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議清華簡關于秦人來源的記載
(首發(fā))
史黨社
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
清華簡《系年》中有的地方說到了秦事,例如第六、第八章記載了秦穆公時史事,第十章記載秦康公時事,多述秦晉關系,其中提到了崤之戰(zhàn)等重要史事,與《左傳》等古籍的記載不盡相同。在第二十三記述楚史的那章中,還提到了秦簡公七年(前408年)秦、魏洛陰(今陜西大荔東)之役。在第三章中,有關于秦人來源的記載,最為重要:
周武王既克
,乃
(設)三監(jiān)于
。武王陟,商邑興反,殺三監(jiān)而立
子耿。周成王屎(始)伐商邑,殺
子庚耿,飛
(廉)東逃于商盍(葢)氏。成王伐商盍(葢),殺飛
(廉),西
(遷)商盍(葢)之民于邾
,以御奴
之戎,是秦先=(先人)。
文中記載,周滅商后,秦祖飛廉繼續(xù)為商朝服務,武王死后參與紂子武庚祿父之亂,失敗后逃回老家商奄,也就是今天的山東半島一帶,成王伐滅商奄,把其民遷王邾
以抵御戎人,這便是秦人的祖先。
簡文有幾點,與傳統(tǒng)說法不同。文中記載飛廉死于東方,與《孟子·滕文公下》記載飛廉死于海隅相似,而與《秦本紀》記載的飛廉在山西為商服務,死后也葬在了山西霍山不一。還有,簡文明確說秦為商奄之民,反周失敗后被迫遷徙,為周守邊。李學勤認為,《系年》記載的周成王平三監(jiān)之亂把商奄之民西遷到“邾
”,也就是秦人最早居住的地方。“邾
”即是《尚書·禹貢》雍州的“朱圉”,《漢書·地理志》天水郡冀縣的“朱圄”,在冀縣南梧中聚,可確定在今甘肅甘谷縣西南。在金文方面,詢簋和師酉簋都提到“秦夷”,還有“戍秦人”,來自東方的商奄之民后裔自可稱“夷”,其作為戍邊之人又可稱“戍秦人”[1]。按朱圉在《禹貢》中與鳥鼠、西傾等西方名山并列,其入《地理志》,也可能是因為秦人使之有名而已。大概由于這個原因,最近考古學者又去附近的毛家坪遺址進行發(fā)掘,以期找到相關證據(jù)。因此,這實是秦人“東來”的最明確的記載,文獻中原來是沒有這樣的記載的。早年顧頡剛先生曾經(jīng)推測,秦為東方鳥夷一支,商亡后被迫西遷,在此得到了驗證。
竹簡相傳出于湖北,整理者推測,《系年》是楚人作品,大概作于戰(zhàn)國中期的楚肅王(前380-370年)或更晚的楚宣王(前369-340年)時,在秦相當于獻公、孝公時期。整理者已經(jīng)指出,《系年》的性質與《竹書紀年》類似,但記事有大段敘述,有如“紀事本末體”[2],所述歷史,跨度大而文字簡略,顯然是從別的材料整理、“輯錄”而來,因此它的性質,應該就是講義、教材一類東西,第一章起首就說“昔周武王監(jiān)觀商王之不恭上帝”,又在敘述各國史事時,具有概述的特質,都是明證。這些史料的學派特點并不明顯,與上博簡《容成氏》等具有一定學派特點的作品不同,但作為“史書”的特點卻很顯著,推測主人不會屬某一學派,而應是官員,很可能就是史官之類的人,他有條件讀到列國的史書,把這些材料就整理出來,或給貴族子弟作為講義所用;或給最高統(tǒng)治者參考,如同《竹書紀年》發(fā)現(xiàn)在魏襄王墓中一樣。
楚人編的史書中出現(xiàn)秦人來源的記載,由此可證這個說法大概是戰(zhàn)國時代流行的。可與和它記載相異的《秦本紀》比較起來,飛廉之死與葬地,都與《秦本紀》矛盾;秦人東來,《系年》很明確,但《秦本紀》卻沒有說,只是說秦祖與商周王朝關系密切。我們知道,司馬遷所寫作《秦本紀》,利用的應是秦本土資料《秦記》之類,如此,《系年》所代表的關于秦人來源的說法,很可能只是秦以外六國的看法,而《秦本紀》所記載的秦人早期歷史,是司馬遷整合秦本土資料的產物。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差別,自然與當時的國家、族群關系有關。
按秦子西周中期非子之時受封、至春秋初年又立國,已經(jīng)西方“戎狄”中生活很久,秦一直想向中原“靠攏”,以期擺脫自己的“戎狄”屬性,而山東諸侯對其時常還是看不起,以“夷翟遇之”[3]。對秦人來源的不同闡釋、重構,就是這個關系的反映。有一種可能是,秦人“為了掩蓋他們被迫遷移的恥辱”[4],而把這段歷史故意刪除、遺忘,而“編造”了另外一種“歷史”,而真實的歷史反倒被遺忘,戰(zhàn)國秦漢時代,秦地已經(jīng)找不出這類記載的蹤跡,而只在秦之外存在(例如孟子所在的齊魯或《系年》所出的楚)。清華簡記載的這段歷史,有可能因為流行在秦之外,故司馬遷不能看到這些材料。從這個角度看,清華簡所記的秦人來源,比《秦本紀》的記載更為可信。
不過話又說回來,清華簡的記載,怎么說還是戰(zhàn)國時代的,其所遵從的,還是戰(zhàn)國以來的歷史系統(tǒng)。自西周以來,三代以及不同族群的歷史得到了不斷的整合和重構,戰(zhàn)國時代,“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堯、舜)那樣的古史系統(tǒng)已經(jīng)很是完備,但其可信度已被古史辨學者批駁的七零八落,其“層累”的構建過程還是非常明顯的。其中,有實力的大國的祖源歷史,經(jīng)常被當時的史家當作談論、夸耀、重新解釋的對象,因此不全是歷史的真實,有很大的虛構的成分,我們現(xiàn)在解析時須特別注意。另外,清華簡《系年》又與《竹書紀年》相似,也可增加我們對它的可信度的懷疑??傊?,在肯定清華簡相關記載價值的同時,我們也須保持幾分懷疑和警惕。
[1] 李學勤:《清華簡關于秦人始源的重要發(fā)現(xiàn)》,《光明日報》2011年9月8日11版。
[2] 李學勤:《從〈系年〉看〈紀年〉》,光明日報2012年2月27日第15版。
[3]《史記·秦本紀》。
[4] 顧頡剛:《鳥夷族的圖騰崇拜及其氏族集團的滅亡——周公東征失事考證之七》,半坡博物館編:《史前研究2000》,西安:三秦出版社,2000年,第203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3年5月23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3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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