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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jù)新出楚簡校讀《論語》一則
(首發(fā))
侯乃峰
曲阜師范大學(xué)歷史文化學(xué)院
《論語·堯曰》篇中有段文字云：
子張問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薄訌?jiān)唬骸昂沃^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SPAN>
孔子對于“四惡”的解釋，其中最后的“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一句，明顯與上文不協(xié)調(diào)：首先，前三“惡”都是用一個(gè)字來概括，而此句“有司”卻是兩個(gè)字；其次，“有司”二字從文義上看也顯然與“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不合，實(shí)不可通。
前人在注釋這句話時(shí)，多迂曲以解之。如朱熹《論語集注》云：
猶之，猶言均之也。均之以物與人，而于其出納之際，乃或吝而不果。則是有司之事，而非為政之體。所與雖多，人亦不懷其惠矣。項(xiàng)羽使人，有功當(dāng)封，刻印刓，忍弗能予，卒以取敗，亦其驗(yàn)也。[1]
由于文義不可通，注解亦多穿鑿，故前人早已有懷疑此處文字或有脫誤者。如元代陳天祥所撰《四書辨疑》中就曾指出：
又“出納之吝”與上三惡亦不相類。若以項(xiàng)羽之事論之，雖有司亦不當(dāng)如此。經(jīng)中或有脫誤，闕之不講，似亦無妨。[2]
前人在注解中還曾指出，與此段文字極為類似的話又見于《韓詩外傳》卷三：
子貢曰：“……賜聞之，托法而治謂之暴，不戒致期謂之虐，不教而誅謂之賊，以身勝人謂之責(zé)。責(zé)者失身，賊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3]
在這段話中，“暴、虐、賊”三者與《論語·堯曰》篇完全對應(yīng)，而唯獨(dú)其中的“責(zé)”字與“有司”對應(yīng)。從傳統(tǒng)的?？睂W(xué)角度講，如果說“謂之有司”與“謂之責(zé)”這兩種說法必有一誤的話，雖然“以身勝人謂之責(zé)”同樣文義難通，但顯然是《韓詩外傳》中使用一個(gè)字概括的“責(zé)”更為符合古書的行文體例，而非《論語》中使用兩個(gè)字概括的“有司”。這種現(xiàn)象同時(shí)也提醒我們，《論語》中的“有司”二字很可能原本當(dāng)是一個(gè)字而被誤分為兩個(gè)字。
在以簡帛為書寫載體的手工抄寫時(shí)代，一個(gè)字被誤分成兩個(gè)字，或者兩個(gè)字被誤合為一個(gè)字的現(xiàn)象據(jù)情理推測應(yīng)該是常見的。錢玄先生編著的《?？睂W(xué)》一書專門列有“一字誤為二字、二字誤為一字”對此種現(xiàn)象加以討論，其說云：
今見秦漢間竹簡、帛書以及敦煌寫卷等，其字體款行，有工整劃一的，但大都是大小不勻，疏密相間。后人謄抄者，如不諳字句內(nèi)容，僅是依樣葫蘆，就產(chǎn)生將一字誤分為二字，二字誤合為一字的情況。[4]
同時(shí)，錢先生綜合前人的?？背晒e了一些例證，大都切實(shí)可信?？梢姡惹厍貪h時(shí)期簡帛古書中“一字誤為二字、二字誤為一字”的現(xiàn)象是確實(shí)存在的。
自上個(gè)世紀(jì)七十年代以來，地下出土的簡帛文獻(xiàn)為校讀傳世古籍提供了大量的材料。我們發(fā)現(xiàn)，根據(jù)新出楚簡，《論語·堯曰》篇中的所謂“有司”也可以得到校正。
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從政》篇簡甲15與甲5連讀，有如下一段話：
毋暴、毋虐、毋惻（賊）、毋念（貪）。不攸（修）不武〈戒〉，胃（謂）之必城（成），則暴；不教而殺，則虐；命亡（無）時(shí)，事必又（有）期，則惻（賊）；為利枉事，則貪。[5]
陳劍、周鳳五、陳偉等先生都指出，此段簡文可與上引《論語·堯曰》篇中的文字對讀。陳劍先生還考證指出：
《荀子·宥坐》云：“孔子為魯司寇，有父子訟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孔子舍之。季孫聞之，不說……孔子慨然嘆曰：‘……嫚令謹(jǐn)誅，賊也；今生也有時(shí)，斂也無時(shí)，暴也；不教而責(zé)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后刑可即也?！薄俄n詩外傳》卷三第二十四章：“子貢曰：‘……賜聞之，托法而治謂之暴，不戒致期謂之虐，不教而誅謂之賊，以身勝人謂之責(zé)。責(zé)者失身，賊者失臣，虐者失政，暴者失民?！迸司S城《論語古注集箋》據(jù)此云：“荀子所言四惡缺其一，韓嬰所言有‘責(zé)’而無‘有司’，亦與夫子所言不同，而大致本此（指前引《論語·堯曰》文）。”又《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二章云：“孔子曰：‘不戒責(zé)成，害也。慢令致期，暴也。不教而誅，賊也。君子為政，避此三者。’”亦為所謂“四惡缺其一”者。簡文所云，亦當(dāng)系本自《論語》，而“暴”、“虐”、“賊”三者之后是“貪”，跟《論語》和《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四章都不相同。按上引《論語》“四惡”的最末一項(xiàng)“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文意頗為晦澀，推測起來，大概正因?yàn)榇?，后來的著述遂或者去掉這一項(xiàng)，或者以意改之。《韓詩外傳》卷三第二十四章改為“責(zé)”，此處簡文則改為了“貪”。[6]
周鳳五先生對此段簡文亦有申說：
簡文的“毋暴、毋虐、毋賊、毋貪”，既然出自《論語》的“屏四惡”，則上文簡五論“從政”，與《論語》“何如斯可以從政”應(yīng)當(dāng)頗有關(guān)系?！瓝Q言之，《論語·堯曰》“子張問從政”章可能是《從政》甲、乙篇的藍(lán)本，《從政》可能是由《論語·堯曰》這一章展開的。[7]
陳偉先生考證云：
后者的“有司”對應(yīng)前者的“貪”，……簡書“四毋”“貪”與“暴”、“虐”、“賊”都是單字詞，辭義也彼此相關(guān)。《論語》用了一個(gè)“有司”，與其它三事不協(xié)，語義也很費(fèi)解。作為另一種可能，簡書也許屬于今傳《論語》的祖本系統(tǒng)，或者是與之幷行的另外一系。[8]
這樣的話，對于“四惡”，目前我們可總共以看到三種說法，且其中“暴、虐、賊”三項(xiàng)完全一致，僅最后一項(xiàng)各不相同：《論語》作“有司”；《韓詩外傳》作“責(zé)”；《從政》作“貪”。作為地下新出土的戰(zhàn)國楚簡，《從政》篇沒有經(jīng)過后代的輾轉(zhuǎn)傳抄過程，在文字上顯然更為可信。由此可以斷言，《論語》的“有司”和《韓詩外傳》的“責(zé)”都應(yīng)當(dāng)是《從政》篇中的“貪”字之誤。
“貪”字誤寫成“責(zé)”很容易理解，兩個(gè)字下部皆從“貝”作，上部形體的筆勢也近似?！俄n詩外傳》中的文句改成“以身勝人謂之貪”也不好理解，大概是如上引陳劍先生文中所說的那樣，這句話經(jīng)過后人改動。
“貪”字誤成“有司”二字，需要進(jìn)行一些解釋。乍一看，“貪”字與“有司”二字形體不類，似乎無由致誤，其實(shí)不然。如果將“有司”二字還原成古文字形，則“貪”字誤分成“有司”二字就極有可能了。
在《從政》篇中，用為“貪”的字在第15簡中寫作“念”，暫不論；在第5簡中寫作“
”，上從“含”下從“貝”。戰(zhàn)國楚簡中標(biāo)準(zhǔn)的“貪”字形，如郭店楚墓竹簡《語叢三》第19簡作“
”，上從“今”下從“貝”。在戰(zhàn)國楚簡文字中，“有司”的“有”字常寫作“又”，如下列楚簡中的“又（有）司”二字豎行書寫的字形（二字之間的距離有所減少）：
上博三《仲弓》簡8
上博四《曹沫之陳》簡23
上博五《季庚子問于孔子》簡1
由此可見，“貪”字上部的“
（今）”與“
（又）”、下部的“
（貝）”與“
（司）”從筆勢寫法上看都有類似之處，故“貪”字誤寫成“又（有）司”二字是極有可能的。
綜上所述，根據(jù)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從政》篇簡文可知，《韓詩外傳》中的“責(zé)”當(dāng)是“貪”字之誤；《論語》中的“有司”二字，原本當(dāng)是“貪”字，在傳抄過程中被誤分成“今貝”，又訛寫作“又司”，后被讀為“有司”[9]，致使文義難解。若將《論語》中的文句據(jù)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從政》篇簡文校讀為“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貪”，不僅在行文體例上與前三“惡”一致，而且從文義上說更是文從字順，這也可以證明以上的校讀意見是可信的。
附記：初稿承蒙裘錫圭、劉釗、陳劍等先生審閱指正，謹(jǐn)致謝忱。文中若有不當(dāng)及謬誤之處，責(zé)任概由筆者自負(fù)。
[1]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第194-195頁。
[2] 陳天祥《四書辨疑》，《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經(jīng)部第七六冊“四書類”，世界書局，1988年，第114-115頁。
[3] 劉寶楠《論語正義》，中華書局，1990年，第768頁。
[4] 錢玄《?？睂W(xué)》，江蘇古籍出版社，1988年，第20-21頁。
[5]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28-229、219頁。
[6] 陳劍《上博簡〈子羔〉、〈從政〉篇的拼合與編連問題小議》，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月8日。
[7] 周鳳五：《讀上博楚竹書〈從政（甲篇）〉札記》，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月10日。
[8] 陳偉：《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從政〉校讀》，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月10日。
[9] 按：定州漢墓竹簡本《論語》已作“有司”，可知此處誤文的形成時(shí)間比較早，很可能在西漢之前就已經(jīng)誤寫。參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定州漢墓竹簡整理小組《定州漢墓竹簡·論語》，文物出版社，1997年，第98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3年11月20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3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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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籠 在 2013/11/22 18:31:00 評價(jià)道：第1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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