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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清華簡《祭公之顧命》札記一則
（首發(fā)）
蔡哲茂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最近公布清華大學(xué)所藏竹簡〈祭公之顧命〉中，有一句話：“隹（惟）天奠我文王之志，
（董）之甬（用）畏（威），亦尚
（宣）
（臧）
（厥）心，康受亦弋（式）甬（用）休，亦
（美）
（懋）妥（綏）心，敬
（恭）之。”[1]其中“”字《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整理小組指出：
，讀為“宣”，《左傳》僖公二十七年注：“明也。” ，即“臧”，《說文》：“善也?！?/SPAN>[2]
據(jù)上述文意理解， 即宣其意為明，意為善，“心”就是“明善厥心”，但根據(jù)《逸周書‧祭公》：“維天貞文王之重用威，亦尚寬壯厥心，康受乂之，式用休。亦先王茂綏厥心，敬恭承之?！?，很明顯“”兩字應(yīng)是讀作今本《逸周書‧祭公》的“寬壯”。
關(guān)於上引《逸周書‧祭公》那一段話，歷來學(xué)者已經(jīng)解釋的很清楚，如下：
孔晁注《周書》： “貞，正也，董之用威，伐崇黎也。既剋之而安受治之，其治用美也?！?/SPAN>
盧文弨《逸周書》：“董舊作重，今依卜本改?！?/SPAN>
俞樾：“今本董之二字誤倒，當(dāng)據(jù)注乙正，孔解貞字之義未得，貞當(dāng)訓(xùn)定《釋名‧釋言語》曰貞定也，文王之時天命已定受，故曰貞。”
陳逢衡《逸周書補注》：“董，督也。文王伐密崇皆用威之事，亦尚寬壯厥心，威而不猛也?！?/SPAN>
“威而不猛”就是 “寬綽”的意思，可見上舉“”、“寬壯”都應(yīng)讀作 “寬綽”。
關(guān)於“”字，此字構(gòu)形首見，很明顯是從亙得聲，清‧俞樾《群經(jīng)平議》在“《國語‧周語中》寬肅宣惠，君也 ”條下對韋昭解“曰宣，徧也?！碧岢鲴g議，其云：
樾謹按《說文》心部“愃，寬閒心腹貌，從心宣聲。《詩》曰‘赫兮愃兮’。” 今毛詩作咺，《釋文》引韓詩作宣。蓋愃喧宣三字聲近而義通，是宣有寬義也。又〈長發(fā)〉“元王桓撥”毛傳曰“桓，大也?！毙c桓亦聲近而義通?！兑琢帧沸柚湓弧按罂谛唷贝笥兄M曰“大口宣脣”皆其證也。文十八年《左傳》曰：“宣慈惠和”，宣惠與宣慈義正相近，蓋宣有寬大之義，故配慈言之。[3]
“宣”可讀作 “寬”，從文獻上看來，“寬惠”一詞也可作“宣惠”，如：
《國語‧晉語》：“夫君子寬惠以卹後，猶恐不濟”。
《國語‧齊語》：“寬惠柔民。”
《國語‧魯語》：“是以不主寬惠，亦不主猛毅。 ”
《戰(zhàn)國策‧趙策》：“身行寬惠，達於禮。”
《韓非子‧難三》：“今緩刑罰，行寬惠。”
《管子‧小匡》：“寬惠愛民?！?/SPAN>
《荀子‧君道》：“寬惠而有禮。”
《韓詩外傳》：“寬惠柔愛，臣弗如也?！?/SPAN>
《國語‧晉語》：“博聞而宣惠於教也”
《國語‧周語》：“寬肅宣惠。”
《左傳》文公十八年：“宣慈惠和”
中山王
壺有“慈孝
惠”，“”字張政烺、伍仕謙、徐中舒俱讀為寬，李學(xué)勤、李零、朱德熙、裘錫圭俱讀為宣，[4] 事實上兩種解釋皆正確。阜陽漢簡《詩經(jīng)》“寬兮綽兮”作 “猗綽猗”。
“寬綽”一詞見於《詩》、《書》如下：
《詩‧衛(wèi)風(fēng)‧淇澳》：“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倚重較兮。”
《書‧無逸》“不永念厥辟，不寬綽厥心，亂罰無罪，殺無辜。”
徐中舒對“寬綽”有詳細論證，其於“金文嘏辭釋例”十五“綰綽 綽綰”云：
金文言綰綽者二，言綰綽者二?！U綽《書》、《詩》並作寬綽?！稌?‧無逸》云：“不永念厥辟，不寬綽厥心”《詩‧淇澳》云：“寬兮綽兮”綰寬古音同在元部，從官從萈諸字，古聲又同在影紐或見溪紐，故綰綽通作寬綽。寬綽有寬緩之意。《爾雅‧釋訓(xùn)》“寬、綽也”?！墩f文》：“
，緩也”。 “
，綽也”。綽、緩互訓(xùn)，是寬綽即寬緩也。寬綽又有寬裕意?！对?/SPAN>‧角弓》：“綽綽有裕。”《孟子‧公孫丑下》云 “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綽綽即有裕之副詞，故寬綽又作寬裕。[5]
就音韻上來說，“宣”為元韻心紐， “寬”為元韻溪紐，兩字韻部相同可相通。至於“壯”與 “”的關(guān)係，“”、“壯”皆陽韻精紐，郭店簡〈窮達以時〉“楚莊王”寫作 “楚王”。但是“綽”藥韻昌紐，“”、“壯”為何可讀作“綽”？
古書上確有“壯”與從“卓”得聲之字音近相通的情形，詳下：
《說文》段注，“灼”字條下已有說明：
灼，灸也。猶身有病人點灸之，醫(yī)書以艾灸體謂之壯，壯者灼之語轉(zhuǎn)也?！痘茨稀纷⒃唬骸叭灰?。”《廣雅》曰：“爇也?！?，《素問》注曰：“燒也”其義皆相近，凡訓(xùn)灼為明者，皆由經(jīng)傳假灼為焯，〈桃夭〉傳曰：“灼灼，華之盛也?！敝^灼為焯之假借字也，《周書》“焯見三有俊心”今本作“灼見”。
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 “壯”字條下亦有相同的意見：“醫(yī)經(jīng)以艾灸體曰壯，壯者灼聲之轉(zhuǎn)?！?
《素問‧骨空》：“灸寒熱之法，先灸項大椎，以年為壯數(shù) ”。
《三國志‧魏志‧華佗傳》：“若當(dāng)灸，不過一兩處，每處不過七八壯，病亦應(yīng)除”
從以上論證可知，清華簡〈祭公之顧命〉 “”與《逸周書‧祭公》的“寬壯”，應(yīng)可讀作古書 “寬綽”或金文 “綰綽”，意思是 “寬緩”而非 “明善”。
[1] 此處釋文、句讀根據(jù)《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整理小組的整理成果。
[2]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 頁177。
[3] 清‧俞樾：《群經(jīng)平議》（臺北：河洛出版社，1975年），二十八卷頁9
[4] 諸家說法詳見拙稿〈平山三器銘文集釋（上）〉，《書目季刊》20卷3期（1986），頁65。
[5] 徐中舒：《徐中舒歷史論文選輯》（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頁556。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3月1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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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1蔡哲茂：讀清華簡《祭公之顧命》札記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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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旭 在 2011/3/18 14:44:46 評價道：第1樓
【旭按：宋張杲《醫(yī)説》卷2引《類苑》：“醫(yī)用艾，一灼謂之一壯，以壯人為法也，其用若干壯，壯人當(dāng)依此數(shù)，老幼羸弱量力減之。”（考《梁書·太祖五王傳》：“安成康王秀，字彥逹……劉孝摽使撰類苑書未及畢而已行於世?！庇帧秳⒕鳌罚骸鞍渤赏跣愫镁W(xué)，及遷荊州，引為戶曹參軍，給其書籍，使抄錄事類，名曰《類苑》，未及成，復(fù)以疾去。”《隋書·經(jīng)籍志》：“《類苑》，一百二十卷，梁征虜刑獄參軍劉孝標(biāo)撰。”則《類苑》出於梁代。）宋陸佃《埤雅》卷17、宋沈括《夢溪筆談》卷18說並同，蓋亦出《類苑》也。以“壯”為量詞者，取體壯者作標(biāo)準(zhǔn)，一灼謂之一壯。各人體質(zhì)不同，老幼羸弱者當(dāng)減其數(shù)。段玉裁、朱駿聲謂壯為灼之語轉(zhuǎn)，不可信。“灼”本為動詞，亦可虛化為量詞也?！墩f文》：“壯，大也?！庇忠艮D(zhuǎn)作“裝”、“將”，參見《爾雅》郝氏說。“寬壯”、“寬綽”同義，並不是“壯”要讀為“綽”也?！?/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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