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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秦漢簡札記三篇

（首發(fā)）

陳劍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一、《二年律令·戶律》的“宅圖”與“爵紬”、“年紬籍”

張家山二四七號漢墓竹簡《二年律令》的《戶律》中有如下兩條：[1]

恆以八月令鄉(xiāng)部嗇夫、吏、令史相雜案戶=（戶，戶）籍副臧(藏)其廷。有移徙者，輒移戶及年籍爵細徙所，并封。（下略）【328】

民宅園戶籍、年細籍、田比地籍、田合籍、田租籍，謹副上縣廷，皆以篋若匣匱盛，緘閉，以令若丞、【331】官嗇夫印封，獨別爲府，封府戶。（下略）【332】

上引釋文除簡328的“戶=（戶，戶）”一處改從鄔文玲先生說、[2]331的“田合籍”之“合”字據(jù)《二年律令與奏讞書》改正（整理者原釋爲“田命籍”）之外，皆保持整理者釋文原貌。下面要討論的，是簡331“宅園”的所謂“園”字和328、331的兩個所謂“細”字。

（一）

先說“園”字。此字之釋未見有學(xué)者提出異議，研究者解爲“田園”、“園田”或“園圃”之類，此不具引（參見《二年律令與奏讞書》第224頁注釋所引諸家說）。按除了此處，“宅園”的說法在秦漢出土文獻中沒有見到過；秦漢律令中提到“宅”或“田宅”的簡文很多，也沒有同時說到“園”的。[3]此字原形在中間位置縱向有殘缺，其外從“囗”沒有問題，但裡面部分從殘存筆劃來看，卻跟“園”字所從“袁”旁是無論如何也合不上的。只要將有關(guān)字形列舉出來稍加對比，就能看得非常清楚：

/簡331（後一形係紅外照片，下同）    /《二年律令》簡429          /《二年律令》簡518        睡虎地秦簡《爲吏之道》簡34叁       《秦律雜鈔》簡20               《秦律雜鈔》簡21

從“囗”之字數(shù)量是極爲有限的，按照整理者“宅園戶籍”連讀的思路，除了“園”之外最有可能的大概只有“圃”字，但“圃”字之形相差更遠。我認爲此字當釋爲“圖”，“宅圖戶籍”四字中間當斷開，以“宅圖”跟“戶籍”爲相並列的兩類簿籍。試再將其形與“圖”字之形對比如下：

/簡331     孔家坡漢簡204       睡虎地秦簡《爲吏之道》簡1伍（又簡9肆“簡而毋鄙”之“鄙”字）          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簡73背          馬王堆帛書《九主》402    《春秋事語》91  《春秋事語》67

《戶律》簡331“圖”字之形，其微有特異之處只在於“啚”形頭部圈形的左側(cè)寫得較尖、向左下方衝出略多。但其左旁所殘存類似“人”形的部分，跟上舉諸形完全相合，這一點還看得相當清楚。其右方殘存筆劃的形態(tài)、整個的輪廓，也都跟“啚”形相合。全字釋爲“圖”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宅圖”當然即“住宅之圖”?！吨芏Y》中多處講到“圖”，常與表示戶籍、名籍的“版”連用。下面僅舉兩條以示例：

《周禮·天官·小宰》：“三曰聽閭里以版圖，四曰聽稱責以傅別，六曰聽取予以書契?！编嵭⒁嵥巨r(nóng)曰：“版，戶籍；圖，地圖也。聽人訟地者，以版圖決之。《司書》職曰‘邦中之版、土地之圖’?！辟Z公彥疏：“閭里之中有爭訟，則以戶籍之版、土地之圖聽決之?！?/SPAN>

《周禮·天官·內(nèi)宰》：“內(nèi)宰掌書版圖之法，以治王內(nèi)之政令，均其稍食、分其人民以居之。”鄭玄注：“版，謂宮中閽寺之屬及其子弟録籍也；圖，王及后、世子之宮中吏官府之形象也?！睂O詒讓《正義》：“蓋凡戶籍、名籍，並謂之版。吏官府之形象，謂吏人所居之府寺，其方位界域、廣狹遠近，悉書其形象於圖也。”

湖南里耶近年所出秦簡牘已發(fā)表者中有戶籍多件，不少正作“版”形，研究者已多有論述。[4]又《史記·龜策列傳》（褚少孫補）記衛(wèi)平對宋元王曰：

夫妻男女，賦之田宅，列其室屋。爲之圖籍，別其名族。立官置吏，勸以爵祿。

“圖籍”無疑也就是“戶籍”跟與住宅、土地有關(guān)的“圖”之合稱。《周禮》等書中的“版圖”、“圖籍”，如果其“圖”不是“土地之圖”而是如孫詒讓所說“吏人所居之府寺”那樣的繪出“宅之方位界域、廣狹遠近形象”之圖，也就正跟簡文“宅圖、戶籍”相當了。

《二年律令》的《戶律》中簡314-316詳細規(guī)定了自“徹侯”至“隱官”各級身份之人所受之“宅”的大小，另有不少律文涉及“受田宅”（簡318、321）。在當時“名田宅”的制度下，對於官方簿籍檔案來說，繪出居民之“宅圖”的意義，主要在於確定其法定面積、在一定範圍內(nèi)的確定位置。如僅單獨繪出一戶之圖（主要是其宅地的四至），則其位置既不易準確，對於官方簿籍來說意義也並不大?？紤]到以上所說，可以合理地推測，正本由鄉(xiāng)所藏、副本上於縣廷的所謂“宅圖”，應(yīng)該是將更大範圍內(nèi)（如以一“里”爲單位）的若干住宅一併繪出、以確定其各自大小和相對位置之圖。前引《史記·龜策列傳》上文云：

宋元王二年（前530），江使神龜使於河，至於泉陽，漁者豫且舉網(wǎng)得而囚之，置之籠中。夜半，龜來見夢於宋元王，曰：……於是王乃使人馳而往問泉陽令曰：“漁者幾何家？名誰爲豫且？豫且得龜，見夢於王，王故使我求之?！比柫钅耸估舭讣晥D，水上漁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廬名爲豫且?！?/SPAN>

于豪亮先生曾引用這段記載謂：“雖然是褚少孫根據(jù)《莊子·外物》宋元君得龜一節(jié)演化出來的（參見梁玉繩《史記志疑》卷三十五），但它卻說明了漢代縣一級也有地圖”。[5]褚少孫以他的認識來敘述春秋晚期時事，所不自覺地表現(xiàn)出來的其實正是漢代的制度。“案籍”之“籍”顯然也應(yīng)是戶籍，故由之而可知“水上漁者五十五家”；而“視圖”可見“上流之廬名爲豫且”，特別點出廬舍之“廬”，這個“圖”應(yīng)該不是一般的“地圖”，而顯然正是前引簡331的“宅圖、戶籍”之“圖”，二者均應(yīng)係在一較大範圍內(nèi)的居民住宅之圖。

秦漢時期的“宅圖”迄今尚未出土過實物，也不見於古書和其它出土文獻記載。今在漢初《戶律》簡文中找到“宅圖”，無疑還是頗有意義的。以前于豪亮先生考釋《居延漢簡甲編》1128“蓬火圖板”、1207“與（輿）地圖”之兩“圖”字時，曾謂“這兩條關(guān)於地圖的簡是很重要的，由於圖字未被釋出，遂使此長期沉霾”。[6]其事可謂與此如出一轍。

（二）

再來看所謂“細”字。原注釋謂：“年籍爵細，年齡、籍貫、爵位等詳細情況。”其以簿籍之“籍”爲“籍貫”非是，後來研究者多已據(jù)里耶秦簡J1（16）9（見後引）指出。[7]但對所謂“細”字之釋亦無人提出異議，大家仍解作“詳細”、“明細”一類意思，此不具引（參見《二年律令與奏讞書》第224頁注釋所引諸家說）。其原形如下：

/簡328     /簡332

其字明明都是清清楚楚地作“𥿍”形，右旁跟“細”字相差甚遠。“𥿍”字不見於《說文》，後世字典韻書所收如《集韻·模韻》“𥿍，𥿍縷，艸名”，應(yīng)與此無關(guān)。睡虎地秦簡有“𥿍”字：

《秦律十八種》簡116

其文云“興徒以爲邑中之紅（功）者，令𥿍（嫴）堵卒歲”，用爲保嫴之“嫴”。可見當時確有“從糸古聲”之“𥿍”字存在。但以我們今天的認識，秦漢文字中的“𥿍”形更可能實應(yīng)釋爲“紬”字。[8]結(jié)合後文第四節(jié)所引居延漢簡同樣用法的“紬”字，可以斷定，此所論張家山漢簡的兩例“𥿍”形也應(yīng)該釋爲“紬”。

秦漢文字中不論是單獨的還是作偏旁的“由”，都有不少寫作“古”形、跟“古”相混的例子，研究者已有很多討論。較早注意到此問題的是朱德熙、裘錫圭先生和李學(xué)勤先生，李學(xué)勤先生並有詳細的論述。朱德熙、裘錫圭先生指出，馬王堆三號墓遣策簡寫作“”形之字應(yīng)爲“冑”字變體，馬王堆一號墓遣策簡作“”形之字應(yīng)據(jù)之隸定作“”釋讀爲“柚”。[9]李學(xué)勤先生曾在兩篇文章中討論到這個問題，其所舉出的例子有下引睡虎地秦簡的“𥿍（紬）”字、《秦律十八種》簡125、126原釋爲“軲”的“軸”字、馬王堆帛書《天文氣象雜占》6.6作“軲”形的“軸”字等，並指出寫作“軲”形的“軸”字還保存在《墨子·經(jīng)說下》及《雜守》中。[10]李家浩先生重點論述了獨立的“由”字也有寫得跟“古”形近易混的情況，又舉下引張家山漢簡之“舳”字爲證。[11]劉釗先生據(jù)“秦漢時期文字中‘古’與‘由’經(jīng)常訛混的情況”，認爲漢代私印中一個作人名用的“上從‘古’、下從‘肉’”的字，“也有是‘胄’字變體的可能，不一定就是‘育’字的變體”。[12]今僅舉諸“紬”字以及同見於張家山漢簡之“舳”字之形於下，以見一斑。

、睡虎地秦簡《封診式》“穴盜”條簡73“紬衣”、簡83“復(fù)（複）紬衣”之“紬”          /《奏讞書》簡219“人盜紬刀”之“紬”        /、/《二年律令·賊律》簡7“舳臚”之“舳”

上引《奏讞書》簡219的“紬”字原釋爲“紺”讀爲“鉗”，《二年律令與奏讞書》注釋（第382頁）已引《賊律》“舳”字之形爲證改釋爲“紬”訓(xùn)爲“引”，無疑是非常正確的。但前舉《戶律》中的兩例字形與之並無二致，卻不知爲何其誤釋仍未被發(fā)現(xiàn)。

“紬”字之釋雖可確定，但其解釋卻頗費斟酌。我反覆思之仍覺難有確定的結(jié)論，下面只能將我的分析和認爲可能應(yīng)該聯(lián)繫起來考慮的材料列舉出來。

（三）

先來看僅立足於簡文本身對“戶及年籍爵紬”與“年紬籍”加以分析，能得到什麼結(jié)果。

首先，“戶及年籍”沒有問題就是“戶籍及年籍”。對“年籍”很多研究者已引里耶秦簡J1（16）9正爲說，《二年律令與奏讞書》注釋（第223頁）也已指出。[13]其文如下：[14]

廿（二十）六年五月辛巳朔庚子，啟陵鄉(xiāng)㢑[15]敢言之：都鄉(xiāng)守嘉言：“渚里不【更】[16]【正1】劾等十七戶徙都鄉(xiāng)，皆不移年籍└?！绷钤唬骸耙疲?。”·今問之：劾等徙，【以】[17]【正2】書告都鄉(xiāng)曰：啟陵鄉(xiāng)未有枼（牒），毋以智（知）劾等初産至今年數(shù)。【正3】□□□。[18]謁令都鄉(xiāng)自[19]問劾等年數(shù)。敢言之?！菊?/SPAN>4】（背略。見本文第三篇）

研究者多已指出，從中可見當時居民遷徙，需要由鄉(xiāng)將“年籍”一併隨之移徙。研究者大多認爲“年籍”就是登錄年齡的簿籍，這是沒有問題的。至於“年籍”上還可能登錄有哪些別的信息，由於迄今尚未發(fā)現(xiàn)實物，實難以質(zhì)言。又有不少研究者認爲，“年籍”就是所謂“年細籍”。[20]拋開“年籍”與所謂“年細籍”（以下改稱“年紬籍”）字面上就有區(qū)別這一點不說，仔細分析也會發(fā)現(xiàn)，“年籍”與“年紬籍”是不能等同的。

根據(jù)《戶律》簡328先說“戶籍副臧(藏)其廷”、僅涉及“戶籍”，而接下來說“有移徙者，輒移戶及年籍爵紬徙所”、除“戶籍”外還多出了“年籍爵紬”的內(nèi)容，可以斷定，當時是不要求將“年籍爵紬”也“副藏其廷”、縣廷是沒有年籍的副本的。這也跟論者通過研究前引里耶簡所得出的結(jié)論：“從縣廷的要求及啟陵鄉(xiāng)回復(fù)的情況看,遷陵縣並不掌握轄下的年籍”，[21]是相吻合的。而《戶律》簡331明言“年紬籍……謹副上縣廷”，可見《戶律》的“年籍”或者“年籍爵紬”，跟“年紬籍”決不會是同一種東西。[22]

研究者往往將“年籍爵細（紬）”連讀、解釋爲“年齡爵位等的詳細情況”之類，並認爲“年籍爵細（紬）”就是“年細（紬）籍”。從是否“副藏其廷”之不同可以看出“年籍爵細（紬）”與“年細（紬）籍”非一，已如上述。另外，按照這種辦法，實際上是認爲“爵細（紬）”是對“年籍”起補充說明作用的。但我們細讀“戶及年籍爵紬”句，“戶”字是要管到“籍”字的，“戶及年籍”等於說“戶籍及年籍”；在這種情況下，接在“籍”後面的“爵紬”兩字就很難說成是對“年籍”的補充說明了。單從句法上看，如果將“紬”看作意義跟“籍”爲一類、斷作“戶及年籍、爵紬”看作三種並列的簿籍，是最爲自然直接的。同時，這個跟“戶籍”並列的“年籍”，就是里耶簡的藏於鄉(xiāng)而不“副藏縣廷”、遷徙時要隨主移徙的“年籍”，而跟“年紬籍”有別，就跟現(xiàn)有資料不矛盾了。

這樣理解，“戶及年籍、爵紬”的“紬”就性質(zhì)跟“籍”相類。但在“年紬籍”這一說法中，“紬”字卻又更像是跟“年”屬於同一類的。從這個角度著眼，我們?nèi)绻紤]雖將“戶及年籍爵紬”斷作“戶及年籍、爵紬”，但把“爵紬”看作性質(zhì)相近的兩個詞並理解爲代指記錄“爵紬”的簿籍，這樣就可以跟在“年紬籍”中“年”、“紬”性質(zhì)相近而連用這一點保持統(tǒng)一，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四）

“紬”字也數(shù)見於居延漢簡，大都作絲織品名、用其本義，跟前引《封診式》之例同。也有跟前引《奏讞書》之例用法相同的，如云“父母罵吏，又紬（）大刀欲賊傷吏”（《居延漢簡釋文合校》122.7）。值得注意的是，有一例“紬”字的用法很特殊。

此例見於破城子出土的所謂“元康四年（前65）賜爵令”殘冊，下面將有關(guān)簡文抄出。爲便於對比，重新安排其順序（參見《居延漢簡釋文合?！返?/SPAN>266頁；個別地方有校改）：

令賜一級元康四年令出                                                           162.6

□𠦜（四十）七公乘鄴宋里戴通卒故小男，丁未、丁未、丙辰、戊寅、乙亥、癸巳、癸酉令賜各一級，丁巳令賜一級。                                   162.14

□□□□公乘鄴池陽里解清老故小男，丁未、丁未、丙辰、戊寅、乙亥、癸巳、癸酉令賜各一級，丁巳令賜一級。                                   162.10

□脫毋紬（）卒故小男，丁未、丁未、丙辰、戊寅、乙亥、癸巳、癸酉令賜各一級，丁巳令賜一級。                                             162.13

□𠦜（四十）三公乘鄴原里馬丙大故小男，丁未、丁未、丙辰                                                                                                                                                                         162.15

□五十日公乘鄴池陽里陳穗                                                                         162.2

□𠦜（四十）日公乘鄴原里孟幸卒                                               162.9

□五十九公乘鄴賜里史充□                                                               162.17

□六十六（？）公乘                                                                                                    162.1

公乘鄴左都里崔黃                                                                                                  162.16

□（池？）陽里陳義                                                                                                       162.18

老故小男，丁未、丁未、丙辰、戊寅、乙亥、癸巳、癸酉令賜各一級，丁巳令賜一級。                                                                                                                         162.7

卒故小男，丁未、丁未、丙辰、戊寅、乙亥、癸巳、癸酉令賜各一級，丁巳令賜一級。                                                                                                                         162.8

卒故小男，丁未、丁未、丙辰、戊寅、乙亥、癸巳、癸酉令賜各一級，丁巳令賜一級。                                                                                                                         162.12

此冊應(yīng)該是跟賜爵有關(guān)的記錄，這一點不成問題，但其中實還有很多地方?jīng)]有弄明白。如162.14、162.15等位於簡首、數(shù)字之上的現(xiàn)用缺文號代替之字，原作似“豆”非“豆”之形，其字既不能確釋，意義也不清楚。我們這裡的重點只在於通過格式的比對辨明“脫毋紬”三字最可能的意思，關(guān)於此冊的其餘問題可不必涉及。

日本學(xué)者西嶋定生先生曾對此冊做過精細的研究，常見爲治秦漢史者所稱道。他已經(jīng)指出，上引162.14、162.10是此冊中最完整的兩簡，其上下端尚存，所記內(nèi)容也是所有簡中最完備的。其內(nèi)容分別由以下幾個部分組成：“豆（？）+數(shù)字（或再加“日”字）”（這部分其義不明）、“爵稱+鄴（縣）+里名+姓名”、“卒、大、老”諸可能表示此人當時狀態(tài)的詞、“故小男”+“七個干支+令賜一級”+“丁巳令賜一級”。各部分之間原都留有數(shù)字空白。其餘諸簡，都是這種最完整形式的殘斷。通過對比不難看出，簡162.13的“脫毋紬”三字位於“卒”字之上，其它諸簡只要這個位置文字尚存的，都是人名。因此，西嶋先生將“脫毋紬”跟“戴通”、“解清”等等一起列爲人姓名，[23]看起來似乎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24]

但我們可以通過兩方面的理由斷定，“脫毋紬”不會是人名。首先，按照前列簡文的格式排比，“脫毋紬”如爲人名，其上之字依例只能是“里”。但“脫”上之字尚殘存不小的一部分，作形，從殘筆看絕不會是“里”字（如簡162.14“里”字作，大爲不同）。除了“里”字之外，如將“脫毋紬”看作人名，則此殘字同樣也不知道釋爲別的什麼字才既能讀通簡文、又能合於殘形。其次，在秦漢古書和漢印、漢簡及漢碑等中，似皆未看到以“脫”作姓氏的。而“脫”字在秦漢簡中常用作“脫漏”義，如睡虎地秦簡《封診式》簡10-11的“甲黨（倘）有【它】當封守而某等脫弗占書”、里耶秦簡J1（16）6背（J1（16）5背略同）的“尉別書都鄉(xiāng)、司=空=（司空，司空）傳倉；都鄉(xiāng)別啓陵、貳春，皆勿留脫”、居延新簡E.P.F22:691的“名、年籍毋有所遺脫”，[25]等等。如將此“脫”字看作實義詞而非姓氏，則“脫毋紬”連起來可以理解爲“脫漏而無某”，正好可以講得通，就更不像人名了。[26]

如前分析，從其它簡中可以看出，162.13“卒”上所記本應(yīng)有“豆（？）+數(shù)字（或再加“日”字）”、“爵稱+鄴（縣）+里名+姓名”兩部分諸項內(nèi)容。假如某人的這些信息此處所記不完整，缺其中若干項，自然就可以記以“（某某）脫漏而毋‘紬’”了。由此看來，居延漢簡中此例“紬”字，可以肯定跟《戶律》中的兩個“紬”字應(yīng)係同一用法。

不過問題在於，按照我們前文的分析，這裡的“紬”字的意義，仍然是兩種可能性都有。所謂“關(guān)於某人的某信息脫漏而毋‘紬’”，“紬”字既可能本爲與“籍”相近之意，但也未嘗不可能是“關(guān)於某人的某信息本身”之意。比如，我們假設(shè)所脫信息是“爵里”，則既可以說“脫漏而沒有記錄其爵里的文書”——尤其是假設(shè)這種記錄文書本來是以某種獨立的形態(tài)如“牒”、“牘”之類存在的話——也可以說“脫漏而沒有他的爵里（這裡的“爵里”實指“爵里信息”、“爵里記錄”）”。按照這兩種設(shè)想，接下來的任務(wù)就是要給“紬”字找到或是跟“簿”、“籍”之類性質(zhì)相近、或是跟“爵”、“年”、“里”之類性質(zhì)相近的詞——而實際上我都找不到。但根據(jù)前一種設(shè)想，倒是還能發(fā)現(xiàn)下舉似有聯(lián)係的材料。

（五）

研究或講到古代戶籍制度、土地賦稅制度的論著，往往引用《管子·禁藏》中的如下一則材料：

夫錣鉤者，所以〖□〗多寡也；[27]權(quán)衡者，所以視重輕也；戶籍田結(jié)者，所以知貧富之不訾也。故善者必先知其田，乃知其人，田備然後民可足也。

“結(jié)”與“籍”爲對文，應(yīng)該是一個意義相類的名詞。戴望《管子校正》解釋說“謂每戶置籍，每田結(jié)其多少”，將“結(jié)”講成動詞，顯然難通。注釋者多信從下引丁仕涵說：[28]

“結(jié)”者約也（《公羊傳》“古者不盟、結(jié)言而退”），《說文》“契，大約也”，《周禮》有“約劑”，《左》襄十二年《傳》“使陰里結(jié)之”，“結(jié)”即《士師》之約劑也。又《司約》“治地之約次之”，《注》“地約謂經(jīng)界所至，田萊之比也”，即此所謂“田結(jié)”也。今用文書要約亦謂之結(jié)。

按“結(jié)”字作名詞解作“契約”、“田結(jié)”即“關(guān)於土地的契約”本古無其例，而且“契約”義施於此處其實並不切合。此文強調(diào)的是官府通過其所掌握的每戶家貲（見於戶籍）、土地情況瞭解人民的貧富狀況，本無關(guān)於人民私人之間的土地契約（即使勉強說此類契約於官府藏有副本，也跟官府所藏“戶籍”不相稱）。如將“結(jié)”按對文的“籍”字作解，“田結(jié)”理解爲“土地登記文件”一類意思，從上下文來看無疑是最合適的。不少研究者在引用這條材料時，將“田結(jié)”直接講成“田冊”或“土地圖冊”之類，也正可看出這一點。但問題又在於，“結(jié)”字如此講在訓(xùn)詁學(xué)上並無根據(jù)。這使我們懷疑，此處的“結(jié)”實際上是一個錯字。

在出土文獻中有寫作“𥿍”形的字與“結(jié)”相誤之例。銀雀山漢墓出土的竹簡《孫子兵法·九地》：

交地也，吾將固其𥿍（）；矍（衢）【125】地也，吾將謹其恃；……【126】

整理者原注釋說：[29]

十一家本作“交地，吾將謹其守；衢地，吾將固其結(jié)”，“𥿍”作“結(jié)”，“恃”作“守”，且以“固其結(jié)”屬“衢地”句，“謹其守”屬“交地”句?！堕L短經(jīng)·地形》引作“交地，吾將固其結(jié)”、“衢地，吾將謹其守”。《通典》卷一五九引作“交地，吾將固其結(jié)；衢地，吾將謹其市”。文字皆與簡本相近?！锻ǖ洹贰笆小弊峙c簡本“恃”字音近。

可見簡文的“𥿍”當爲“結(jié)”之形近誤字（“交”與“結(jié)”意義聯(lián)係明顯）。前文已經(jīng)講過，秦漢簡帛文字中的“紬”很多寫作“𥿍”形，“結(jié)”既會誤成“𥿍”，則本代表“紬”字的“𥿍”形當然也可能誤成“結(jié)”。這樣看來，我們完全可以假設(shè)，《管子·禁藏》中與“籍”爲對文之“結(jié)”字，就是由“紬”字因?qū)懽鳌?/SPAN>𥿍”形而誤來（銀雀山漢簡和《管子》還正好都是齊地文獻）。如此解釋，“戶籍、田結(jié)〈𥿍（紬）〉”就跟簡文“戶及年籍、爵紬”很接近、“結(jié)〈𥿍（紬）〉”與“紬”也都是同一用法了。

（六）

通過以上分析，尤其是最後所說《管子》之例如果可靠的話，必然導(dǎo)向的結(jié)論就是，“紬”所表示的是一個跟“籍”意義相類的詞，當時有“爵紬”、“田紬”及“年紬”，分別是跟登記爵、田及年有關(guān)的簿籍。這樣，《戶律》簡328的“戶及年籍、爵紬”就是戶籍、年籍和“爵紬”三種簿籍；簡331的“年紬籍”就是關(guān)於“年紬”的籍，或是對記錄有關(guān)“年”的信息的簿籍“紬”本身又加以登記而形成的簿籍，或是將“年紬”本身加以編聯(lián)匯總而成之“籍”。

但按照這種理解，反覆思之，卻始終也不能爲“紬”找到合適的詞來將上舉資料都真正讀通。疑莫能明，謹在此將問題提出，希望引起大家的注意和共同探討。我們知道，目前還有大量的出土秦漢法律簡正在整理之中，如嶽麓書院藏秦簡、江陵張家山336號漢墓竹簡、雲(yún)夢睡虎地77號漢墓竹簡等，更不必說數(shù)量極爲龐大包含更多簿籍和文書的里耶秦簡。不知在這些資料中，能不能發(fā)現(xiàn)有助於解決這個問題的綫索。

二、《置後律》拼聯(lián)一則

《二年律令》簡341整理者原歸於《戶律》，與簡340前後相次：

諸民欲分父母、子、同產(chǎn)、主母、叚(假)母，及主母、叚(假)母欲分孽子、叚(假)子田以爲戶者，皆許之?！?/SPAN>340】

孽子皆【341】

先說簡340的釋讀理解問題。此簡下端有大段空白，是一條獨立的律文。其開頭部分原釋文作“諸（？）後欲分父母”，釋文修訂本同。後《二年律令與奏讞書》（第226頁）據(jù)紅外綫影像證實“諸”字之釋，“後”字則仍其舊。按“後”字實讀不通簡文，其殘形也跟“後”完全不合。此字實應(yīng)釋爲“民”。試對比下舉諸形即可知：

/簡340      /簡157“民”字       /簡188   /簡358

此條律文的意思本來是很清楚的。其大意是說：凡有人（應(yīng)指戶主）要將田分給其父母、子、同產(chǎn)、主母或假母，以及主母、假母要將田分給孽子或假子，並使之分出去自立爲戶的，都許可。所說係平常析產(chǎn)分戶的問題，本無關(guān)於所謂“置後”。但因有“後”字之誤釋，遂使不少討論秦漢繼承問題的論著產(chǎn)生種種錯誤理解。如云“衆(zhòng)繼承人想要析分父母、子、同産、主母、假母，以及主母、假母想要析分孽子、假子的田地而立戶”、“家庭成員要求分父母、子女、兄弟、主母、繼母的田產(chǎn)，以及主母、繼母要求分庶子、養(yǎng)子的田產(chǎn)另立爲戶”、“後子與父母、子、同產(chǎn)、主母、假母欲別居，以及主母、假母願意與孽子、假子分田而立戶”，或謂此爲協(xié)商分割財產(chǎn)，“律文中的‘諸後’就是指有權(quán)繼承死者土地的繼承人，和法定繼承制的依法所置之‘後’有所不同”，等等。此不具引。

除了簡341跟340都有“孽子”一詞這一點之外，將簡341置於340之後並沒有什麼別的根據(jù)。因其殘甚，研究者亦甚少論及。按《置後律》中簡375“先以長者、有爵者即之”云云一條，其簡尚大致完整，僅上端殘去數(shù)字。試將簡341與之拼合，我們直接在圖版上將簡341移到簡375上端，從它跟前後兩支簡的對比來看，可知其長度是正好相合的。如下圖所示：

從文句來看，處於簡341末的“皆”字下與簡375連讀爲“皆先以長者……”，而同屬《置後律》的簡378云“同產(chǎn)相爲後先以同居，毋同居乃以不同居，皆先以長者”（又參後引簡361），正可爲證。341簡首的“孽子”，則應(yīng)上與《置後律》第1條律文末尾的簡368連讀。

簡368末尾爲“其毋適(嫡)子，以下妻子、偏妻子”，其位置正好已到簡末，意思似亦已完結(jié)，故研究者對其作爲此條律文之結(jié)尾這一點多無懷疑。我所見到的，僅張家山漢簡研讀班曾提出“三七二簡‘女子比其夫爵’或可綴於三六八簡之下”。[30]按簡372“女子比其夫爵”下有大段空白，它要麼本係一條獨立律文，要麼如張家山漢簡研讀班之說那樣考慮跟其他簡文連讀。但如其說將“女子比其夫爵”放在講“置後”內(nèi)容的簡368之後，其實也根本讀不通。整理者原將簡372屬於《置後律》，並沒有堅實根據(jù)，王偉先生已將其自《置後律》中析出，謂“不知所屬”。[31]此簡的確切位置恐只能暫存疑待考。

下面我們將簡368所屬律文下接簡（341+375）後的完整釋文寫出。標點較原釋文略有改動，並以提行縮後的方式對文意層次加以劃分。

疾死置後者：

勶（徹)侯後子爲勶（徹)侯。

其毋適(嫡)子，以孺子【=】(子【子】)、【良人】子。

關(guān)內(nèi)侯後子爲關(guān)內(nèi)侯，卿侯〈後〉子爲公乘，〖五〗夫﹦(大夫)後子爲公夫﹦(大夫)，公乘後子爲官【367】夫﹦(大夫)，公夫﹦(大夫)後子爲夫﹦(大夫)，官夫﹦(大夫)後子爲不更，夫﹦(大夫)後子爲簪褭，不更後子爲上造，簪褭後子爲公士。

其毋適(嫡)子，以下妻子、偏妻子、【368】孽子。

皆【341】先以長者、有爵者即之。爵當即而有物故，奪□，以其數(shù)減後爵。

其自賊殺，勿爲置後?！?/SPAN>375】

其對自“關(guān)內(nèi)侯”以下至“簪褭”規(guī)定“下妻子、偏妻子、孽子”相次的繼承順序，與《傅律》中簡361基本相合：

當士(仕)爲上造以上者，以適(嫡)子；毋適(嫡)子，以扁(偏)妻子、孽子，皆先以長者。（下略）【361】

簡361僅無“下妻子”這一點不同。我們前引簡文的層次排列，“皆先以長者、有爵者即之”云云句是上頭一直要管到“徹侯……以孺子子、良人子”句的，也跟簡361“上造以上”相合。而且，簡375下有大段空白，係某條律文之末尾；其“其自賊殺，勿爲置後”云云，正是呼應(yīng)開頭的“疾死置後者”云云而言，從簡367至此組成一條完備的置後律文。經(jīng)過以上重加拼合聯(lián)聯(lián)，這條律文就非常完整清楚了。

下面再附帶談?wù)劇抖曷闪睢分袃商幐幝?lián)有關(guān)的問題?！稇袈伞泛?/SPAN>342原釋文與簡343連讀爲一條律文，未見研究者有異議。其文如下：

寡夫、寡婦毋子及同居，若有子，子年未盈十四，及寡子年未盈十八，及夫妻皆𤵸(癃)病，及老年七十以上，毋【342】異其子；今毋它子，欲令歸戶入養(yǎng)，許之。【343】

“異”爲“分異”義，原注釋已指出。研究者一般將此條律文理解爲對某些類型的家庭“在分戶問題上作出的限制”。按照整理者的連讀法和這樣的理解，則“毋異其子”的規(guī)定所承上而言針對的情況，第一種就是“寡夫、寡婦沒有子女及同居的”。既然已“毋子”，則“毋異其子”又從何談起呢？有研究者將“寡夫、寡婦毋子及同居若有子子年未盈十四”句標點作“寡夫、寡婦毋子，及同居若有子，子年未盈十四”，解釋爲“寡夫、寡婦無子，同居後有子，其子年齡未超過14歲”，[32]顯然就是看到了這個矛盾而不得不加以曲解。另有研究者對簡文所記其他幾種類型的家庭都解釋說“不允許分戶”，在講第一種時卻謂“寡夫或寡婦無子及同居與之同籍，如果有子外居‘欲令歸戶入養(yǎng)，許之’”，不得不繞開了“分戶”問題，顯然也是由於這個矛盾。[33]還有，“毋異其子”下接“今毋它子”云云，讀來也不免顯得突兀。

我認爲這兩簡應(yīng)該分開，簡343“異其子，今毋它子，欲令歸戶入養(yǎng)，許之”更像一條獨立完整的律文，“異其子”是先陳述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後文是針對這種情況下將發(fā)生的訴求的規(guī)定——已曾分異子女，現(xiàn)在沒有其他子女，前已分異者得歸戶入養(yǎng)。這樣“今”字也就有了著落了。此條是從父母“欲令”的角度說的，其後的簡344“子謁歸戶，許之”則是從子女“請求”的角度說的，兩簡也確如整理者所安排那樣可前後相次。至於簡342，其最後一個“毋”字更可能應(yīng)該連上讀，其下所接之字可能就是“子”或“子孫”?！澳昶呤陨衔阕印币活愓f法古書多見?？上У氖?，在現(xiàn)所存竹簡中似已找不到能與之連讀的了，難以進一步討論。

《行書律》中原釋文有如下一條：

發(fā)致及有傳送，若諸有期會而失期，乏事，罰金二兩。非乏事也，及書已具，留弗行，行書而留過旬，皆【269】盈一日罰金二兩。【270】

其中的問題，王偉先生早已曾指出過：[34]

簡269中各事項之“乏事”者處罰金二兩的刑罰，而比“乏事”者低一等級的“非乏事也”等不應(yīng)處罰金二兩以上的刑罰，故這兩簡不應(yīng)編聯(lián)，簡270應(yīng)析出，不知所屬。

張家山漢簡研讀班謂：“‘非乏事也’句後有漏抄，或當爲‘罰金一兩’?！币部闯隽似渲械膯栴}。另外，簡269已說“過旬”，而270的“盈一日”是“滿一日”之意而非“每一日”、“每多一日”一類意，二者也相矛盾?？梢娺@兩簡確實是不能連讀的。其實問題說穿了很簡單。既然已經(jīng)意識到了“或當爲‘罰金一兩’”，爲什麼不試著在《二年律令》中找一找以“罰金一兩”開頭的簡文呢？這一找果然就找到了。在《戶律》中跟本文開頭所引簡331“民宅圖、戶籍”云云屬於同一條的，其後半段簡文作：

（上略）民欲先令相分田宅、奴婢、財物，鄉(xiāng)部嗇夫身聽其令，皆參辨券書之，輒上【334】如戶籍。有爭者，以券書從事；毋券書，勿聽。所分田宅，不爲戶，得有之，至八月書戶。[35]留難先令，弗爲券書，【335】罰金一兩。【336】

將末尾的簡336與前引簡270位置對調(diào)，就兩處都沒有問題了。簡269與336連讀爲“……乏事，罰金二兩。非乏事也，及……皆罰金一兩”正合；簡334、335與270連讀爲“鄉(xiāng)部嗇夫身聽其令，皆參辨券書之……，留難先令，弗爲券書，盈一日罰金二兩”，試看同屬《戶律》的簡322：

代戶、貿(mào)賣田宅，鄉(xiāng)部、田嗇夫、吏留弗爲定籍，盈一日罰金各二兩。【322】

可謂若合符節(jié)。

三、里耶秦簡的“某半”和“巴卒史”

湖南龍山里耶遺址出土的大批秦代簡牘，在已經(jīng)發(fā)表的部分中，有7個“半”字一直被誤釋爲了“手”。其形如下：

J1（8）133背      J1（8）134背 J1（16）5背   J1（16）9背       J1（16）5背（頭部正當編痕處）

另有J1（16）6背和J1（9）984背兩例，根據(jù)辭例可以斷定與上舉諸形必爲一字，但其形已殘甚，此略。上舉前3例，可以說字形全都清清楚楚地是“半”。單把它們拿出來，相信誰也不會認錯。其之所以會長期被誤釋爲“手”，主要是受了辭例的干擾，使人容易熟視無睹、“習(xí)焉不察”。

下面先將這些字形所在牘文抄出。釋文跟整理者不同的，多係據(jù)前引《里耶秦簡選?！?、《里耶秦簡校詁》及其中所引諸家說改正，爲免煩瑣，不再一一詳細注明。另外我們也有個別校改和標點的改動，有必要之處則加以說明。釋文中將原牘上表示分隔的斜筆寫作“/”號；爲便於理解同一版上各條之間的先後關(guān)係，在一些干支之後括注其在六十干支表中的序數(shù)。

（1）、J1（16）9：廿（二十）六年五月辛巳朔庚子（37）（下略，詳本文第一篇）【正】

【□□】遷陵守丞敦狐告都鄉(xiāng)主：以律令從事。/逐手。即[36]【背1】

甲辰（41），水十一刻=（刻刻）下者十刻，不更成里午以來。/貄半。【背2】

（2）、J1（8）133：（前略）廿（二十）七年八月甲戌（11）朔壬辰（29），酉陽具獄=（獄獄）史啓敢【言之】：【正2】啓治所獄留須。敢言之。•封遷陵丞。[37]【正3】

八月癸巳（30），遷陵守丞陘（？）告司空主：聽書從事。【/即令】【背1】起行司空?！颈?/SPAN>2】

八月癸巳（30），水下四刻，走賢以來。/行半。【背3】

（3）、J1（16）6：【廿（二十）七】年二月丙子朔庚寅（27），洞庭守禮謂縣嗇夫、卒史嘉、叚（假）卒史穀、屬尉：（下略）【正】

三月庚戌（47），遷陵守丞敦狐敢告尉：告鄉(xiāng)、司空、倉主，聽書從事；尉別書都【背1】鄉(xiāng)、司=空=（司空，司空）傳倉；都鄉(xiāng)別啓陵、貳春，皆勿留脫。它如律令。/釦手。庚戌，水下六【背2】刻，走袑行尉。【背3】

三月戊午（55），遷陵丞歐敢言之：寫上。敢言之。/釦手。己未（56）旦，令史犯行。【背4】

【三】月戊申（45）夕，士五（伍）巫下里聞令以來。/慶半。如手?！颈?/SPAN>5】

（4）、J1（16）5：廿（二十）七年二月丙子（13）朔庚寅（27），洞庭守禮謂縣嗇夫、卒史嘉、叚（假）卒史穀、屬尉：（下略）【正】

三月丙辰（53），遷陵丞歐敢告尉：告鄉(xiāng)、司空、倉主，前書已下，重，聽書從事。尉【背1】別都鄉(xiāng)、司=空=（司空，司空）傳倉；都鄉(xiāng)別啓陵、貳春，皆勿留脫。它如律【背2】令。/釦手。丙辰水下四刻，隸臣尚行?！颈?/SPAN>3】

三月癸丑（50），水下盡，巫[38]陽陵士五（伍）匄以來。/邪半。【背4】

二月癸卯（40），水十一刻=（刻刻）下九，求盜簪褭陽成辰以來。/羽半。如手?！颈?/SPAN>5】

（5）、J1（9）984：廿（二十）八年八月戊辰（05）朔丁丑（14），酉陽守丞又（？）敢告遷陵丞主：【正1】高里士五（伍）順└、小妾壐餘有逮，事巳（已），以丁丑遣歸，【正2】令史（吏？）可聽書從事。[39]敢【告主】。/八月甲午（31），遷陵拔謂都【正3】鄉(xiāng)嗇夫：以律令從事。/朝手。即〖令〗走印行都鄉(xiāng)?！颈?/SPAN>1】

八月壬辰（29），水下八刻，隸妾以來。/朝半。樛手。【背2】

此牘正面第2行“巳以丁丑”諸字舊皆作缺文未釋，據(jù)文意結(jié)合殘形尚可定。[40]另外較爲關(guān)鍵的“逮”、“歸”兩字原作：

“逮”字從“辵”可以說還相當清楚，但原誤釋爲“律”連下讀爲“有律事”，一直未被糾正；[41]“歸”字亦頗完整可辨，舊亦多作缺文未釋出，或誤釋爲“陵”（因其上之字原被誤釋爲“遷”），遂使此牘文意不明?！澳橙擞写眳⒁娽嵛乃?/SPAN>J1（8）134（還有一“某半”之例亦見此牘）。“歸”上之字原釋爲“遷”，肯定跟原形（）不合，結(jié)合文意看恐只能認爲係“遣”字之稍訛。此版正面“八月甲午”以上文書所記大意謂，遷陵縣高（此字舊皆釋“亭”）里人士伍順及其小妾壐餘，前被同郡酉陽縣所傳喚（這類“某人有逮”之“逮”字多釋爲“逮捕”亦不確），現(xiàn)在事已畢了，酉陽縣打發(fā)他們回來，並發(fā)給遷陵縣這一文書以作說明。遷陵縣令拔收此文書後批示都鄉(xiāng)嗇夫“以律令從事”，隨即派人將此文書的重抄本送到都鄉(xiāng)。本文書係遷陵縣廷所留存者，由遷陵縣所收旁行文書的原本及遞送接收記錄（詳下）、下行文書的底本及發(fā)出記錄幾部分構(gòu)成。前舉諸例可以據(jù)此分析類推（3、4兩例還包含上行文書底本）。

上引諸例中“半”字前都是人名，跟多署於背面左下角的“某手”同例；人名前在牘上都以一斜筆“/”號跟前文隔開，也跟很多接在正文中、公文內(nèi)容完結(jié)之後的“某手”同例（看J1（9）1-12諸例）；這些確定的“某手”之人名，有不少還跟我們所說“某半”之人名相同、應(yīng)即同一人，如前舉J1（9）984的“朝”、J1（8）134（見後文）的“憲”等。因此說，這些字長期誤釋爲“手”而未被察覺，不是沒有原因的。但我們看大量接於文書正文之後以“/”號隔開之“手”，以及署於背面左下角之“手”，其字形清晰，卻沒有一例作“半”，可見二者本來是在字形和用法兩方面都能清楚地區(qū)分開的。

在跟“半”同樣的位置，里耶簡牘又見有不少用“發(fā)”字的：

（6）、J1（8）157：卅（三十）二年正月戊寅朔甲午（31），啓陵鄉(xiāng)夫敢言之：成里典└、啓陵【正1】郵人缺，除士五（伍）成里匄└、成=（成。成）爲典，匄爲郵人。謁令【正2】尉以從事。[42]敢言之?！菊?/SPAN>3】

正月戊寅朔丁酉（34），遷陵丞昌卻之啓陵：廿（二十）七戶巳（已）有一典，今有（又）除成爲典，何律令【背1】𤻮（應(yīng)）？尉巳（已）除成└、匄爲啓陵郵人，其以律令。/氣手。/正月戊戌（35），日中，守府快行?！颈?/SPAN>2】

正月丁酉（34），旦食時，隸妾冉以來。/欣發(fā)。壬手?！颈?/SPAN>3】

（7）、J1（9）981：卅（三十）年九月丙辰朔己巳（06），（下略）【正】

九月庚午（07），旦，佐壬以來。/扁發(fā)。壬手?！颈场?/SPAN>

（8）、J1（8）152：卅（三十）二年四月丙午朔甲寅，（下略）【正】

四月甲寅，日中，佐處以來。/欣發(fā)。處手。【背】

“某半”和“某發(fā)”的位置都是在背面最左側(cè)，全部都接在“某人以來”（即由某人將此文書帶來）之後。整理者和很多研究者都已指出，這類文書背面最左側(cè)這個位置，所記多係送達和接收文書的內(nèi)容，從時間上來說在正背文書所有內(nèi)容中應(yīng)僅次於正面第一條。[43]“發(fā)”即“啟”，“某發(fā)”表示由誰打開此文書。上引兩見“欣發(fā)”，同時也有署“欣手”的（J1（8）156），也跟前文所說“某半”之人與“某手”之人有重合這一點相同。

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某半”之“半”應(yīng)該是一個表示打開此文書、跟“發(fā)”義近之詞。從“半”得聲的字很多都有“分開”意，即“使之成爲兩半”，如“判”、“泮”、“拌”和“牉”等，諸字古書也常常通用。對於封緘的文書來說，最常見者就是由兩版（牘本身上加“檢”）合成一個整體。就“發(fā)啟”、“打開”它的具體動作而言，顯然跟“將其分成兩半”有密切關(guān)係。牘文這種用法的“半”，就是動詞“分爲兩半”義。如果一定要按習(xí)慣給它找一個古書中對應(yīng)的詞，可以讀爲義爲“分”的“判”。如果嫌“判”字從“刀”作、其“分割”的意味顯得太強因而覺得意義上不夠好，也不妨讀爲同樣有“分”義、又跟“牒”、“牘”一樣以“片”爲義符的“牉”?！冻o·九章·惜誦》：“背膺牉以交痛兮，心鬱結(jié)而紆軫。”王逸注：“牉，分也?！敝祆浼ⅲ骸盃灒敕忠病承匾惑w而中分之。”“牉”字跟牘文“半”字在“分爲兩片”這一意義特點上似更合。用於“分開”封緘公文的這個可以說帶有行業(yè)專用語色彩的“半”，在古書裡沒有保存跟它用法完全相同的詞，也實屬正常，就正如“某手”之“手”在古書中也找不到完全相同的用例一樣。同時，“某手”之“手”無疑就是從“手”的基本義引申出來的一個動詞，“半”同樣也正是與之極爲相類的。

研究者對簡牘中署“某手”之人的身份，有“撰寫者”、“抄寫者”、“校對者”、“經(jīng)手人”、“簽署者”、“負責寫抄、收發(fā)文書等事的吏員”等種種不同說法。[44]我們無意在此討論這個問題，只想指出，這些“某手”之“手”，不管是起草還是抄錄或校對，總之肯定都是跟文書本身的形成有關(guān)係的。而“某半”之“半”，則性質(zhì)完全不同。現(xiàn)在我們考慮“某手”的解釋，就可以把這些“半”字都剔除出去了，否則就會造成一些混亂。[45]同時，如以前有的學(xué)者所說的（收郵件）有“兩個經(jīng)手人”的問題和困難，自然也就不復(fù)存在了。

秦印中有一方“非有勿半”成語璽（《十鐘山房印舉》3.2）：

舊無善解。[46]現(xiàn)在聯(lián)繫里耶秦簡的“半”字，我們似乎可以推測，這是一方用於封緘之印，其性質(zhì)跟戰(zhàn)國璽印中的“信完”、[47]漢魏印中的“封完”、“印完”、“𩕾（願）君自發(fā)封完印信”之類相近，而與一般所謂格言璽、吉語璽不同。其意似謂，以此印封緘之書信，非見者所有，則不要分開、打開。

下面來看“巴卒史”。此語兩見於J1（8）134：

廿（二十）六年八月庚戌（47）朔丙子（13），司空守樛敢言：前日言：“競陵漢陰狼假遷陵公船一，袤三丈三尺，名曰棹（？），【正1】以求故荊積瓦，未歸船。狼屬司馬昌官，謁告昌官[48]令狼歸船└。”報曰：“狼有逮，在覆獄巴卒史【正2】衰└、義所└?！苯駥懩痢葱！等浑荷希]言巴卒史衰└、義所，問狼船存所。其亡之，爲責券移遷陵；弗亡，誰[49]屬？【正3】謁報。敢言之。/九月庚辰（17），遷陵守丞敦狐卻之司空：自以二月叚（假）狼船，何故弗蚤[50]辟、到[51]今而【正4】誧（甫）曰謁問覆獄卒史衰=└義=（衰、義？衰、義）事巳（已），不智（知）所居。其聽書從事。／憲[52]手。即令佐壬行司空。【正5】

【八】月戊寅（15），走己巳以來。/憲半?！跏??！颈?/SPAN>1】

上引“狼有逮，在覆獄巴卒史衰、義所”、“謁言巴卒史衰、義所”兩句，“巴”字舊曾被釋爲“之”、“已”或“己”，斷句標點也多有不同?，F(xiàn)在研究者多同意釋爲“己”並按如上標點，但“己卒史”仍然難解。如《里耶秦簡選校》謂“現(xiàn)存史料中未見有‘己卒史’之記載。疑‘己卒史’亦官府屬吏名，或此處‘己’字另有它義，俟考”；籾山明先生則將其與漢代“寄治”的“戊己校尉”相聯(lián)繫。[53]按其字形其實與“己”明顯不同，試對比：

、J1（8）134        、J1（16）5正、（16）6正“巴”字          本牘背面“己”字  J1（16）6背      J1（9）981正（以上三形係曾爲《里耶秦簡選校》舉以爲“（與J1（8）134之字）字形相似”者）      J1（9）10背  J1（9）7背   J1（9）11背

其上方曲折部分中間明顯有填實，這是“巴”字所固有的特徵。“己”字寫法單純，是不會出現(xiàn)這樣的變化的。

“巴卒史”無疑即“巴郡卒史”。其省去“郡”字，猶李冰之稱“蜀守”、秦兵器刻銘中“上郡守”可省稱“上守”（《殷周金文集成》11374廿七年上守趞戈）等。上引牘文開頭的“競陵”又見於湖北周家臺30號秦墓竹簡，里耶簡整理者已指出即古書中的“竟陵”，秦時屬南郡，其治所一般認爲在今湖北省潛江市西北。[54]研究者或以其跟遷陵非同郡而置疑。按其下我們釋作“漢陰”者，依秦漢簡稱人籍貫之通例應(yīng)爲“競陵”下之里名，“漢”字原釋爲“蘯”，研究者無異辭。我們看其形作：

其右下既非從“皿”，右半中部也決非“昜”，可見釋“蘯”不可信?！皾h”字《說文》篆形本作從“堇”，從古文字和秦漢文字看是可信的。“堇”下所從之“土”旁本係由“火”旁訛變而來，上引字形右下也應(yīng)是“火”形之稍變，其“堇”旁跟如“難”字作（周家臺30號秦墓簡204）一類寫法者很接近。“竟陵”正臨近漢水之南，其下有里以“漢陰”爲名是很自然的。由此亦可見將此“競陵”說爲南郡之“竟陵”很合適。

但南郡竟陵縣之人到洞庭郡遷陵縣借船，確實與情理不合（兩地相隔亦頗遠）。我們從遷陵司空守樛上縣廷文書只說“狼屬司馬昌官”、“謁告昌官令狼歸船”來看，此“司馬”只能是遷陵縣司馬，否則司空守樛應(yīng)該對縣廷言明“南郡競（竟）陵司馬”才對；提到狼而言“競（竟）陵漢陰”者只是明其籍貫，其人應(yīng)本係遷陵司馬屬下。司馬主軍事，“狼”可能就跟J1（9）1-12所見諸“署遷陵縣”的“陽陵卒”一樣，係外郡在遷陵縣的戍卒。[55]因此，此文司空守樛、司馬昌、竟陵漢陰狼幾者所涉及的行政關(guān)係，應(yīng)該仍在一縣之內(nèi)。

體會此文，遷陵縣司空守說“狼有逮，在覆獄巴卒史衰、義所”、請求遷陵縣廷“言巴卒史衰、義所”並“爲責券‘移’遷陵”，看起來衰和義其時的治所不像是就在遷陵縣治——否則不會衰、義已離開而司空守樛尚不知道；但從遷陵守丞的回覆說“衰、義事已，不知所居”來看，前頭巴卒史衰和義覆獄時的治所肯定不會是在巴郡，而應(yīng)該就在洞庭郡之內(nèi)，而且恐怕也不會離遷陵縣治太遠。巴郡與洞庭郡相鄰，巴郡的卒史可以到洞庭郡內(nèi)覆獄，這無疑是非常重要的新資料。[56]張家山漢簡《奏讞書》的“南郡卒史篕（蓋）廬、摯、朔、叚(假)卒史瞗復(fù)攸㢑等獄?。ú荆保渌洜懬厥蓟识吣曛炼四陼r“南郡卒史”至蒼梧覆獄之事，簡131且云“蒼梧縣反者，御史恆令南郡復(fù)（覆）”。根據(jù)近年研究者對蒼梧郡認識的進展，蔡萬進先生已經(jīng)指出，此案就是南郡卒史至鄰近的蒼梧郡覆獄之例，並謂：[57]

《漢書》中記有治諸侯王獄詔別郡治例，如淮南王安獄，河南治（原注：《漢書》卷四十四《淮南王安傳》）。漢承秦制，看來秦時對於重大案件的重新審理，爲避免受當?shù)毓賳T干擾，同樣也由中央指定某郡都吏去重新復(fù)審，也就是說，蒼梧郡攸縣㢑案是移由“旁近郡”——南郡審理的。

現(xiàn)在里耶秦簡又爲此提供了一個確切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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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說問題，涉及的字形都是很簡單的，應(yīng)該有研究者早已看出來了，只是因其瑣碎而沒有寫成文發(fā)表，或是已經(jīng)指出過而我沒有注意到。茲再舉里耶簡的兩個例子。J1（9）10三見人名“勝白”，舊皆釋作“勝日”。按“白”字作、和，其形與“日”有別。尤其是第一形，乃標準的“白”字，恐不能釋爲“日”。又在已發(fā)表的5件笥牌中，J1（8）774文爲“卅（三十）年四月盡九月倉曹當計禾稼出入券巳（已）計及縣相付受（授）廷第甲”，J1（9）2318文爲“遷陵廷尉曹卅（三十）一（此字從圖版看似更可能爲“二”）年期會巳（已）事笥”，兩個義爲“已經(jīng)”、“完畢”的“巳（已）”字，都被誤釋爲了“以”。J1（8）774字形作，其特點在於筆劃故作曲折（此笥牌文字篆意很強），與秦漢文字中“巳”字之作、、[58]一類形者其作風(fēng)屬於一路。雖其中下方已斷開成爲兩筆，但仍跟“以”字有明顯不同。如果說此形還稍顯特別的話，而另一件J1（9）2318作形者，則可以說尚係當時標準寫法的“巳”形。還有一件J1（9）982整理者釋文作“卅四年十月以盡四月吏曹以事笥”，圖版尚未發(fā)表。可以斷定，其中後一個所謂“以”也一定是義爲“完畢”的“巳（已）”字。秦漢簡帛篆隸字形中真正不認識的難字並不多，釋文可能出現(xiàn)問題的反而往往倒是一些容易混淆而又習(xí)焉不察的常見字?！叭四濎渡?，而蹪於垤”，這些例子一再提醒我們，在閱讀秦漢簡帛圖版時，一定要隨時注意細心、再細心，多想想、再多想想。

附記：本文寫作與修改中曾多次與陶安先生討論，獲益甚多，謹誌謝忱。

2011年5月16日寫完

2011年6月2日改定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6月2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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