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八《顏淵問於孔子》劄記二則
（首發(fā)）
劉波
吉林大學(xué)文學(xué)院
《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八）》收有儒家佚文《顏淵問於孔子》一篇，為語錄體著作，此篇簡文殘缺較甚，多處難以編聯(lián)，經(jīng)讀書會研究將其正確編聯(lián)為1+（12A+2B）+（2A+11+12B）+5+6+7+9+10，另有幾處殘簡因殘斷較甚，無法編入。此後學(xué)界針對簡文中的釋字及文意通讀問題紛紛展開了討論，頗有見解，但有幾處似乎仍有探討的必要，現(xiàn)將愚見僅錄於此，以求正於方家。
一．敬宥其過
，見於簡1、簡2
孔子曰：“敬又△而【1】[先]有司，老老而慈幼……【12A】敬又△，所以為寬[1]也；先【2B】有
司，所以【2A】得情=，老老而慈幼，所以處仁也……
蘇建洲指出此字與上博七《武王踐阼》簡9
近，讀為禍，何有祖在此基礎(chǔ)上進(jìn)一步指出“又
”可讀為宥過，與上三·中7“老老慈幼，先有司，舉賢才、宥過赦罪”可對。[2]蘇建洲先生指出此字與上部所從近，可從。而，劉洪濤說從化從示，上加兩飾筆，不確，從文意上看：
桯銘唯[曰]：“毋曰何傷，
將長【8】；毋曰亞（惡）害，
將大。毋曰何戔（殘），
將言（然）。”
今本則作“楹之銘曰：毋曰胡殘，其禍將然；毋曰胡害，其禍將大；毋曰胡傷，其禍將長?！?，由此網(wǎng)友小龍指出
可能為亓與
的合文，[3]可從。
則《顏淵問于孔子》中的
亦有可能為亓、化的合文，即
、
借筆合文。則簡文“敬又
”即敬又其化，當(dāng)讀為敬宥其過，關(guān)於“敬”字，此字原簡作
，讀書會指出此字與上一·性33中的“
”同，[4]單育辰認(rèn)為此字見於清一·皇3，為羞字，在此可能為敬之訛，上一·性33“義，羞之方也”，郭·性39羞作敬，義為謹(jǐn)，如簡4“庸言之信，庸行之羞”，今本《周易·乾》作“庸言之信，庸行之謹(jǐn)”，羞為敬之訛，敬、謹(jǐn)義同。[5]單育辰觀點(diǎn)可從?；约皬幕峙c從咼之字楚簡文中多可相通，此不贅述。則“敬宥其過”義為謹(jǐn)慎地寬恕別人的過錯(cuò)，蘇建洲先生已指出此可以《上博五·季康子問於孔子》之語來理解，即簡21~22季康子問於孔子“大罪殺之，臧罪刑之，小罪罰之”，而簡20孔子回答說：“大罪則赦之以刑，臧罪則赦之以罰，小則貲之?！庇纱丝芍?，要據(jù)過錯(cuò)的輕重謹(jǐn)慎地採取赦免措施。
簡文“敬宥其過而先有司，老老而慈幼”正如學(xué)者所指出的可與上三·仲弓簡7“老老慈幼，先有司，舉賢才、宥過赦罪”相對，而簡文“敬宥其過，所以為緩（寬）也”，文義也較為順暢。
且“敬宥其過”此種格式，楚簡文中較為習(xí)見，如上博一·孔子詩論簡15“敬愛其樹”、上博五·季康子問於孔子簡3+4“敬成其德”，相似的如郭·緇28+29、上一·緇15“敬明乃罰”、清一·程4“敬聽吉夢”等。
二、豫絞而收貧
豫絞而收貧，祿不足則請，有餘則辭【12A】?！?/span>豫絞而收貧，所以取【11】親也，祿不足則請，有餘【12B】則辭，所以明[6]信也?！?/span>5】
“收貧”，讀書會指出可與《管子·輕重甲》：“君出四十倍之粟，以振孤寡，收貧病，視獨(dú)老?！毕鄬φ铡！豆茏印と雵罚骸叭雵难?，五行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養(yǎng)疾、五曰合獨(dú)、六曰問病、七曰通窮、八曰振困、九曰接絕?！焙單睦侠稀⒋扔?、豫絞、收貧都是惠政?！霸ソg”與“收貧”相對。[7]蕭旭指出《漢書·王莽傳》：“收贍名士，交結(jié)將相卿大夫甚眾?！薄稘h紀(jì)》卷26收作救?！稄V雅》：“收，振也?！闭褚嗑纫?，救謂賙恤之?！稘h書》下文“以振貧窮，收贍不足者”，亦“收贍”連文?！吨芏Y·地官·大司徒》：“以保息六養(yǎng)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yǎng)老，三曰振窮，四曰恤貧，五曰寬疾，六曰安富?！?/span>“收貧”即“恤貧”。[8]
望山遣策有字作
“龍~”，劉國勝認(rèn)為此字當(dāng)讀為輈，指車轅，一為見母牙音，一為章母舌音可通，如今為牙音，而貪則為舌音。丩與舟、周可通。如《詩經(jīng)·小雅·大東》“舟人之子”，鄭箋：“舟，當(dāng)作周，聲相近故也?！惫ぬ?span>6 周而又始的“周”字寫作
以此筆者認(rèn)為收或可讀為賙，文獻(xiàn)中賙或作周，如：
《詩·大雅·雲(yún)漢》載“旱既大甚，散無友紀(jì)。鞫哉庶正，疚哉冢宰。趣馬師氏，膳夫左右。靡人不周，無不能止?！编嵶ⅲ骸爸?，當(dāng)作賙，王以諸臣困於食，人人賙救之?！?/span>
《周禮·地官司徒》鄉(xiāng)師之職“凡四時(shí)之徵令有常者，以木鐸徇於市朝，以歲時(shí)巡國及野。而賙萬民之艱厄，以王命施惠?！?/span>
賙，援助周濟(jì)之義，《資治通鑒·卷三十一》：“收贍名士，交結(jié)將相卿大夫甚眾?！薄稘h書·卷九十九上·王莽傳》“外則王公列侯，內(nèi)則帷幄侍禦，翕然同時(shí)，各竭所有，或入金錢，或獻(xiàn)田畝，以振貧窮，收贍不足者”，《三國志·吳志·陸遜傳》“夷王梅賾等并帥支黨來附遜，遜傾財(cái)帛，周贍經(jīng)卹”?！吨軙ぞ砹罚骸捌漩姽压陋?dú)，實(shí)可哀矜，亦宜賑給，務(wù)使周贍”，《周書·卷十》：“所獲祿秩，周贍無餘”，收贍即周贍。
則收與周可通，簡文“收貧”即賙貧或作周貧，古書習(xí)見，如：
《晉書·卷六二》“祖逖散谷周貧，聞雞暗舞，思中原之燎火，幸天步之多艱，原其素懷，抑為貪亂者矣?！?/span>
《元史卷一七》“帝曰：‘珠何為，當(dāng)留是錢以周貧者?！?/span>
《新唐書·卷七》“二年正月丙申，詔減禦膳之半，賙貧乏者授以官?！?/span>
《高僧傳卷·第八》“……遠(yuǎn)賙貧濟(jì)乏身無留財(cái)……”
豫絞，學(xué)者或?qū)⑵渥x為舉約，或?qū)⑵渥x為舒繳，[10]豫，楚簡文習(xí)見，多讀為舍，如上三·周24“豫（舍）尓靈龜”、上三·中10“舉尓所知，尓所不知，人其豫（舍）之者”、清二·繫51“豫（舍）其君之子弗立，而召人于外，而焉將置此子也？”均為豫用為舍之例。疑簡文“豫絞而收貧”可能與《周書·卷十》：“所獲祿秩，周贍無餘”、《漢書·卷九十九上·王莽傳》“各竭所有，或入金錢，或獻(xiàn)田畝，以振貧窮，收贍不足者”，《三國志·吳志·陸遜傳》“遜傾財(cái)帛，周贍經(jīng)卹”義同，由此可以推斷，絞可能為財(cái)帛一類，拿出（舍）絞這類財(cái)帛來周濟(jì)貧苦之人，則絞或疑當(dāng)讀為縞，絹帛之物，楚簡文交、高可通，如讀為郊的字楚簡文常作高、蒿、鄗，但絞是否可讀為縞有待推敲。
“周貧”或“賙貧”一詞，傳世典籍出現(xiàn)較晚，簡文“收貧”讀為“周貧”可為此詞語出現(xiàn)時(shí)間溯前添一新證。
[1] 整理者釋為退，單育辰指出此字應(yīng)為緩，可讀為寬，為學(xué)者所公允。參網(wǎng)摘《上博八·專輯》復(fù)旦網(wǎng)2011.10.1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674
[2] 原簡文作“又
”，後一字蘇建洲指出與上博七·武王踐阼簡9 
近，讀為禍，何有祖在此基礎(chǔ)上進(jìn)一步指出“又”可讀為宥過，與上三·中7“老老慈幼，先有司，舉賢才、宥過赦罪”可對。以上兩位先生觀點(diǎn)轉(zhuǎn)引自網(wǎng)摘《上博八·專輯》復(fù)旦網(wǎng)2011.10.1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674
[3] 小龍《論<武王踐阼>之“
”應(yīng)為“亓”》復(fù)旦網(wǎng)，2009.3.19 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727
[4] 讀書會《上博八<顏淵問於孔子>校讀》復(fù)旦網(wǎng)，2011.7.17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592
[5]參網(wǎng)摘《上博八·專輯》復(fù)旦網(wǎng)2011.10.1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674
[6] 此字原簡文作
，劉雲(yún)認(rèn)為是昜的訛字，讀為揚(yáng)，為彰顯之意。網(wǎng)摘《上博八·專輯》復(fù)旦網(wǎng)2011.10.1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674，蘇建洲釋為尋,又疑為明之訛寫，參讀書會《上博八<顏淵問于孔子>校讀》注11，復(fù)旦網(wǎng)，2011年7月17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592
[7] 讀書會《上博八<顏淵問於孔子>校讀》復(fù)旦網(wǎng)，2011.7.17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592
[8] 《網(wǎng)摘：<上博八>專輯》復(fù)旦網(wǎng)，2011.10. 1
[9] 劉國勝《望山楚簡名物考釋（二則）》《楚簡楚文化與先秦歷史文化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集（上）》，第317~320頁。
[10]孟蓬生讀為“舉約而收貧”，蕭旭讀為舒繳，指緩收賦稅，參網(wǎng)摘《上博八·專輯》復(fù)旦網(wǎng)2011.10.1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674，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4月14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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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8劉波：上博八《顏淵問于孔子》劄記二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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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 在 2012/4/15 19:53:24 評價(jià)道：第1樓
蘇建洲釋為尋,又疑為明之訛寫，參讀書會《上博八<顏淵問于孔子>校讀》注11，復(fù)旦網(wǎng)，2011年7月17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592
－－－－－－－－－－－－－－－－－－－－－－－－－－－－－－－－「明之訛寫」是讀書會的意見，不是我的。
又文章的word檔不能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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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 在 2012/4/15 21:10:06 評價(jià)道：第2樓
關(guān)於第一條，也說個(gè)思路：
“
”字釋讀爲(wèi)“過”似當(dāng)可信。然楚簡文字中的“化”字多見，極少有寫作此形者，故此字的構(gòu)形頗讓人懷疑（僅在《武王踐阼》篇出現(xiàn)類似字形），我們懷疑此字與《說文》的“𡕒（𩰫-鍋）”字有關(guān)，然證據(jù)不足，待考~若“過”字釋讀可信，則“敬有過”似不辭。陳偉先生以爲(wèi)“敬”應(yīng)讀爲(wèi)“儆”，警告、使戒懼的意思?！吨芏Y·地官·州長》“以糾其過惡而戒之”，是類似的表述[1]。何有祖先生將“有過”讀作“宥過”，“敬”如字讀，亦可通。然從句式的對應(yīng)關(guān)係上說，“有過”當(dāng)與“有司”對文，似無緣將“有”讀作動(dòng)詞“宥”，故當(dāng)以陳說爲(wèi)優(yōu)。
又：
若釋“
”師傅職當(dāng)匡君，非徒脩瞽史之教以聞而已也。“脩之”，謂脩飭之也?！爸弊种竿醵裕侵割分潭?。《魯語》公父文伯之母謂文伯曰：“吾冀而朝夕脩我曰：‘必?zé)o廢先人?！表f彼注云：“脩，儆也?！薄冻Z》白公子張引武丁之言曰：“必交脩?zhàn)N，無余棄也?！备p與此“脩”字同義。[3]
“修”字既有“儆”義，又《說文》“儆，戒也”，則簡文讀爲(wèi)“修有過”解釋爲(wèi)“儆戒有過之人”於義似亦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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