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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變文疑難詞語考辨三則

張小艷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自上世紀(jì)初敦煌藏經(jīng)洞面世百年來，有關(guān)敦煌變文詞語的考釋、校注，經(jīng)過幾輩學(xué)者的共同努力，已經(jīng)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出現(xiàn)了許多集大成之作，如蔣禮鴻《敦煌變文字義通釋》（下文簡稱《通釋》）、項楚《敦煌變文選注》（下文簡稱《選注》）及黃征、張涌泉合著的《敦煌變文校注》（下文簡稱《校注》）。然而，由于敦煌變文多是晚唐五代時期民間書手所抄，其中每多俗寫誤字。這些誤字，或由音近通借使然，或因形近訛混所致。上述作品在校正誤字、釋讀疑難字詞方面，已多有創(chuàng)獲。這里，我們打算沿著前輩的足跡，對變文中遺留的個別疑難詞語進(jìn)行考辨。

《伍子胥變文》中的“首”，前賢皆錄作“垓首”，釋為“百官之長”。但“”并非“垓”字，而是“”，“首”當(dāng)讀作“魁首”，指居于首位者。文中“國之首”，乃稱子胥為國人的首領(lǐng)?！俄n擒虎話本》中的“壁”，或錄作“敷壁”，釋為“遮墻的帷帳”。其實，“”也不是“敷”字，而是“繳”的省形字，“繳壁”指纏繞在墻壁四周用以遮飾的帷幕。文中“權(quán)時把壁遮攔”，是說楊妃暫時用墻帷來遮擋皇帝的尸體?！陡改付髦亟?jīng)講經(jīng)文》中的“剜”，前輩都錄作“剜剕”，釋為“陪伴、追隨”。就字形來看，“”未必是“剕”字，極有可能是“挑”的類化俗字?！柏?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5/27/20140527172303190008.jpg" width=13 height=13>”即“剜挑”，本義指“摳挖”，引申可表“挑選、揀擇”。文中“空是剜惡伴侶”說的是子女長成后專門挑選邪惡不善的人交往。具體詳盡的論證，詳下文。不妥之處，請讀者批評指正。

一  首

S.328《伍子胥變文》：“后乃越王勾踐，興兵動眾，來伐吳軍。越國賢臣范蠡諫越王曰：‘吳國賢臣仵子胥，上知天文，下知地里（理），文經(jīng)武律（緯），以立其身。相貌希奇，精神挺特。吳國大相，國之首。王今伐吳，定知自損?！保ā队⒉亍?/SPAN>1/127B）

按：“首”的“”，《選注》錄作“垓”、校為“階”，注云：“原文‘垓’當(dāng)作‘階’，指官位等級?！段倪x》卷七潘岳《籍田賦》：‘森奉璋以階列?！钌谱ⅲ骸A，爵之次也?！A首’指百官之長?！保?20頁）《校注》詳引《選注》的校釋后，加按語曰：“釋義是，然校字未確。《集韻·皆韻》：‘垓，壇級?！妒酚洝ば⑽浼o(jì)》‘壇三垓’，《集解》：‘徐廣曰：垓，次也。骃案：李奇曰：垓，重也，三重壇也。’可知‘垓’本有‘級次’義。又按《說文》：‘陔，階次也?！恰颉驗椤搿枳??！颉?、‘陔’古字通用?！保?8頁）

不難看出，對于“”，《選注》、《校注》都一致認(rèn)為是“垓”字，“垓首”謂百官之長，他們的分歧僅在于要不要?！佰颉睘椤半A”的問題。但令人生疑的是，兩書都未舉出“垓首”或“階首”、“陔首”連用表“百官之長”的實際文獻(xiàn)用例。其實，仔細(xì)辨認(rèn)，“”右旁所從并非“亥”，而是“灰”?！昂ァ迸允謱懜盎摇闭Э摧^為近似，細(xì)辨卻有一定的區(qū)別?！昂ァ笔謱懚嘧鳌?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5/27/20140527172303205012.jpg" width=11 height=13>”（S.2683《切韻·海韻》，《英藏》4/186A）；“亥”旁也從之，如P.3695《切韻·咍韻》下所收“（㱾）、（垓）、（荄）、（郂）、（陔）、（孩）、（咳）”（《法藏》26/399A）諸字，其右旁皆為“亥”的手寫。另如“（垓）、（孩）、（?。?、（?。?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5/27/20140527172304232024.jpg" width=14 height=12>（駭）”等字所從亦皆為“亥”①。而“灰”俗寫可作“”②、“”③二形。“灰”旁俗寫也從之，作“”者如“炭”作“”④、“脄”作“”⑤；作“”者如“恢”作“”⑥或“”⑦。

由此看來，“”右旁并非“亥”，而應(yīng)是“灰”旁俗體的贅點寫法。然字書并無“”字，“”文中又應(yīng)為“盔”的異體字（從土，明其質(zhì)料；從皿，示其功用）。P.3211《王梵志詩集》：“世間慵懶人，五分向有二?！胰硕ㄅP，日西展腳睡。諸人五更走，日高未肯起。朝庭數(shù)十人，平章共博戲。菜粥吃一，街頭闊立地。”（《法藏》22/162B）例中“”，異本S.5441作“盔”(《英藏》7/91A)，“”亦為“盔”的換旁俗體⑧，可以比勘?！翱痹谥泄盼墨I(xiàn)中多表示一種形似盆而稍深的容器?！稄V韻·灰韻》：“盔，盔器，盂盛者也?！雹岷笄馗ト舳嗔_譯《十誦律》卷三四：“佛言：‘從今聽畜大盔大甕，以粥集著是器中和合?！保═23，P0249a）例中“盔”與“甕”并舉，用來盛粥。又如P.2578《開蒙要訓(xùn)》：“樽壺盔缽，盃椀盞（卮）?！盨.5671《諸雜字》：“簸簊（箕）。𥬯䇭（栲栳）。木盔。灌頭?！逼渲小翱苯云淞x。而“盔”，不見于《篆隸萬象名義》以前的字書，傳世文獻(xiàn)中較早見于《廣韻》、宋本《玉篇》。上引文句中“”與“盔”的使用，為我們提供了較早的文獻(xiàn)用例。

敦煌文獻(xiàn)中，“盔”指缽、盂類容器，多借“魁”來表示⑩，S.6329《韻書字義抄》：“魁，盆魁?！保ā队⒉亍?1/12B）11S.6217《丙午年四月十五日某寺分付常住什物與倉家抄》：“丙午年四月十五日常住新椀、楪、盛、統(tǒng)、盤子、盆、魁，都計數(shù)壹伯（佰）伍拾壹個，現(xiàn)分付法律智員、法政等倉家柒人。”（《英藏》10/196B）P.2613《咸通十四年正月四日沙州某寺就庫交割常住什物色目》：“破漆食魁壹；壹丈貳尺絹旙壹口?！保ā斗ú亍?6/255B）皆其例?！翱庇挚删Y“子”尾稱“魁子”，如S.6217《乙巳年二月十二日某寺常住什物案》：“壹斗魁子貳，渾木盤子壹。”（《英藏》10/196B）“魁子”即“盔子”12。由于“魁子”多以木制成，故“魁”又或換旁作“槐”，如S.1624V《[天福七年（942）]某寺常住什物交歷》：“白牙盤壹面，黑木槐子壹。”（《英藏》3/111B）P.3638《辛未年正月六日沙彌善勝于前都師慈恩手上見領(lǐng)得諸物歷》：“浴佛槐子壹?！坪诨弊右肌！保ā斗ú亍?6/185B-186A）P.3161《常住什物交割點檢歷》：“大木槐子壹，高腳火爐壹，小木碗子壹拾枚。”（《法藏》22/20A）皆其例。

另，“盔”表盂類盛器時，常借“魁”來表示，這在《大正藏》所收佛經(jīng)的異文中也有反映。如后秦弗若多羅譯《十誦律》卷四一：“從今不聽比丘尼畜銅盔、盛大便器銅盤、澡盤、銅杓?！保═23，P0297c）又同書卷四八：“僧有木盔、木盂，有比丘取洗欲用，六群比丘次第奪取，他不與斗諍。”（T23，P0350a）前例中“盔”，圣、宮本作“魁”；后例中“盔”，宋、元、明、宮本皆作“枓”。如上所論，“魁”乃“盔”的同音借字；而“枓”，則又是“魁”與其換旁俗體“槐”相互影響糅合的產(chǎn)物。古代字書中又有“𥁇”字，《改併五音類聚四聲篇海》卷七“皿部”：“𥁇，音魁，缽也?！本推錁?gòu)形及音、義來看，“𥁇”即“盔”13，當(dāng)是本字“盔”與借字“魁”分別省去聲符后合成的雙形字。

綜上所述，“”為“”的俗寫訛字，而“”又是“盔”的換旁異體字，指形似盆而稍深的容器，“盔”字此義在敦煌文獻(xiàn)中多借“魁”來表示。由此我們認(rèn)為，上引《伍子胥變文》中“首”當(dāng)讀作“魁首”?！翱闭?，帥也，首也，“魁首”乃同義復(fù)詞，指居于首位者，典籍經(jīng)見。如漢荀悅《漢紀(jì)》卷二六《成帝紀(jì)三》：“（尹）賞所留者，皆其魁首，或故吏善家子、失意隨輕俠者。”S.6161V+S.3329+S.11564+S.6973+P.2762《敕河西節(jié)度兵馬尚書張公德政之碑》：“生擒數(shù)百，使乞命于戈前；魁首斬腰，殭尸染于蓁莽?！碧频佬都沤穹鸬勒摵狻肪硭摹吧显跂|都令洛邑僧靜泰與道士李榮對論”條：“道士李榮，老宗魁首?！保═52，P0392c）元王實甫《西廂記》第四本第二折：“秀才是文章魁首，姐姐是仕女班頭?！苯云淅?。若以“魁首”釋“首”，則前揭“吳國大相，國之首”句，意謂伍子胥乃吳國的大相、國人的首領(lǐng)。如此釋讀，則“揆之本文而協(xié)，驗之他卷而通”。

二  敫壁

S.2144《韓擒虎話本》：“皇帝不知藥酒，捻得便飲。說者酒未飲之時一事無，才到口中，腦烈（裂）身死。楊妃亦（一）見，拽得靈襯（櫬），在龍床底下，權(quán)時把壁遮蘭（攔）?！保ā队⒉亍?/SPAN>3/29A）

按：“”，《敦煌變文集》錄作“敫”，校作“敷”14；《選注》徑錄作“敷”，并釋“敷壁”為：“遮墻的帷帳，闕名《五國故事》卷上：‘（李煜）尚奢侈，嘗于宮中以銷金紅羅冪其壁?！萍词恰蟊凇病！保?97頁）《唐五代語言詞典》“敷壁”條（127頁）釋義從之?！缎Ｗⅰ芬噤涀鳌胺蟆保⒆⒃疲骸霸涀鳌浮Ｗ鳌蟆?。按：即‘敷’俗字?！保?08頁）

《選注》所釋近是，但錄文不確。誠如《校注》所言，“敷”字俗體與“”極為相似，如P.2838V《轉(zhuǎn)經(jīng)文》：“演金言于靈鷲，（敷）寶[座]于庵羅?！保ā斗ú亍?9/64B）S.4525《付什物數(shù)目抄錄》：“堂內(nèi)（敷）置花氈肆領(lǐng)，又花氈壹領(lǐng)，白氈肆領(lǐng)，付大娘勝美?！保ā队⒉亍?/125B）但仔細(xì)辨認(rèn)，其字形還是有細(xì)微的區(qū)別，即“敷”字俗寫左上部多作“”，而“敫”字左上則是“白”。且更為可疑的是，古代文獻(xiàn)中幾乎未見“敷壁”為詞的實際用例。

結(jié)合字形看，竊以為“”當(dāng)是“繳”的省形字15，“敫壁”即“繳壁”，繳者，纏也；“壁”謂墻壁，“繳壁”連言指圍繞著墻壁用以遮覆裝飾的幃幕，即今所謂“墻幃”?！袄U壁”，習(xí)見于晚唐五代以降的文獻(xiàn)，敦煌雜字書中也有記載。如P.3644《詞句摘抄》16：“衙廳。中館。橫圍。繳壁。繡額。”（《法藏》26/201A）例中“衙廳、中館”類屬房舍，“橫圍、繳壁、繡額”則屬室內(nèi)的裝飾品類。又宋耐得翁《都城紀(jì)勝》之“四司六局”條云：“帳設(shè)司，專掌仰塵、繳壁、卓幃、搭席、簾幕、罘罳、屏風(fēng)、繡額、書畫、簇子之類?！崩小袄U壁”歸帳設(shè)司所掌，其屬幃帳設(shè)施之類顯然。另如《水滸傳》第八回：“左右領(lǐng)了鈞旨，監(jiān)押林沖投開封府來，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見：緋羅繳壁，紫綬卓圍。當(dāng)頭額掛朱紅，四下簾垂斑竹。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令史謹(jǐn)嚴(yán)，漆牌中書‘低聲’二字?！崩兴瞿碎_封府衙內(nèi)的裝飾、布置情景。其中“繳壁”，胡竹安釋作：“圍繞著墻壁的帷。繳，纏繞。”17此解甚韙。以“繳壁”此義釋“壁”，則上引“權(quán)時把壁遮蘭（攔）”句，言楊妃將皇帝的尸體藏在床下，暫且用圍繞著墻壁的帷幕來遮擋，文意順適無礙。

如前所論，“繳壁”指繞著墻壁的幃幕，屬室內(nèi)帳設(shè)裝飾類別，文獻(xiàn)中常與同類的飾物并舉，如《宋史》卷一五三《輿服志五》：“凡帳幔、繳壁、承塵、柱衣、額道、項帕、覆旌、床裙，毋得用純錦遍繡。”例中“繳壁”與“帳幔、承塵、柱衣”等前后連言，其中“柱衣”謂裝飾楹柱的絲織品，故此以為“繳壁”所指與“壁衣”相同18。唐宋文獻(xiàn)中，“壁衣”多用來稱呼遮飾墻壁的幃幕。如岑參《玉門關(guān)蓋將軍歌》：“玉門關(guān)城迥且孤，黃沙萬里白草枯。南鄰犬戎北接胡，將軍到來備不虞。……暖屋繡簾紅地爐，織成壁衣花氍毹?！痹娭忻鑼懮w將軍在玉門關(guān)的生活情景，言其屋內(nèi)飾有“織成壁衣”。所謂“織成”，指用彩絲及金縷交織出花紋的名貴織物，蓋將軍屋內(nèi)所飾“壁衣”，便是用這種織物做成的。又如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六：“夜久，忽劉宗吉自壁衣下出?！泵髁_貫中《三國演義》第二七回：“關(guān)公早望見壁衣中有刀斧手?！边@兩例中都說到“壁衣”下掩藏有隱秘的人物：或自“壁衣”而出，或望見其中埋藏有刀斧手。說明古人多借“壁衣”來掩蓋、遮擋人物，以求不被發(fā)現(xiàn)，這與前揭“權(quán)時把壁遮蘭（攔）”中“壁”的功用完全相同。不難看出，“繳壁”與“壁衣”乃同物異名，不僅所指相同，而且功用相當(dāng)。然則，將“壁”解作“繳壁”，既切合于原卷的字形，又有文獻(xiàn)用例的佐證。

此外，敦煌籍帳文書中又有“壁”一詞，S.4525V《都司（？）付什物歷》：“衙內(nèi)壁一；銀角壹，欠（聯(lián)）珠兩節(jié)19?！跺闵?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5/27/20140527172304549042.jpg" width=9 height=13>壁。付車社銀角，其角付戒果?！保ā队⒉亍?/126A）前一“壁”，唐耕耦、陸宏基《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實錄》第三輯錄作“門簷”；后一“壁”，其書錄作“叫壁”20，寧可、郝春文《敦煌社邑文書輯校》從之21，杜朝暉《敦煌文獻(xiàn)名物研究》則認(rèn)為“”是“列”字，“列壁”可能就是“壁帶”，指房屋建筑中的壁木，在版筑泥墻中起遮攔加固的作用22。竊以為，“”當(dāng)以唐耕耦、寧可等錄作“叫”是。而“叫”當(dāng)讀同“繳”23，“叫壁”即“繳壁”，指圍繞著墻壁的幃幕。上引文書中“叫壁”乃都司付給邈生社的什物。“邈生”即邈真，指描畫的真容。“邈生社”則指某人去世后，負(fù)責(zé)鋪置逝者生前所邈真容的社團(tuán)。既然如此，該社敷設(shè)“邈生”時，周圍自然需要懸垂幃幕，就像今天人們?yōu)槭耪卟贾渺`堂時，堂屋四周多用黑色幕布纏繞裝飾一樣。因此，總管葬儀的機(jī)構(gòu)“都司”在分配任務(wù)、派發(fā)用具時，就付給了邈生社“壁一”。由此看來，釋“壁”為“繳壁”，于文意也較切合。

綜上所述，“”不是“敷”的俗體，而是“繳”的省形字；“壁”即“繳壁”，敦煌籍帳文書或?qū)懽鳌敖斜凇?，傳世文獻(xiàn)中又稱為“壁衣”，指圍繞在墻壁四周的幃幕，古人或用作遮蔽之物?！袄U壁”一詞，習(xí)見于唐宋以降文獻(xiàn)，《漢語大詞典》卻未收載，當(dāng)據(jù)補(bǔ)。

三  剜

P.2418《父母恩重經(jīng)講經(jīng)文》：“盡驅(qū)馳，受煎煮，豈解酌量些子許。容易拋離不肯皈，等閑棄背他鄉(xiāng)土。不曾結(jié)識好知聞，空是剜惡伴侶。家內(nèi)長慊父母言，外頭卻信他人語?！保ā斗ú亍?/SPAN>13/301A）

按：例中“剜”，《敦煌變文集》錄作“剜剕”（672頁），蔣禮鴻《通釋》曰：“‘剜剕’和‘結(jié)識’相對，當(dāng)然是陪伴、追隨一類的意義，疑即‘伴換’的倒文?，F(xiàn)在吳語中還有以親友聚會流連為‘盤桓’的，應(yīng)是與‘伴換’出于一源?！保?79頁）《選注》釋“剜剕”為“陪伴”，引蔣釋為證（1442頁）?！短莆宕Z言詞典》“剜剕”條（365頁）也從蔣說，釋為“猶‘伴換’，陪伴，追隨”?！缎Ｗⅰ芬Y釋后，復(fù)加按語云：“蔣校近是。徐復(fù)謂‘剜剕’是‘怨悱’的聲借字，心里恚恨不能出口的意思，疑未確?！保?80頁）表面看來，將“剜”錄作“剜剕”，釋為陪伴，文從字順。但仔細(xì)深究，就會發(fā)現(xiàn)這種說法有幾點不妥。一、“剜剕”連言表示“陪伴”，僅此孤例，未見其他文獻(xiàn)例證；二、“剜剕”即使能看作“伴換”的倒文，其讀音也相差較遠(yuǎn)，不太可能與“伴換”、“盤桓”同源，更何況還不是它的倒文。三、就字形來看，“”未必是“剕”字，完全可能是“”的俗寫。

熟悉敦煌寫卷的讀者大都知道，“兆”旁俗寫跟“非”形極為近似，如S.2073《廬山遠(yuǎn)公話》：“世間之事，如由（猶）夢里。君不[見]路傍李，年年花發(fā)；曜日紅顏，伏（復(fù)）今何在？”（《英藏》3/270A）P.2054《十二時普勸四眾依教修行》：“鬢中霜發(fā)逐時添，頰上花隨日榭（謝）?！保ā斗ú亍?/338A）例中“”與“”皆非“棑”，而是“桃”的俗字。又如P.3906《碎金·平聲》：“心忪，音鐘調(diào)。”（《法藏》29/175B）又同卷“去聲”：“驀，糶也?！保ā斗ú亍?9/178A）例中“”與“”，異本S.6204分別作“”和“”，其字皆為“恌”與“趒”的俗寫。由此我們認(rèn)為，上引“剜”的“”可能是“”的俗寫，而“”又當(dāng)是“挑”受“剜”影響而發(fā)生類化的換旁俗字。也就是說，“剜”當(dāng)作“剜挑”，義為摳挖。因為敦煌文獻(xiàn)中就有“（剜挑）”因類化而換旁作“（捥挑）”的，如P.3286《十二時》：“若是生涯幸且充，不解用心修善事。沒（設(shè)）深機(jī)，窺小利，恨不人惱（腦）髓?！保ā斗ú亍?3/62A）例中“”乃“剜挑”的手寫俗體，異本P.2054作“”?！?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5/27/20140527172305789060.jpg" width=14 height=15>”顯然是“”的同詞異寫，其中“剜”因受“挑”影響而類化換旁作“捥”。在“剜挑”這個詞語中，既然“剜”可因“挑”而類化換旁作“捥”，那么“挑”也可能由“剜”影響而換旁作“”。而且，敦煌文獻(xiàn)中，“挑”就有寫從“刂”的，如P.2539《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莫不上下刺，側(cè)拗傍揩?！逼渲小?IMG src="/ewebeditor/uploadfile/articles/2014/05/27/20140527172305833065.jpg" width=12 height=14>”即“挑”的涉義換旁字。因此，“剜”當(dāng)錄校作“剜（挑）”，而不是“剜剕”。

其實，釋“剜”為“剜挑”，不僅在字形上有一定的理據(jù)，而且于文意也較為密合。剜者，挑也。玄應(yīng)《一切經(jīng)音義》卷二二《瑜伽師地論》第四卷音義：“若剜，烏官反，謂斗削曰剜，挑中心也?！迸_北藏敦煌卷子九二號《鳩摩羅什法師誦法》：“汝難忍能忍不？所謂忍也：割肉飼鷹，投身餓虎，斫樹謝天，打骨出髓，捥身千燈，挑眼布施，剝皮書經(jīng)，刺心決志，燒身供佛，刺血灑地，是事能忍不？”24例中“捥（剜）”、“挑”同義對舉。那么，“剜挑”連言為同義復(fù)詞，指“摳挖”，上引P.3286《十二時》中“恨不剜挑人惱（腦）髓”即其證。又如宋文同《丹淵集》卷一三《羅剎石》：“洗濯形容露，剜挑口眼通?！薄对湔隆舨苛せ桠n》：“前年有接補(bǔ)剜挑造偽者，往往將二字一字移于五伯三伯文鈔紙上，作二貫一貫鈔使?！苯云淅！柏嗵簟北局笓竿冢昕杀怼疤暨x、揀擇”義25，如元鄭廷玉《看錢奴》第一折：“這等人夫不行孝道，婦不盡賢達(dá)；爺瞞心昧己，娘剜刺挑茶?！崩小柏啻烫舨琛辈荒軉螐淖置嬉馑既ダ斫?，而是一種比喻說法，謂專門尋事生非，給別人找茬子。句中“剜”、“挑”謂“揀選”。同樣，在前揭“空是剜惡伴侶”的文句中，“剜（挑）”也是用其引申義——挑選、揀擇。該句意謂子女長大離家后，不曾結(jié)交賢良好友，而是專門挑選邪惡不善之人交往。如此理解，則怡然理順矣。

附記：拙文曾蒙業(yè)師張涌泉先生審閱，并提出許多寶貴意見，特致謝忱。

附  注

① 參黃征《敦煌俗字典》，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第122頁、145-146頁。

② 同①，第165頁。

③ 參韓小荊《〈可洪音義〉研究》下編《〈可洪音義〉異體字表》，巴蜀書社，2009年，第473頁。

④ 同①，第398頁。

⑤ P.3695《切韻·灰韻》：“，背肉?！保ā斗ú亍?SPAN>26/399A）

⑥ 侯燦、楊代欣編《樓蘭出土簡紙文書集成》之“孔木6”：“相稚須遣將董?！碧斓爻霭嫔?，1999年，第90頁。

⑦ 同③，第487頁。

⑧ 關(guān)于“”，項楚注云：“字書不載此字，乙二（筆者按：指S.5441）作‘盔’，同。亦猶‘盃’字可從木作‘杯’，則‘盔’字自可從木作‘’?！队衿罚骸?，鉢也。’”參項楚著《王梵志詩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第153頁。

⑨ 周祖謨校云：“注文疑有脫誤?！洱堼愂昼R》云：‘盔器，盂屬也?！保▍⒅茏嬷冎稄V韻校本》下冊，中華書局，2004年，第98頁）今按：《廣韻》注文或不誤，“盂盛者”指盂類盛器，跟《龍龕》所謂“盂屬”義同。又“盔”此義，至今仍保存在某些方言中?！稘h語方言大詞典》“盔”下釋云：“名詞，比盆略深略直的陶瓷制品；瓦鉢。山西山陰，西南官話，明李實《蜀語》：‘瓦鉢曰盔。’”參許寶華、宮田一郎主編《漢語方言大詞典》，中華書局，1999年，第5327頁。

⑩ “盔”、“魁”在《廣韻》中皆音苦回切，讀音全同，可得通借?！翱北局浮案贰?，與“盔”指盂類盛器有別。文獻(xiàn)中以“魁”表“盔”，乃是同音通借。

11 S.6329號寫卷，《英藏敦煌文獻(xiàn)》原題為“字書”，張涌泉主編《敦煌經(jīng)部文獻(xiàn)合集》（中華書局，2008年）第8冊第4309-4310頁定為“韻書字義抄”，今從之。該書4319頁校記[五四]云：“‘魁’字斯二○七一號《切韻箋注》、《王一》、《王二》皆釋‘師；一曰北斗星’，《廣韻》‘師’作‘魁師’，馀同；本篇釋‘盆魁’，他書未見?！苯癜矗捍酸屪鳌芭杩?，乃是借“魁”作“盔”，指盆類容器。

12 “盔子”之稱，今天某些方言中仍有保留。如在閑妞妞的一篇日志《老煙臺家常菜——擺拉甲子燉蘿卜繭子》中寫道：“我記事的時候，大哥已經(jīng)當(dāng)兵了，大姐已經(jīng)結(jié)婚了。但是家里仍然有我們兄妹5個，加上爸爸媽媽，經(jīng)常在家吃飯的就是7個人呢！7個人的菜?。∥覀兗沂⒉说?，是那種直徑大約在30公分左右的、厚厚的陶瓷盆，棲霞話叫做‘盔子’。媽媽每餐都會給爸爸單獨做個菜，我們就和媽媽一起吃‘盔子’里的菜。滿滿一‘盔子’菜，一會工夫就風(fēng)卷殘云，連湯都干干凈凈的了?！保?SPAN>http://u.ytbbs.com/space.php?uid=10193&do=blog&id=41845）從作者形象的描述中，我們不難推知“盔子”的詞義及其形制。

13 參楊寶忠《疑難字考釋與研究》，中華書局，2005年，第513頁。

14 王重民等《敦煌變文集》（上冊），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57年，第198頁。

15 敦煌文獻(xiàn)中形聲字省去形符而徑寫聲符的情況是頗為常見的，例多不贅。

16 P.3644號寫卷，《法藏敦煌西域文獻(xiàn)》原題為“類書習(xí)字”，《敦煌經(jīng)部文獻(xiàn)合集》第8冊第4279頁定為“詞句摘抄”，今從之。

17胡竹安編《水滸詞典》，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89年，第223頁。

18項楚《敦煌變文選注》第397頁也有類似的觀點。

19 “”，當(dāng)是“聯(lián)（聯(lián)）”的手寫俗書。唐耕耦、陸宏基《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釋錄》第3輯（全國圖書館文獻(xiàn)縮微復(fù)制中心，1990年，第51頁）錄作“駿”，不確。

20參唐耕耦、陸宏基《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釋錄》第3輯，第51頁。

21 “付邈生社壁。付車社銀角，其角付戒果”，寧可、郝春文《敦煌社邑文書輯校》（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779頁）錄作“付邈生社，叫壁一，付車社”，不確。

22參杜朝暉《敦煌文獻(xiàn)名物研究》，浙江大學(xué)2006年博士學(xué)位論文，第178-179頁。

23 《廣韻》中，“叫”音古吊切，見紐嘯韻；“繳”音古了切，見紐筱韻。二者僅聲調(diào)不同，可得相通。

24參項楚《王梵志詩校注》第369頁，注[一]。

25這由“挑”本身的詞義演變也可得到證明。

參考文獻(xiàn)：

王重民  1957  《敦煌變文集》，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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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耕耦  陸宏基  1990  《敦煌社會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真跡釋錄》（第3輯），全國圖書館文獻(xiàn)縮微復(fù)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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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小荊  2009  《〈可洪音義〉研究》，巴蜀書社。

本文原載《中國語文》2011年第5期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4年5月2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4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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