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清華簡“琴舞九絉”及“啟、亂”
方建軍
天津音樂學院
2008年入藏清華大學的戰(zhàn)國竹簡，目前已陸續(xù)結(jié)集出版。在清華簡第三輯中，收錄《周公之琴舞》一篇[1]，部分內(nèi)容類似于傳世《詩經(jīng)》的《周頌》[2]，是研究西周樂舞的重要歷史文獻?！吨芄傥琛废档谝恢Ш啽趁嬖}篇名，簡文開首云：
周公作多士儆毖，琴舞九絉。
其后附詩一首：
元內(nèi)（入）啟曰：無悔享君，罔墜其孝，享惟慆帀，孝惟型帀。
繼之又說：
成王作儆毖，琴舞九絉。
接下來附詩九首，每首詩均分為“啟曰”和“亂曰”兩部分內(nèi)容。本文主要對其中的“琴舞九絉”及“啟”、“亂”等詞語試做討論，向?qū)W術(shù)界請教。
《周公之琴舞》同時出現(xiàn)“周公作”和“成王作”，因此有學者主張此“琴舞”乃周公與成王合作。如李學勤先生認為，“成王作”之下的九首詩，分別有君、臣的口吻，其中應包括周公的作品[3]。我推測篇題文字的寫作，應該晚于簡文的抄寫，可能是抄寫者在完成全篇簡文并相隔一定時間之后，以檢出第一支簡正文有“周公作”等語句為據(jù)，將《周公之琴舞》的篇題寫于第一支簡的背面。不過，周公所作的樂舞文獻并未抄寫完整，僅有一首詩而不是九首，并且有“啟”無“亂”，而成王所作樂舞的結(jié)構(gòu)則完整無缺。因此，從簡文所述周公和成王都作有“琴舞九絉”來看，西周歷史上確有周公和成王各自所作的兩部琴舞，而成王所作琴舞的篇名，若以《周公之琴舞》例之，似可稱之為“《成王之琴舞》”。
清華簡誤題篇名的情況，還見于第三輯收錄的《芮良夫毖》[4]。本篇第一支簡的背面題名為“《周公之頌詩》”，但簡文內(nèi)容卻是芮良夫所作毖詩。原題篇名字形不甚清晰，有刮削痕跡，且與簡文內(nèi)容不符，應為誤寫。不過，從另一方面看，當時確有《周公之頌詩》的作品存世。
“儆毖”之“毖”，與《芮良夫毖》“作毖再終”的“毖”相同，都屬于勸誡性質(zhì)的詩，在樂舞中用作歌唱的文本?！吨芄傥琛范嘁弧百印弊?，兼具儆誡之義。清華簡《耆夜》有“作歌”和“作祝誦”[5]，與這里的“作毖”和“作儆毖”一樣，都是就詩文的內(nèi)容有所側(cè)重而言?！岸嗍俊币娪谥艹酢对姟?、《書》，其義為朝臣官吏[6]。周公所作儆毖，當是勸誡“多士”，而成王所作乃自儆或儆誡臣下。
“琴舞”的“琴”和“舞”，分別歸屬器樂和舞蹈，說明周公和成王作品的性質(zhì)屬于樂舞。通篇來看，《周公之琴舞》是歌（儆毖詩）、樂（琴）、舞三位一體的樂舞表演形態(tài)?！吨芏Y·春官·宗伯》云：“乃奏黃鐘，歌大呂，舞《云門》，以祀天神?！毖灾淖?、歌、舞，對應的便是器樂、聲樂和舞蹈，可見周代樂舞的綜合性特征。
“琴舞”的名稱，于傳世先秦文獻未見。不過，以一種樂器的名稱，加上“舞”字為樂舞命名，見于今本《詩經(jīng)》。如《詩經(jīng)·小雅·賓之初筵》“籥舞笙鼓”，其中“籥舞”即與“琴舞”相類。關(guān)于“籥舞”，毛《傳》說是“秉籥而舞，與笙鼓相應?！薄盎a”乃吹奏樂器，在表演時作為道具持之以舞，甚至邊舞邊奏，想來都是可以做到的。《詩經(jīng)·邶風·簡兮》在描述《萬舞》的表演時，便是“左手執(zhí)籥，右手秉翟”。由此可見，“籥”可以兼作舞蹈時的道具和樂器。此外，舜帝時的樂舞《韶》，以及夏代的樂舞《大夏》，分別又名《簫韶》和《夏籥》，或許即因“簫”或“籥”這兩種管樂器在樂舞中的突出應用而得名。
后世有類似于“琴舞”的樂舞名稱，如漢代的“鐸舞”[7]和“鼙舞”[8]即是。這兩種樂舞分別有搖奏樂器銅鐸和擊奏樂器鼙鼓，在舞蹈時都是兼作道具和樂器，可以邊舞邊奏。當今中國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的樂舞，如藏族的“扎尼琴舞”[9]、瑤族的“長鼓舞”和苗族的“蘆笙舞”[10]等，都是在表演時邊舞邊演奏樂器。需要說明的是，藏族的“扎尼琴舞”，所奏之琴為三弦彈撥樂器，演奏時斜掛于腰前，左手虎口握琴，以手指按弦，右手以撥片彈奏?！吨芄傥琛返摹扒佟蹦税逑潴w彈弦樂器，演奏時琴體需平穩(wěn)放置，左手按弦，右手撥弦。在樂舞表演時，若作為道具持之，并邊舞邊奏，恐怕很難行得通，但作為伴奏樂器則沒有問題。由此看來，《周公之琴舞》可能是以突出琴的伴奏而歌舞的作品。
《周禮·春官·宗伯》云：“龍門之琴瑟，九德之歌，《九韶》之舞，于宗廟之中奏之?！边@里即包含了器樂、歌唱和舞蹈，屬于歌、樂、舞三位一體的樂舞表演形態(tài)。不過，傳世《詩經(jīng)》“三頌”中未見琴、瑟的記載，但《周頌·有瞽》明確說是“在周之庭”，指的是堂下，而堂上登歌所用伴奏樂器當有琴。如《禮記·祭統(tǒng)》云：
夫大嘗禘，升歌《清廟》，下而管《象》，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樂也。
又《荀子·禮論》云：
《清廟》之歌，一倡而三嘆也，懸一磬而尚拊搏，朱弦而通越，一也。
可見在演唱《清廟》時是有弦樂器伴奏的。
目前考古發(fā)現(xiàn)最早的琴屬于戰(zhàn)國時期，如湖北隨州曾侯乙墓所出戰(zhàn)國早期（公元前433年）十弦琴即是[11]。然而，據(jù)文獻記載，琴、瑟類彈弦樂器在春秋時期已經(jīng)流行，如《詩經(jīng)》的《周南》、《墉風》、《鄭風》、《唐風》、《秦風》和《小雅》等均記載有琴、瑟。李純一先生由此推斷，琴的出現(xiàn)當不會晚于西周時期[12]。清華簡《周公之琴舞》表明，西周早期成王時期即已用琴來為樂舞伴奏，這使我們對琴的產(chǎn)生時間有了更為確切的認識。
“九絉”的“絉”字，《玉篇》釋“繩也?！崩顚W勤先生讀為“遂”或“卒”[13]。清華簡整理者從之，并引《爾雅·釋詁》“卒，終也?！薄兑葜軙な婪贰盎a人九終”，朱右曾《逸周書集訓校釋》“九終，九成也?！闭J為“九絉”即“九成”[14]。姚小鷗等先生認為，“終”是“成”中較小音樂單位，“成”指某一完整的樂的組合的演出完成，將該組樂演出一遍，稱為一成，數(shù)遍即稱數(shù)成[15]。
我認為，將“九絉”理解為“九成”是正確的，但將“成”等同為“終”，似有可商余地。實際上，“終”與“成”是有區(qū)別的，“終”是音樂作品的一個獨立單位，“一終”可以是一首獨立的音樂作品，也可以是一部音樂作品之中的一個組成部分，在音樂上都是一個完整的單樂段結(jié)構(gòu)[16]。而“成”則是一部樂舞的一個獨立單位，“一成”即一部樂舞的一個樂章，由“啟”和“亂”兩個樂段組成，在音樂上屬于兩段體結(jié)構(gòu)?！熬懦伞笔且徊繕肺璧木艂€樂章，但并不是將其表演九遍。另外，“成”是歌、樂、舞三位一體的樂舞表演形態(tài)，而“終”則一般為歌唱或奏樂。
從文獻記載看，樂舞“九成”的結(jié)構(gòu)或編制出現(xiàn)較早，如《尚書·益稷》：“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又《呂氏春秋·古樂》：“夏籥九成?！薄渡亍贰ⅰ断摹贩謩e為舜、禹二帝的樂舞，簫、籥則是樂舞表演時的標志性樂器，已見前述。周初的著名樂舞《大武》，《禮記·樂記》記載有六成：“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薄吨芄傥琛返慕Y(jié)構(gòu)與之相仿，但多出三成。
《周公之琴舞》在“成王作”之下的九首詩，每首都有“啟”和“亂”兩部分詩文，每“啟”均編有序號，從“元入啟”即首啟，直到第九啟，實即一至九成。九成的結(jié)構(gòu)是：
一成 ： 元入啟曰 亂曰
二成： 再啟曰 亂曰
三成： 三啟曰 亂曰
四成： 四啟曰 亂曰
五成： 五啟曰 亂曰
六成： 六啟曰 亂曰
七成： 七啟曰 亂曰
八成： 八啟曰 亂曰
九成： 九啟曰 亂曰
其中第一成的詩，類似于傳世《詩經(jīng)》列于《周頌》中的《敬之》，但二者文辭有一定差異，簡文說：
元入啟曰：敬之敬之，天惟顯帀，文非易帀。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其事，卑監(jiān)在茲。
亂曰：遹我夙夜，不逸儆之，日就月將，教其光明。弼持其有肩，示告余顯德之行。
足見“啟”和“亂”在內(nèi)容上互有聯(lián)系，但形式上彼此獨立。它們的音樂曲調(diào)也應不同，當屬兩段體的曲式結(jié)構(gòu)。傳世《詩經(jīng)》的《敬之》，未見“啟”和“亂”，今有《周公之琴舞》簡文，益證《敬之》原本是有“啟”和“亂”的。
在《周公之琴舞》的九成中，每成的“啟”和“亂”均為以四言為主，附以長短句的詩歌，但詩句字數(shù)皆不相等，說明成與成之間音樂曲調(diào)不同，每成都是相對獨立的樂章。這從下列各成中“啟”和“亂”的詩句字數(shù)，可以看得更為清楚：
首啟：四四四六四四 亂：四四四四五七
再啟：五四五五四 亂：一三三四四五二
三啟：四四四四四二四 亂：四五四五四四
四啟：五五四五五四 亂：四四五五六三
五啟：二四四四四四 亂：五六五四四
六啟：四四四四五 亂：五四四二五四四五
七啟：三四五四四 亂：五五四四四四五
八啟：五五四四四五 亂：五四？？？四四
九啟：二四四四四四 亂：四四四四四。
上列各啟，一字句僅第二啟亂詩一見，為語氣詞“已”。二字句五見，其中在第五啟、第九啟之后，以及第六啟亂詩之第四句，均為嘆詞“嗚呼”。其余均為三至八字句。第八啟亂詩之第二句后，“約缺去十四至十五字”[17]，不詳其字句數(shù)。依全文字句情況估計，每句所缺可能在四至六字之間，如此，則第八啟的亂詩總共可能有六至七句。《呂氏春秋·古樂》高誘《注》：“九成，九變。”或可理解為每成在曲調(diào)上的差異和變化，與上述各啟詩句字數(shù)的不等是相符的。
“啟”在商代即作為音樂用語，如河南安陽殷墟曾出土商晚期編磬三件，分別刻銘“永啟”、“永余”和“夭余”[18]，其中的“永（詠）啟”，意即歌唱的開始?！吨芄傥琛返摹皢⒃弧?，表示每一成演唱的開始，“啟”前加上數(shù)字，用于各啟之間的分隔，“亂”則不必再加數(shù)字標識。
關(guān)于“亂”的涵義，向來解釋不一。從《周公之琴舞》簡文看，“亂”位于歌曲的結(jié)尾，“亂”詩多為長短句，在演唱方式上可能為合唱，在音樂上應該有較強的氣氛烘托，從而在結(jié)尾處形成一曲的高潮。西周樂舞《大武》也有“亂”，如《禮記·樂記》云：“《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钡霾蝗纭吨芄傥琛肪唧w。
清華簡《耆夜》的“作歌一終”和“作祝誦一終”，都沒有“啟”和“亂”，而《芮良夫毖》的“作毖再終”（二終），則以“曰”和“二啟曰”將通篇詩文分隔為兩個部分?！霸俳K”的毖詩各自成章，形成兩個彼此獨立的樂段，但未見有“亂”?！耙唤K”因是單樂段詩歌，故無需以“啟”加以分隔。不過，稱作“終”的作品是否都沒有“亂”，目前尚不能肯定。
今本《詩經(jīng)》未見“啟”和“亂”，但從清華簡推斷，《詩經(jīng)》的有些篇章原本應有“亂”，前述《敬之》便為其例。《論語·泰伯》云：“師摯之始，《關(guān)睢》之亂，洋洋乎盈耳哉。”說明《詩經(jīng)》中《國風》的《關(guān)睢》有“亂”，其亂詩可從《關(guān)睢》原詩中找尋：
1．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zhuǎn)反側(cè)。
2．（亂曰）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可知《關(guān)睢》有兩個樂段，“亂”由四字句的齊言詩構(gòu)成。
據(jù)《國語·魯語》記載，魯國大夫閔馬父提到《商頌》中有“亂”，他說：“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二篇于周太師，以《那》為首，其輯之亂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溫恭朝夕，執(zhí)事有恪?！焙酥越癖尽对娊?jīng)·商頌·那》，“亂”在詩尾，也是四字句的齊言詩。在“執(zhí)事有恪”后，尚有“顧予烝嘗，湯孫之將”作為結(jié)束句。
《禮記·樂記》屢見相當于“啟”和“亂”的文字，如：“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歩以見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飭歸。”“始奏以文，復亂以武，治亂以相，訊疾以雅?！逼渲械摹笆肌焙汀皝y”，當與《周公之琴舞》的“啟”和“亂”同義。
《周公之琴舞》僅有類似于《詩經(jīng)》小序的文字以作題解，以及與“啟”和“亂”相對應的詩歌，但缺少音樂和舞蹈方面的具體描述。因此，九成樂舞的“啟”與“亂”之間是否有間奏，以及“啟”前是否有器樂演奏的“過門”或引子，尚需今后研究。
[1]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叁）》，中西書局2012年版。
[2] 李守奎《清華簡〈周公之琴舞〉與周頌》，《文物》2012年第8期。
[3] 李學勤《論清華簡〈周公之琴舞〉的結(jié)構(gòu)》，《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又收入《初識清華簡》，中西書局2013年版。
[4]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叁）》，中西書局2012年版。
[5]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壹）》，中西書局2010年版。
[6] 屈萬里《尚書集釋》，臺灣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1983年版，第190頁。
[7] 見《宋書·樂志》所載漢代《鐸舞歌·圣人制禮樂篇》。
[8] 《晉書·樂志》：“鼙舞，未詳所起，然漢代已施于燕享矣?！?/P>
[9] 昌都地區(qū)搶救民族文化遺產(chǎn)辦公室《昌都地區(qū)芒康縣“扎尼”琴舞簡介》，《西藏藝術(shù)研究》1991年第4期。
[10] 中國藝術(shù)研究院音樂研究所編《民族音樂概論》，人民音樂出版社1964年版，1991年第6次印刷，第87—89頁。
[11] 湖北省博物館《曾侯乙墓》，文物出版社1989年版，第166—167頁。
[12] 李純一《中國上古出土樂器綜論》，文物出版社1996年版，第455頁。
[13] 李學勤《新整理清華簡六種概述》，《文物》2012年第8期；《論清華簡〈周公之琴舞〉“疐天之不易”》，《出土文獻研究》第十一輯，2012年；《論清華簡〈周公之琴舞〉的結(jié)構(gòu)》，《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
[14]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叁）》，中西書局2012年版，第134頁。
[15] 姚小鷗、楊曉麗《〈周公之琴舞·孝享〉篇研究》，《中州學刊》2013年第7期。
[16] 方建軍《清華簡“作歌一終”等語解義》，《中國音樂學》2014年第2期。
[17]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叁）》，中西書局2012年版，第142頁。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4年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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