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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簡(一)《楚居》中的“內(nèi)尸”小議
(首發(fā))
曹建敦
浙江大學(xué)人文學(xué)院
清華簡(一)《楚居》簡文云:“夜而內(nè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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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者認為是祭祀名,懷疑為“陳列犧牲以祭”。這種看法是基於尸訓(xùn)為陳這一故訓(xùn)而得出的認識。陳偉先生贊成整理者的意見,並認為,“
實際上是祭祀的準(zhǔn)備階段”。[2]對於這一解釋,思考良久,終覺文義未安。一則,先秦文獻中,尸尚無類似的用法。再則,將之理解為陳列犧牲以祭,屬於增字解釋簡文,依據(jù)“尸,陳也”的故訓(xùn),也可以理解為陳其它祭品以祭,未必單指陳犧牲而言。
近得沈培先生在第三屆古文字與古代史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2011年3月25—27日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舉辦,57頁)上提交的《關(guān)於古文字材料中所見古人祭祀用尸的考察》一文,沈先生認為《楚居》篇中的“
”是祭祀之尸。關(guān)於
字用作祭祀之尸解,學(xué)者論之已多[3],沈先生在文中也做了論證,不贅。沈先生的看法是對的,簡文中的
,其實就是指祭祀中所立之尸。我們知道,周代祭祀中,設(shè)有尸來象徵神靈受享,尸為神象,其地位尊貴,為祭禮中的核心。文獻記載較多,如《禮記·坊記》曰:“祭祀之有尸也,宗廟之有主也,示民有事也?!碧熳?、諸侯以有爵位者為尸,卿大夫、士以受祭者的孫輩為尸?!豆騻鳌ば四辍泛涡葑ⅲ骸岸Y,天子以卿為尸,諸侯以大夫為尸,卿大夫以下以孫為尸?!薄对姟ご笱拧ぜ茸怼罚骸傲罱K有俶,公尸嘉告。”毛傳:“公尸,天子以卿,言諸侯也?!薄抖Y記·祭統(tǒng)》曰:“子不可為父尸,孫可為王父尸?!保ǜ綆дf明下,學(xué)者多引用《禮記·曾子問》“祭成喪者必有尸,尸必以孫。孫幼,則使人抱之。無孫,則取於同姓可也。祭殤必厭,蓋弗成也。祭成喪而無尸,是殤之也”、《曲禮》“《禮》曰:‘君子抱孫不抱子?!搜詫O可以為王父尸,子不可以為父尸”之語,來說明古代祭祀有抱孫之事。王國維先生云:“是古之為尸者,其年恒幼?!?A title="" href="#_edn4" name=_ednref4>[4]從《儀禮》、《禮記》用尸以及對尸的禮敬看[5],此語並不確切。抱孫為尸屬於特殊情況下的權(quán)宜之法。)立尸的原因,東漢《白虎通義》解釋說“祭所以有尸者何?鬼神聽之無聲,視之無形,升自阼階,仰視榱桷,俯視幾筵,其器存,其人亡,虛無寂寞,思慕哀傷,無可寫泄,故座尸而食之,毀損其饌,欣然若親之飽,尸醉若神之醉矣”,[6]庶幾得之。
沈先生將簡文“內(nèi)尸”讀作“入尸”。但何謂“入尸”?沈先生的文章并未有過多的解釋。下面對沈文作一補充,我們認為,簡文之“內(nèi)尸”即“納尸”,“納尸”指迎尸。從語法上考慮,簡文“懼其主”的主語應(yīng)是楚人,“夜而納尸”的主語也是楚人,納尸強調(diào)的是祭祀者對尸的主動行為。如此理解,簡文文意上比較連貫?!凹{尸”一詞也見於文獻,如《大戴禮記·禮三本》曰:“廟之未納尸也?!薄盾髯印ざY論》作“太廟之未入尸也”,《史記·禮書》作“太廟之未內(nèi)尸也”。內(nèi)、入、納皆通假字。未納尸即尚未迎尸,也即尸尚未進入廟中。周代祭祀,尸進入廟中,祝等宗教人員有迎尸之節(jié),並有詔尸,延尸,妥尸等儀。如:《儀禮·士虞禮》:“祝迎尸”,“主人及祝拜妥尸?!薄秲x禮·特牲饋食禮》:“祝迎尸於門外”,“尸至於階。祝延尸,尸升,入?!编嵭⒁惨浴凹{尸”作為迎尸祭祀解。如《儀禮·士虞禮》:“佐食許諾,鉤袒,取黍稷祭於苴,三?!编嵭⒃疲骸靶⒆邮紝⒓{尸以事其親,為神疑於其位,設(shè)苴以定之耳?!?/P>
簡文云“夜而納尸”,其實是以納尸(迎尸於楩室中)來指代祭祀,也就是說夜晚行祭祀之事。
順便提及的是,簡文“無以內(nèi)之”之“內(nèi)”亦通“納”,意指進獻。例證如:《尚書·禹貢》:“二百里納銍,三百里納秸服?!薄抖Y記·內(nèi)則》:“觀於祭祀,納酒漿、籩豆、菹醢,禮相助奠。”《禮記·少儀》:“臣為君喪,納貨貝於君。”《大戴禮記·夏小正》:“納卵蒜。卵蒜也者,本如卵者也。納者何也?納之君也?!薄妒酚洝で厥蓟时炯o》:“百姓內(nèi)粟千石,拜爵一級。”以上“納”均作進獻、貢納解。所謂“無以納之”,意思是說無祭品奉獻神靈。由此,就引出下面的行為:於是就攘竊鄀人的犝來祭祀,但是由於害怕犝牛的主人得知,就“夜而納尸”——晚上行祭祀之事。楚人早期篳路藍縷,開啟山林,創(chuàng)業(yè)艱難。此簡文回顧了楚先祖的艱難歷史:即使是如此貧窮,仍然虔誠奉行祭祀不輟。
[1]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中西書局,2010年,第180—192頁。
[2] 陳偉:《清華簡<楚居>“楩室”故事小考》,武漢大學(xué)簡帛網(wǎng)站2011年2月3日。
[3] 參于豪亮:《于豪亮學(xué)術(shù)文存》,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60頁;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六)》中《天子建州》“禮之于
廟”一句的注釋,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11頁。
[4] 王國維:《說俎》,《觀堂集林》卷3,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157—158頁。
[5] 參《禮記·曲禮》、《曾子問》、《學(xué)記》等相關(guān)記載。
[6] 陳立:《白虎通疏證》卷12《闕文》,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580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3月3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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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8清華簡《楚居》“內(nèi)尸” 小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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