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簡《詩論》“詩猶旁門”說本義綜辨
——兼論其多元并包的開明詩學觀
孫世洋
東北師范大學文學院
內容摘要:通過綜合運用文字學、釋義學、語義學的研究成果與方法,參證各類文獻資料,論文對《詩論》第四簡“旁門”一詞的本義加以探析。研究認為“旁門”即“四門”,“旁(四)門”意象的含義是,拓開廣闊視域,包容多元內容。 簡文“詩其猶旁門”一語是將《詩》之《風》《小雅》《大雅》《頌》四部類比喻為一組“四向之門”,借以表達《詩》能夠全景式展現(xiàn)多元文化內容的思想觀點?!霸姫q旁門”說體現(xiàn)了失落已久的先秦開明詩學觀念,其說與周代詩樂體系發(fā)展、《詩經》結集的歷史過程存在關聯(lián),具有重要的詩學史價值。
關鍵詞:詩猶旁門;四門;多元;開明
對于《詩論》第四簡[1]簡文“詩其猶旁門”中“旁門”的釋讀與理解,目前仍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鑒于此,本文在總結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深入辨析、廓清“旁門”的詞匯語義與思想內涵,并由此呈現(xiàn)其在詩學思想史上的重要價值。
(1)“詩猶旁門”說的語境
破解“旁門”本義, 首先需要仔細辨查其所在的語境,可以看出“旁門”一語的提出是與并列概說《風》《小雅》《大雅》《頌》四部類內容特點的文字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
[孔子]曰:《詩》其猶旁門與?戔民而裕之,其用心也將何如?曰:《邦風》是也。民之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其用心也將何如?【四】[2] [曰:“《小雅》是也?!薄啊邔⒑稳??”曰“《大雅》”][3]是也。有成功者何如?曰:《頌》是也?!疚濉?/SPAN>[4]
類似概說四部類的文字尚見于第二、三簡:
《頌》,平德也,多言后,其樂安而遲,其歌引而逖,其思深而遠,至矣!《大雅》,盛德也,多言【二】[……《小雅》]□[德][5] 也。多言難而怨懟者也,衰也,小矣?!栋铒L》其內物也博,觀人俗焉,大斂材焉。其言文,其聲善?!救?/SPAN>
兩組文字理論闡述的觀察方式、描述方法特點鮮明而一致,都是連續(xù)分別指出《風》等四部類各自的鮮明內容特點,通過對照列舉以呈現(xiàn)四部類多樣內容并存的整體全貌?!芭蚤T”之說,正是針對這種并列強調四部類各自特點的闡述過程、理論觀點而特別提出的。季旭昇先生即注意到了理解“旁門”之語的這一要點:“ ‘《詩》其猶平門’為一全稱敘述,其涵蓋范圍應包括其下所敘述的《風》、《雅》、《頌》?!?/SPAN>[6]
此外,有關“旁門”二字的文字意義與詞匯意象的釋解,對于理解其在上下文語境中的確切含義是非常重要的。對“旁門”的釋讀,學者們基本都是很自然的把文字語義的推考與其在篇章中的可能含義相參證,體現(xiàn)了局部詞語意義與篇章整體思想之間構成釋義循環(huán)關系的理解方式[7]。對“旁門”本義的探索,應該是保證其字形隸定、詞匯語義、意象與篇章實質含義各方面都能夠共同得到明確、完滿的理解,同時,還應具備典籍文獻的確切佐證,本文以下將提供這些必要的研究資料與見解。
(2)簡文應釋為“旁門”
“旁門”《考釋》本隸定為“坪(平)門”。對于“旁門”原簡文字的釋讀隸定十分重要,錯綜紛紜的各類有關解讀正是由文字釋讀的不同而開始引發(fā)。簡文釋讀主要有“旁(塝)門”與“平門”兩種,主張“旁(塝)門”者稍多。如何琳儀即認為“‘塝’,《考釋》誤釋‘坪(平)’……‘坪’在戰(zhàn)國文字中習見,與該字不同。”[8]劉信芳則認為:“學者多主張釋為‘旁’……釋‘旁’者最有力的證據(jù)為《楚帛書》甲篇之‘旁’字形。據(jù)此則將簡文‘坪’隸作‘旁’(從土旁聲)似乎無可非議?!盼淖值碾`定目前有嚴格隸定與寬式隸定兩種處理方式,若作字形分析,將其隸作‘旁’是可以的。若作寬式行文,將其隸作‘坪’亦是有根據(jù)的。”[9]
可見,釋為“旁(塝)門”有確切可靠的文字學依據(jù)。
值得注意的是,季旭昇先生因上博簡《子羔》《容成氏》二篇亦見“旁(平)”字,但在這兩篇中應釋“坪(平)”,援例認為也以釋“坪(平)”為宜,并認為:“《孔子詩論》此字一向有‘平’、‘旁’二說,于義理皆可通?!?/SPAN>[10]但是“旁”“平”二字在整組簡文中呈現(xiàn)出的具體意義差別很大,而且文字字形層面的推導與判斷,應以對詞匯的語義獲得正確理解為前提。在《詩論》第四簡中,就詞語含義與篇章思想兩方面來看,唯一恰切的釋讀應為“旁門”,以下第三節(jié)將對此給予進一步詳述。不過,首先需要辨析的是,目前主張釋為“旁門”的見解,絕大多數(shù)都并沒有切中這一名詞完備、準確的詞匯語義與篇章意涵。
通過分析有關“旁(平)門”語義的各類釋解,并參考《詩論》整組簡文的語境,可以見出,絕大多數(shù)的釋解都在不同程度上存在著一定的理解偏失。
對“旁(平)門”的釋解可總體分為兩大類,一是從通常的“一門”這一單數(shù)意象出發(fā)作各種推解,二是將其理解為復數(shù)的“四門”這一“多門”組合意象。絕大多數(shù)的釋解,都是不自覺的將單數(shù)“一門”意象作為理解的前提,由此衍生出對“旁門”的各種解釋。這一大類的釋解大體分為三小類。
第一小類認為“旁(平)門”是歷史上實際存在的某一城門之名。有吳國城門“平門”[11]與齊國城門“防門”[12]二說,均無法適用于整組簡文的語境,其說已普遍不為學界所取。
第二小類是著眼于“門”這一事物所可能具有的實用功能與特點來給予解說。一為釋“塝門”而讀為“坊門”,將其解作供賤民出入的“里巷之柵門”。[13]一為釋“平門”解作“正門”,認為表達的是“正對其門而立”之意。[14]另有讀“平門”,認為其義指疏散緩解行人壅塞的“方便之門”。[15]
第三小類的特點是將其理解為虛擬的意象之“門”,并指出意象之“門”表達有特定的較抽象含義。主要有五說:一為釋“塝門”,讀為“廣門”亦即“寬廣之門”,認為是用以比喻“詩之義理”。[16]二是釋“平門”,解為不設限制、人人可以進入的“平和之門”。[17]第三種釋解則突出門所具有的限制、阻制意味,將其讀為“坊門”,認為是表達“不逾矩”、“止于禮儀”之類的含義。[18]第四種是讀為“聲門”,認為其意乃指詩“是通往詩人心靈的一道門”。[19]第五種是釋為“平門”,稱:“平門,就是平齊、區(qū)分門類的門。”[20]
另有釋“旁門”為“旁聞”,改“門”為“聞”[21],于義可采,但是在文字釋讀上另生他解,僅可備為一說。
這些釋解,都為探尋“旁門”本義提供了有益的探索性意見,但也容易看出其中存在的種種缺憾。其中“柵門”說僅只就簡文緊接著論述《風》的“戔(賤)民而裕之”一句而作解,對整組簡文的內在文理有失瞻顧?!胺婚T”說的“坊欲”(限制欲望)之解偏離了整組簡文的思想主旨?!皬V門”、“正門”、“平和之門”、“聲門”、“區(qū)分門類”等諸種釋讀,都不同程度存在著不便理解、不盡適切語境、令原文文意有失暢爽等問題。
但上述諸家觀點的重要缺憾則在于,無論從思想觀點上還是文章修辭上來看,都無法很好的統(tǒng)攝、呼應整組簡文對《風》《小雅》《大雅》《頌》四部類并列闡述的篇章現(xiàn)象。
三、“旁門”的本義及其詞語派生義、簡文語境義
(1)“旁門”當義訓“四門”,“四門”為先秦習語
不同于第一大類中的諸說,“四門”說獨有周鳳五先生揭出,但周先生并沒有充分暢發(fā)勝義,“四門”說也沒有受到應有的關注與認可。周先生的釋解原文是:
旁門,四通之門?!渡袝虻洹罚骸氨偎拈T,明四目,達四聰”,《禮記·聘義》:“孚尹旁達”,《正義》:“旁者,四面之謂也?!笨勺C。簡文謂讀《詩經》可以周知四方之事,通達人情事理,猶四門洞開也。[22]
在周先生的釋解全文中,明確釋“旁”為“四”,這是正確的?!芭浴绷x訓“四”,另有《周禮·春官》:“男巫掌望祀望衍授號,旁招以茅?!倍抛哟鹤ⅲ骸芭哉幸悦?,招四方之所望祭者?!?/SPAN>[23] “旁招”即“招四方”。孫詒讓《周禮正義》:“經凡云旁者,多謂四方?!?/SPAN>[24]
“旁”字亦可獨備“四門”之義?!抖Y記·月令》:“命有司大難,旁磔?!编嵶ⅲ骸芭皂?,于四方之門磔攘也。”[25]
“旁”訓“四”于典有征,而“四門”本為先秦習語?!渡袝に吹洹妨碛校骸?SPAN>賓于四門,四門穆穆。”《墨子·迎敵祠》:“城為隆,長五十尺,四面四門將長四十尺?!薄盾髯印ぐЧ罚骸熬鲷斨拈T,以望魯四郊,亡國之虛則必有數(shù)蓋焉?!薄俄n詩外傳》卷七:“莫不釋兵,輻輳乎四門,天下咸獲永寧?!?/SPAN>
但是,周先生對于“旁(四)門”的釋解,一云“四通之門”,一云“猶四門洞開”,前后不盡一致,意思也較籠統(tǒng)。事實上,所謂“四門”正是對應指稱《風》《小雅》《大雅》《頌》四個部類,是將四部類比喻為《詩》之“四門”。把“四門”置于上下文中,稍加觀察就可以明顯看出,“四門”一詞恰切呼應了簡文對四部類的并列闡述,能夠令整組簡文呈現(xiàn)出由“《詩》其猶旁(四)門”總起、以下依次分述《風》等四部類的總——分結構形式,因而“四門”一語在簡文中具備畫龍點睛的語義作用,這也正是《詩論》提出這一說法所要達到的修辭效果。
而“平門”以及對“旁門”的其他各種釋讀理解,不僅不適宜甚而是掩蓋了《詩論》的原意。由于“平”不具備“四”的義項,因此就篇章、詞匯意義而言,簡文只能釋為“旁門”,這是對前文第一點第(2)小節(jié)的進一步補證。
(2)“旁(四)門”的詞語派生義、簡文語境義
不過,在簡文中,“四門”并非僅僅是一個《詩》之四部類的修辭喻像,重要的是,“旁(四)門”一語中包含有更具理論價值的觀念與“詩學”思想。
簡文對于《風》等四部類內容特點的觀察角度、論述傾向,對于透徹理解“旁(四)門”的含義及其詩學思想也具有重要作用。
《詩論》四、五簡分別論列歷史際遇各不相同的人物類型,包括“戔(賤)民”(《風》)、“民之有戚患”、“上下不和者”(《小雅》)、“成功者”(《頌》)等(論及《大雅》的簡文已殘失,可參考第二簡),對不同階層的人物同等追問“其用心也將如何”,亦即平等關注存在差異的各類人物的文化心理與感受,其中體現(xiàn)的是——開闊的視野與包容的態(tài)度?!对娬摗返诙?、第三簡,對四部類的論述也具有同樣的觀念特點。
就“旁(四)門”的詞匯與意象含義來看,與整組簡文體現(xiàn)的上述理論態(tài)度若合符契,足以相互發(fā)明。
在文獻中查考可見,“四門”一語由指稱“四方之門”這樣的客觀物象,派生出指代“開闊的全景式視域”這一含義,強調的是不囿于一隅之見,這是語義學中一個較典型的修辭式派生現(xiàn)象。[26]
《尚書·堯典》:“辟四門,明四目,達四聰?!?其中“四目”、“四聰”與“四門”對應,蘇軾《書傳》即采偽孔傳語綜釋其意為“廣視聽于四方”。[27]如《荀子·哀公篇》:“君出魯之四門,以望魯四郊,亡國之虛則必有數(shù)蓋焉?!逼渲谐觥八拈T”以望“四郊”的語意對于理解“四門”的派生義有非常直觀的參考作用。
與先秦文獻中的單一“門”意象對比來看,“四門”一語特別強調應善于突破“門戶”之見,而單一的“門”意象,則具有很強的有限、受限制含義?!俄n非子·內儲說上》:“觀聽不參則誠不聞,聽有門戶則臣壅塞。”《韓非子·亡征》:“聽以爵不待參驗,用一人為門戶者,可亡也?!毕喾吹模?/SPAN>管子·明法解》:“明主者,兼聽獨斷,多其門戶。”則強調應兼聽多門,“四門”表達的正是這種含義,亦即注意全面掌握來自不同方面的多元信息。
總體來看,包容多元內容,拓開廣闊視域,是“四門”意象蘊含的兩個相關含義。在第四、五簡整組簡文語境中,“詩其猶旁(四)門”說則意在指明《風》等四類作品中的多元內容,都被包容在“詩”(《詩》)的范疇之中,能夠全景式的展現(xiàn)廣闊的社會文化內容。
有必要指出的是,現(xiàn)在來看,此前學界的各類釋解,對“旁門”說的這種本義從不同角度也有所觸及,對于我們理解“旁門”本義不無助益。除前引周鳳五先生的闡釋外,另有以下諸說可參考:
馬承源:其義或為詩義理如城門之寬達[28]。
何琳儀:簡文意謂“《詩》之義理猶如寬廣之門,由此登堂入室,從而達到與賤民同樂的目地。”孔子這一平民思想,殊為難能可貴,值得珍視[29]。
張金良:“旁門”,猶言“廣門”。指的是《詩》廣收博納,如同大門一樣[30]。
廖名春:“旁聞”,猶多聞、洽聞,指《詩》內容繁富[31]。
馮 時:謂《詩》之包及萬事,猶如正對其門而立,故于人情世故無不見及也[32]。
劉信芳:此“平門”乃孔子打的比方,用以說明《詩》是公眾參與的文學形式?!对娬摗分?/SPAN>“平門”乃貴賤平等出入之門,是因為文學無貴賤……人是有身份等級的,思想、文學則是公器,此古今一理也[33]。
幾位先生的闡說,對“旁門”說多元并包的詩學思想都有不同程度的體察,各具勝義。
四、“詩猶旁門”說的詩學思想史價值及其與《詩》結集歷程的關聯(lián)
先秦儒家有關《詩》總體特質的理論,此前所見,具有強調單一政教傾向性的特點,最具代表性的闡述有:
《論語·為政》:《詩三百》,一言以弊之,“思無邪”。
《禮記·經解》:溫柔敦厚,《詩》之教也。
兩則引文對有關先秦詩學與詩教的研究產生了長久深刻的影響。而“旁門”說則反映出尚沒有受到充分關注的,先秦儒家多元包容的開明詩學觀,這有必要引起學界的充分重視。
就《詩論》簡的全文內容來看,也很鮮明的體現(xiàn)了“詩猶旁門”說的開明詩學觀念?!对娬摗氛摷暗摹对姟穼W層面極為完備,包括“詩”(《詩》)的總體特質、《風》等四部類的各自特點,點評到的具體作品有二十七篇《風》詩、《小雅》二十二篇、《大雅》四篇、《頌》三篇,廣泛呈現(xiàn)出《詩經》中多面、多樣的各類豐富內容。例如評《東方未明》稱:“有利詞”(第十七簡),評《小雅》稱:“多言難而怨懟”(第三簡)、“民之有戚患也,上下之不和者”(第四簡),對這些與詩教風尚相左的內容,《詩論》并不避忌。
其中,評《鄭風·將仲子》稱:“《將仲》之言,不可不畏也?!保?SPAN>第十七簡)評語化自原詩中的詩句“人之多言,亦可畏也”[34],對于這首情詩的內容,孔子[35]表現(xiàn)出了不加排斥的平和態(tài)度[36]。而《將仲子》篇,在宋代被朱熹、王柏列在議刪的“淫詩”篇目之中。[37]不同的時代思潮,對文學作品的判斷會產生極大影響。僅就《將仲子》來說,其間的反差足以令我們看到,孔子以及先秦的詩學觀念,對于詩作的內容,能夠把握較為寬廣、平實的尺度,而早期的這種開明詩學觀念,在儒學的漫長發(fā)展過程中已漸次失落。
后期的《詩》學思想,由于尊崇《詩經》的經典地位與教化價值,因而對于《詩經》內容的闡釋,必然會受到儒家倫理及其主流審美思想的支配。而“詩猶旁門”說,則體現(xiàn)了早期《詩》學客觀、通達的開明特點?!对娬摗肺谋究梢灾斏鞯恼J為是在戰(zhàn)國前期形成[38],其主體思想內容則可以上溯至孔子時期,距離《詩經》的結集,可謂去古未遠。《詩論》犀利、率直、明朗的理論風格,正是根源于對《詩》的歷史實情在時間上接近、認知上真切的有利條件。有理由認為,“詩猶旁門”說的出現(xiàn)是具備有一定的認識背景,亦即這一《詩》學觀是基于對《詩經》的形成過程有充分的了解才會產生出來。因而將“詩猶旁門” 說與《詩經》的結集過程結合起來加以考察,是深入認識其詩學史價值與意義的重要途徑。
還不能簡單認為,《詩》的結集過程曾受到過這種開明包容詩學思想的明確指導,如果是這樣的話,有關先秦詩學史的研究會因此獲得重要的新線索。不過,《詩經》包括十五《國風》的四部類構成,以及類型豐富的作品系列,都客觀上表明,《詩》作品的收輯是充分關照到了豐富多樣的歷史文化內容,沒有一定程度的多元、開放的詩學觀念,《詩》的結集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
僅就《詩論》文本形成的歷史時期來看,我們至少可以認為,“詩猶旁門”說的產生,是根源于《詩經》作品結集的歷史現(xiàn)實,這應該不會大錯。也就是說,這一詩學思想反映的是,《詩》的結集是一個不斷包容多元作品內容的過程。
我們首先注意到的是,《詩經》四個部類的構成模式,是實現(xiàn)其內容多元化的首要方式?!芭蚤T”說的整段闡述,正是提綱挈領的把握《風》等四部類并列組合的特點,來呈現(xiàn)和描述《詩經》在內容上所具有的廣闊歷史文化含量。而《詩經》四部類的構成,可以確信是曾經經歷了一個部類上的發(fā)展過程。其中《頌》《大雅》中的作品早出,基本在西周時期這些作品已經被創(chuàng)作完成了。而《小雅》《風》中的詩篇則多數(shù)屬于春秋中前期的作品,通過接納這兩部分中的新出作品,《詩經》最終完成了集結的過程。事實上,對于實現(xiàn)《詩》內容的多元化來說,吸納《風》與《小雅》中的大量作品,是最為重要的步驟。對此,在先秦對《風》與《小雅》分別進行評述、分析的理論闡述中,有較為獨特的反映:
《荀子·大略》:《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薄缎⊙拧凡灰杂谖凵?,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
無論在措辭還是觀點上,《荀子》中的這段話都與《詩論》第三簡相接近。其中闡述的觀點實際意在說明,盡管《風》《小雅》的內容與詩教風格存在相左的成分,但二者仍具有獨特的可取之處。這實質是在為《風》與《小雅》被收納在《詩》中的必要性以及價值進行辯護,其觀念主旨就是——包容。
《左傳·襄公二十九年》記載季札在魯國觀聽了整部“周樂”,這一年是公元前544年,時當春秋中后期之交。依據(jù)《左傳》的記載來看,此時,以《詩經》為主要代表的周代詩樂體系已經建成并相當成熟?!蹲髠鳌酚涊d了季札對十三《國風》《小雅》《大雅》《頌》逐一給予評論,并依據(jù)樂工的現(xiàn)場表演,準確推斷出表演樂目的部類歸屬。季札的評論反映出其作出判斷的根本原則,是把握不同詩樂分部在藝術風格、文化風俗、歷史底蘊等方面所表現(xiàn)出來的各不相同的突出特點。這客觀呈現(xiàn)出周代詩樂藝術的兩點現(xiàn)實,一方面是周代詩樂體系的構成特別注重多元詩樂類型的包容,另一方面,欣賞、判斷的方法也正是著眼于不同詩樂部類的獨特藝術內容。
總體來看,“詩猶旁門”說不僅契合于《詩經》的文學現(xiàn)實,而且也切近周代詩樂藝術、《詩經》作品結集的發(fā)展歷史。這一詩學觀點的提出,十分深刻的反映出周代詩樂藝術在成熟、定型階段的詩學思想特點以及詩樂藝術現(xiàn)實。
即使是從今天的觀點來看,如果真的能夠將《詩經》一言以蔽之的話,也只能是承認其內容的多樣與多元,而“詩猶旁門”說就是這樣的觀點。將“詩猶旁門”說與“思無邪”說加以比較,我們可以看到孔子詩學思想的兩個不同側面,而其間顯示的則是,由早期較為真切、客觀的詩學觀,向儒家內部經典化、經學化的理論模式轉化的歷史轉捩過程,而這一課題則不包括在本文研討的范圍之內了。先秦的《詩經》學、思想史以及文學理論史,都有必要充分重視并充實進“詩猶旁門”說這一珍貴的新出文獻資料,本文僅只是給出了初步的提示,其獨特的學術價值,還有必要給予進一步的深入研討。
基金項目:本文為2011年國家社科基金青年項目“上古詩樂藝術模型的多維演進與《詩經》形成的‘詩’、‘樂’雙重源流研究”(項目號11CZW022)研究成果。
[1]本文簡號皆據(jù)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
[2]簡文末數(shù)字為簡號。以下引述簡文例同。
[3]廖名春:“此處有脫簡,據(jù)上下文內容補?!币姟渡虾2┪镳^藏詩論簡校釋》,載《中國哲學史》2002年第1期。
[4]因本文研究需要,釋文除易“平門”為“旁門”外,其余凡涉及《詩論》編聯(lián)及釋文處皆從李學勤《<詩論>的體裁和作者》文末“附錄”的釋文。載《上博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第58-60頁。
[5]廖明春認為“此處有脫簡。內容為論《大雅》和《小雅》之義?!币姟渡虾2┪镳^藏詩論簡校釋》。
[6]季旭昇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22頁。
[7]參見王先霈等主編《文學理論批評術語匯釋》“解釋學循環(huán)”條,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470-471頁。
[8]何琳儀:《滬簡<詩論>選釋》,載《上博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第245頁。
[9]劉信芳:《關于上博藏楚簡的幾點討論意見》,簡帛研究網//***********/Wssf/2002/liuxinfang01.htm。
[10]季旭昇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讀本》,第16-17頁。
[11]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釋文考釋·孔子詩論》,第130頁。
[12]孟蓬生:《<詩論>字義疏證》,其說見自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254頁。
[13]呂文郁:《讀<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札記》,其說見自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254頁。
[14]馮時:《論“平德”與“平門”》, 其說見自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253頁。
[15]程二行:《楚竹書<孔子詩論>關于“邦風”的二條釋文》,《武漢大學學報》,2002年第5期。
[16]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釋文考釋·孔子詩論》,第130頁。
[17]范毓周:《<詩論>第四枚簡釋論》,簡帛研究網//***********/Wssf/2002/fanyuzhou09.htm。
[18]許全勝:《<孔子詩論>零拾》,其說見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254頁。
[19]裘錫圭:《談談上博簡和郭店簡中的錯別字》,其說見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254頁。
[20]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255-256頁。
[21]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
[22]周鳳五:《<孔子詩論>新釋文及注解》,載《上博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第157頁。
[23]趙伯雄校點:《周禮注疏》,《十三經注疏》校點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下冊第690頁。
[24]孫詒讓:《周禮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冊8第2072頁。
[25]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中冊第500頁。
[26]參見曹煒《現(xiàn)代漢語詞義學》,上海:學林出版社,2001年,第121-127頁。
[27]見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北京:中華書局,2005年,冊1第193頁。
[28]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一)·釋文考釋·孔子詩論》,第130頁。
[29]何琳儀:《滬簡<詩論>選釋》,載《上博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第245頁。
[30]張金良:《上博簡<孔子詩論>釋解》,簡帛研究網http://***********/admin3/2007/zhangjinliang001.htm。
[31]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
[32]馮時:《論“平德”與“平門”》, 轉引自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253頁。
[33] 劉信芳:《關于上博藏楚簡的幾點討論意見》,簡帛研究網http://***********/Wssf/2002/liuxinfang01.htm。
[34]說見廖名春《上海博物館藏詩論簡校釋》。
[35]李學勤《<詩論>的體裁和作者》認為,對《將仲》的這句評語應是孔子所說。(《上博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研究》,第52-53頁)
[36]說見黃懷信《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詩論>解義》,第99頁。
[37]參見洪湛侯《詩經學史》,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5月版,第377、378、391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2年12月8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2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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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5孫世洋:上博簡“詩猶旁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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