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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契約文書詞語輯考

張小艷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自上世紀(jì)初敦煌石室遺書發(fā)現(xiàn)以來，其中保存下來的“契約”類文書，很早就引起了國內(nèi)外學(xué)者的關(guān)注。百年來，學(xué)界對其進(jìn)行輯錄整理的論著主要有：羅福萇《沙州文錄補(bǔ)》、[1]劉復(fù)《敦煌掇瑣》、[2]許國霖《敦煌石室寫經(jīng)題記與敦煌雜錄》、[3]中國科學(xué)院歷史研究所編《敦煌資料》第一輯、[4]日本學(xué)者山本達(dá)郎、池田溫等《敦煌吐魯番社會經(jīng)濟(jì)史資料》第三卷《契券》和《敦煌吐魯番社會經(jīng)濟(jì)史資料補(bǔ)編》第三部分、[5]唐耕耦、陸宏基《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釋錄》第二輯、[6]沙知《敦煌契約文書輯?！罚ㄏ挛暮喎Q《契約》）、[7]郝春文《英藏敦煌社會歷史文獻(xiàn)釋錄》、[8]乜小紅《俄藏敦煌契約文書研究》等。[9]其中，《契約》收錄契約類文書300馀件，是目前收羅契約資料最為宏富、?？陛^為精審的整理本。該書所收資料上起唐天寶年間，下迄北宋初期，書中根據(jù)契約的性質(zhì)，將其分為買賣、便貸、雇傭、租佃質(zhì)典、分書放書遺書、憑約、性質(zhì)不明等七類，每類按抄寫時間的先后排列（時代不詳者則附于該類之后），極便學(xué)界研究。

契約文書記錄的多是與下層百姓日常生活密切相關(guān)的內(nèi)容，如買賣奴婢、田地、房屋、牲畜，借貸糧食、布帛，租用田地、駝馬，雇傭幫工，博換房屋，質(zhì)典兒女、家資，分割家產(chǎn)、遺囑子孫，釋放奴婢（放良）、妻室（放妻）等。其中用語既有契約行文中習(xí)用的格式套語，如“一無懸欠”、“更無交加”、“人無雇價”、“物無利頭”、“官從政法，人從私契”、“兩共對面平章，不許休悔”、“恐人無信，故立此契，用為后憑”等；也有因具體內(nèi)容而臨時使用的鮮活用語，如關(guān)于借貸、買賣、質(zhì)典、交換的動詞，涉及田土、房舍、家資、農(nóng)具、牲畜、糧食、價格的名詞及相應(yīng)的量詞。契約文書的用語豐富多樣，鮮活直白，真實(shí)自然地反映了唐五代宋初漢語詞匯運(yùn)用的實(shí)際面貌。因此，敦煌契約文書的輯錄整理，尤其是《敦煌資料》（第一輯）和《契約》的公開出版，引起了語言學(xué)界對契約文書詞語的熱切關(guān)注，學(xué)者們就其中字詞用語的訓(xùn)釋、?？卑l(fā)表了一系列質(zhì)量較高的論文，[10]為敦煌契約文書進(jìn)一步的準(zhǔn)確校理和近代漢語詞匯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參考。

筆者近年因從事“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語詞考釋”的工作，重新把《契約》整理的文本與原卷的圖版一一進(jìn)行復(fù)核，并將現(xiàn)存所有的300馀件契約文書全文錄入電腦，窮盡地分析考察其中用語的詞義構(gòu)成及疑難俗字、音同音近借字的使用情況。校錄研讀文書的過程中，常去參考前人的研究論著，發(fā)現(xiàn)時彥在契約文書字詞的?？薄⒂?xùn)釋方面，雖然取得了較大的成就，但仍有不少疑難字詞尚未得到正確的釋讀，前人的校釋也還有一些需要修正的地方。因此，筆者不揣谫陋，對其中一些不易理解而辭書又失載或已收載但釋義不確、例證極為滯后的詞語進(jìn)行輯考。[11]不妥之處，敬請方家批評指正。

1.檐柱

（1）S.3877v《乾寧肆年（897）正月拾貳日平康鄉(xiāng)百姓張義全賣舍契》：“永寧坊巷東壁上舍東房子壹口并屋木。東西壹丈叁尺伍寸□（并）基。南北貳仗（丈）貳尺伍寸并基。東至張加閏，南至氾文君，西至張義全，北至吳友友。又門外院落地并檐柱，東西肆尺，南北壹仗（丈）壹尺叁寸。”（《契約》8/3；《英藏》5/190b）[12]

按：例中“檐柱”的“”，《契約》錄作“”，是。其字亦見于敦煌雜字書，如P.3644《詞句摘抄》：“墼埿。壁墻。屋椽梁。栿。枇籬。欄額。柱子?！?/SPAN>（《法藏》26/200a）[13]其中的“”，《敦煌經(jīng)部文獻(xiàn)合集》校記云：“此字字書不載，待考。”[14]上引文例中，“”分別與“柱”“栿”并列成詞，其義當(dāng)與房屋的梁柱相關(guān)。檢S.3277v《雜集時用要字·舍屋部》：“（椽）瓦。篣籬。梁柱。枓栱。栿。槫楓。連檐?！?/SPAN>（《英藏》5/26b）[15]其中“栿”的“”，《敦煌經(jīng)部文獻(xiàn)合集》校作“”，是。仔細(xì)比對前引P.3644、S.3277v兩件文書，其中“栿”“栿”出現(xiàn)的語境極近，都與表示房梁、椽柱的詞語并列；其構(gòu)詞也很相似，皆跟表示“房梁”義的“栿”連用。由此頗疑二者本是同一詞語的不同記音形式，即“”當(dāng)是“”的改換聲旁俗字。

“”“”分別從“牽”“遣”得聲?！稄V韻》中，“牽”“遣”皆可讀去聲，“牽”音苦甸切，屬溪紐霰韻；“遣”音去戰(zhàn)切，屬溪紐線韻；霰、線兩韻，《廣韻》同用無別，然則“牽”“遣”二字讀去聲時，讀音全同，故將“”視為“”的換聲旁俗體，應(yīng)無疑義?！稄V韻·霰韻》苦甸切：“，橫木?！?/SPAN>[16]《玉篇·木部》：“，口練切，木?！?/SPAN>[17]《集韻·霰韻》輕甸切：“，橫木。”[18]宋佚名《新增詞林要韻》十先元去聲“譴”小韻：“譴，問責(zé)，怒誚。遣，發(fā)也；祭名。牽，挽也，引也。，木枋也。”[19]不難看出，“”讀去聲，讀音與“遣”“牽”全同?！?/SPAN>”表“橫木”、“木枋”，其義應(yīng)源于“牽”。“牽”者，引也，“橫木”當(dāng)指橫向牽引之木，即置于柱間起勾連作用的橫木。

“”最早見于唐代文獻(xiàn)，杜佑《通典》卷四四禮四“大享明堂”下云：“總章三年三月，具明堂規(guī)制，下詔：其明堂院，每面三百六十步，當(dāng)中置堂?！妹棵婢砰g，各廣丈九尺。堂周回十二門，每門高丈七尺，闊丈三尺。堂周回二十四窗，窗高丈三尺，闊丈一尺，欞二十三，二十四明。堂心八柱，長五十五尺。堂心之外，置四輔，八柱四輔之外，第一重二十柱，第二重二十八柱，第三重三十二柱；外面周回三十六柱。八柱之外，柱修短總有三等，都合百二十柱。其上檻周回二百四柱。重楣，二百一十六條。大小節(jié)級栱，總六千三百四十五。重幹，四百八十九枚。下枊，七十二枚。上枊，八十四枚。枅，六十枚。連栱，三百六十枚。小梁，六十枚。，二百二十八枚。方衡，一十五重。南北大梁，二根。陽馬，三十六道。椽，二千九百九十根。大梠，兩重，重別三十六條，總七十二。飛檐椽，七百二十九枚?！?/SPAN>[20]例中詳細(xì)地講述了造作明堂的規(guī)制及所需材木的數(shù)量。其中的“”，文淵閣《四庫全書》本作“枅”，“”“枅”義近，皆指長方形橫木。此后，“”在宋元以迄清代的文獻(xiàn)中，一直沿用不絶。宋張知甫《張氏可書》：“陳秀公升之，其所生母初夢大白蛇入臥內(nèi)，溫柔宛轉(zhuǎn)，母寤，公乃生。得數(shù)日，于公臥席下有白蛇蛻，甚異之。及公疾篤，家人見寢室中有大蛇垂于木。既薨，大白蛇在墓側(cè)三日而去。”[21]元胡祗遹《紫山大全集》卷十三《君臣論》：“人之作室，審曲面勢有法，柱礎(chǔ)壯實(shí)，梁棟材大，一椽一，修直堅(jiān)密，加以堊甓固致，周垣堅(jiān)厚，住室者日與守護(hù)，防風(fēng)雨、雀鼠而預(yù)為之備，少有疏漏，隨補(bǔ)隨葺?！?/SPAN>[22]元王禎《農(nóng)書》卷二二農(nóng)器圖譜十六蠶繅門之“蠶室”：“夫締構(gòu)之制，或草或瓦，須內(nèi)外泥飾材木，以防火患。復(fù)要間架寬敞，可容槌箔；窗戶虛明，易辨眠起。仍于檁口練切間各置照窗，每臨蠶暮，以助高明下就?！?/SPAN>[23]上引例中的“”皆指用于勾連的橫木。

弄清“”的詞義后，上引敦煌文例中“栿”、“栿”以及“檐柱”的意思就不難理解了。如前所論，“”為“”的換旁俗體，“栿”即“栿”?！皷蟆睘榉苛海稄V韻·屋韻》：“栿，梁栿?！?/SPAN>（455）“”指柱子間起勾牽作用的木枋，“栿”為類義并列復(fù)詞，指“木枋和橫梁”。“檐柱”即“檐柱”，指屋檐下的木枋與柱子，例（1）謂門外院落地及檐下木枋、柱子間的距離為：東西肆尺，南北壹仗（丈）壹尺叁寸。

敦煌愿文中又有“”一詞，P.2044v《釋門文范》：“傾（頃）者以規(guī)?？私ǎ母簦ǜ铮┬蕹纾烨笊蟿僦?，處其梁棟之用。賢居吉地，平（？）割錦之蹤；沖大羅天，上結(jié)截云之脊。東西菀（宛）順，接以相交；南北低（昂），架柱楹而嶷起?；ㄜ庫届?，鴛瓦臻鱗?！?/SPAN>（《法藏》3/132b）例謂修建之時，東西以“”橫向交接，南北用“柱楹”縱向聳立。“柱楹”為名詞，指柱子，句中“”與之相對，其詞類當(dāng)相同，意義也應(yīng)相關(guān)?！?/SPAN>”為“構(gòu)”的手寫俗體，[24]而“構(gòu)”讀同“鉤”，[25]指牽引、勾連?！?/SPAN>構(gòu)”即“鉤”，指用來牽引勾連的橫木。如清陳元龍《格致鏡原》卷二十宮室類二“梁”下引《事物紺珠》云：“駝梁，大梁；鉤，梁木；桁條，屋橫木；乳梁，枋上短梁?！?/SPAN>[26]此稱“鉤”為梁木，與上引敦煌愿文中“”的構(gòu)詞表義相同。由此可見，“鉤”之稱，實(shí)獲義于“牽勾”，指置于柱間用來牽引勾連的橫木?！?/SPAN>”“”，《漢語大字典》皆未收；“鉤”，《漢語大詞典》（下文簡稱《大詞典》）亦失收，皆可據(jù)此增補(bǔ)。

2.項(xiàng)印

（1）S.1350《大中五年（851）二月十三日僧光鏡負(fù)儭布買釧契》：“大中五年二月十三日，當(dāng)寺僧光鏡緣闕車小頭釧壹交（枚）停事，遂于僧神捷邊買釧壹救（枚），斷作價直布壹伯尺。其布限十月已后（前）于儭司填納。如過十月已后至十二月勾填更加貳拾尺。立契后，不許休悔。如先誨（悔），罰布壹疋，入不誨（悔）人?？趾鬅o馮（憑），荅項(xiàng)印為驗(yàn)?！?/SPAN>（《契約》62/5；《英藏》2/272a）

（2）P.3744《月光日興兄弟析產(chǎn)契》：“一一分析，兄弟無違。文歷已訖，如有違者，一（則）犯其重罪，入獄無有出期；二乃于官受鞭一阡（千）。若是師兄違逆，世世墮于六趣?？趾鬅o馮（憑），故立斯驗(yàn)。仰兄弟姻親鄰人為作證明。各各以將項(xiàng)印押暑（署）為記?！?/SPAN>（《契約》437/18；《法藏》27/223b）

按：上引二例為確保文契的約束力，都要求當(dāng)事人于契文末尾押署“項(xiàng)印”，以為憑信。例（1）中“荅項(xiàng)印”的“荅”為“答”的俗字。法國學(xué)者謝和耐指出：“‘答項(xiàng)印’中的‘答’無疑應(yīng)為其通假字‘打’。這是我們預(yù)料中用以指鈐印的術(shù)語，但看不出‘項(xiàng)’字之意義?！谖钠跽牡淖詈笠粋€字以下，于買主和在第2名見人的名字以下，我們辨認(rèn)出一顆直徑為15厘米的圓形印的印跡，其中心圖案似乎是一朵花的素描，無疑是買主的私章。我們在852年的第10號文書中，可以見到另一例證，使用私契是僧侶們的特點(diǎn)?！?/SPAN>[27]謝氏以為“答”為“打”的通假字，指鈐??；“項(xiàng)印”指中心刻有花形圖案的印契，但“項(xiàng)”的意思不易明白。其對“答項(xiàng)印”的解釋近是，但“答”與“打”讀音相差較遠(yuǎn)，[28]不可能通假。

竊以為“答”應(yīng)通“搭”，“答”“搭”皆從“合”得聲，音近可通?！稄V韻·盍韻》吐盍切：“搭，摸搭?！?/SPAN>（539）“摸搭”即“摹拓”，謂描摹、仿制。如唐皮日休《奉和魯望寄南陽廣文次韻》：“八會舊文多搭寫，七真遺語剩思量。”[29]“搭”字此義文獻(xiàn)中多用“搨”來表示，如唐張彥遠(yuǎn)《法書要錄》卷三“唐何延之《蘭亭記》”條：“帝命供奉搨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四人，各搨數(shù)本，以賜皇太子、諸王、近臣。”[30]由于摹拓文字、圖案時，須將影紙按壓覆蓋在底本或原物上，故“搭”又可表按捺之義。如富岡謙藏所藏景教經(jīng)文《一神論》：“亦于新墓田里，有新穿處山擘裂，彼處安置大石蓋，石上搭印?！?/SPAN>[31]《金史·食貨志三》：“初，貞元間既行鈔引法，遂設(shè)印造鈔引庫及交鈔庫，皆設(shè)使、副、判各一員，都監(jiān)二員，而交鈔庫副則專主書押、搭印合同之事?！?/SPAN>[32]《清平山堂話本·快嘴李翠蓮記》：“張狼因父母做主，只得含淚寫了休書，兩邊搭了手印，隨即討乘轎子，交人抬了嫁妝，將翠蓮并休書送至李員外家?！?/SPAN>[33]這三例中“搭”后都跟“印”為賓語，“搭印”即鈐印，謂將印信按捺在文書上?！按钣　?，敦煌文獻(xiàn)多作“荅印”，除例（1）中“荅項(xiàng)印”外，另如P.5031《殘片》：“面荅印，用為后”（《法藏》34/89b）此句前后皆殘，從現(xiàn)存六字看，似為憑約套語，意謂“兩共對面荅印，用為后憑”。“荅印”即“搭印”，指鈐印押署。

關(guān)于“項(xiàng)印”，謝氏覺得“項(xiàng)”字之義不好理解。從構(gòu)詞表義看，漢語中“項(xiàng)”主要指脖頸，其后所跟名詞性詞素多是與之相關(guān)的物品。如“項(xiàng)髻”指綰垂于頸后的發(fā)髻，《后漢書·南蠻傳·越裳國》：“人如禽獸，長幼無別。項(xiàng)髻徒跣，以布貫頭而著之?！崩钯t注：“為髻于項(xiàng)上也?！?/SPAN>[34]“項(xiàng)巾”指脖子上圍系的巾帛，宋釋文瑩《玉壺清話》卷四：“張乖崖性剛多躁，蜀中盛暑食餛飩，項(xiàng)巾之帶屢垂于盌，手約之，頗煩急，取巾投器中曰：‘但請吃?！蛏嶝岸??！?/SPAN>[35]“項(xiàng)珠”指佩戴在脖頸上的珠串，宋李攸《宋朝事實(shí)》卷十三儀注三禁止奢僭制度：“非命婦之家，毋得以真珠裝綴首飾、衣服及項(xiàng)珠、纓珞、耳墜、頭、抹子之類?！?/SPAN>[36]皆其例。此外，今人常說的“項(xiàng)鏈”也指掛在脖子上垂于胸前的鏈形首飾。由此不難推知，“項(xiàng)印”當(dāng)指系掛在脖頸上的印信。上引例（1）（2）中，前例于契末“荅項(xiàng)印為驗(yàn)”“負(fù)儭布人僧光鏡”“見人僧智旼”等文字后都鈐有“圓形朱印”（參圖1）；后例于“兄僧月光”“弟和子”“弟日興”“表侄郭日榮”等文字后也鈐有“圓形朱印”（參圖2）。仔細(xì)辨認(rèn)朱印中的圖案，似乎看不出謝氏所謂“一朵花”的素描；契文末尾鈐有此“項(xiàng)印”的當(dāng)事人，也并不限于僧人，如圖2中表侄郭日榮顯然不是僧人?！绊?xiàng)印”，《大詞典》失收，可據(jù)補(bǔ)。

圖1：S.1350                    圖2：P.3744

3.練

（1）P.3573p₁《貞明九年（923）閏四月索留住賣奴仆契》：“貞明九年癸未閏四月十鄉(xiāng)兒一人，年拾歲，字三奴，出□（慈惠）鄉(xiāng)百姓段□，（斷作人價）生絹壹疋半足，長叁丈八尺，幅闊壹尺九寸，堪練?！?/SPAN>（《契約》77/3；《法藏》25/372a）

按：例中的“練”，《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釋錄》第二輯48頁、《契約》都錄作“暑大練”，顯然都將“”認(rèn)成“暑大”兩字了。其實(shí)，“”下所從非“大”，而是“火”。它本是個從“火”、“暑”聲的形聲字，乃“煮”的換聲旁繁化俗字，即改“者”為“暑”，以求更諧聲。敦煌文獻(xiàn)中，“煮”寫作“”不乏其例，如BD2010《佛說佛名經(jīng)》卷十八：“如是八寒、八熱，一切諸地獄，一一獄中復(fù)有八萬四千鬲子地獄以為眷屬。此中罪苦，炮楚痛，剝皮（褫）肉，削骨打髓，抽腸拔胇（肺）。無量諸苦，不可聞，不可說。”（《國藏》28/45b）其中的“”亦為“煮”的換旁異體，“炮煮”指煨烤燒煮，言罪人在地獄中備受煎熬。故“練”即“煮練”?！熬殹蹦擞闷浔玖x，指將生絲、絹、麻、棉等織品煮熟，使之柔軟潔白。如《周禮·天官·染人》：“染人掌染絲帛。凡染，春暴練，夏纁玄，秋染夏，冬獻(xiàn)功。”鄭玄注：“暴練，練其素而暴之?！辟Z公彥疏：“素即絹也，先練乃暴之?！?/SPAN>[37]“暴”者，曬也，該句言染絲帛時，春天陽氣燥達(dá)，可先將素絲煮熟，然后暴曬。是“煮練”為同義并列的復(fù)合動詞，上揭例（1）謂賣奴所得的壹疋半生絹，可經(jīng)煮熟、暴曬，以便使用。另如Дх.1322《孔安信借契》：“為著甘州充使，白細(xì)（緤）叁疋，各長貳丈柒尺，又 柒尺，壹疋長貳丈肆，共 堪煑練，使用作衣。”（《俄藏》8/90a）此例也謂孔安信所借緤布可經(jīng)“煑練”后，用來制作衣服。其中的“煑練”亦同“煮練”，“”“煑”“煮”三者為同字異體。

“煮練”也見于傳世文獻(xiàn)，如唐崔元式《禁斷次弱綾絹?zhàn)唷罚骸胺跃c、絹、紗等州府所買機(jī)杼織造，并合堪充煑練。既不堪衣著，則虛廢織功?！?/SPAN>[38]宋王象之《輿地紀(jì)勝》卷一一五廣南西路“賓州”之“風(fēng)俗形勝”云：“婦不識蠶，野不植桑。賓俗工于織布，煑練如雪，縝密可愛。”[39]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十八敘畫：“唐人畫或用搗熟絹為之，然止是生搗，令絲褊，不礙筆，非如今煮練加漿也。”[40]明宋應(yīng)星《天工開物》卷上乃服第六：“熟練：凡帛織就猶是生絲，煑練方熟。練用稻藁灰入水煑。以豬胰脂陳宿一晚，入湯浣之，寶色燁然。……練后日乾張急，以大蚌殼磨使乖鈍，通身極力刮過，以成寶色?！?/SPAN>[41]潘吉星注：“熟練：用草木灰水煮生絲的脫去絲膠過程?！笔恰笆炀殹迸c“煮練”義同。由上舉各例不難看出：“煮練”表“煮熟絲、絹等織品使之柔軟潔白”義，始見于唐代文獻(xiàn)，后代續(xù)有沿用。《大詞典》“煮練”條僅釋其義為：“棉麻纖維制品加工的一道工序。用化學(xué)方法蒸煮棉麻等組織纖維材料，以除去天然雜質(zhì)，有利于漂白、染色和印花加工?！?/SPAN>[42]未舉任何文獻(xiàn)用例，似將其看成現(xiàn)代新興的科技術(shù)語了。殊不知，其詞使用自唐代以迄今日，已有千年的歷史了。

4.趁逐

（1）S.5811《乙丑年三月五日索豬狗典釧續(xù)借麥契》：“乙丑年三月五日，索豬茍為少種子，遂于龍興寺張法律寄將麥三碩，亦無只（質(zhì)）典，至秋納麥陸碩。其秋只納得麥肆碩，更欠麥兩碩。直至十月不得，他自將大頭釧壹，只（質(zhì)）欠麥兩碩?！?/SPAN>（《契約》161/3；《英藏》9/161b）

按：“”，《契約》錄作“趁還”，或據(jù)此釋其義為“追還”。[43]從字形看，“”實(shí)為“趁逐”的手寫俗字，將“”錄為“還”，不確，以此為基礎(chǔ)進(jìn)行的釋義自然也不能成立?！稄V韻·震韻》：“趁，趁逐。俗作”（396）“趁逐”為同義復(fù)詞，本指追趕，引申可表追尋、討求。例（1）謂索豬茍?jiān)邶埮d寺張法律處借了三碩麥，約定至秋還麥陸碩，然秋收時只還了肆碩，還欠兩碩，竭力追尋、謀求，直至十月都未找獲，只好拿了壹只大頭釧去抵押所欠的兩碩麥。另如P.2564《齖新婦文》：“已后與兒色（索）婦，大須隱審趁逐，莫取媒人之配?！?/SPAN>（《法藏》16/14b）例中用“趁逐”承言“色（索）婦”，“索”謂求取，“趁逐”也指討求，言以后給兒子娶媳婦，一定要認(rèn)真審慎地尋求。又宋陳造《江湖長翁集》卷十九《房陵十首》之九：“刈罷秋禾未敢慵，更須趁逐過殘冬。城中竹茭今年貴，鹽茗新來免闕供。賣枯竹供爨曰竹茭，古巧反。”[44]例言城中柴火今年價貴，鹽茶近來也稀缺，還需努力追尋、謀求，才能勉強(qiáng)度過殘冬。其中的“趁逐”與例（1）義同?！洞笤~典》“趁逐”此義首見例引關(guān)漢卿《金線池》，稍遲。

5.容面

（1）BD9521v《癸未年三月王敦貸生絹契稿》：“王敦欠闕回□（物），遂于{于}押衙沈弘禮面上貸生絹壹疋，長四十尺，幅闊壹尺八寸二分。押衙使菿（到）來之日，限十五日便須田（填）還，不許推延。絹利白氈一令（領(lǐng)），長捌尺，橫五尺。入了便須還納，更無容面。”[45]（《契約》180/5；《國藏》106/51）

按：“容面”或釋為“情面”，“更無容面”就是“再不講情面”。[46]此說恐未確?！叭菝妗碑?dāng)讀為“容免”，“面”為“免”的音近借字。[47]“容免”乃近義復(fù)詞，指寬容免除。例謂王敦所借生絹，回來后便須歸還，不再寬限。“容免”，敦煌文獻(xiàn)極為習(xí)見。如P.4525《太平興國七年二月立社條》：“或若團(tuán)座之日，若有小輩啾唧，不聽大小者，仍罰膿膩一筵，眾社破除，的無容免?！?/SPAN>（《法藏》31/371b）S.6537v《社條》：“凡有七月十五日造于（盂）蘭盤兼及春秋二局，各納油面，仰緣（錄）事于時出帖納物。若主人不于時限日出者，一切罰麥三斗，更無容免者?！?/SPAN>（《英藏》11/97）敦研322《臘八燃燈分配窟龕名數(shù)》：“如有闕然及穢、不盡者，匠人罰布一疋，充為工（公）廨；匠下之人，痛決尻杖十五，的無容免?！?/SPAN>（《甘藏》2/14）S.2575v《己丑年（929）三月四日普光寺道場司差發(fā)沿道場所要什物名目牓》：“右件所著物色，準(zhǔn)依名目，限今月六日在夜并須納足。如有不來者，必當(dāng)重罰，的無容免者。”（《英藏》4/101a）S.371《戊子年十月一日凈土寺試部帖》：“集眾后到及全不來，看臨時，大者罰酒半甕，少者決丈（杖）十五，的無容免者。”（《英藏》1/160b）皆其例。“容免”一詞，《大詞典》未收，可據(jù)補(bǔ)。

6.與外

（1）S.3877v《戊戌年正月廿五日洪潤?quán)l(xiāng)百姓令狐安定雇工契》：“洪潤?quán)l(xiāng)百姓令狐安定為緣家內(nèi)欠闕人力，遂于龍勒鄉(xiāng)百姓就聰兒造作一年。從正月至九月末，斷作價直每月五斗?，F(xiàn)與春肆個月價，與勒到秋。”（《契約》248/4；《英藏》5/190b）

按：“與”，《契約》校錄作“與（馀）收”，其將“”認(rèn)作“收”，不確；但把“與”校為“馀”卻頗有見地，可從?！?/SPAN>”實(shí)為“外”的手寫，“與外”即“馀外”，謂除此以外。例（1）謂令狐安定雇就聰兒耕作一年，從正月到九月末每月付雇價五斗，立契日先給肆個月的雇價，此外的等到秋收時再付?！扳磐狻睘槎鼗凸蛡蝾惼跫s習(xí)用語，另如S.1897《龍德肆年（924）二月一日敦煌鄉(xiāng)百姓張某雇工契》：“敦煌鄉(xiāng)百姓張厶甲為家內(nèi)闕少人力，遂雇同鄉(xiāng)百姓陰某甲，斷作雇價，從二月至九月末造作，逐月壹馱。見分付多少已訖，更殘，到秋物出之時收領(lǐng)。春衣一對，（長）袖并裈，皮鞋一量。馀外欠闕，仰自排批（比）。”（《英藏》3/172a）津藝169v《天福肆年正月姚文清雇工契》：“百姓姚文清為無人力，遂雇同鄉(xiāng)百姓程議深男壹人，斷作雇價每月壹馱，麥粟各半。春衣壹對，長袖壹領(lǐng)，汗衫壹領(lǐng)，（）袴壹腰，皮鞋壹量（兩）。馀外欠闕，任自排備（比）。”（《津藝》3/264b）“馀外”亦見于非契約文書，如P.4040《清泰三年五月洪潤?quán)l(xiāng)百姓辛章午牒》：“伏奉處分，遣章午與氾萬通家造作，三五年間，便乃任意寬閑。章午陪牛之時，只是取他官布一疋、白羊一口，馀外更不見針草?！?/SPAN>（《法藏》31/27b）是其例。

7.鏵

（1）P.3649v《丁巳年四月七日莫高鄉(xiāng)百姓賀保定雇工契》：“忽若偷他人牛羊麥粟苽菓菜茹，忽以捉得，倍（陪）在自身祗當(dāng)。更若畔上失他主人農(nóng)（籠）具、鏵、鐮刀、鍬鑺（钁）、袋器、什物者，陪在作兒身上。”（《契約》276/6；《法藏》26/232b）

（2）BD3925v《甲戌年慈惠鄉(xiāng)百姓竇跛蹄雇工契稿》：“若作兒手上使用籠具、鐮刀、鏵、鍬鑺（鍬钁）、袋器、什[物]等，畔上拋抶（失）打損，裴（陪）在作兒身，不關(guān)主人之事。”（《契約》280/6；《國藏》54/96）

（3）P.3094v《雇傭愿千契》：“自雇入作已后，便任懃心□□（驅(qū)驅(qū)）造作。若忙時拋功一日克物二斗。所有莊上膿（籠）具、鍬鑺（钁）、鐮□（刀）、鏵、袋器、實(shí)（什）物等，并分付作兒身上。”（《契約》289/4；《法藏》21/294b）

（4）S.5583《雇傭契》：“從正月至九月末，自雇已后，便須兢心造作，不得拋敵（擲）功夫。如若忙時拋工壹日，克物壹斗。所有醴（膿-籠）具、鐮刀、鏵（后缺）”（《契約》301/8；《英藏》8/76a-b）

按：例（3）（4）中“鏵”的“”，《契約》皆錄作“鍱”，不確?！?/SPAN>鏵”，亦見于敦煌雜字書，如BD3925v《諸雜字》：“莊田?；\且（具）。鐮刀。鏵。鍬鑺（钁）。鎶鑑。”（《國藏》54/99）是其例。“鏵”或作“鋘”，《廣韻·麻韻》：“鋘，鋘鍬。鏵，上同?！?/SPAN>（167）《玉篇·金部》：“鏵，胡瓜切，鏵鍬也?！?/SPAN>（83b）《釋名》卷七釋用器第二十一：“鍤，插也，插地起土也?！蛟荤f。鏵，刳也，刳地為坎也?！碑呫涫枳C：“鏵，《說文》作‘’，云：‘兩刃臿也。從木、象形。宋魏曰也?；蜃麾D，從金、于?！浮斗窖浴吩疲骸挝褐g謂之鏵，江淮南楚之間謂之臿?！?/SPAN>[48]《太平御覽》卷七六四器物部九“鏵”下引《淮南子》云：“故伊尹之興土功也，修腳者使之跖鏵，強(qiáng)脊者使之負(fù)土。”高誘注：“長腳者跖得土多，鍤入土深也?！?/SPAN>[49]是“鏵”本作“”，乃“臿（鍤）”的別名，義同“鍬”，指一種掘土的工具。上引諸例中，“鍬”每與“鑺（钁）”連用，“鏵”常跟“”并舉。這種詞素的重新組合，說明“鏵”的詞義已有所變化。

那么，“”是什么樣的器具呢？與之并列的“鏵”所指又是何物呢？《釋名》卷七釋用器第二十一：“，溝也。既割去壟上草，又辟其土以壅苗根，使壟下為溝受水潦也?！碑呫涫枳C：“，俗字。《齊民要術(shù)》從耒旁作耩字，《玉篇》云‘也’?！?/SPAN>[50]清俞樾《茶香室續(xù)抄》卷二二“銅帳”條引《釋名》后云：“則是田器之名?！?/SPAN>[51]由此看來，“”乃“耩”的換旁俗字（因其為金屬制作，遂換“耒”從“金”），是一種耕田之器，既可割草，又可劈土，還可起溝。“耒”“禾”二旁形義皆近，俗書“耒”旁常換作“禾”旁，故“耩”又或作“”，《集韻·講韻》：“耩，耕也?；驈暮蹋?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5/20/20140520195008929064.png" width=14 height=15>）?！?/SPAN>（89上）S.617《俗務(wù)要名林·田農(nóng)部》：“，小犁也，音講?！?/SPAN>（《英藏》2/92b）“”為“”的避諱改形字，而“”又是“耩”的換旁俗體。[52]此謂“耩”為“小犁”，則上引例中與“（耩）”并列的“鏵”，也當(dāng)與“犁”相關(guān)。S.617《俗務(wù)要名林·田農(nóng)部》：“鏵，鏵子，胡麻反。鐴□（耳），上音辟?！?/SPAN>（《英藏》2/92b）“鏵”謂鏵子，當(dāng)指犁刃，是裝在犁下端的呈三角形的金屬器，主要用來翻土；“鐴耳”即犁壁，也稱犁鏡，是安于犁鏵上方的金屬部件，主要用來翻轉(zhuǎn)和破碎犁起的土塊。由此可知，“鏵”一詞中，“鏵”指犁刃，“（耩）”是一種小型的犁田器，“鏵”是“（耩）”下端用來翻土的金屬部件。正因?yàn)槿绱?，“鏵”在敦煌文獻(xiàn)中多與“犁”“（耩）”連用。如P.3774《丑年十二月僧龍藏析產(chǎn)牒》：“齊周所是家中修造舍宅，豎立莊薗，犁鏵鍬钁，車乘釧锏靴鞋，家中少小什物等，并是齊周營造?！?/SPAN>（《法藏》28/11a）又P.3391《雜集時用要字·使用物》：“鍬鑺（钁）。鋘構(gòu)?！?/SPAN>（《法藏》24/58b）[53]“鋘構(gòu)”即“鏵耩”。[54]

綜上所述，“鏵”即“鏵耩”，指犁刃和耕犁，敦煌文獻(xiàn)中常與“鍬钁”連用出現(xiàn)，前者用為耕田之具，后者充作掘土之器。

本文原載敦煌吐魯番學(xué)會、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博物館編《絲路歷史文化研討會論集（2012）》，烏魯木齊：新疆科學(xué)技術(shù)出版社，2013年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5月20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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