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bǔ)說漢代鏡銘中的“弓己”一詞及相關(guān)問題
（首發(fā)）
鵬宇
一
在漢代諸鏡中，有一類以含有“湅石華”鏡銘的銅鏡。其鏡銘格式常有如下種類（圖1-13）[1]：
1.內(nèi)而光，眀（明）而清，湅（煉）石華，下之菁，見△己，知人請（情），心志得，樂長生。
《收藏家》2005（9）第12頁圖1[2]
2.內(nèi)而光，眀（明）而青（清），湅（煉）石華，下之菁，見△己，知人請（情），心意得，樂長生。
上海泓盛2011春拍：2020
3.內(nèi)而光，眀（明）而清，湅（煉）石華，下之菁，見△己，知人請（情），心志得，畢長生。
《巖窟藏鏡》第二集中第96圖[3]
4.內(nèi)而光，眀（明）而青（清），柬（煉）石華，下之菁，見△己，圭（窺）人青（情）[4]，而長生，心中兮。
《古鏡今照》圖版一一一
5.內(nèi)而光兮，眀（明）而清，湅（煉）石華兮，下之菁，見△己兮，知人刑（形），心志得兮，畢長生。
《越地范金》第132頁
6.【外】內(nèi)而光，眀（明）而清，湅（煉）石華，下之清（菁），見△己，知人刑（形），心志得，畢長生?！緝?nèi)】長宜子孫。
東方博物2006夏拍：0318
7.【外】內(nèi)而光，眀（明）而青（清），柬（煉）石，下之青（菁），見△己，而人菁（情），長生。【內(nèi)】宜子孫。
中國嘉德2010春拍：7173
8.【外】內(nèi)而眀（明），湅（煉）石華，下之菁，見△己，知人清（情），心志得，樂長生。【內(nèi)】宜子孫。
《古鏡今照》圖版一〇〇
9.【外】內(nèi)而眀（明）而光，湅（煉）石華，下之清（菁），見△己，知人菁（情），心志得，樂長生。趙?！緝?nèi)】宜子孫。
《浙江出土銅鏡（修訂本）》圖版一八[5]
10.湅（煉）石崋（華），下之菁，見△己，知人清（情），心志得，樂長生兮。
《陳介祺藏鏡》圖版一四七[6]
11.湅（煉）石華，下之清（菁），見△己，知人請（情），心志得兮，樂長生。
中拍國際2010慶典：8041
12.【外】湅（煉）石華，下之清（菁），見△己，知人菁（情），心志得兮，樂長生。【內(nèi)】宜子孫。
《長安漢鏡》第142頁圖四十一：3
13.【外】湅（煉）石華，下之清（菁），見△己，知人菁（情），心志得，樂長生?！緝?nèi)】宜子孫。
中國嘉德2010秋拍：6893
去除通假的因素，1-5可作為“湅石華”鏡銘類型中的標(biāo)準(zhǔn)鏡銘，6-13則存在不同程度的增字、漏字現(xiàn)象，是對標(biāo)準(zhǔn)鏡銘稍加改造的結(jié)果。
這一類的鏡子表達(dá)的意思大致相同，對此李零先生曾有考釋及譯文[7]。李零先生認(rèn)為“內(nèi)”之鏡面，“內(nèi)而光，明而清”形容銅鏡明亮干凈，“湅石華，下之菁”，指用取自地下的礦石鑄銅鏡，“心志得，畢長生”指心想事成，得遂其願，長生久視，與天無極。對於這些意見，我們覺得都較為正確合理，符合漢代鏡銘的表達(dá)習(xí)慣。
不過，李零先生將△釋作“乃”，將“見△己，知人情”解釋為“鏡中照見的乃是自己，但推己及人，想到的卻是他人之情?！蔽覀冋J(rèn)為似不夠準(zhǔn)確。其中△字（參表一），我們認(rèn)為應(yīng)釋為“弓”字，讀為“躬”，“弓己”即“躬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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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地范金》第132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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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漢鏡》第142頁圖四十一：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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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1975（3）第179頁圖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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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鏡今照》圖版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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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鏡今照》圖版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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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泓盛2011春拍：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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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嘉德2010春拍：717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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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嘉德2009秋拍：5696 |
“弓”讀為“躬”，典籍有徵?！墩撜Z·子路》“吾黨有直躬者?！薄督?jīng)典釋文》：“躬，鄭本作弓?！薄峨`釋》十八《陳寔壇碑》：“君諱寔，字仲躬?！焙檫m釋：“諸書皆字陳君曰仲弓。獨(dú)此碑不同，殆是備用?！?/SPAN>[8]
躬有身體之意，《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胝無胈，膚不生毛?！彼抉R貞索隱引張揖曰：“躬，體也?！?/SPAN>躬常指自身、自己?！对姟ぺL(fēng)·穀風(fēng)》：“我躬不閲，遑恤我後?！敝祆浼瘋鳎骸岸肿运嘉疑砬也灰娙荨！薄抖Y記·樂記》：“好惡無節(jié)於內(nèi)，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编嵭ⅲ骸肮?，猶己也?！?/SPAN>
“躬己”見諸典籍，《漢語大詞典》釋其義為親身，引唐代馮翊《桂苑叢談·賞心亭》為書證，惜較晚。典籍中又習(xí)見“躬身”[9]、“躬自”[10]，鏡銘中“躬己”大約也是這一類的意思。而且“見躬己”與“知人情”都是動賓結(jié)構(gòu)，從對仗的角度考慮，似乎也遠(yuǎn)勝於“見乃己”。
更為直接的證據(jù)是，最近我們新見到的一面“湅石華”漢鏡，異文徑作“躬己”，可佐“弓己”之說。該鏡近日在上海泓盛2013江南桂月拍賣會“百湅石華——銅鏡專場”上拍（5134號）（圖14），鏡銘作：
內(nèi)而光，眀（明）而清，湅（煉）石華，下之菁，見躬己，知人請（情），心意得，樂長生。
又“躬己”，亦或作“躬身”，如《西安文物精華·銅鏡》圖版三五（圖15）鏡銘：
維鏡之舊生（性）兮質(zhì)剛堅(jiān)，處于名山兮俟工人，湅（煉）取菁華兮光燿遵（焞），升高宜兮進(jìn)近親，昭（照）兆朕兮見躬身，福憙（喜）進(jìn)兮日以前，食玉英兮飲澧（醴）泉，倡樂陳兮見神鮮（仙），葆（保）長命兮壽萬年，周復(fù)始兮傳子孫。[11]
“兆朕”，原整理者隸作“兆煥”，殊誤。細(xì)審?fù)仄?，“昭”字後兩字分別作
、
，當(dāng)為“兆朕”二字?！罢纂蕖?，指形體。《淮南子·俶真訓(xùn)》：“天氣始下，地氣始上……繽紛蘢蓯，欲與物接，而未成兆朕?！备哒T注：“兆朕，形怪也?！?/SPAN>[12]于省吾《雙劍誃諸子新證·淮南子卷一》：“‘怪’係‘性’之譌，性猶體也。見《讀書雜志·俶真篇》‘知不能平’條，形性猶形體，乃古人成語。”[13]葛洪《抱樸子·道意》：“
狶
豬疾走，不能跡其兆朕乎宇宙之外?！?/SPAN>[14]
二
“湅石華”鏡，最早著錄于《西清續(xù)鑒·乙編》卷十九第39頁，原題名“漢長生鑒”（圖16、圖17）。“弓己”二字，原闕釋。
後劉體智《小校經(jīng)閣金石文字》亦收錄有此類鏡（卷十五第93頁a下），更名為“漢湅石峯鏡”，雖將“石華”誤釋作“石峯”，但卻將“弓己”二字正確釋出，然劉氏於“弓己”之意無所闡說，故而後來信服者甚少。
梁上椿《巖窟藏鏡》收有一面“光明八乳仙人禽獸帶鏡”（第二集中第96圖），其中“弓己”二字誤釋作“以之”，當(dāng)系梁氏臆造。
王士倫先生《浙江出土銅鏡》序言《歷代鏡銘選錄》將“知人清（情）”前一句引作“見上下”[15]，雖新添一說，然亦不可信[16]。
新修訂版《浙江出土銅鏡》收有一件“東漢七乳禽獸帶鏡”，其中“知人菁（情）”前一句作“見乃己”[17]。
以上諸說中以“見乃己”流布最廣，近年來新出版的銅鏡著錄、書籍多用此說，如《越地范金》等等。尤其自李零先生《讀梁鑒藏“內(nèi)而光”鏡》一文後，此說漸成定論。
考諸秦漢時(shí)期，“乃”字常作如下諸形[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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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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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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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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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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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字常作如下諸形[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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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Ⅰ式的“乃”字與“弓”字寫法相似，這大概是不少人將鏡銘中“弓己”誤釋作“乃己”，長久流行而不被人懷疑的主要原因。
需要補(bǔ)充地是，清宮舊藏的那件“湅石華”鏡，現(xiàn)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除著錄于《西清續(xù)鑒·乙編》外，其彩色照片近年來又見於《故宮銅鏡特展圖錄》[20]（圖18）。該鏡徑17.6公分，邊厚0.5公分。新出版的《圖錄》已識出“弓”字，但又將銘文割裂誤讀作“湅石峯下之菁見，弓己知人清心志，□□長生，內(nèi)而光，明而清。”顯然未完全理解鏡銘的含義。
近日，陳學(xué)斌先生又贈我一拓，其中“弓己”寫作“己弓”，亦屬少見。其銘曰：
【外】誰（唯）內(nèi)而光兮，精（清）而眀（明），湅（煉）石華兮，下之清（菁），昭（照）己弓（躬）兮，知人刑（形），心志得兮，樂長生，受大<天>保兮，永安寧。
【內(nèi)】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因其文辭精美，銘文罕見，故附圖于文末（圖19）。
圖1
圖2
圖3
圖4
圖5
圖6
圖7
圖8
圖9
圖10
圖11
圖12
圖13
圖14
圖15
圖16
圖17
圖18
圖19
[1] 此類鏡較多，由於篇幅所限，本文僅舉出一些具有典型特徵者。
[2] 本釋文採用寬式隸定，如“眀”直接釋作“明”，“崋”直接釋作“華”。
[3] 《巖窟藏鏡》“內(nèi)”字前有起迄符號，故而我們知道這一類的鏡銘應(yīng)該從“內(nèi)”字起讀。相同銘文鏡又見于《考古》1975年第3期第179頁圖二，1，《西清續(xù)鑒·乙編》卷十九第39頁a，中國嘉德2010秋拍也拍過一面相同銘文的銅鏡，拍品號6794。
[4] 承蔡偉先生告知“圭”可讀作“窺”?！案Q”古音在溪母支部，聲在一系，韻又相同，於音可通。此外，“圭”也可能讀爲(wèi)“知”，“圭”古音在見母支部，“知”，古音在端母支部，文獻(xiàn)中見系、端系相通之例極多?！痘茨献印ぶ餍g(shù)》“若欲規(guī)之，乃是離之”，《莊子·在宥》作“若彼〈欲〉知之，乃是離之”。
[5] 趙，鏡師姓氏?！皟?nèi)”字前亦有起迄符號。
[6] 是鏡又著錄於《小校經(jīng)閣金石文字》卷十五第93頁a下
[7]李零《讀梁鑒藏“內(nèi)而光”鏡》，中國文物報(bào)，2012年3月16日第6版
[8] 高亨《古字通假會典》第31頁，齊魯書社，1997
[9] 《國語·越語下》：“王若行之，將妨於國家，靡王躬身?！?/SPAN>
[10] 《詩·衛(wèi)風(fēng)·氓》：“靜言思之，躬自悼矣?！?/SPAN>
[11] 此鏡又著錄于《長安漢鏡》第143頁圖四十二，《文物》1979年第1期刊圖版拾壹，1，原書及期刊中鏡銘釋文中
[12] 劉文典撰，馮逸，喬華點(diǎn)?！痘茨哮櫫壹狻?，《新編諸子集成》，中華書局，1989年5月第1版，第44頁
[13] 于省吾《雙劍誃諸子新證·淮南子卷一》，《于省吾著作集》，中華書局，2009年4月第1版，第805頁
[14] 王明《抱樸子內(nèi)篇校釋》，《新編諸子集成》（增訂本），中華書局，1985年3月第2版，第170頁
[15] 王士倫《浙江出土銅鏡》，文物出版社，1987，第42頁
[16] “弓己”與“上下”字形相差較大，王氏此條引文中值得懷疑處不少，如“早發(fā)生”，疑為“畢（
）長（
）生”的誤釋。
[17] 王士倫編著 王牧修訂《浙江出土銅鏡（修訂本）》，文物出版社，2006，第228頁
[18] 《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第310頁引諸字形例
[19] 《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第910-911頁引諸字形例
[20] 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編著《故宮銅鏡特展圖錄》，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86，第90-91頁圖版貳柒。
主要參考文獻(xiàn)：
[1].梁上椿編.巖窟藏鏡[M].大業(yè)印刷局1940年印行
[2].王育龍,程蕊萍.西安地區(qū)近年新出土的漢鏡[J].收藏家，2005（9）
[3].浙江省博物館編.古鏡今照——中國銅鏡研究會成員藏鏡精粹（上）[M].北京:文物出版社，2012.3
[4].浙江省博物館編.浙江省博物館典藏大系——越地范金[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9.11
[5].(清)王傑等編纂.西清續(xù)鑒·乙編[M].北平古物陳列所民國二十年（1933）影清寳蘊(yùn)樓抄本
[6].于省吾.雙劍誃諸子新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9.4
[7].王明.抱樸子內(nèi)篇校釋[M].新編諸子集成（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3
[8].辛冠潔編.陳介祺藏鏡[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6
[9].王士倫編，王牧修訂.浙江出土銅鏡（修訂本）[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1
[10].王士倫編.浙江出土銅鏡[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7.12
[11].程林泉，韓國河著.長安漢鏡[M].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2.6
[12].劉體智編.小校經(jīng)閣金石拓本[M].民國二十四年(1932)小校經(jīng)閣印本
[13].李零.讀梁鑒藏“內(nèi)而光”鏡[Ｎ].中國文物報(bào)，2012，3（16）：6
[14].孫福喜主編.西安文物精華．銅鏡[M].西安:世界圖書出版西安公司，2008.11
[15].高亨.古字通假會典[M].濟(jì)南:齊魯書社，1997
[16].國立故宮博物院編輯委員會.故宮銅鏡特展圖錄[M].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86.
[17].漢語大字典字形組編.秦漢魏晉篆隸字形表[z].成都:四川辭書出版社,1985.8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3年9月12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3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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