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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發(fā)）

鄧佩玲

香港教育學(xué)院中文學(xué)系

本年三月，《中華遺產(chǎn)》刊登山西翼城大河口墓地相關(guān)資料，[1] 遺址出土之〈鳥形盉〉銘文旋即引起學(xué)界廣泛關(guān)注，黃錦前、白軍鵬、蘇建洲及董珊諸先生隨後於網(wǎng)上發(fā)表討論文章，對(duì)彝銘之內(nèi)容作詳細(xì)探究，而郭永秉、劉雲(yún)、袁金平、徐伯鴻等亦嘗跟帖回應(yīng)。[2] 筆者近日再細(xì)審網(wǎng)頁公佈之照片，認(rèn)為銘文內(nèi)容應(yīng)猶有可資討論之空間，因就札記所得，求教於大雅君子。

〈鳥形盉〉銘首三行記「」所發(fā)誓言，然有關(guān)該段文字之解釋，學(xué)者間意見甚為分歧。今試對(duì)銘文作重新釋讀如下：

余某（謀）弗（稱）公命，余自無（侮）則（鞭），身笰（弗）傳（全）出。

（一）「余某（謀）弗（稱）公命」

「某」，白軍鵬讀為「無」，並認(rèn)為「余某弗爯公命」是雙重否定式，當(dāng)中「爯」具揚(yáng)、舉之意，「爯公命」即「舉公命」；而董珊則指出「余某」屬同位語，「爯」讀為「尊」，「弗尊公命」是假設(shè)之情況。

從盉銘上下文得知，「余某弗公命」明顯是違反誓言之假設(shè)條件，與下文後果（即「鞭」、「身笰（弗）傳（全）出」）組成假設(shè)複句，倘以雙重否定作為解釋，似乎仍有欠穩(wěn)妥。此外，古漢語中代詞連用之情況雖間有出現(xiàn)，但「某」屬虛指代詞，似難與第一人稱代詞「余」作同位成份，且先秦文獻(xiàn)中亦未見有相類語例。

在兩周金文中，「某」可通讀為「謀」，如〈禽簋〉曰：「王伐（蓋）侯，周公某禽祝?！构鶝i若《大系》解釋曰：「某，謀省，亦可讀為誨。《說文》『謀』之古文作『』若『』，同從母聲，與『誨』之聲母相同?！?/SPAN>[3] 又唐蘭《史徵》援《周禮‧太卜》「命之八命」中「四曰謀」為証，指出〈禽簋〉之「『某』讀如『謀』，當(dāng)是卜謀?！?/SPAN>[4] 「謀」既從「某」得聲，二字上古音近，故可通用。先秦古書中亦有「某」、「謀」相通之例，如《儀禮‧士冠禮》云：「某有子某，將加布於其首，願(yuàn)吾子之教之也?！灌嵭ⅲ骸腹盼哪碁橹\?！?/SPAN>

今盉銘所見「某」疑亦讀作「謀」，有計(jì)謀、圖謀之意，如《大戴禮記‧衛(wèi)將軍文子》云：「我則隨武子乎，利其君不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雇跗刚洹洞蟠鞫Y記解詁》曰：「謀，計(jì)也?！褂帧稌?/SPAN>‧大禹謨》言：「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共躺颉稌?jīng)集傳》曰：「謀，圖為也?！挂虼耍带B形盉〉所見「余某」當(dāng)讀為「余謀」，意謂「我的圖謀」。

至於「」，疑讀為「稱」，訓(xùn)「副」，具相當(dāng)、符合之意。如《國(guó)語‧晉語》云：「稱晉之德，諸侯皆叛，國(guó)可以少安?！鬼f昭注：「稱，副也，副晉之德而為之宜?！埂阜Q」與「副」義同，意指符合?！阜Q」從符合義復(fù)引申有跟從、跟隨之意，正如《禮記‧檀弓上》云：「子游問喪具，夫子曰：『稱家之有亡。』」孔穎達(dá)《正義》曰：「稱，猶隨也。」由是觀之，〈鳥形盉〉銘所謂之「弗（稱）公命」，應(yīng)指「不符合公的命令」。

銘云：「余某弗公命」，「某」讀「謀」，「」即「稱」，該語乃假設(shè)複句中之條件分句，從反面立誓，提出不遵守命令之假設(shè)條件。整句大概可翻譯為：如果我的圖謀不符合公的命令。

（二）「余自無（侮）則（鞭），身笰（弗）傳（全）出」

學(xué)者於「余自無（侮）則（鞭），身笰（弗）傳（全）出」一語之解釋多有異議，並且對(duì)其斷讀亦不盡相同。黃錦前釋該語為「余自舞（模），則鞭，身笰，傳出」，讀「舞 / 無」為「?！?，解作「製作銅器的母型」，「引申為規(guī)劃，籌畫」之意，又以為「笰」通「弼」，「?jìng)鞒觥辜础赋鰲墶?，指「被放逐廢黜」；此外，白軍鵬讀「無」為「荒」，意指「廢棄其所誓」，訓(xùn)「茀」作「治」，即「去除」，而「?jìng)鳌箘t是「?jìng)鬈嚒?/SPAN>；至於董珊以為「無」當(dāng)讀為「御」，訓(xùn)「用」，其賓語乃承上省略之「命」，「自御[命]」即「自用命，師心自用，自作主張」，而「鞭身」是「身受鞭刑」，「?jìng)鳌棺x「轉(zhuǎn)」訓(xùn)「棄」，「出」指出喪，故「笰傳（轉(zhuǎn)）出」意謂「用席裹尸而葬，不葬于族墓地」。

諸先生所釋雖各有創(chuàng)獲，但仍宜注意增字為訓(xùn)之問題。而根據(jù)先秦文獻(xiàn)之用字，筆者疑「無」當(dāng)讀「侮」，具傷害之意?！笩o」上古屬明紐魚部，[5] 「侮」則是明紐侯部，[6] 魚、侯二部旁轉(zhuǎn)，[7] 可知二字讀音接近，能夠通用，如《墨子‧天志中》云：「紂越厥夷居，不肎事上帝，棄厥先神祇不祀，乃曰吾有命，無廖務(wù)。」清人孫詒讓《墨子閒詁》案曰：「『無』當(dāng)讀為『侮』，……」此外，在古籍中，從「無」得聲之字又有與從「母」聲字通假之例，如《爾雅‧釋地》云：「東方之美者，有醫(yī)無閭之珣玗琪焉。」「醫(yī)無閭」，《淮南子‧墜形訓(xùn)》作「醫(yī)毋閭」。又《易‧咸》曰：「咸其脢?！顾螀巫嬷t《古易音訓(xùn)》引《晁氏易》云：「脢，晁氏曰：『或作脄、作膴、作?！弧勾送?，《廣雅‧釋親》云：「胂謂之脢。」王念孫《廣雅疏證》：「膴，亦與脢同?！都崱吩疲骸好娀蜃髂??！弧?/SPAN>

職是之故，「自無」或當(dāng)讀為「自侮」，「侮」有欺侮、傷害之意，如《說文‧人部》：「侮，傷也。」《字彙‧人部》亦云：「侮，侵也?！勾送猓对?/SPAN>‧大雅‧烝民》曰：「不侮矜寡，不畏彊禦。」孔穎達(dá)《正義》云：「不欺侮於鰥寡孤獨(dú)之人，不畏懼於彊梁禦善之人?！怪领丁缸晕辍怪忉專瑒t可參考《孟子‧離婁上》：

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guó)必自伐，而後人伐之。

「自侮」，趙岐注：「人先自為可侮慢之行，故見侮慢也?！沽?xiàng)畈睹献幼g注》語譯云：「所以人必先有自取侮辱的行為，別人才侮辱他；……」[8] 據(jù)楊氏所言，〈離婁〉篇所見之「自侮」，有「自取侮辱」之意。

復(fù)審諸今盉銘內(nèi)容，所謂「余自無（侮）則（鞭）」，其語意實(shí)上承「弗（稱）公命」一語，「余自無（侮）」可解釋為「我自取侮辱」，而自取侮辱之原因，大致是指其不遵從公之命令，遂有「（鞭）」、「身笰（弗）傳（全）出」之懲治。

至於「身笰（弗）傳（全）出」之意義，則可與睡虎地秦簡(jiǎn)《日書‧盜者》比觀，該篇第71簡(jiǎn)背云：

寅，虎也。盜者壯，希（?。╉?，面有黑焉，不全于身，從以上辟（臂）臑梗，大疵在辟（臂），臧（藏）于瓦器間，旦閉夕啟西方。

又第75簡(jiǎn)背云：

午，鹿也。盜者長(zhǎng)頸，小胻，其身不全，長(zhǎng)耳而操蔡，疵在肩，臧（藏）于草木下，必依阪險(xiǎn)，旦啟夕閉東方。

《日書‧盜者》篇內(nèi)容主要為盜者外貌特徵之占卜，篇中有「不全于身」及「其身不全」二語，吳小強(qiáng)分別解釋為「身體四肢不健全」及「身體有殘缺」。[9] 其實(shí)，「身全」、「體全」之觀念於古書中亦時(shí)有載述，如《禮記‧月令》嘗言：「是月也，乃命宰祝，循行犧牲，視全具，案芻豢，瞻肥瘠，察物色?！埂墩x》引王肅云：「體完曰全。」「全」指身體之完整。又《易‧艮》記：「〈象〉曰：『艮其身』，止諸躬也?！雇蹂鲎⒃唬骸缸灾蛊涔环秩w?！埂墩x》復(fù)言：「兩體不分乃謂之全?！股眢w完整而沒有殘缺，均可稱謂「全」。

稽諸上古音，「?jìng)鳌?、「全」皆屬定紐元部，[10] 古書中「?jìng)鳌埂ⅰ溉瓜嗤ㄖm然未見，但「?jìng)鳌箯摹竻　沟寐暎浴竻　辜啊溉篂槁暦謺r(shí)有通假，如《周禮‧地官‧司徒》云：「及窆，抱磨，共丘籠及蜃車之役。」鄭玄注：「蜃，《禮記》或作槫，或作輇?！勾送猓吨芏Y‧冬官‧考工記》云：「凡陶瓬之事：髺墾薜暴不入市，器中膞，豆中縣?！灌嵭ⅲ骸改x，讀如車輇之輇?！挂陨暇稍^成盉銘中之「?jìng)鳌挂俗x為「全」，「身笰（弗）傳（全）」指受鞭打之懲戒後，體無完膚，身體不得健全。

「?jìng)鳌瓜乱蛔?，郭永秉釋為「出」，所言甚是?！赋觥贡居袕膬?nèi)至外之意，義與「進(jìn)」、「入」相當(dāng)，但參乎古籍之用法，「出」復(fù)可引申有被驅(qū)逐之意，是指受到懲罰而被逐至境外，例如《左傳‧文公十八年》云：

十二月，宋公殺母弟須及昭公子，使戴、莊、桓之族攻武氏於司馬子伯之館，遂出武、穆之族。

清儒洪亮吉《春秋左傳詁》引賈逵曰：「出，逐也?！埂杆斐鑫洹⒛轮濉躬q言「於是就把武公、穆公的族人趕出國(guó)去」[11] ，而〈鳥形盉〉銘所見「出」之意思亦大概如是，「出」前置有狀語「身笰（弗）全」，故「身笰（弗）全出」乃言受到鞭打之懲處後，身體不全地被驅(qū)逐出境外。

總括而言，於銘文首三行之誓言可以解釋為：假如我圖謀不遵從公之命令，便是自取侮辱，除受到鞭刑至四肢不全之懲處外，亦被驅(qū)逐出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