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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談《周訓(xùn)》的“維歲冬享駕之日”和“臘之明日”

（首發(fā)）

程少軒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近日，《中國文化》第33期發(fā)表了閻步克先生的《“維歲冬享駕之日”與“之明日”小考——北大竹書〈周訓(xùn)〉札記之一》一文，討論了北大漢簡《周訓(xùn)》中的“維歲冬享駕之日”和“之明日”。原釋文如下：

·維歲冬享駕之日，龏大子朝周，昭文公自身貳之，用茲念也。曰（2290）

女勉毋忘之明日親歲之馴。大凡六千（2280）

閻先生指出“歲冬”讀為“歲終”，“親歲”讀為“新歲”，都是很正確的觀點(diǎn)。不過閻先生認(rèn)為“維歲冬享駕之日”與“之明日”都是與祭祀有關(guān)的日子，“享”指祭祀，“駕”指駕車出行祭祀，“”指“肜祭”，這些觀點(diǎn)則似有可商。我們認(rèn)為，“享駕”應(yīng)讀為“享賀”，而“”則是“臘”的誤釋，所謂“之明日”當(dāng)即“臘之明日”。

先說“享駕”。該詞當(dāng)讀為“享賀”?！榜{”、“賀”皆從加得聲，而秦漢簡帛中“加”、“駕”、“賀”三字用字尚未固定，往往通用，如睡虎地秦簡等每用“駕”為“加”；馬王堆帛書又?jǐn)?shù)見用“賀”為“加”；因此以“駕”為“賀”是很正常的現(xiàn)象?！跋眈{”讀為“享賀”，從音理和用字習(xí)慣來看毫無問題。

“享賀”一作“賀享”。又因“享”、“饗”古書往往通用無別，“享賀”也寫作“饗賀”。《墨子·天志下》：“其鄰國之君亦不知此爲(wèi)不仁義也，有（又）具其皮幣，發(fā)其總處，使人饗賀焉?！睂O詒讓《墨子閒詁》云：“饗，當(dāng)讀爲(wèi)聘享之享?！吨芏Y·玉人》鄭注云‘享，獻(xiàn)也?！薄跋碣R”、“賀享”、“饗賀”蓋即聘享朝賀之禮。

通過閻先生文，我們知道這個“歲終享賀之日”是與每月的“更旦之日”（即初一日）並列的重要日子，太子在這一天朝見周昭文公。我們推測，這個要執(zhí)行聘享朝賀之禮的重要日子很可能是指冬至?！短接[》卷二十八：“沈約《宋書》曰：魏晉冬至日，受萬國及百僚稱賀，因小會，其儀亞于歲朝也。又曰：冬至朝賀享祀，皆如元日之儀?！鳖愃莆淖忠嘁婌丁冻鯇W(xué)記》卷四等。蔡邕《獨(dú)斷》：“冬至陽氣起，君道長，故賀。夏至陰氣起，君道衰，故不賀?！薄冻鯇W(xué)記》卷四“《玉燭寶典》曰：十一月建子，周之正月。冬至日，南極景極長，陰陽日月萬物之始；律當(dāng)黃鐘，其管最長。故有履長之賀?！蔽闹小奥拈L之賀”亦為此意。從相關(guān)文獻(xiàn)看，歲末諸多日子中，冬至確實(shí)是最可能作為“享賀之日”的?！岸脸R享祀，皆如元日之儀”，把冬至的典禮安排得跟元日一樣隆重，也與《周訓(xùn)》將“歲終享賀之日”和“更旦之日”并舉類似。

再看“臘之明日”?！芭D”原釋“”，然其字以及右旁的“上庚下月”之形均不見於字書和出土秦漢文字資料。秦漢簡帛中“巤”字形與楷書稍有距離，從大量材料看，雖尚未見此字原形，我們也可以斷定，所謂“上庚下月”之形定是當(dāng)時“巤”旁的寫法?？杀容^如下一些字形：

1.岳麓《為吏》簡64“”

2.馬王堆帛書《老子》甲本111“臘”

3.睡虎地秦簡《秦律雜抄》簡27“獵”

4.印臺漢簡“邋（獵）”

5.周家臺秦簡347、353“臘”

這些字形均是“”當(dāng)改釋“臘”的很好的證據(jù)。秦漢簡帛中類似寫法的從“巤”之字很多，茲不贅舉。

“臘之明日”又稱“過臘”、“臘明日”。古曆以冬至後第三個戌日為臘日（後來逐漸固定為臘月初八），臘日之次日爲(wèi)過臘?！妒酚洝ぬ旃贂?、《漢書·天文志》皆云：“臘明日，人衆(zhòng)卒歲，壹會飲食，發(fā)陽氣，故曰初歲。”《藝文類聚》卷五、《太平御覽》卷三十三等云：“俗謂臘之明日爲(wèi)初歲，秦漢以來，有祝歲者，古之遺語也?！薄端拿裨铝睢罚骸笆隆D先祖、五祀，其明日是謂小新歲，進(jìn)酒降神，其進(jìn)酒尊長，及修謁刺賀君師耆老，如正日?！背鯕q、小歲、小新歲即今俗謂“小年”。因此，“臘之明日”是可以稱為“新歲”的。

由於未見到竹書原文，我們並不清楚《周訓(xùn)》的具體情況。以上對“歲終享賀之日”和“臘之明日”的解釋僅是根據(jù)通常情況做出的合理推測?？紤]到在有些語境下“臘”也會指整個十二月，則“臘之明日”也有指稱第二年正月初一的可能。如果“臘之明日”指第二年初一，則“歲終享賀之日”就更可能是指除夕了。

最後附帶談一下三個相關(guān)問題。我們曾撰寫過《讀北大簡〈周訓(xùn)〉首簡小札》（《古代文明研究通訊》總第45期）一文，主要觀點(diǎn)有二：1.《周訓(xùn)》首簡“更旦之日”是指初一朔日；2.“龔太子”是東周太子而非西周太子。閻先生的文章告訴我們，《周訓(xùn)》依月編排，周昭文公每月都要對龔太子進(jìn)行一次訓(xùn)誨，每月皆以“維歲某月更旦之日龏大子朝周昭文公自身貳之用茲念也”開頭。據(jù)此，“更旦之日”是指初一日完全可以論定。考慮到一國太子不可能每個月都去鄰國朝覲一次，此“龔太子”是東周太子應(yīng)該也可以論定。因此，所有的簡文都當(dāng)斷為“維某日，龏大子朝周昭文公，自身貳之，用茲念也……”而非“維某日，龏大子朝周，昭文公自身貳之，用茲念也……”。

此外，在上舉小文中我們還認(rèn)為《周訓(xùn)》並非《漢書·藝文志》所載的道家文獻(xiàn)。我們現(xiàn)在仍堅(jiān)持這個觀點(diǎn)。

小文撰寫過程中得到陳劍、石繼承、代生三位先生的幫助，謹(jǐn)致謝忱！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1年6月4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1年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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