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墨》零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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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挺斌
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甲骨文研究中心2012級碩士研究生
一
《墨子·明鬼下》：“故鬼神之明，不可為幽間廣澤，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罰，不可為富貴眾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鬼神之罰必勝之。若以為不然，昔者夏王桀，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上詬天侮鬼，下殃傲天下之萬民，祥上帝伐元山帝行，故于此乎天乃使湯至明罰焉。湯以車九兩，鳥陳雁行，湯乘大贊，犯遂下眾，人之
逐，王乎禽推哆、大戲?！毕挛纳杏小巴鹾跚葙M中、惡來”語。孫詒讓《墨子間詁》：“畢云：“‘乎禽’，當為‘手禽’?；蛟啤酢簟??！?/SPAN>[1]王煥鑣先生《墨子集詁》引王闿運說：“‘乎’之言‘于是乎’?！?/SPAN>[2]自己則從畢氏說。張純一引王樹柟說：“‘王’當為‘生’字之誤，‘乎禽’應作‘禽乎’?！辈闹?/SPAN>[3]于省吾先生從畢氏后說，引金文來說明“呼”本來寫作“乎”。[4]
案，“乎禽”二字不誤，“乎”同“呼”，詞義即“呼擒”?！赌印反颂幨且戎芄攀聻檎f，“乎禽”語例正同甲骨文中“乎（呼）取”，見《甲骨文合集》1479、1381、5509正、5510、7061等；又同“乎（呼）伐”，見《甲骨文合集》7598、7599、7600等；又同“乎（呼）田”，見《甲骨文合集》10560、10651、10562等。甲骨文中與“乎禽”相仿的辭例甚多，茲不備舉。這里的乎（呼），即呼喚、召喚、命令的意思，是一個“使令動詞”，下面再跟一個動詞，其實是兼語句式[5]的省略形式，完整的形式應該是“乎（呼）+某人+動詞”，上述的“乎（呼）取”、“乎（呼）伐”“乎（呼）田”諸短語都有完整的兼語句式，如“乎（呼）取”，《甲骨文合集》2658：“貞：乎（呼）
取；“乎（呼）伐”，《甲骨文合集》616：“乎（呼）多臣伐
方？”；乎（呼）田，《甲骨文合集》10559：“戊寅卜：乎（呼）侯
田”。另外，金文中與“乎禽”相仿的有“乎（呼）賜”一詞，見于《
簋》，其完整的兼語句式如《史懋壺》“王乎（呼）伊伯賜懋貝”。所以，依照甲骨文、金文的辭例與語法特點，“王乎禽推哆、大戲”應該理解為“王召喚（某人）擒拿推哆、大戲”，后文“王乎禽費中、惡來”句同理。
二
《墨子·備城門》：“城上之備：渠譫、藉車、行棧、行樓、到，頡皋、連梃、長斧、長椎、長茲、距、飛沖、縣口、批屈?！薄伴L茲”，孫詒讓《墨子間詁》：“畢云：‘‘茲’，疑‘鐮’字?！锻ǖ洹な鼐芊ā酚虚L斧、長椎、長鐮?！福寒呎f非是。長鐮已見前。茲，即镃錤也?！稘h書·樊噲傳》贊“雖有茲基”，顏注引張晏云：‘茲基，鉏也。’《國語·魯語》韋注云：‘耨，茲其也?！兑磺薪?jīng)音義》引蒼頡篇云：‘鉏，茲其也?！墩f文·木部》云：‘欘，斫也，齊謂之镃錤?！澠?，即镃錤之省。”[6]
案，畢、孫二氏之說皆難從?！捌澔笔且粋€連綿詞，韻部相同，在古書又作“镃基”、“茲其”、“镃錤”、“茲箕”、“镃其”等形式；而傳世古書中，從來沒有用一個“茲”（或镃）或是“其”（或基、錤、箕等）來表示“茲基”這個詞的，并且注疏家也從來沒有把這兩字拆開來解釋過?！捌澔奔础般I”；“鉏”字又作“鋤”，即耕地用的鋤頭。畢氏的說法，從字形上考慮，“茲”與“鐮”相差有點遠，盡管有相似的文例可以對照，但也很難使人信服。史杰鵬先生認為“茲”通“菑”，“菑”同“插”，二字是同源關系，古注如《漢書·溝洫志》“石菑”顏注“菑亦臿耳，音側其反”等可以為依據(jù)。“插”后來寫作“鍤”，也叫做鍬，是一個鏟土工具。[7]
在這里順便糾正于省吾先生詩經(jīng)研究上的一個錯誤?！稘陕菥釉娊?jīng)新證·卷上·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四之日舉茲[8]，茲謂茲基之屬……‘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茲’二句乃對文，耜、茲皆田器……舉茲即用茲，茲其而單言茲，亦猶耒耜而專言耜也?！?/SPAN>[9]耒、耜單用，這是比較常見的；但是茲（或镃）、其（或基、錤、箕等）單用，恐怕古無此例；更何況如本字已經(jīng)可以解釋了。
三
《墨子·尚賢下》：“使不知辯，德行之厚若禹、湯、文、武不加得也，王公大人骨肉之親，躄喑聾暴為桀、紂，不加失也。是故以賞不當賢，罰不當暴，其所賞者已無故矣，其所罰者亦無罪。是以使百姓皆攸心解體，沮以為善，垂其股肱之力而不相勞來也；腐臭余財，而不相分資也，隱慝良道，而不相教誨也?！薄柏慕怏w”，畢沅校為：“‘攸’，一本作‘放’?！睂O詒讓《墨子間詁》：“‘攸’與‘悠’通，言悠忽也?！痘茨献印ば迍沼枴?，高注云：‘悠忽，游蕩輕物也。’”[10]王煥鑣先生《墨子集詁》引吳汝綸說：“‘攸’字是，與‘悠’同?！蹲髠鳌贰泻跤坪酢渡狭仲x》‘悠遠長懷’，張守節(jié)云：‘悠，放散貌也?！庇忠蹙傲x說：“攸，一本作‘放’……‘放’，‘廢’雙聲，字法最合《墨》例?！判摹c‘解體’義正相對。《左昭十六年傳》‘獄之放縱’，《呂覽·審分》‘無使放悖’，《文選·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益增其放’，注謂‘放蕩’，皆即其義?！?/SPAN>[11]
案，當以“放”字為優(yōu)?！胺判摹?，又見于《孟子》《禮記》文，前人未加引述?！睹献印じ孀由稀罚骸懊献釉唬骸剩诵囊?。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這里的“放”，是放散離失之義；“放心”與“解體”對文，王景義的說法是正確的。同書又有“放其良心”“失其本心”諸語，亦可適用于《墨子》文，只是這里的“心”在《孟子》一書中上升到了孟子的哲學范疇。另外，《禮記·樂記》有“放心邪氣”語，這里的“放”，偏重于“放辟邪侈之義”。攸（悠）字，雖然意思上與“放”字有點近似，但用法多為形容詞，而與“解體”略有不協(xié)。
四
《墨子·非命上》：“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為有。蓋嘗尚觀于先王之書，先王之書，所以出國家，布施百姓者，憲也。先王之憲，亦嘗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所以聽獄制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嘗有曰‘福不可請，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所以整設師旅，進退師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嘗有曰：‘福不可請，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是故子墨子言曰：“吾當未鹽數(shù)，天下之良書不可盡計數(shù)，大方論數(shù)，而五者是也?！薄拔岙斘贷}數(shù)”，孫詒讓《墨子間詁》：“‘當’，疑‘尚’之訛。畢云：‘‘鹽’，‘盡’字之訛。’”[12]吳毓江《墨子校注》：“綿眇閣本作‘嘗’，‘當’、‘嘗’皆‘尚’之借字?！M’，諸本作‘塩’，堂策檻本、《四庫》本、畢本作‘鹽’，寶歷本作‘盡’，今從之。秋山云：‘盡’，一作‘塩’?！?/SPAN>[13]于省吾先生說“鹽”是“覃”字之誤，訓為“及”，認為：“吾尚未覃數(shù)，言吾尚未及數(shù)也；下云，天下的之良書，不可盡計數(shù)，正伸明未及數(shù)之義，王紹蘭讀‘鹽’為歆艷之艷，失之?！?/SPAN>[14]王煥鑣先生《墨子集詁》：“‘鹽’，或釋為‘遍’，為‘察’，為‘長’，為‘及’；其字則或以為‘盡’，為‘監(jiān)’，為‘引’，為‘覃’，皆非也。以所改之字與‘鹽’行不相類，而強為之說也。‘鹽’實‘盬’之形偽。朱駿聲云：‘‘盬’假借為‘暇’。《詩·鴇羽》：‘王事靡盬?！醇础稜栄拧分嘞ⅰq‘胡’之為‘遐’也。毛傳：‘不攻致也?！端哪怠贰跏旅冶W’，傳：‘不堅固也?！蹲笙迨拍陚鳌肥瑁骸W，亦蠱也。’皆失之?！莿t‘吾嘗為盬數(shù)’者，謂吾尚未暇數(shù)也。又‘天下之良書’下，據(jù)文義當重此五字。俞正燮改‘未’為‘米’，以‘米鹽數(shù)’為細數(shù)，亦非。天下之書豈墨子一人之力所能盡數(shù)哉？”[15]
案，‘鹽’是‘盬’之誤，王煥鑣先生的意見是正確的；但我們認為這里的盬字應該訓為止盡之義，這樣更為妥帖?！墩f文解字·鹽部》：“盬，河東鹽池。袤五十一里，廣七里，周百十六里。從鹽省，古聲?！薄吨芏Y·鹽人》“苦鹽”，杜子春讀“苦”為“盬”，孫詒讓引《史記·貨殖列傳》司馬貞索隱引伊說：“盬鹽，河東大鹽?！北W從鹽省，在字義、字形上與“鹽”極為近似；另外，上引諸本中，鹽的一個異體作“塩”，與“盬”的形體也很近。所以，鹽、盬二字容易混淆。此處的異文，寶歷本是“盡”字，畢沅的?？睆囊馑忌洗_定也是“盡”；“盡”和“鹽<盬>”形體不近，王煥鑣先生自己也承認了這一點。這兩個字其實是同義詞的關系?！对姟ぬ骑L·鴇羽》“王事靡盬，不能藝稷黍”，王引之說：“如毛、鄭所解，則是王事無不堅固，是以勞苦不息。勞苦不息，是以不得父母。王事靡盬之下，須先述其勞苦不息，而后繼之義不能藝稷黍云云，殆失之迂矣。今案：盬，息也。王事靡盬者，王事靡有止息也?！?/SPAN>[16]馬瑞辰說同。[17]這句經(jīng)文的意思，是指王事繁多而無止盡。朱駿聲單單依據(jù)古音而說“盬”通“暇”，并無書證作為依據(jù)，況在句意上并不十分確切妥帖；王煥鑣先生雖然指出訛誤的本字，但在訓詁上還有一隔?！稜栄拧め屧b》：“苦，息也?！蓖跻x苦為盬。[18]《小爾雅·廣言》：“艾、盡，止也?！薄队衿罚骸爸梗⒁?。”胡承珙《小爾雅義證》引《左傳·襄公九年》“大勞為艾”杜注：“艾，息也?！毕⑴c止義同。[19]所以，盬、盡、息、止諸字義近?！赌印反颂幃愇摹氨M”、“塩”、“鹽”的關系可以理清了，即“塩”、“鹽”都是“盬”的訛誤字，“盡”則是“盬”的同義詞。
五
《墨子·旗幟》：“守城之法，木為蒼旗，火為赤旗，薪樵為黃旗，石為白旗，水為黑旗，食為菌旗，死士為倉英之旗，竟士為雩旗，多卒為雙兔之旗，五尺童子為童旗，女子為梯末之旗，弩為狗旗，戟為
旗，劍盾為羽旗，車為龍旗，騎為鳥旗。凡所求索旗名不在書者，皆以其形名為旗。城上舉旗，備具之官致財物，之足而下旗?！薄蚌臁?， 孫詒讓《墨子間詁》：“畢云：‘虎字假音?！踉疲骸А?，即‘虎’之訛，非其假音也。鈔本《北堂書鈔·武功部八》，引此為‘虎旗’，上脫二字，而‘虎’字則不誤?！锻ǖ洹け濉芬嘣弧殤?zhàn)士銳卒舉熊虎旗’。隸書‘虎’字或作‘
’，見漢殽阬君神祠碑陰，與‘雩’字相似而誤?！?/SPAN>[20]
案，王說是也?！妒酚洝じ咦婀Τ己钫吣瓯怼贰拔淙濉保愔毕壬骸啊稘h表》作‘武虎’，漢人寫虎字往往作
，與儒字相似，故易致誤?！?/SPAN>[21]王念孫所引的隸書“虎”字寫法似乎更接近“儒（需）”字；既然“虎”字形容易偽作“儒（需）”字，則訛成“雩”也不足為奇。
參考文獻
孫詒讓《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年。
王煥鑣《墨子集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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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
于省吾《雙劍誃群經(jīng)新證·雙劍誃諸子新證》，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
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澤螺居楚辭新證》，中華書局，2003年。
張玉金《甲骨文語法學》，學林出版社，2001年。
陳直《史記新證》，中華書局，2006年。
[1] 孫詒讓《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年，第243頁。
[2] 王煥鑣《墨子集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789頁。
[3] 張純一《墨子集解》，原世界書局本，成都古籍書店，1988年，第214頁。
[4] 于省吾《雙劍誃群經(jīng)新證·雙劍誃諸子新證》，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第282頁。
[5] 張玉金《甲骨文語法學》，學林出版社，2001年，第108頁。
[6]孫詒讓《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年，第523頁。
[7]這個意見是史杰鵬先生審閱拙文后提出的。
[8]于氏前文已證“趾”與“茲”通。
[9]于省吾《澤螺居詩經(jīng)新證·澤螺居楚辭新證》，中華書局，2003年，第15、16頁。
[10] 孫詒讓《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年，第71頁。
[11] 王煥鑣《墨子集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09頁。
[12] 孫詒讓《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年，第266頁。
[13] 吳毓江《墨子校注》，中華書局，1993年，第399頁。
[14]于省吾《雙劍誃群經(jīng)新證·雙劍誃諸子新證》，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第285頁。
[15]王煥鑣《墨子集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858頁。
[16]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136頁。
[17]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中華書局，1989年，第351頁。
[18]同注12。
[19]胡承珙《小爾雅義證》，黃山書社，2011年，第44頁。
[20]孫詒讓《墨子間詁》，中華書局，2001年，第580頁。
[21]陳直《史記新證》，中華書局，2006年，第42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3年3月15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3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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