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本《逸周書》篇題中的“寤”
（首發(fā)）
張懷通
河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今本《逸周書》中以“寤”為題的篇章共有四篇：《程寤》、《寤儆》、《和寤》、《武寤》，對于這四個篇題中的“寤”字，歷來學者的解釋都圍繞著“夢”與“覺”進行。現(xiàn)將代表性觀點引述于下：
《程寤》，陳逢衡云：“此篇紀太姒得吉夢，寤驚以告事，《周禮·占夢》所謂‘寤夢’也?！?span>[1]《寤儆》，序云：“武王將起師伐商，寤有商儆”。[2]《和寤》，潘振云：“寤，覺也。武義深遠，既稽古以示卿，必教禮胥順，方可用武，當有以覺之”。[3]《武寤》，潘振云：“教與禮既順，可用武矣。又當有以覺之”。[4]
學者對于《程寤》、《寤儆》中“寤”的解釋，與正文內(nèi)容相契合?！短接[》卷三九七引《程寤》云：“正月既生魄，大姒夢見商之庭產(chǎn)棘，小子發(fā)取周庭之梓樹乎闕間，梓化為松柏棫柞。寤驚，以告文王?！?span>[5]清華簡《程寤》中相應(yīng)的段落與之大同小異，作：“惟王元祀正月既生魄，太姒夢見商廷惟棘，乃小子發(fā)取周廷梓樹于厥間，化為松柏棫柞。寤驚，告王?！?span>[6]二者都記載了太姒夢醒之后向文王講述夢境的事情，因此《程寤》以“寤”為題很貼切。《寤儆》云：“維四月朔，王告儆。召周公旦曰：‘嗚呼，謀泄哉！今朕寤，有商驚予。’”記載的是武王夢醒之后將夢境告訴周公的事情，因此《寤儆》以“寤”為題也很貼切。
學者對于《和寤》、《武寤》中“寤”是“覺”的解釋則未必中肯?！逗湾弧?、《武寤》的文本中沒有一個“寤”字，內(nèi)容也絲毫沒有涉及“寤”，以及“夢”、“寐”、“覺”的內(nèi)容，因而所謂“當有以覺之”、“ 又當有以覺之”，是就“寤”說“寤”，缺乏根據(jù)，是無奈之下的含糊其辭。
既然如此，《和寤》、《武寤》中的“寤”是什么含義呢？筆者認為，這兩個“寤”應(yīng)當解作“夜”，也就是黑夜的意思。
《武寤》的性質(zhì)是史詩，描寫的是牧野之戰(zhàn)及戰(zhàn)后武王撫慰將士的活動。據(jù)今本《逸周書·克殷》與《國語·周語下》的記載，牧野之戰(zhàn)其實只用了很短時間，“王既以虎賁戎車馳商師，商師大敗。”武王取勝的關(guān)鍵是決戰(zhàn)前一天晚上“癸亥夜陣”，即連夜布陣。因此歌頌武王伐紂功績的史詩《武寤》，以“寤”也就是“夜”為題，就是順理成章了。
《和寤》的內(nèi)容較為隱晦，大意是講伐紂之前武王勉勵將士的活動。厲兵秣馬，夜以繼日，《和寤》以“寤”也就是“夜”為題，可能是狀寫伐紂前夕武王君臣上下一心準備出征的緊張而繁忙的情景。
寤，在古文字與古文獻中都有“夜”的含義。比如商代后期的甲骨卜辭：“癸丑卜，王貞，旬八庚申寤允雨自西，小[采]，[夕]既。五月?！保ā逗霞?span>20966）宋鎮(zhèn)豪先生指出，該卜辭中的“寤”是一個紀時詞語，表示“下半夜至天明之間的時段”。[7]那么這個“寤”的含義，就不僅是“夜”，而且是深夜。再如《周禮·秋官》有個“司寤氏”，其職責是“掌夜時。以星分夜，以詔夜士夜禁。御晨行者，禁霄行者、夜游者。”這個“寤”，含義顯然也是“夜”，包括了前半夜與后半夜。這些都是筆者將《和寤》、《武寤》中的“寤”解作“夜”的理據(jù)。
另外，歌頌武王伐紂功績的史詩《大武》中有一個章叫《宿夜》，清華簡“書”類文獻中有一篇記載了武王戡耆勝利后舉行飲至禮的《耆夜》，二者都以“夜”為題，這是《和寤》、《武寤》篇題中“寤”的含義是“夜”的旁證。
經(jīng)過以上考察可知，“寤”的含義主要有兩個，一是“寐覺而有言”，一是夜晚，前者見于《說文解字》，后者不見于《說文解字》，只見于古文字與古文獻。歷史上學者對于今本《逸周書》篇題中“寤”的解釋，始終圍繞著《說文解字》進行，因而有所得，也有所失，現(xiàn)在我們應(yīng)該有所甄別地給予新的解釋：
《程寤》、《寤儆》篇題中的“寤”是“寐覺而有言”的意思，《和寤》、《武寤》篇題中的“寤”是夜晚的意思。
注釋：
[1]黃懷信等：《逸周書匯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85頁。
[2]黃懷信等：《逸周書匯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1127頁。
[3]黃懷信等：《逸周書匯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30頁。
[4]黃懷信等：《逸周書匯校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35頁。
[5]李昉等：《太平御覽》，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影印，第1836頁。
[6]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上海：上海文藝出版集團、中西書局2010年，第136頁。
[7]宋鎮(zhèn)豪：《試論殷代的記時制度——兼論中國古代分段記時制度》，《全國商史學術(shù)討論會論文集》，《殷都學刊》增刊1985年2月。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7月1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7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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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8張懷通：今本《逸周書》篇題中
的“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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