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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盂銘文與周代的聘禮

（首發(fā)）

孫慶偉

北京大學(xué)考古文博學(xué)院

聘禮是周代高級貴族的相見禮，凡諸侯朝見天子[1]、周王遣使至侯國[2]、諸侯之間相互往來[3]以及諸侯遣使朝見周王[4]均可稱聘。山西翼城大河口墓地M1017出土的尚盂，內(nèi)壁有鑄銘10行116字[5]，內(nèi)容與周代的聘禮密切相關(guān)，李學(xué)勤先生對此已有很好的隸定和解釋[6]。這里在李先生研究的基礎(chǔ)上，就銘文涉及的有關(guān)內(nèi)容略作補(bǔ)充如下。

周代聘禮儀節(jié)繁縟，因此在當(dāng)時也并非人人都能盡知，所以《左傳》對“齊國莊子來聘，自郊勞至于贈賄，禮成而加之以敏”（僖公三十三年）以及“公如晉，自郊勞至于贈賄，無失禮”（昭公五年）等事跡要加以特別稱道，反之，“三月，公如楚。鄭伯勞于師之梁。孟僖子為介，不能相儀。及楚，不能答郊勞”（昭公七年）也被載入史冊。

大體而言，周代聘禮分為三大階段：一是賓出行之前在其本國所行之禮，二是賓到達(dá)所聘之國所行之禮，三是賓回到本國再行之禮，核心是第二階段賓主之間所行的各種禮儀，也就是《左傳》中所說的“自郊勞至于贈賄”，尚盂銘文所記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及各項(xiàng)饋贈也正是發(fā)生在這一階段。為方便討論，我們先根據(jù)《儀禮·聘禮》將聘禮第二階段賓主之間所行的各項(xiàng)儀節(jié)和相互饋贈羅列如下：

（一）謁關(guān)

“及竟，張旜，誓。乃謁關(guān)人，關(guān)人問從者幾人。以介對。君使士請事，遂以入竟?！?/SPAN>

這是來賓到達(dá)受聘國邊境時，向受聘國關(guān)人通報身份、事由及人數(shù)，這一環(huán)節(jié)中無相互饋贈之禮。

（二）郊勞

“賓至于近郊，張旜。君使下大夫請行，反。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勞。上介出請，入告。賓禮辭，迎于舍門之外，再拜。勞者不答拜。賓揖，先入，受于舍門內(nèi)。勞者奉幣入，東面致命。賓北面聽命，還，少退，再拜稽首，受幣。勞者出。授老幣。出迎勞者。勞者禮辭。賓揖，先入，勞者從之。乘皮設(shè)。賓用束錦儐勞者。勞者再拜稽首受。賓再拜稽首，送幣。勞者揖皮出，乃退。賓送再拜。”

郊勞在周代聘禮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左傳·昭公五年》載薳啟強(qiáng)之語曰：“朝聘有珪，享眺有璋，小有述職，大有巡功。設(shè)機(jī)而不倚，爵盈而不飲；宴有好貨，飧有陪鼎，入有郊勞，出有贈賄，禮之至也。”由于郊勞是聘與受聘雙方的首次正式接觸，儀節(jié)隆重，主要內(nèi)容是受聘國國君派遣卿大夫到近郊館舍慰問來賓，包括兩次：一是受聘國卿大夫?qū)碣e的贈幣，即“勞者奉幣入”，而來賓在“再拜稽首”后要“受幣”，這次贈幣代表了受聘國對來賓的慰勞，故稱“郊勞”；第二次饋贈則是來賓對勞者的饋贈，先是“賓用束錦儐勞者”，而勞者“再拜稽首受”，隨后賓又“送幣”，勞者“揖皮出，乃退?！苯紕跁r賓之所以也要向?qū)Ψ劫泿?，是因?yàn)榇藭r來賓已在館舍住下，雖在客國，但有主人之身份，而前來慰勞的勞者，雖在本國，但是造訪之客，所以賓需對勞者有所慰勞[7]。

按《聘禮》，在受聘國國君派勞者對來賓行郊勞之禮后，還有“夫人使下大夫勞”的禮儀，因其儀節(jié)與前者大同小異，不贅述。

（三）致館、設(shè)饗

“至于朝，主人曰：‘不腆先君之祧，既拚以俟矣?！e曰：‘俟間?！蠓驇浿劣陴^，卿致館。賓迎，再拜。卿致命，賓再拜稽首。卿退，賓送再拜。宰夫朝服設(shè)飧?！?

這是在來賓抵達(dá)受聘國之都后，主國之君命大夫?qū)碣e安置于館舍，隨后主國卿大夫到館舍慰問來賓，再由宰夫設(shè)饗款待來賓。這一環(huán)節(jié)似無相互饋贈之禮，故鄭玄注稱：“卿不俟設(shè)飧之畢，以不用束帛致故也。不用束帛致之者，明為新至，非大禮也?！庇址Q：“食不備禮曰飧?！?/P>

（四）行聘、享之禮

“厥明，訝賓于館。賓皮弁聘，至于朝。賓入于次。乃陳幣。卿為上擯，大夫?yàn)槌袛P，士為紹擯。擯者出請事。公皮弁，迎賓于大門內(nèi)。大夫納賓。賓入門左。公再拜。賓辟，不答拜。公揖入，每門、每曲揖。及廟門，公揖入，立于中庭。賓立接西塾。幾筵既設(shè)，擯者出請命。賈人東面坐，啟櫝，取圭，垂繅，不起而授上介。上介不襲，執(zhí)圭，屈繅，授賓。賓襲，執(zhí)圭。擯者入告，出辭玉。納賓，賓入門左，介皆入門左，北面，西上。三揖，至于階，三讓。公升二等，賓升，西楹西，東面。擯者退中庭。賓致命。公左還，北鄉(xiāng)。擯者進(jìn)。公當(dāng)楣再拜。賓三退，負(fù)序。公側(cè)襲，受玉于中堂與東楹之間。擯者退，負(fù)東塾而立。賓降，介逆出。賓出。公側(cè)授宰玉。裼，降立?！?/SPAN>

聘、享是整個聘禮的核心部分，以上所述為聘，主要儀節(jié)是賓向受聘國國君獻(xiàn)圭。隨后是享，《儀禮·聘禮》記載為：

“擯者出請。賓裼，奉束帛加璧享。擯者入告，出許。庭實(shí)，皮則攝之，毛在內(nèi)，內(nèi)攝之，入設(shè)也。賓入門左，揖讓如初，升，致命，張皮。公再拜受幣。士受皮者自后右客。賓出，當(dāng)之坐攝之。公側(cè)授宰幣，皮如入，右首面東。聘于夫人用璋，享用琮，如初禮。若有言，則以束帛，如享禮。擯者出請事，賓告事畢?！?/SPAN>

上述即是享禮，即來賓以玉帛皮毛等物進(jìn)獻(xiàn)給受聘國國君和夫人；如來賓另有事求于主國，則另以“束帛”獻(xiàn)之，禮儀“如享禮”。

（五）賓私覿主國之君

聘、享之后，賓的主要公事已經(jīng)完成，此時才能以其個人身份行禮，即私覿。

“賓奉束錦以請覿。擯者入告，出辭。請禮賓，賓禮辭，聽命。擯者入告。宰夫徹幾改筵。公出，迎賓以入，揖讓如初?！e祭脯醢，以柶祭醴三，庭實(shí)設(shè)?！檬！e執(zhí)左馬以出，上介受賓幣，從者訝受馬。賓覿，奉束錦，總乘馬，二人贊。入門右，北面奠幣，再拜稽首。……宰夫受幣于中庭，以東。執(zhí)幣者序從之。擯者出請，賓告事畢。擯者入告，公出送賓?！?/SPAN>

在此儀節(jié)中，雙方都有饋贈，首先是來賓以個人身份獻(xiàn)給主人束錦等物，然后是主人以乘馬、束帛回饋。行禮過程中雙方都有幾次推辭，但最終各自接受對方的禮物。

（六）主國之君歸賓以饔餼

“君使卿韋弁，歸饔餼五牢。上介請事，賓朝服禮辭。有司入陳。……賓皮弁，迎大夫于外門外，再拜，大夫不答拜。揖入。及廟門，賓揖入。大夫奉束帛入，三揖皆行，至于階，讓，大夫先升一等。賓從，升堂，北面聽命。大夫東面致命。賓降，階西再拜稽首，拜餼亦如之。大夫辭，升成拜。受幣堂中西，北面?！?shí)設(shè)，馬乘。賓降堂，受老束錦，大夫止。賓奉幣西面，大夫東面。賓致幣。大夫?qū)?，北面?dāng)楣，再拜稽首。受幣于楹間，南面，退，東面俟。賓再拜稽首送幣。大夫降，執(zhí)左馬以出。賓送于外門外，再拜。明日，賓拜于朝，拜饔與餼，皆再拜稽首?！?/SPAN>

在來賓私覿之后，主國國君又派其卿大夫到賓所在的館舍歸饔餼等食物，這里的饋贈包括：先是主國卿大夫“奉束帛”給賓，賓接受；隨后賓又以乘馬、束錦回饋來歸饔餼的卿大夫，后者也接受。

（七）主國之君饗賓

“公於賓，壹食，再饗。燕與羞俶獻(xiàn)，無常數(shù)。賓介皆明日拜于朝。上介壹食、壹饗。若不親食，使大夫各以其爵，朝服致之以侑幣，如致饔，無儐。致饗以酬幣，亦如之。大夫於賓，壹饗，壹食。上介，若食、若饗。若不親饗，則公作大夫致之以酬幣，致食以侑幣?！?/SPAN>

饗賓也是聘禮中的重要環(huán)節(jié)，此時的饋贈主要是主人燕享賓客時所贈的酬幣，《左傳》中多有記載，如《襄公十九年》：“公享晉六卿于蒲圃，賜之三命之服；軍尉、司馬、司空、輿尉、候奄皆受一命之服；賄荀偃束錦、加璧、乘馬，先吳壽夢之鼎?！庇帧断骞拍辍罚骸胺东I(xiàn)子來聘……公享之，展莊叔執(zhí)幣?！倍蓬A(yù)注：“公將以酬矣。”從金文和傳世文獻(xiàn)中的相關(guān)記載看，周代的酬幣似無定制，但多用貝、玉、馬和服飾等物[8]。

（八）賓返國前，主國之君還玉、勞賓

“君使卿皮弁，還玉于館。賓皮弁，襲，迎于外門外，不拜，帥大夫以入。大夫升自西階，鉤楹。賓自碑內(nèi)聽命，升自西階，自左，南而受圭，退，負(fù)右房而立。大夫降中庭。賓降自碑內(nèi)，東面，授上介于阼階東。上介出請，賓迎。大夫還璋，如初入。賓裼，迎。大夫賄用束紡。禮玉、束帛、乘皮，皆如還玉禮。大夫出，賓送，不拜。”

“公館賓，賓辟，上介聽命。聘享，夫人之聘享，問大夫，送賓，公皆再拜。公退，賓從，請命于朝。公辭，賓退。賓三拜乘禽於朝，訝聽之。遂行，舍于郊。公使卿贈，如覿幣。受于舍門外，如受勞禮，無儐。使下大夫贈上介，亦如之。使士贈眾介，如其覿幣。大夫親贈，如其面幣，無儐。贈上介亦如之。使人贈眾介，如其面幣。士送至于竟。”

據(jù)此，賓返國前的主要儀節(jié)是：主國之君先行還玉之禮，即將對方國君所贈之圭交于來賓帶還給其君，這是對聘禮的反饋；同時回贈對方國君玉帛皮毛之物，作為享禮的回報。待來賓離開主國之都而舍于郊時，主國之君又派卿大夫攜幣勞賓，這是賓主之間的最后接觸，性質(zhì)等同于賓初抵時的郊勞之禮。至此，聘禮第二階段的禮儀才告結(jié)束。

綜上，周代聘禮賓主之間的禮儀和饋贈可歸納如下表。

《儀禮·聘禮》所記自然是最完整、最系統(tǒng)化的禮儀過程，與其最為接近的史事見于《國語·周語上》：

“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內(nèi)史興賜晉文公命，上卿逆于境，晉侯郊勞，館諸宗廟，饋九牢，設(shè)庭燎。及期，命于武宮，設(shè)桑主，布幾筵，太宰蒞之，晉侯端委以入。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內(nèi)史贊之，三命而后即冕服。既畢，賓、饗、贈、餞如公命侯伯之禮，而加之以宴好。”

韋昭注云：

“賓者，主人所以接賓、致饗饔之屬也。饗，饗食之禮也。贈，致贈之禮也。餞，謂郊送飲酒之禮也。如公命侯伯之禮者，如公受王，以侯伯待之之禮，而又加之以宴好也。太宰，上卿也，而言公者，兼之也?！?/SPAN>

《儀禮·聘禮》所載是否為周代的史實(shí)，需要用出土材料來加以驗(yàn)證，所以在平頂山應(yīng)國墓地匍盉出土之后，就有學(xué)者依據(jù)其銘文嘗試復(fù)原周代的覜聘禮[9]。但匍盉銘文記事簡略，沒有涉及行禮的具體細(xì)節(jié)，而尚盂銘文正可彌補(bǔ)這一缺憾。這里先將李學(xué)勤先生隸定的銘文照錄如下：

銘文顯示，此次聘禮的緣由是周王派遣伯考到霸伯處對其蔑歷，其情形類似于“天王使凡伯來聘”（《春秋·隱公七年》）、 “天子使南季來聘”（《春秋·隱公九年》）或“天王使召武公、內(nèi)史過賜晉侯命”（《左傳·僖公十一年》）以及“王使毛伯衛(wèi)來賜公命”（《左傳·文公元年》）等事例。周代貴族相見彼此必有饋贈，有學(xué)者稱之為“贄見禮”[10]。在尚盂銘文所載的整個行禮過程中，霸伯尚是主人，王使伯考是賓，兩者之間相互饋贈多次，而要判斷這些饋贈的性質(zhì)，關(guān)鍵是要把握它們是在何種儀節(jié)下所發(fā)生的。以下分別述之：

（一）賓歸酒醴、饋虎皮、奉璋

銘文開頭即述王遣伯考蔑歷霸伯尚，并賜霸伯柔鬰、旁鬯、漿等酒醴，這是伯考此行的目的，也是整個禮儀的核心。周代的“蔑歷”多包含有考察某人出身和功績之意，所以常有賞賜[11]，如鮮簋銘文載王蔑歷鮮而賜其“祼玉三品”和“貝廿朋”、尹姞鬲則記天君（王后）蔑歷尹姞而賜其“玉五品”和“馬四匹”。從性質(zhì)上講，伯考代王賜霸伯酒醴等同于《聘禮》中賓向主人獻(xiàn)圭和玉帛，這也就是說，此前的若干環(huán)節(jié)如伯考謁關(guān)、霸伯遣使郊勞以及致館設(shè)饗等儀節(jié)或未發(fā)生，或曾經(jīng)發(fā)生但銘文不載。

銘文中所述的“賓用虎皮爯饋，用璋奉”，按照《聘禮》的程序，當(dāng)有兩解：一是賓（伯考）向主人（霸伯）行享禮，所獻(xiàn)的虎皮和玉璋都是周王所賜，而由王使伯考轉(zhuǎn)交給霸伯；二是伯考此時所行的是“私覿”之禮，虎皮玉璋是伯考個人饋贈給霸伯的禮物。李學(xué)勤先生取前解，認(rèn)為這里的“璋”和翌日霸伯所用之璋為同一件器物，霸伯將其“還玉”于伯考。但細(xì)審尚盂銘文，在伯考 “歸柔鬰、旁鬯、漿”后，“尚拜稽首”，這是霸伯對王蔑歷和賞賜的答謝，說明王所賜至此已經(jīng)結(jié)束，所以銘文緊接著說 “既稽首”，霸伯迎請伯考，隨后伯考奉贈霸伯虎皮和玉璋，從發(fā)生順序上看這顯然是另一獨(dú)立而有完整的儀節(jié)——?dú)w酒醴在先，饋虎皮玉璋在后。更重要的是，當(dāng)伯考?xì)w酒醴之后，霸伯“拜稽首”以謝，而在伯考“用虎皮爯饋，用璋奉”時，霸伯則無此儀節(jié)，這足證酒醴是周王所賜，而虎皮玉璋則是伯考的私覿之物。

（二）翌日，霸伯命賓，用璋

在伯考?xì)w酒醴的次日，霸伯命賓（伯考），“拜稽首天子蔑”而“用璋”，其中的因果關(guān)系很明確——即對天子的蔑歷和賞賜予以回報，在禮儀上與《聘禮》的“還玉”環(huán)節(jié)相對應(yīng)。李學(xué)勤先生認(rèn)為霸伯所用之璋就是前日伯考所奉之璋，恐非是，因?yàn)閾?jù)上文的分析，前日伯考所奉的玉璋并非王賜給霸伯的，而是其私覿霸伯之物，所以霸伯“用璋”之璋只能是另一件玉璋，而斷無將伯考私覿之物又托其進(jìn)獻(xiàn)給周王之理。

霸伯在王蔑歷之后奉璋，在禮儀上與周代冊命禮中被冊命者在受冊命后“反入堇璋”或“反入堇圭”最為接近，都是對王賜的回饋[12]，只不過在冊命時，被賜者當(dāng)面堇璋，而在這里霸伯需托王使伯考轉(zhuǎn)奉給周王。

霸伯用璋也可看做是覲禮的一種儀節(jié)。裘衛(wèi)盉銘文載“唯三年三月既生霸壬寅王稱旗于豐，矩伯庶人取堇璋于裘衛(wèi)，才八十朋”，可見當(dāng)時貴族覲見周王，玉璋是常用或必備之物。于霸伯而言，伯考的身份是代王宣命的王使，所以霸伯見伯考就如見周王本人，獻(xiàn)以玉璋合乎當(dāng)時的禮儀。

（三）遣賓，用魚皮兩側(cè)，用璋先馬；再饋，用玉

在伯考代王蔑歷并歸霸伯酒醴，而霸伯又奉璋于伯考并由其轉(zhuǎn)奉給周王之后，伯考作為王使的職責(zé)已經(jīng)完成，所以霸伯“遣賓”，進(jìn)入到饗賓、送賓歸國諸禮節(jié)了。

據(jù)銘文，在“遣賓”過程中，霸伯對伯考有兩次饋贈，先用魚皮、璋、馬饋之，后又贈之以玉。以金文觀之，此類饋贈是周代的通例，茲據(jù)最典型的兩例如下：

簋：唯六月既生霸辛巳，王命眔叔父歸吳姬器，師黃賓璋一、馬兩，吳姬賓帛束，對揚(yáng)天子休，用作尊簋，季姜。

十二年大簋：唯十又二年三月既生霸丁亥，王在侲宮，王呼吳師召大，錫睽里。王令膳夫豖曰睽曰：余既錫大乃里。睽賓豖璋、帛束，睽令豖曰天子:余弗敢吝。豖以睽履大錫里，大賓介璋、馬兩，賓睽介璋、帛束。大拜稽首，敢對揚(yáng)天子丕顯休，用作朕皇考剌伯尊簋，其子子孫孫永寶用。

上述銘文中的“賓”，王國維曾論曰：“古者賓客至，必有物以贈之，其贈之事謂之賓，故其字從貝，其義即禮經(jīng)之儐字也。……后世以賓為賓客字，而別造儐字以代賓字?！e則儐之本字也?！?/SPAN>[13]，至確。尚盂銘文中不稱“賓”，而講“用”，辭雖不同，但意思是一致的。

霸伯對于伯考兩次饋贈的性質(zhì)，或有兩種可能性：

一種可能是兩者分別相當(dāng)于《聘禮》中的主人對來賓私覿的回贈以及主人饗賓時的酬幣。據(jù)《聘禮》，主人對賓私覿的回饋之物有“庭實(shí)”（乘馬）和束帛，這與銘文中的魚皮、璋、馬等物大體吻合；而盡管銘文中未明言霸伯燕饗伯考，但這是聘禮中的應(yīng)有之義，不言自明，饗賓則必有酬幣，而如前文所述，周代酬幣并無定制，但多見貝、玉、馬和服飾等物，這與銘文所說的再饋用“玉”也是可以吻合的。

另一種可能則是霸伯對于伯考的“加禮”或“厚禮”，類似例子在《左傳》中多見，如《僖公二十四年》載：“宋及楚平，宋成公如楚。還，入于鄭。鄭伯將享之，問禮于皇武子。對曰：‘宋，先代之后也，于周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豐厚可也?！嵅畯闹?，享宋公，有加，禮也?！庇?，《宣公九年》：“夏，孟獻(xiàn)子聘于周。王以為有禮，厚賄之。”《成公十年》：“（晉）公疾病，求醫(yī)于秦。秦伯使醫(yī)緩為之。……公曰：‘良醫(yī)也?！駷橹Y而歸之?！庇诎圆?，作為一個異姓附庸的宗族之長[14]，能夠得到周王的蔑歷無疑是格外的尊榮，由此對王使伯考施以豐厚的饋贈既合乎情理，也合乎禮儀，這也是通篇銘文所暗含的意味。

（四）賓出，設(shè)俎，饋玉和車

“賓出，以俎又延”，李學(xué)勤先生釋作“賓已經(jīng)離席辭出，又接引回來”，恐未妥。因?yàn)殂懳碾S后又講“賓出，伯遣賓于郊”，由此可見“賓出”必定是離開前一處所而來到新場所——前一次“賓出”是說伯考離開行禮的宗廟回到所住的館舍，而后一次“賓出”則是指伯考離開館舍到達(dá)霸國之郊，唯有如此解釋才合乎伯考作為王使的行蹤。所以，第一次“賓出”，霸伯設(shè)俎，并再次將玉和車贈與伯考，其禮儀與《聘禮》中的“歸饔餼”最為接近?！镀付Y》記載主國之卿“歸饔餼”時要以“束帛”饋賓，而銘文中正好記載霸伯在設(shè)俎的同時，又用玉與車饋伯考，在儀節(jié)上與《聘禮》所載吻合。至于器類上的差別，或是時代不同之故，或是通例與特例之別，或是當(dāng)時本無定制，所以不能拘泥。

（五）賓出，伯遣賓于郊，舍馬

這段銘文意思清晰明了，證實(shí)《聘禮》所記在賓返國抵郊之時、主國國君對賓再行郊勞之禮確是周代的史實(shí)?！镀付Y》中記“遂行，舍于郊。公使卿贈，如覿幣”，而銘文所記則是霸伯自己贈給伯考馬，雖有小異，但兩者在性質(zhì)上是完全一致的。

這里再把《儀禮·聘禮》和尚盂銘文所述的儀節(jié)對比如下表：

比較上述兩者，足證《儀禮·聘禮》當(dāng)有所本，造成文獻(xiàn)與金文差異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幾點(diǎn)：一是今傳《儀禮·聘禮》所載禮儀是諸侯國之間的聘問之禮，而尚盂所載則是王使和侯國封君間的交往，兩者之間本就存在不同；其次，銘文記事難免簡略，于禮儀環(huán)節(jié)不能一一陳述，如謁關(guān)、郊勞等事不見于尚盂銘文，很可能是省略不記，而非當(dāng)時并無此禮；再次，禮儀本身存在靈活掌握的空間，周代又格外強(qiáng)調(diào)“禮之所尊，尊其義也。失其義，陳其數(shù)，祝史之事也”（《禮記·郊特牲》） ，所以周人在行禮中注重“禮從宜，使從俗”（《禮記·曲禮》）的原則，作為個案的尚盂銘文與作為通例的《聘禮》文本自然是不可能一一對應(yīng)的，但它依然可以作為我們了解西周早中期高等級貴族之間聘禮的極佳典范。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1月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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