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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馬灘秦簡《日書》中的“爯”字小考
（首發(fā)）
海老根 量介
東京大學(xué)大學(xué)院人文社會系研究科博士生
放馬灘秦簡《日書》有一篇占法，內(nèi)容是根據(jù)盜竊發(fā)生的日子和十二禽來推斷盜者的模樣。睡虎地秦簡中有與此類似的占法，其題名爲(wèi)“盜者”篇，因此本文將放馬灘簡的這篇占法也叫做“盜者”篇。其釋文如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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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種（第30～41號簡） |
乙種（第66～77號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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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鼠殹。以亡，盜者中人。取之，臧（藏）穴中、糞土中。爲(wèi)人𩊭（鋭）面、小目=（目、目）䀘然、扁（翩）然。名曰輒，曰耳，曰蔥[2]，曰聲。賤人殹。得。 |
子，鼠殹。以亡，盜者中人。取之，臧（藏）穴中、糞土中。爲(wèi)人𩊭（鋭）面、小目䀘然、扁（翩）然。名曰輒，曰耳，曰蔥，曰聲。賤人殹。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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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牛殹。以亡，其盜從北方〔入〕，憙（喜）大息。盜不遠(yuǎn)，旁桑殹。得。 |
丑，牛殹。以亡，其盜從北方〔入〕，憙（喜）大息。盜不遠(yuǎn)，旁桑殹。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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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虎殹。以亡，盜從東方入，有（又）從出，臧（藏）山谷中。其爲(wèi)人方面｛=｝、廣頰、睘（圜）目。盜它所人殹。不得。 |
寅，虎殹。以亡，盜從東方入，有（又）從出，臧（藏）山谷中。其爲(wèi)人方面｛=｝[3]、廣頰、睘（圜）目。盜它所人殹。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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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兔殹。以亡，盜從東方入，復(fù)從出，臧（藏）野林、草茅中。爲(wèi)人短面、出〔目〕。不得。 |
卯，兔殹。以亡，盜從東方入，復(fù)從出，臧（藏）野林、草茅中。爲(wèi)人短面、出〔目〕。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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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蟲殹。以亡，盜者從東方入，有（又）從出，取者臧（藏）谿谷、窌穴中。外人殹。其爲(wèi)人長頸、小首、小目。女子爲(wèi)巫，男子爲(wèi)祝。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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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雞殹。以亡，盜者中人殹。臧（藏）囷、屋、屒、糞土中、蹇木下。其爲(wèi)人小面、長赤目。賤人殹。得。 |
巳，雞殹。以是亡，盜者中人殹。臧（藏）囷、屋、屒、糞土中、蹇木下。其爲(wèi)人小面、長赤目。賤人殹。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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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馬殹。盜從南方入，有（又）從之出，爯才（在）[4]廏、廡、芻稾中 |
午，馬殹。盜從南方入，有（又）從之出，爯才（在）廏、廡、芻稾中。爲(wèi)人長面、大目，喜疾行。外人。不遠(yuǎ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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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羊〔殹〕。盜者從南方〔入〕，有（又）從出，爯在牢圏中。其爲(wèi)人小頸、大復(fù)（腹）、出目。必得。 |
未，羊〔殹〕。盜者從南方〔入〕，有（又）從之出，爯在牢圏中。其爲(wèi)人小頸、大復(fù)（腹）、出目。必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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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石殹。盜從西方〔入〕，爯在山谷。爲(wèi)人美，不牷（全）。名曰環(huán)。遠(yuǎn)所殹。不得。 |
申，石殹。盜從西方〔入〕，爯在山谷。爲(wèi)人美，不牷（全）。名曰環(huán)。遠(yuǎn)所殹。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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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雞殹。盜從西方入，復(fù)從西方出，爯在囷、屋、東屒、水旁。名曰灌。有黑子、侯（瘊）。 |
酉，鷄殹。盜從西方入，復(fù)從西方出，爯在囷、屋、東屒、水旁。名曰灌。有黑子、侯（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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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犬〔殹〕。爯在責(zé)（積）薪、糞蔡中。爲(wèi)人單=（單單）[5]，多言。旬月當(dāng)?shù)谩?/SPAN> |
□=[6]多言。旬月當(dāng)?shù)谩?/SP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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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豕殹。盜者中人殹。爯在屏圂方及矢（屎）。其爲(wèi)人長面、折鞮（題）、赤目、長髪。得。 |
亥，豕殹。盜者中人殹。爯在屏圂方及矢（屎）。其爲(wèi)人長面、折鞮（題）、赤目、長髪。得。 |
甲種與乙種的內(nèi)容基本一致，本文以甲種的內(nèi)容爲(wèi)準(zhǔn)進(jìn)行討論。
在“盜者”篇，子日、寅日到巳日的5日占文中出現(xiàn)“臧（藏）+〔某處〕”，午日到亥日的6日占文中出現(xiàn)“爯在+〔某處〕”。不難發(fā)現(xiàn)，這兩個內(nèi)容互相對應(yīng)。從“臧（藏）+〔某處〕”的句式來看，這些內(nèi)容說的是盜者將偷走的東西隱藏在什麼地方。在這個理解的基礎(chǔ)上，不少學(xué)者對“爯”字作了分析。
施謝捷先生引用《說文》冓部：“爯，并舉也”，人部：“偁，揚(yáng)也”，禾部：“稱，銓也”等記載，說“爯”、“偁”本一字異構(gòu)，後各有專用而分爲(wèi)二字，有揚(yáng)舉意，文獻(xiàn)中往往借用“稱”字。他還根據(jù)《墨子·耕柱》：“鼎成，三＜四＞足而方，不炊而自烹，不舉而自藏，不遷而自行”，指出稱舉之“舉”古有藏意。此外根據(jù)《周禮·夏官·服不氏》：“賓客之事則抗皮”鄭司農(nóng)注：“賓客來朝聘布皮幣者，服不氏主舉藏之”，指出“舉藏”是同義連用[7]。他總結(jié)以上內(nèi)容，說：“蓋‘爯’有舉意，而‘舉’有藏意，‘稱舉’又多連用，展轉(zhuǎn)相因滲透，‘爯’也就有了藏意。”[8]
我們同意施先生對“爯”、“偁”、“稱”三個字分化過程的理解。但關(guān)於“爯”字有“藏”意的論證，恐怕有問題。《墨子·耕柱》那一句的意思應(yīng)該是“那個鼎不用人生火也自己能烹煮，不用人抬起也自己能收藏，不用人搬運(yùn)也自己能行走”，此“舉”的意思是“抬起”，而不是“收藏”。再看《周禮·夏官·服不氏》，鄭玄注云：“玄謂抗者，若聘禮曰有司二人舉皮以東?！彼选翱埂崩斫鉅?wèi)“舉”意，此“舉”顯然與鄭司農(nóng)注“舉藏”之“舉”相當(dāng)。參考鄭玄注，鄭司農(nóng)所謂“舉藏”應(yīng)該不是同意連用，此句是將賓客帶過來的布、皮、帛[9]“抬起（舉）”而“收藏（藏）”的意思。也就是說，鄭司農(nóng)注“舉藏之”是“舉而藏之”的意思，其句式其實與《墨子·耕柱》“舉而自藏”相同。因此我們認(rèn)爲(wèi)不能根據(jù)以上兩個例子說“舉”有“藏”意。那麼自然就不能說“爯”有“藏”意了。
宋華強(qiáng)先生一方面贊成施先生的結(jié)論，另一方面懷疑“爯”當(dāng)讀爲(wèi)“側(cè)”。他說：“‘爯’、‘側(cè)’中古音都屬曾攝開口三等齒音，上古音‘爯’屬昌母蒸部，‘側(cè)’屬莊母職部，韻部有嚴(yán)格的對轉(zhuǎn)關(guān)係，聲母亦近?！痘茨献印ぴ馈贰畟?cè)溪谷之間’，句式與簡文一致，高誘注：‘側(cè)，伏也?！段倪x·顔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上清脁側(cè)’，呂向注：‘側(cè)，匿也?！ⅰ洹⑴c‘藏’義通?！彼€引用王家臺秦簡《歸藏》第491號簡“
乘
黃以遊囂風(fēng)之陽，而攴（枚）占夷鳥。夷鳥占之，曰：不吉。不偁于室，而偁于野。”[10]，指出其中“不偁于室，而偁于野”與《歸藏》“室安處而野安藏”[11]意思相近，“偁”也應(yīng)該讀爲(wèi)“側(cè)”，並有“藏”的意思[12]。
此外，孫占宇先生引用施先生與宋先生的意見，說：“今按：宋說較爲(wèi)直接。港簡《盜者》‘衣取園中木下若’、‘西北垣下糞蔡土襄下若’，其中‘若’字，當(dāng)讀爲(wèi)‘匿’，是其證。”[13]後來孫先生《天水放馬灘秦簡集釋》一書出版，此書採用了宋先生的意見。
《文選》的例子年代較晚，我們暫且不討論?！痘茨献印返摹皞?cè)溪谷之間”，看起來確實與放馬灘“盜者”篇的句式相似，但《淮南子》的“側(cè)”是不及物動詞，“爯”則是及物動詞，兩者還是有區(qū)別的。而且此說在字音方面也有問題。宋先生說“爯”、“側(cè)”二字的聲母近，但上古昌母是舌上音，莊母是正齒音，兩者的發(fā)音部位不同。因此目前難以確定這兩個字可以通假[14]。
不可忽略的是，放馬灘秦簡“盜者”篇的“爯”後面都有“在”，構(gòu)成“爯在+〔某處〕”這個句式?！安亍眲t不然，其句式是“臧（藏）+〔某處〕”，“藏”後面直接說某處。睡虎地秦簡甲種《日書》“盜者”篇中也出現(xiàn)不少“臧（藏）於+〔某處〕”這種句型[15]。也就是說，“爯”後面需要一個“在”字，“藏”雖然在其後面用介詞“於”，但不一定需要介詞，一例也沒有用“在”的例子。這一點(diǎn)“爯”與“藏”有明顯的差異，因此我們不能簡單地把“爯”和“藏”等同看待。
總之，我們至今沒有發(fā)現(xiàn)“爯”字表“藏”意的確切例子，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任何確鑿根據(jù)證明“爯”字讀爲(wèi)表“藏”意的字。因此我們認(rèn)爲(wèi)與其將它勉強(qiáng)地與“藏”字聯(lián)繫起來，不如尋找其他合理的讀法。
如施謝捷先生所說，“爯”與“舉”的意思相近。而“舉”有“取、拾取”意。例如《呂氏春秋·樂成》：
孔子始用於魯，魯人鷖誦之曰：“麛裘而韠，投之無戾。韠而麛裘，投之無郵。”用三年，男子行乎塗右，女子行乎塗左，財物之遺者，民莫之舉。
高誘注云：“舉，取也?！贝颂帯芭e”是“把財貨撿起來”的意思。此“拾取”意的“舉”應(yīng)該是“抬起”意的“舉”的引申義。既然“爯”與“舉”意思相近，而且“舉”可以引申爲(wèi)“拾”的意思，那麼“爯”有可能也有“把失物拾取”的意思。於是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九店楚簡《日書》第25號簡的內(nèi)容：
〔寅、卯、㫳（辰）〕、巳、午、未、申、
（酉）、戌、亥、〔子〕、丑，是胃（謂）結(jié)日。
（作）事，不果。
（以）
（祭），𠳵（吝）。生子，無俤（弟）。女（如）又（有）俤（弟），必死。（以）亡貨，不爯。（以）巤（獵）田邑，𠳵（吝）。[16]
李家浩先生對此加注說：“‘不爯（稱）’，猶言‘不得’?！?A title="" href="#_edn17" name=_ednref17>[17]雖然李先生沒有交代“爯”釋爲(wèi)“得”的依據(jù)，但從文意來看，此說確實很有道理。但“爯”直接理解爲(wèi)“得”恐怕不夠準(zhǔn)確。簡文說“亡貨”即失去財貨，我們認(rèn)爲(wèi)此“亡”才是關(guān)鍵?！盃悺辈皇菃渭兊摹叭 保恰笆叭∈铩钡摹芭e”?！巴鲐?，不爯”是“如果失去財貨，再也不能拿回來”的意思。
這個意思用在“盜者”篇的“爯在+〔某處〕”也很合適。也就是說，此句講的是財貨被偷的人在何處能夠把它取回來。“盜者”篇之所以交代財貨被隱藏的地方，是因爲(wèi)被偷走的人要去那裏拿回財貨。實際上盜者“藏”的地方與被偷走的人“爯”的地方是一致的，因此“藏”與“爯”兩個字看起來表示同樣的意思。
附記：在撰寫本文的過程中承蒙廣瀨薰雄先生指正，謹(jǐn)致謝忱！
[1] 在此引用的釋文基本根據(jù)孫占宇先生作的新釋文，參看氏著《天水放馬灘秦簡集釋》，甘肅文化出版社，2013年3月，78-84、122-124頁。但也有一些參照其他學(xué)者的意見或根據(jù)私見作改動的地方。其中重要改動處在注釋中說明。
[2] “蔥”之釋，從方勇先生的意見。說見《讀<嶽麓書院藏秦簡（叄）>小札一則》，簡帛網(wǎng)，2013年12月22日。乙種“蔥”同。
[3] 孫先生指出“面”字下有句讀符號，我們懷疑這是重文符號，是衍文。
[4] 從宋華強(qiáng)：《放馬灘秦簡<日書>識小錄》，武漢大學(xué)簡帛研究中心主辦：《簡帛》第6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11月，72-73頁。乙種“才（在）”同。
[5] 此處釋文，孫先生作“黑、單”。根據(jù)紅外線照片，所謂“黑”的字似是“爲(wèi)人”，“單”字下有重文符號。此承蒙廣瀨薰雄先生指教。
[6] “多”字上有重文符號。
[7] 施先生此說從蔣禮鴻先生的意見，參看《義府續(xù)貂》，中華書局，1981年8月，16頁。
[8] 施謝捷：《簡帛文字考釋札記》，李學(xué)勤、謝桂華主編：《簡帛研究》第3輯，廣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12月，175頁。
[9] 蔣先生與施先生都作“幣”，但原文是“帛”。
[10] 王明欽：《試論<歸藏>的幾個問題》，古方、徐良高、唐際根編：《一劍集》，中國婦女出版社，1996年10月，109頁。
[11] 王明欽：《王家臺秦墓竹簡概述》，艾蘭、邢文編：《新出簡帛研究》，文物出版社，2004年12月，31頁。
[12] 宋華強(qiáng)：《放馬灘秦簡<日書>識小錄》，73頁。
[13] 孫占宇：《放馬灘秦簡甲種日書校注》，中國文化遺產(chǎn)研究院編：《出土文獻(xiàn)研究》第10輯，中華書局，2011年7月，123頁。但此“若”能否讀爲(wèi)“匿”，似可商榷。第21號簡云：“臧（藏）西南衣取園中木下若。”第23號簡云：“〔臧（藏）〕（？）西北垣下糞蔡土襄（壤）下若。”此兩句的句式是“藏+〔某處〕+若”，如果這是“藏+〔某處〕+匿”，這種說法是很奇怪的。管見所及，古書中“藏匿”、“匿藏”這個說法很常見，如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第205號簡云：“甲把其衣錢匿臧（藏）乙室?！钡坪鯖]有“藏+〔某處〕+匿”這種說法。另外，秦漢出土文獻(xiàn)中，“藏匿”之“匿”這個詞一般用“匿”字來表示，我們目前沒有找到用“若”字來表示的例子。此“若”究竟應(yīng)該怎麼讀，有待進(jìn)一步研究。
[14] 關(guān)於宋先生所提到的《歸藏》“不偁于室，而偁于野”與“室安處而野安藏”，它們的共同點(diǎn)只不過是“室”和“野”並列出現(xiàn)這一點(diǎn)而已，這似乎不能證明兩句話的意思相近?！安粋犛谑?，而偁于野”之“偁”也不一定要釋爲(wèi)“藏”的意思。
[15] 除了沒有說到某處的申日以外，有9例“臧（藏）於+〔某處〕”、2例“臧（藏）+〔某處〕”。此外，年代較晚的孔家坡漢簡有“臧（藏）+〔某處〕”與“臧（藏）之+〔某處〕”，一例也沒有“臧（藏）於+〔某處〕”。
[16] 與九店楚簡《日書》第25號簡互相對應(yīng)的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第2號簡正貳是：“結(jié)日，作事，不成。以祭，閵（吝）。生子毋（無）弟，有弟必死。以寄人，寄人必奪主室?！睕]有與“以亡貨，不爯”相對應(yīng)的記述。
[17]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xué)中文系編：《九店楚簡》，中華書局，2000年5月，79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1月2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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