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簡（九）《陳公治兵》研讀劄記（二）
（首發(fā)）
曹建敦
浙江大學人文學院
簡文：不智（知）亓（其）啓卒夌行述（遂）入王卒而毋
（止）帀（師）【簡七】徒虖?
“啟”，故書多訓為開，此處有表示在前之意。[1]《左傳·襄公二十三年》：“啟牢成御襄罷師，狼蘧疏為右?！笨资瑁骸胺惭宰笥?，以左為先，知啟是左也。名之曰啟，或使之先行?！对姟吩疲骸韵葐⑿?。’服虔引《司馬法·謀帥篇》曰：‘大前驅啟，乘車大晨，倅車屬焉’。”《詩·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先啓行?！编嵐{：“二者及元戎，皆可以先前啓突敵陳之前行?！薄夺釢h書·岑彭傳》：“彭殿為後拒。”李賢注：“凡軍在前曰啟，在後曰殿?！薄兑葜軙の漤槨罚骸拔逦宥?，曰元卒。一卒居前曰開，一卒居後曰敦。左右一卒曰閭，四卒成衛(wèi)曰伯。三伯一長曰佐，三佐一長曰右。三右一長曰正，三正一長曰卿。三卿一長曰辟。”《商君書·境內》：“其先入者，舉為最啟；其後入者,舉為最殿?！眴欁?，陣行中先啟行之卒（非單個兵卒，指單元步卒），也即前卒。下文云入王卒然後止師徒，當是在居前之卒犯行而進入王卒之行列（中軍）時。
“夌”，原考釋者釋作“
”，讀為“垂”，誤。此從程燕釋，[2]讀作陵，字或作凌?！冻o·國殤》：“淩餘陣兮躐餘行?！蓖跻葑ⅲ骸皽R，犯也。”《文選·司馬彪〈贈山濤〉》“上淩青雲霓”，李善引《蒼頡篇》曰：“淩，侵也”《國語·吳語》：“大夫國子興其眾庶，以犯獵吳國之師徒?！毕惹刂伪驊?zhàn)鬥中，爲了保證陣行的整體戰(zhàn)力，要求部卒行列整齊，不得亂行?！秾O子兵法·地形篇》：“陳兵縱橫曰亂?！薄赌印ぜ鎼壑小罚骸笆繂柟囊?，破碎亂行?！绷晷?，指侵犯其他行列，即文獻之“干行”。[3]
簡文：安得其
（猨）旗？
先秦旗幟，縿是旗面的主體，上繪有與其等級相稱的畫章（物象）?！秲x禮·鄉(xiāng)射禮》：“旌各以其物?！薄秶Z·吳語》：“審物可以戰(zhàn)乎？”韋昭注：“物，旌旗物色、徽幟之屬?！薄吨芏Y·春官·司?！酚涊d有所謂“九旗”，其畫章有 “日月、交龍、熊虎、鳥隼、龜蛇”等。河南淮陽馬鞍塚戰(zhàn)國晚期車馬坑出土的紅色貝旗，是以貝殼綴成的花瓣紋為畫章，旗一面每組用八枚海貝，旗另一面每組用四枚海貝，用線綴成四瓣的花紋，排列整齊。[4]先秦時，亦或以旗幟上面所繪的物章命名旗幟，如《左傳》記載有“鄭伯之旗蝥弧”（隱公十一年），“趙簡子之蜂旗”（哀公二年），是以蝥和蜂為畫章。
先秦田獵以及軍事行動，皆建旗?！吨芏Y·春官·司?！罚骸凹皣箝?，贊司馬頒旗物：王建大常，諸侯建旗，孤卿建旃，大夫士建物，師都建旗，州裏建旟，縣鄙建旐，道車載旞，斿車載旌。”鄭玄注：“皆畫其象焉，官府各象其事，州裏各象其名，家各象其號。凡祭祀，各建其旗。會同、賓客亦如之，置旌門。大喪，共銘旌，建廞車之旌，及葬亦如之。凡軍事，建旌旗；及致民，置旗，弊之。甸亦如之。”
先秦戰(zhàn)爭中，多有得對方戰(zhàn)旗之舉?！段究澴印け躺稀酚小皯?zhàn)勝得旗”之說?！蹲髠鳌ぐЧ辍罚骸班嵢藫艉喿又屑?，斃于車中，獲其蜂旗”，“及鐵之戰(zhàn)，以徒五百人宵攻鄭師，取蜂旗于子姚之幕下，獻，曰：請報主德”。簡文之“猨旗”，應指繪畫有猨作為物章的旗幟。簡文意指，因楚師不繼，怎麼能獲得敵人的旗幟呢？即未能取勝。
簡文：
澫（烈）【簡13】以戕士，喬（高）山以退之。
整理者將“戕士”與“喬（高）山”連讀，可商。茲據(jù)文意改讀為“澫（烈）以戕士，喬（高）山以退之”，並與簡13 拼接。
“以”，承接連詞，與“而”同。如《易·豫卦·象傳》：“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經義述聞》王引之按云：“下‘以’字，而也?！?A title="" href="#_edn5" name=_ednref5>[5]之，語助詞，古書常見。[6]如《左傳·莊公十年》：“公將鼓之?！薄睹献印ち夯萃跎稀罚骸疤煊腿蛔麟叄嫒幌掠?，則苗勃然興之矣。”上幾例“之”用於不及物動詞後，起調整音節(jié)的作用。古代兵家要求退卻時要像山一般穩(wěn)重，沉著冷靜。如銀雀山漢簡《孫臏兵法·十陣》云：“
山而退。”《吳子·應變》：“守以強弩，退如山移，進如風雨?！蓖藚s之時最易導致陣行混亂從而遭到敵人攻擊，所以要求退兵時要井然有序，《左傳·宣公十二年》記載晉楚邲之戰(zhàn)，士會“殿其卒而退”，即其例。今日習語“兵敗如山倒”，可與簡文反觀。另，古人亦多以山立來形容人的穩(wěn)重行為或狀態(tài)。如《禮記·玉藻》：“山立?！编嵭ⅲ骸安粍訐u也?！薄抖Y記·樂記》：“揔干而山立?！焙單囊馑际钦f退兵時如高山般穩(wěn)重。
簡文：檐（擔）[7]徒，州（周）其徒衛(wèi)。
“州”，讀為周，二字通假例證較多，[8]不舉。周，周匝，繞也。簡文用為動詞，指徒衛(wèi)環(huán)繞一周?！秶Z·吳語》：“周軍飭壘。”韋昭注：“周，繞也。”《山海經·海外西經》：“兩女子居水周之”郭璞注：“周，猶繞也?！蓖叫l(wèi)，護衛(wèi)步卒?！蹲髠鳌の墓吣辍罚骸澳硕嗯c之徒衛(wèi)。”先秦時期的軍事防衛(wèi)，往往佈置兵卒環(huán)繞所要保護的對象，形成一個密集的防御圈，如此則防守會更為嚴密。古有“周衛(wèi)”之說，《周禮·天官·掌舍》：“設梐枑再重?！编嵭ⅲ骸靶^：行馬再重者，以周衛(wèi)有外內列。”孫詒讓《周禮正義》云：“周衛(wèi)，周帀王舍為藩衛(wèi)?！?A title="" href="#_edn9" name=_ednref9>[9]此雖然是環(huán)繞王舍，但可見先秦護衛(wèi)之佈置情況。按：由於簡文殘缺，文義不明，“擔徒周其徒衛(wèi)”目的不明；簡文或“擔徒”與下連讀，均存疑。
[1] 于省吾先生對“啟”字論述尤詳，參《甲骨文字釋林》，中華書局，1979年，287—291頁。
[2] 程燕：《讀<上博九>劄記》，簡帛網，2013年1月6日。
[3] 《國語·晉語五》：“趙孟使人以其乘車干行，獻子執(zhí)而戮之。”
[4] 河南省文物研究所、周口地區(qū)文化局文物科：《河南淮陽馬鞍塚楚墓發(fā)掘簡報》，《文物》1984年第10期，第13頁。
[5] 王引之：《經義述聞》卷2，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49頁。
[6] 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中華書局，1954年版，第731—732頁。
[7] 簷字考釋參于省吾先生《鄂君啟節(jié)考釋》一文，載於《考古》1963年第6期，第445—446頁。
[8] 宗邦福等《故訓匯纂》，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年，第343頁。
[9] 孫詒讓：《周禮正義》卷11，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25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3年4月23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3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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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2013 在 2013/4/23 20:00:24 評價道：第1樓
古代旗幟上有畫上猿猴的嗎？我不太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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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讀一卷 在 2013/4/23 20:20:46 評價道：第2樓
先秦時期的毳冕，上衣以五彩繪繡宗彝、藻、粉米三章；裳上繡黼、黻二章。鄭玄注：“毳，謂畫虎、蜼，謂宗彝也?！眲t毳冕服章以畫有老虎和蜼的宗廟彝器為首章。蜼是一種體形較大的長尾猴，黃黑色，尾長數(shù)尺。《爾雅·釋獸》：“蜼，仰鼻而長毛。”郭璞注：“蜼，似獼猴而大?！币蚧ⅰ⑽V兩獸的身上有貼體的毳毛，故合稱為毳。據(jù)鄭玄等解釋，以畫有老虎和蜼的宗廟彝器為首章，取虎象徵威猛，猴象徵智慧之義。當然，經學家說法也不一定正確，但畫猴子是不用懷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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