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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解字》“牡齒”當(dāng)為“壯齒”辨

陳才

上海博物館敏求圖書館

【內(nèi)容提要】今本《說文解字·牙部》訓(xùn)“牙”為“牡齒”，清人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將“牡齒”改為“壯齒”，“《說文》四大家”中的其他三家亦持此說。其后的《說文》學(xué)者或同意，或反對，論爭不休，莫衷一是，至今仍無定論。而通過對現(xiàn)存漢代典籍中用語習(xí)慣的考察，我們可以知道段玉裁的改動是正確的?！皦妖X”訛作“牡齒”，是因壯、牡二字在漢唐時期的俗字寫法相同所致。

【關(guān) 鍵 詞】《說文解字》；牙；牡齒；壯齒；俗字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牙部》：“牙，牡齒也，象上下相錯之形。凡牙之屬，皆從牙。,古文牙?！?A title="" name=_ednref1 href="#_edn1">[1]南唐徐鍇《說文解字系傳》說：“牙，牡齒也，象上下相錯之形。凡牙之屬，皆從牙。臣鍇曰：‘比于齒為牡也。’”[2]可見，《說文》諸本應(yīng)當(dāng)都是將“牙”訓(xùn)作“牡齒”的?！队衿芬嗯c《說文》同，梁顧野王《玉篇·牙部》：“牙，牛加切，牡齒也。《詩》云：‘祈父，維王之爪牙?！?A title="" name=_ednref3 href="#_edn3">[3]之前并無異議，但清儒段玉裁（1735—1815）《說文解字注》卻將“牡齒”校改作“壯齒”，學(xué)者或同意，或反對，以致爭論不休，形成了清代《說文》學(xué)史上一次重要的論爭。這次學(xué)術(shù)論爭的范圍之廣，參與者之眾，影響之大，皆罕有其匹，而且一直延續(xù)至今，仍無定論，故即使將其說成是清代《說文》學(xué)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論爭，也并不為過。段玉裁是當(dāng)之無愧的《說文》學(xué)第一人，其所著《說文解字注》的成就極高，特別是在改字方面，不少地方頗有“先見之明”。傅杰先生嘗言：《段注》“改易增刪通行本《說文》的篆字和說解，而竟能與莫友芝所得的唐寫本《說文·木部》殘卷甚至甲骨文、金文字形相合?！?A title="" name=_ednref4 href="#_edn4">[4]但其中亦有好妄改之處，則早為學(xué)者所詬病。“牙”當(dāng)訓(xùn)為“牡齒”還是“壯齒”，不但影響到對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學(xué)術(shù)成就的評價，而且對還原許慎《說文解字》的原貌有重要意義，故有深入探討的必要。

一、“《說文》四大家”改“牡齒”為“壯齒”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首先將《說文》中的“牡齒”改為“壯齒”，“《說文》四大家”的其他三家亦持此論。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以《九經(jīng)字樣》為據(jù)，將“牡齒”徑改為“壯齒”：

（牙，壯齒也。）壯，各本訛作“牡”，今本《篇》、《韻》皆訛，惟石刻《九經(jīng)字樣》不誤，而馬氏版本妄改之?！妒坎俊吩唬骸皦?，大也?！眽妖X者，齒之大者也。統(tǒng)言之，皆稱齒、稱牙；析言之，則前當(dāng)唇者稱齒，后在輔車者稱牙。牙較大于齒，非有牝牡也?！夺屆罚骸把溃瑯涎酪??！彪S形言之也。 輔車，或曰牙車，牙所載也。《詩》“誰謂雀無角”、“誰謂鼠無牙”，謂雀本無角、鼠本無牙，而穿屋穿墻，似有角牙者然。鼠齒不大，故謂無牙也。東方朔說“騶牙”曰：“其齒前后若一，齊等無牙。”此為齒小牙大之明證。[5]

這個說法雖然引起了別人的爭論，段氏也有過更深入的思考，并仍堅(jiān)持己見。壬申年（1812）十月二十一日，段玉裁時年78歲，他給后學(xué)江有誥的《與江晉三說說文牙字》一信中就此問題，作出了更詳細(xì)的分析：

與足下別后，乃知斷是壯字，非牡字也?！墩f文》曰：“牙，壯齒也。象上下相錯之形。”（錯，當(dāng)作逪。）云“上下相錯”，則不專謂下齒可知也。《爾雅》、《方言》、《說文》皆曰：“壯，大也?！比粍t壯齒者，謂齒之大者也。上下皆曰齒，上下皆有大齒。齒謂中間排列者，牙謂兩邊相近頰之大齒。牙上下錯互，故曰犬牙相錯，曰聱牙，曰牙儈。上齒必包下齒，故噬物用齒；上牙與下牙相交而后能碎物，故嚼物必用牙。（俗語才爵切。）散辭則齒、牙可互稱，專辭則齒、牙分別前后小大?！都本推奉仭蹲ⅰ吩唬骸皦妖X曰牙。齒者，總謂口中之骨主齰齧者也。（今刻本壯譌牡。）”《史記》褚先生述東方朔事建章宮有物似麋，朔曰：“所謂騶牙者也。遠(yuǎn)方當(dāng)來歸義，而騶牙先見。其齒前后若一，齊等無牙，故謂之騶牙?！敝^自唇至頰，齒大小一色，不同人物前小后大，故曰無牙。此最可證齒小牙大?！吨芤住贰柏k豕之牙”，古注：“剛白從頤中出牙之象也。”云“從頤中出”，則牙兼上、下言。古書從無上曰齒、下曰牙之說，惟梅誕生《字匯》有之，此兔園冊之不可觀者。俗本《說文》壯譌牡，徐鍇、徐鉉皆然，以致《集韻》、《類篇》、朱子注《毛詩》，凡宋后韻書、字書無一不誤，惟《九經(jīng)字樣》石本作“壯齒”，今絕無曼患。顧亭林氏《日知錄》引之，但亭林泛言牝牡，言“齒亦稱牡，見《說文》”。引《九經(jīng)字樣》作“壯”為別說，而不知當(dāng)據(jù)石本《字樣》以正俗本《說文》之譌字也。若祁門馬氏刻《字樣》，不依宋原拓，而改為“牡”，則遺誤后學(xué)矣。言《切韻》者，上為齒，下為牙，是唐釋氏神珙、守溫，不解字義，漫為分別，實(shí)梅誕生之所本。[6]

桂馥《說文解字義證》持論與《段注》同，并作了適當(dāng)補(bǔ)充：

牡齒也者，《九經(jīng)字樣》、鄭樵《通志》并作“壯”，輔廣《詩童子問》：“壯齒，謂齒之大者?！鄙蛲唬骸爸醒臊X形奇，左右齒形偶；奇則牡，偶則牝。”而《說文》、《玉篇》并以牙為牡齒，恐傳寫之訛。戴侗曰：“齒當(dāng)唇，牙當(dāng)車。”《詩》：“誰謂鼠無牙”，又謂“相鼠有齒”，是鼠有齒無牙?！秴问洗呵铩ひo篇》：“問馬齒，圉人曰：‘齒十二，與牙三十?！⒃疲骸R上下齒十二，牙上下十八，合為三十?！毕笊舷孪噱e之形者，錯當(dāng)為“逪”?！对姟ぶ茼灐贰霸O(shè)業(yè)設(shè)虡，崇牙樹羽”，《正義》云：“栒之上刻為崇牙，似鋸齒捷業(yè)然，故謂之業(yè)牙，即業(yè)之上齒也?！别グ福罕緯皹I(yè)”下云“象其鉏铻相承也”，鉏铻即相錯義。[7]

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亦特別標(biāo)出《九經(jīng)字樣》作“壯齒”，茲錄之于下：

牙，牡齒也。象上下相錯之形?！毒沤?jīng)字樣》石本引作“壯齒也”。古文下又象齒?！兑住ご笮蟆罚骸柏k豕之牙?！庇葑ⅲ骸皠偘讖念U中出，牙之象也?！编嵶⒅^互之誤字。左隱五《傳》：“皮草齒牙?！笔瑁骸邦h上大齒謂之牙。”[8]

王筠《說文解字句讀》則直接襲用《段注》之說：

（牙，牡齒也。）牡，《九經(jīng)字樣》、《通志》并作“壯”。壯者，大也。[9]

段玉裁將《說文》中的“牡齒”徑改為“壯齒”，“《說文》四大家”中的另外三家之說均同，雖然他們都沒說各自的觀點(diǎn)是從段玉裁的，而是直接引《九經(jīng)字樣》為證。桂馥說輔廣《詩童子問》說“壯齒”，當(dāng)是誤記。一則，今《四庫全書》本《詩童子問》此作“牡齒”。再則，輔廣是朱熹的學(xué)生，《四庫總目》說此書“大旨主于羽翼《詩集傳》，以述平日聞于朱子之說，故曰‘童子問’”。[10]朱熹《詩集傳》此處也作“牡齒”。輔廣若改師說，必有說明，而我們在《詩童子問》中卻未見其有所說明。

二、其他學(xué)者對《段注》改此字的評價

清代《說文》學(xué)發(fā)達(dá)，其中一個表現(xiàn)就是參與《說文》學(xué)研究的學(xué)者眾多，除了著名的“《說文》四大家”之外，還有不少《說文》學(xué)者，其成就亦不容小覷。在這些學(xué)者中，有些贊同段氏的這個改動；有些反對段氏的改動；亦有學(xué)者不發(fā)表意見，如王紹蘭《說文段注訂補(bǔ)》，雖是意在訂補(bǔ)《段注》，于此卻無說。

（一） 贊同《段注》的改動

段玉裁的《說文》學(xué)成就雖高，但其間錯誤亦不能免，故《段注》一出，不少學(xué)者紛紛對其加以修正。在這些修正《段注》的著作中，亦有學(xué)者同意段玉裁改《說文》的“牡齒”為“壯齒”。如：鈕樹玉《段氏說文注訂》錄段玉裁之說，不過后又加按語曰：“《廣韻》作‘牙齒’，不作‘牡齒’?！?A title="" name=_ednref11 href="#_edn11">[11]這只是對段玉裁的證據(jù)加以修正，但他還是同意段玉裁的這個改動。馮桂芬《說文解字段注考正》曰：《九經(jīng)字樣·雜辨部》：“牙，壯齒也?！?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民國時期馬敘倫《說文解字六書疏證》卷四舉《急就篇》顏師古注曰：“壯齒曰牙?！被哿铡兑袅x》卷三五亦引作“壯齒”，又列其他數(shù)證，以壯字為是。[13]

（二） 反對《段注》的改動

段氏作此改動之后，有更多的《說文》學(xué)者認(rèn)為版本上的證據(jù)不足，反對段玉裁將“牡齒”改為“壯齒”，除江有誥外，一些《說文》學(xué)著作亦對此提出異議，比如：嚴(yán)章?！墩f文校議議》說：

牙，段氏依石刻《九經(jīng)字樣》改作“壯齒也”，余謂眾本及《篇》、《韻》皆作“牡齒”，當(dāng)非無本。俗呼父為牙，故牙為牡雌齒，同聲。故齒為牝議。依大徐，《詩·行露》“誰謂鼠無牙”，蓋鼠但有齒，無牙，故字從，者，古文齒省，非杵臼字。形與聲兼也。齒在中間，牙在兩旁，段氏以齒牙分前后，不誤。[14]

徐承慶《說文解字注匡謬》錄段玉裁之說，后加按語曰：

按：許言“牡齒”，必有所本。字書皆從之，張參作“壯齒”，此孤證，不當(dāng)遽改舊文。[15]

《九經(jīng)字樣》為玄度作，徐承慶誤記。徐灝《說文解字注箋》則直接批評段玉裁誤解其義：

段未知其義也?？邶嚬驱R平者謂之齒，左右銳者謂之牙，故曰牡齒，亦謂之虎牙?！兑住ご笮蟆贰柏k豕之牙”即其義。齒銳者為牙，故東方朔說“騶牙”曰：“其齒前后若一，齊等無牙也?！币曛?，則凡物尖銳者曰牙，如草木萌牙是也。又，左右分列者亦謂之牙，如“佩玉之沖牙”及牙旗、牙門之類是也。《說文》各本及《玉篇》、《廣韻》、《集韻》、《類篇》皆作“牡齒”，獨(dú)《九經(jīng)字樣》誤作“壯齒”，不足為據(jù)也。[16]

此外，這個問題也引起了后世學(xué)者的興趣，如今人左民安先生撰《“牡齒”、“壯齒”辨》一文，對這個問題作了簡單的學(xué)術(shù)史回顧，并據(jù)“牡”字有“大”義，認(rèn)為“牡齒”不誤，段氏之改動不可取。[17]

三、從先唐典籍用語習(xí)慣看“牡齒”還是“壯齒”

之前的學(xué)者都是從版本層面來駁斥段玉裁的改動不恰當(dāng)。據(jù)馬敘倫《說文解字六書疏證》所引，以及《故訓(xùn)匯纂》[18]，《急就篇》卷三顏師古注說“牡齒曰牙”，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卷三十五“牙頷”注引《說文》作“牙，壯齒也?！被哿账墩f文》作“壯齒”，當(dāng)有所本，應(yīng)是今已佚失的某個《說文》版本。此外，日本學(xué)者山井鼎《七經(jīng)孟子考文補(bǔ)遺·尚書注疏卷六》亦說：“牙，牡齒也。（十七葉左四行）牡作壯?！?A title="" name=_ednref19 href="#_edn19">[19]這些可以為段玉裁的校改提供了一些新的版本上的證據(jù)，但這仍不能作為足夠形成定論的充分條件，我們尚需要通過其他材料的辨析來論證到底是“壯齒”還是“牡齒”。

清人僅是從版本角度來看這個問題，而左民安先生則從字的音義角度去分析這個問題。無論支持段說，還是反對段說，顯然證據(jù)都不夠充分，無法形成定論以說服對方。其實(shí)，之前的研究都忽視了對語言實(shí)際運(yùn)用層面的分析。我們還可以從漢代及稍后時代的典籍中的用語習(xí)慣，回到漢唐諸儒的現(xiàn)實(shí)語境中來分析“壯齒”和“牡齒”這兩個詞語的用法特征。古書亡佚不少，后人無法得窺全貌，通過對現(xiàn)存唐以前，特別是漢代典籍的考察，雖有以偏概全之嫌，但如此來運(yùn)用不完全歸納法加以考察，亦不失為一種合理的、可行的方法。

通過檢索這些文獻(xiàn)，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壯”字用以修飾身體結(jié)構(gòu)的詞語還有“壯發(fā)（髪）”、“壯心”、“骨壯”、“體壯”等詞，卻未見有“牡”字用以修飾身體結(jié)構(gòu)表示“大”的用法。東漢杜詩《迄退郡疏》有“及臣齒壯”（《全后漢文》卷十九，《后漢書·杜詩傳》），六朝時期的左思《雜詩》亦有“壯齒不恒居，歲暮長慨慷?！保ā段倪x》卷二十九）這兩處都是以“壯”來修飾“齒”，只不過，都是用的引申義，指人的成年。此外，文獻(xiàn)中還有不少地方以“壯”來修飾一個表示身體結(jié)構(gòu)的名詞，如，第一，班固《漢書·外戚傳第六十七下》：“我兒男也，額上有壯發(fā)，類孝元皇帝?！?A title="" name=_ednref20 href="#_edn20">[20]顏師古《注》曰：“壯發(fā)，當(dāng)額前侵下而生，今俗呼為圭頭者是也?！?A title="" name=_ednref21 href="#_edn21">[21]《前漢紀(jì)·前漢孝成皇帝紀(jì)四卷第二十七》亦錄《漢書》此語。蔡邕《獨(dú)斷》：“元帝額有壯發(fā)?！碧兆趦x及《漢官儀》：“元帝頞上有壯發(fā)?！睂O星衍輯本“頞”作“額”。第二，《焦氏易林·井之大過》：“鐘鼓夜鳴，將軍壯心?！钡谌瑩P(yáng)雄《太玄·玄瑩》：“其所循也大，則其體也壯。”第四，《黃帝內(nèi)經(jīng)·上古天真論篇第一》：“肌肉滿壯?！钡谖?，《燕丹子》：“（荊軻）體烈骨壯?！钡诹?，顏延之《赭白馬賦》：“角壯永埒?！保ā段倪x》卷十四）

而“牡”字，我們則只發(fā)現(xiàn)《黃帝內(nèi)經(jīng)》有“心為牡藏”，《靈樞經(jīng)》有“心為牡藏”、“肝為牡藏”的說法；而《靈樞經(jīng)》之后有“脾為牝藏”、“肺為牝藏”、“腎為牝藏”的說法。藏，即臟也?？梢姡@里的“牡”還是用牝牡之義。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懷疑，“牡齒”這種用法很可能在語言中并不存在。

我們主要考察的是漢代文獻(xiàn)，并適當(dāng)涉及六朝的一些文獻(xiàn)，雖然我們并未將傳、注之類的文獻(xiàn)納入考察，但是根據(jù)以上的分析，也已經(jīng)很能說明問題了。由此，我們可以說，斷定《說文解字》中當(dāng)作“壯齒”，而非“牡齒”，該是無疑的了。

四、“壯齒”訛作“牡齒”原因試探

今本《說文》和《玉篇》都作“牡齒”，很明顯，《玉篇》是從《說文》的，對其可置而不論。今本《說文》的這個錯誤，是許慎自己誤注，還是如段玉裁、桂馥所說“傳寫之訛”，這頗有關(guān)注的必要。

壯（壯），從爿、從士；牡，從牛、從土。二字字形相近，俗寫中容易致訛。我們都知道，敦煌俗字中“士”字通常都是都是寫作“土”形的，而“土”則在右邊加一點(diǎn)，作“”。但是，也偶有例外的情況，黃征先生《敦煌俗字典》錄一“士”字作“”，其下按語說：“此字與‘土’字俗字相亂?！俊滞ǔ２患狱c(diǎn)‘丶’?！?A title="" name=_ednref22 href="#_edn22">[22]而其實(shí)，“土”字也有不加點(diǎn)的情況的，如《敦煌俗字典》錄一“牡”字作“”。[23]這樣“壯”、“牡”二字右邊部件混同就是極有可能的了。其實(shí)，“牡”字或本從士，不從土。王國維先生《釋牡》說：

《說文》：“牡，畜父也。從牛，土聲?！卑福耗?，古音在尤部，與土聲遠(yuǎn)隔。卜辭牡字皆從丄。丄，古士字?？鬃釉唬骸巴剖弦粸槭??！?丄字正丨（古文十字）、一之合矣。古音士在之部，牡在尤部，之尤二部音最相近。牡從士聲，會意兼形聲也。[24]

此說甚是。牡字本從士，許慎所處的東漢時代，或許已經(jīng)誤寫成從土了。這也是士、土在早期文字的俗寫中，相互混同的證據(jù)之一。

再看看壯、牡二字的左邊部件?！般荨边@個偏旁，從漢代一直到唐代，都有與“牜”旁混同的例子。陸錫興先生所編著之《漢代簡牘草字編》錄“牡”有一字形作“”（武83甲）[25]，“牧”寫作“”（居387.16）[26]，而“狀（狀）”寫作“”（居325.7）[27]，左邊部件極近。《漢代簡牘草字編》錄“床（牀）”作“”（武84甲）[28]，“狀（狀）”作“”或“”[29]，《敦煌俗字典》錄“壯（壯）”有一字形作“”[30]，“狀（狀）”作“”[31]；而前文所引《敦煌俗字典》中“牡”字作“”，顯然，“爿”旁已與“牜”旁相混同了。事實(shí)上，出土文獻(xiàn)和傳世文獻(xiàn)中二者互混的例子并不少見，《中華字?！芬呀?jīng)列出不少，較為完備，現(xiàn)在將其錄之于下。其中“爿”旁訛作“牜”旁的字有：

1.牡，同“壯”。字見隋《呂胡墓志》。2.，“（漿）”的訛字。字見《龍龕》。3.牱，“牁”的訛字。字見《篇海類編》。4.，同“將”。字見梁《蕭憺碑》。5.，同“牂”。《史記·李斯列傳》：“泰山之高百仞而跛~牧其上。”6.，“牂”的訛字。見《正字通》。7.，同“將”。字見《龍龕》。8.，同“墻”。字見唐《劉通墓志》。9.，“牆”的訛字。字見《龍龕》。10.，同“墻”。字見魏《公孫略墓志》。[32]

當(dāng)然，這里《中華字?！酚幸恍╁e誤，比如：第5條和第6條表述不一致；第8條和第10條的“墻”，應(yīng)該是其異體字“牆”，而這兩條與第9條的表述也不一致。其實(shí)，這十條都應(yīng)該看成是從“爿（丬）”的字被寫成從“牜”旁的字了。而同樣，《中華字?！防镆蹭浟艘恍盃迸员粚懽鳌般荩ㄣ埽迸缘淖郑?/P>

1.，同“牧”。字見唐《玄武丞楊仁芳墓志》。2.，同“牧”。字見魏《和邃墓志》。3.，同“物”。見《敦煌俗字譜》。4.，同“牲”。字見唐《馬君起墓志》。5.，“牾”的訛字。見《康熙字典》。6.，同“犧”。字見唐《李護(hù)墓志》。7.，同“犧”。字見唐《趙和慎墓志》。[33]

這里的表述也應(yīng)該統(tǒng)一。除了以上兩種情況外，《中華字海》中還錄有“總”字兼寫成“丬”、“牜”二旁的：“，同‘總’。見《字匯補(bǔ)》?！?/SPAN>[34]“，同‘總’。字見《正字通》?！?/SPAN>[35]“，同‘總’。字見隋《寇遵考墓志》?！?/SPAN>[36]其實(shí)，這三個字，也都是總（揔、捴）的訛俗字。

此外，我們還需要看看壯、牡二字的右邊部件。我們確實(shí)可以看到《漢代簡牘草字編》和《敦煌俗字典》中的“壯”字右邊部件都加了點(diǎn)，《敦煌俗字典》中收“裝（裝）”、“莊（莊）”字的俗字共14個，就有13個字形的“士”上都加有點(diǎn)“丶”，[37]這當(dāng)是俗字中的飾筆現(xiàn)象。這就更加可以說明，壯、牡在俗寫中很容易互訛。實(shí)際上，在出土文獻(xiàn)中，我們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壯”字訛寫為“牡”字的例證，比如前揭《中華字海》中提到的隋代《呂胡墓志》。 檢核《隋唐五代墓志匯編·洛陽卷一》所收之《呂胡及妻李氏墓志》，其中的“將軍破壟，壯士孤墳”的“壯”正寫作“”，[38]與“牡”字形相同。這又正可作為《說文》中“牡齒”當(dāng)作“壯齒”的證據(jù)。丁福?！墩f文解字詁林》認(rèn)為：“隸書爿字偏旁多作牙，故牡即壯之別體?！?A title="" name=_ednref39 href="#_edn39">[39]其說近是，當(dāng)然也可能是互訛。

五、結(jié)論

今通行本《說文》中的“牡齒”，在《急就篇》顏師古注、慧琳《一切經(jīng)音義》所引《說文》、玄度《九經(jīng)字樣》、鄭樵《通志》等唐宋文獻(xiàn)中作“壯齒”，山井鼎《七經(jīng)孟子考文補(bǔ)遺》亦說當(dāng)作“壯齒”。通過對漢代及其稍后時代語言的考察，我們可以知道，“壯齒”是正確的用法，“牡齒”的用法很可能是不存在的。再通過字形分析，我們發(fā)現(xiàn)，牡、壯二字有互訛的可能性；而且文獻(xiàn)中確實(shí)有“壯”字被訛寫成“牡”字的情況。

綜合以上分析，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許慎《說文解字》本來是作“壯齒”的。今本《說文解字》中因?yàn)椤皦选钡乃鬃挚梢詫懗伞?SPAN>”或“”，而這兩個字形本又可以是“牡”的俗字，因而被誤認(rèn)作“牡”，所以才會在一些《說文》的版本中將“壯齒”訛誤成“牡齒”。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對此的改動是正確的，其判斷也基本正確，《說文》中的“壯齒”被訛作“牡齒”是因?yàn)椤皦选?、“牡”二字在漢唐時期俗字寫法相同所致。

此一字之爭，聚訟紛紜數(shù)百年，段氏之說今可定論矣，許君之書亦可得還原矣。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3年7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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