
謝謝陳劍兄的答覆。這一段話敦促我反思自己的觀點，“無不率……”的“率”訓(xùn)“皆”或“悉”是否妥當(dāng)尚須斟酌（現(xiàn)在我還有些猶豫），但我覺得就目前而言把“率”字看作虛詞仍不失為一個值得重視的選項。理由如下：
一、“無不率……”也許算不上一種格式，但它並沒有喪失作爲(wèi)辭例的資格。相比之下，在同時代的語料中“遂達”的辭例還沒有發(fā)現(xiàn)（從劉云先生讀為“進通”或“進達”似乎也面臨同樣的困難）。兄所舉最早的“達遂”見於《呂氏春秋》，“遂達”的辭例見於《漢書》，而這兩種秦漢時代的語料跟《詩》、《書》所反映的語料有著時代層次的差異（時代層次不能簡單地理解為時間的差距）。換句話說，我對於在《詩》、《書》及同時代的語料中找到“遂達”有點信心不足。
兄提到的中山王鼎也很有意思。“克順克俾，亡不率𡰥（夷？）。”我不知道兄怎么理解其中的“率夷”？如果把“夷”看作形容詞，它可能有資格成為“無不率……”的又一辭例。
二、上古漢語確實有一些動詞（也有些是形容詞）前的“邊音字”（借黃綺先生術(shù)語，亂、率、聿、曰、欥、遹等）除了說它們“無實義”外（其語法意義有待研究），很難給一個合適的解釋，黃綺先生把它們放在一起考慮是很有識見的。有時候同一個字接連續(xù)出現(xiàn)，是否記錄一個詞都很難判斷。如：“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xié)。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前兩個“率”似都不能理解副詞“皆”，第三個“率”自古就有理解為副詞“率”的（馬融訓(xùn)為“相率”，則是偕同副詞，與范圍副詞用法相近）。清人王念孫父子、孫星衍都認(rèn)為這三個“率”字為“聿”之借字，無實義（詳《經(jīng)傳釋詞》、《尚書今古文注疏》）?！督?jīng)傳釋詞》卷二有“欥（音聿）聿遹曰”一條，認(rèn)為“欥”等字是無實義的虛詞。按照王念孫父子的意見，當(dāng)然應(yīng)該認(rèn)為“率”與“聿、曰、欥、遹”記錄的是一個詞。
“允”字也常常放在動詞或形容詞前面，比如《堯典》：“允釐百工。”《皋陶謨》：“允迪厥德。”又：“庶尹允諧?！蓖跄顚O父子認(rèn)為這些“允”字作虛詞“用”講。又說：“《詩·大明》：‘聿懷多福?！洞呵锓甭丁そ技榔芬蕬讯喔！ㄔⅲ捍松w出三家詩，班固《明堂詩》亦曰：‘允懷多福?！窃蕿檎Z詞也。）?！蓖跄顚O父子同時認(rèn)為“率”字跟“允”字一樣可以作虛詞“用”講。他們說：“《皋陶謨》曰：‘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露湎鄬槲?，‘率’與‘允’皆用也?！保ㄒ姟督?jīng)傳釋詞》）。王氏父子說這些詞作“用”講是否可信還可以討論，但他們把這三字放在動詞或形容詞前的用法加以認(rèn)同是值得肯定的。
我的推理邏輯是：假如“率”、“允”、“聿”作虛詞“用”時可以認(rèn)同，則他們在動詞或形容詞前“無實義”的用法也可以認(rèn)同，所以“罔不允達（通）”可以理解為“無不率達（通）”。
三、“率”用在別的動詞前的時候，我們要判斷它的虛實是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這是正反兩方都需要考慮的問題）。文獻中確實有用作動詞“順”或“循”的“率”字，這是毫無疑問的。在“莫不率從”、“亦是率從”、“率由舊章”、“率由群匹”這些辭例中，把其中的“率”理解為“順從”或“遵循”義，似無不可，問題是為什么并列組合中這個“率”字總是放在別的動詞前，而從不放在別的動詞後（我是憑感覺說話，沒做測查。）？比如“率服”為什么不說成“服率”？（這個問題是否有點強詞奪理？）還有“率由群匹”的“率”和“由”是否同義連用呢？據(jù)《正義》是把這個字解釋為動詞“用”的，它跟“循”的語義兼容性也不能說是太好。從另外一個角度看，把這幾例中理解為虛詞，則不存在語義兼容或匹配的問題。我們總不能說“從”、“服”、“由”這些動詞前絕對不能出現(xiàn)“無實義”的“率”字吧？
兄提到的“率服”，王念孫父子也討論過：“《書·堯典》：‘蠻夷率服’。率，用也。言為政如此，則蠻夷用服也?！睗h人口中的“率服”有兩種可能，一是它確實反映了較早時代的語法結(jié)構(gòu)，二是它經(jīng)過了重新分析。在這個問題上，讀“遂”和讀“率”面臨的困難是一樣的。
四、“恤”和“率”相通的例子很值得注意?！渡袝ざ嗍俊罚骸柏璨幻鞯滦綮?。”《史記·魯周公世家》：“無不率祀明德?！毙痔岬竭@兩個例子我已經(jīng)注意到了，我完全同意兄對其用法和語義的分析。這兩個字通假不是孤例?！秴问洗呵铩?quán)勳》：“是忘荊國之社稷而不恤吾眾也?！薄痘茨献印と碎g》“恤”作“率”。這兩個例子提示我們，“母（毋）隹（惟）爾（爾）身之賏㐭，皆卹爾（爾）邦”中，“賏㐭（允）”字也可以讀為“率（恤）”。上下同訓(xùn)（詞）異字，我已經(jīng)在最近的若干跟貼中征引了許多學(xué)者的相關(guān)論述(包括兄的意見)，蘇建洲先生也在自己文章的評論中引述了王氏父子的相關(guān)論述，可以參看?！稌じ尢罩儭吩唬骸坝钃羰允?，百獸率舞，庶尹允諧?！蓖跏细缸诱J(rèn)為“允”、“率”同義，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這個例子的存在也印證了傳世文獻中把“賏㐭”轉(zhuǎn)寫為“允”是完全可信的。
以上意見是否能夠成立，殊無自信，還望陳劍兄和各位方家不吝指正。 -
陳劍 在 2011/2/10 18:53:56 評價道：第6樓
感謝孟先生的進一步討論，使我學(xué)到很多東西。
中山器的釋讀我是從朱德熙先生和裘先生的意見?！?#138277;”字不少研究者釋為“仁”，從出土戰(zhàn)國文字資料和傳抄古文的用字習(xí)慣看不合理。朱裘二先生合寫的《平山中山王墓銅器銘文的初步研究》（《朱德熙古文字論集》103頁）謂：“《爾雅•釋詁》：‘率，循也。’《孟子•告子上》：‘民之秉夷’，注‘夷，常也?！薄懊裰摹奔础对?#8226;大雅•烝民》的“民之秉彝”。“亡不率夷”結(jié)構(gòu)與《魯周公世家》“無不率（恤）祀”同。
關(guān)於那些常常放在動詞或形容詞前面的“無實義”的虛詞，實在難以說得清楚。僅就簡文此處而言，我的疑問是，“罔不率達/允通”的說法，為什麼我始終覺得把“率/允”講為虛詞語感上很彆扭？細(xì)想是因為它出現(xiàn)在否定詞“不”的後面。我感覺，如果只說“釐臣有分私子允通在王所”、“釐臣有分私子率達在王所”（稍作簡化），說“允/率”是虛詞我還是可以接受的，但加上否定詞“罔不”就不對了。我粗略地查了一下，“允、聿、欥、遹、述、曰、率、肆、用”諸字，在《虛詞詁林》所收諸家說和孟先生所引黃綺先生文所舉大量例子中，果然除了我們已經(jīng)討論到的“罔/莫不率從”諸例外，其前皆不接受否定詞修飾。僅有如下一例例外：
《書•君奭》：公曰：君！告汝，朕允〈兄〉保奭。……予不允惟若茲誥。予惟曰：……
《書•酒誥》：“王曰：封！予不惟若茲多誥?！栉┰唬骸薄毒龏]》下文：“公曰：君！予不惠若茲多誥。予惟用……”“不惟”和“不惠”之間皆無“允”字。于省吾先生《雙劍誃尚書新證》以為此“允”字與上文“朕允〈兄〉”之“允”一樣，皆係“兄”字之訛，此讀為“皇”，暇也（《尚書校釋譯論》1588頁）。不知是否可信。感覺按常訓(xùn)“信”講、理解為加上“確實”這層意思表示強調(diào)，也講得通。但拿“信”義去理解“罔不允通/達”，顯然也不好。
以上所說這層理由，不知到底是無實義的那類“允、聿、率”前面確實不會加否定詞、從而說明“罔不率達/允通”、“罔/莫不率從”一類說法的“允”、“率”講為無實義的虛詞也不好，還是其前是否加否定詞對判斷“允、聿、率”諸字是否無實義的虛詞並無影響、是我多慮了？
孟先生最後的意思就是把中間一處直接讀為“母（毋）隹（惟）爾（爾）身之卹，皆卹爾（爾）邦”？這個有點太嚇人了吧？ -
孟蓬生 在 2011/2/10 22:21:58 評價道：第7樓
朱、裘兩先生文讀過多遍，臨文竟然忘記，真是該打。
兄說：中山王大鼎“天降休命于朕邦，有厥忠臣賈，克順克卑，亡不率𡰥（夷？）。敬順天德，以左右寡人。”
又說：“率”與“服”顯係義近連用（此類“率”字即偽古文《尚書•大禹謨》“惟時有苗弗率”之“率”，亦即毛公鼎“率懷不廷方”之“率”，惟後者用於他動，猶言“撫循”、“使之從順”）。
如果我沒理解錯，兄實際上是把“率服”之“率”看作“循”或“順”的假借字?！秲x禮·大射禮》：“以袂順左右隈?！编嵶ⅲ骸敖裎捻槥檠??！保ù颂幨÷匀舾勺?，哈哈哈哈）果如此，中山王大鼎：“天降休命于朕邦，有厥忠臣賈，克順克卑，亡不順𡰥（夷？）。敬順天德，以左右寡人?！比齻€“順”字連用，兄覺得嚇人沒？ -
陳劍 在 2011/2/11 0:23:53 評價道：第8樓
如果我沒理解錯，兄實際上是把“率服”之“率”看作“循”或“順”的假借字。
沒有沒有，“率”、“循”、“順”這種音義皆近又都很常見的高頻詞，某些情況下可以換用，有時又各有其意義特點、用各有當(dāng)而不能互換，我不認(rèn)為是單純的文字通用、用不同的字表示同一個詞的問題。 -
孟蓬生 在 2011/2/11 1:29:58 評價道：第9樓
兄說：我粗略地查了一下，“允、聿、欥、遹、述、曰、率、肆、用”諸字，在《虛詞詁林》所收諸家說和孟先生所引黃綺先生文所舉大量例子中，果然除了我們已經(jīng)討論到的“罔/莫不率從”諸例外，其前皆不接受否定詞修飾。
這個問題提得很好！我嘗試作一下解釋：所有前人以為無實義的邊組字都只能用在肯定句中，而不用在否定句中，主要是韻律因素在起作用，而跟“率”字的意義無關(guān)。我們知道，雙音化作為漢語詞匯發(fā)展史的一個趨向，韻律因素是不容忽視的推動力量（不知道這算不算語言學(xué)上那只“看不見的手”）。上古漢語雙音詞較少，否定句中單音動詞或形容詞跟它們前面的否定詞構(gòu)成一個標(biāo)準(zhǔn)音步（馮勝利《漢語的韻律、詞法與句法》，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 ，1997年；《漢語韻律句法學(xué)》，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年），如果再加進一個沒有實義的單音節(jié)虛詞，反而會使韻律受到破壞，古人當(dāng)然不會干這樣的傻事！而在“無（罔）不率×”，“無（罔）不”構(gòu)成一個音步，“率×”構(gòu)成一個音步，加進一個無實義的（當(dāng)然也可以是有意義的）單音節(jié)邊組字正好滿足了句子的韻律平衡要求，所以可以成立。肯定句中單音動詞或形容詞卻只有一個音節(jié)，尤其是當(dāng)它前後有雙音節(jié)組合的時候，韻律因素推動說話人在它前面加一個音節(jié)成為標(biāo)準(zhǔn)音步來滿足韻律平衡的要求，所以會出現(xiàn)“夏王率遏眾力，率割夏邑，有眾率怠弗協(xié)”這樣的句子。在複合詞還沒有成為主流的情形下，加一個沒有意義的虛詞當(dāng)然最合適的選擇了。實際上無實義的邊組字不僅不會出現(xiàn)在否定句中，也不大會出現(xiàn)在帶單音節(jié)賓語的動賓組合中。也就是說，“夏王率遏力，率割邑”這樣的句子是不大可能出現(xiàn)的。而像“率由舊章”這樣的句子，它的否定式只能是“不由舊章”，而不能是“不率由舊章”。
不僅是動詞前無實義的邊組字，但凡前人認(rèn)為能夠加在動詞前而又無實義的單音節(jié)虛詞（助字）都不大可能出現(xiàn)否定句中。以“言”、“薄”字為例，我們只看到過它們出現(xiàn)在肯定句中（如“言告師氏，言告言歸”、“薄污我私，薄澣我衣”等），似乎從未看見它們出現(xiàn)在否定句中。所以我們不能因為這些詞“不接受否定詞修飾”而否定它們是“無實義”的。 -
梁月娥 在 2011/2/25 0:17:10 評價道：第10樓
蘇建洲、金滕兩位先生舉出四年皋奴戈銘文說明《皇門》此字應(yīng)理解為從「㐭」。十分正確。㐭字甲骨文作
﹐金文作
(襄陰鼎)。金文在兩斜畫下左右各加一小筆，其實只是飾筆，並非「爾」字，只是與「爾」同形而已。這和「爾」字甲骨文作
，金文作
(𤼈鐘)的演變相同?！笭枴股纤鶑牡摹笭枴剐伪緛硪仓皇羌恿俗笥腋饕恍」P的飾筆。後來才截取「爾」字形上部的「爾」來代表「爾」。雖然字形上部的演變的過程相似，但「㐭」和「爾」上的「爾」形來源各異，取象不同?！痘书T》這個字還是不要分析為從「爾」聲的好。正因為「㐭」字上部訛作「爾」形，所以清華簡裏「㐭」作為偏旁可省作「爾」。(劉雲(yún)先生已指出《金滕》的「壇─墠」字所從的「㐭」省作「爾」形)
-
金滕 在 2011/2/25 9:09:57 評價道：第11樓
Copyright 2008-2018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fù)旦大學(xué)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07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