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簡“湯丘”與“湯社”
(首發(fā))
王恩田
山東省博物館
《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伍）》：“湯
（居）于湯丘”中的“
”是“居”字，非“處”?！疤帯弊滞沓?。沈建華先生認(rèn)為“湯丘”即周初唐叔虞的始封地“唐”。[1]可信?！皽笔恰疤啤钡慕枳帧！皽弊趾笃?。經(jīng)籍“成湯”，叔尸鐘作“成唐”（《集成》275.2，285.5）?！皽稹奔刺剖逵菔挤獾氐摹疤啤?。但“唐”究竟在何處，則需要研究。
關(guān)于唐叔虞初封地的“唐”，自古至今眾說紛紜。有司馬遷《史記·晉世家》的“唐在河汾之東”說。有班固的“太原晉陽”說《漢書·地理志》：太原郡，晉陽。自注：“故《詩》唐國，周成王滅唐，封弟叔虞?！庇袞|漢末年服虔的“汾澮之間”說。有張守節(jié)《史記》正義引《括地志》認(rèn)為地在“絳州翼城縣西二十里”和徐才《宗國都城記》（鄒引作徐才宗《國都城記》，誤）引《地記》“絳州西北一百里的唐城”說等等。
鄒衡先生根據(jù)考古調(diào)查與發(fā)掘認(rèn)定山西翼城縣與曲沃縣交界的天馬——曲村遺址是唐叔虞封唐的早期晉都。[2]
鑒于北趙晉侯墓地年代最早一組的年代不超過周昭王。晉侯墓地中沒有唐叔虞的墓，唐叔虞封地“唐”的地理位置需要進(jìn)一步探討。
第一，“湯丘”即秦滅之湯社。
《史記·秦本紀(jì)》：“寧（憲）公二年：寧（憲）公二年，公徙居平陽，遣兵伐蕩社。三年，與亳戰(zhàn)，亳王奔戎，遂滅蕩社?！?/SPAN>
《集解》：“徐廣曰：蕩，音湯。社一作杜?！?/SPAN>
《索隱》：“西戎之君，號曰亳王。蓋成湯之胤。其邑曰蕩社。徐廣云:一作湯杜,言湯邑在杜縣之界,故曰湯杜也 ?！?/SPAN>
《正義》：《括地志》云：“‘雍州三原縣有湯陵。又有湯臺(tái),在始平縣西北八里?！?/SPAN>:其國蓋在三原始平之界矣。”
瀧川資言《考證》：梁玉繩曰：“蕩即湯，古字通。西戎亳王號湯，湯在杜縣，后人以杜字注其下，混入正文，又訛為社?！?/SPAN>
按：《索隱》“西戎之君，號曰亳王，蓋成湯之胤”的說法是對的。梁玉繩“西戎亳王號湯”之說則不可信。實(shí)際情況應(yīng)是成湯都亳。故“號曰亳王”、《秦本紀(jì)》“蕩社”之說不誤。蕩社即湯社。社與杜字形近而訛作杜。梁玉繩杜“又訛作社”之說顯然是本末倒置。古代“墓而不墳”。《括地志》“湯陵”說不可信。但說“湯臺(tái)在始平縣西北八里”，則是值得重視的見解。
第二，晉姜鼎“魯覃京
”（《集成》2826）。晉公
“冂宅京”（《集成》10342），是說晉人始封君唐公居于京。據(jù)克鐘“王親命克遹涇東至于京”（《集成》204～208）。京應(yīng)位于涇水以東。而陜西始平也恰在涇水以東。因此，唐叔虞的始封地京和湯丘（唐丘）應(yīng)位于今陜西始平與三原的分界處。
第三，“湯丘”的“湯”即武丁卜辭周微四族“微友唐”的唐（《合集》6063反）。周微四族中的“微戈”（《合集》584正），即《高家堡戈國墓地》中位于涇陽一帶的“戈國”。如上所證“湯丘”的“湯”位于涇水以東始平、三原一帶，應(yīng)該不是偶然的巧合。卜辭“微友唐”和“微戈”的微，均屬卜辭的“周微”[3]。微即參加武王伐紂八國聯(lián)軍中的微。微通魏，即《左傳·昭公七年》周人“西土”的魏和《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姬姓的“魏”。[4]
綜上所證，“湯丘”即“湯社”，“湯社”即晉國始祖唐叔虞所分封的“唐”，位于今陜西涇水以東的始平、三原一帶。
[1] 沈建華《略說清華簡<湯處于湯丘>》，《<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與儒學(xué)經(jīng)典專題國際學(xué)術(shù)討論會(huì)論文集》（煙臺(tái)），2014年12月。
[2] 鄒衡《晉豫鄂三省考古調(diào)查簡報(bào)》，《文物》1982年7期；《晉始封地考略》，《盡心集——張政烺先生八十慶壽論文集》215～221頁，中國社會(huì)科學(xué)出版社，1996年；《論早期晉都》，《文物》1994年1期；《商周考古學(xué)論文集》（續(xù)集）280～326頁，科學(xué)出版社，1998年。
[3] 王恩田《釋
、
、
——兼說畀、
字形，《古文字研究》25輯，中華書局，2004年。
[4] 王恩田《周微四族戈、唐、化、角考》待刊。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5年3月4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5年3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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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在 2015/3/5 22:41:06 評價(jià)道：第1樓
筆者曾作《清華簡“湯丘”為“商丘”說》（本網(wǎng)站2015/2/22發(fā)佈），認(rèn)為“湯丘”即“商丘”，今讀王先生此文，很受教益和啟發(fā)。然仍覺得將“湯丘”釋為“唐”或“唐杜”有問題，故茲復(fù)討論如下：
關(guān)於唐、唐杜、蕩社及秦寧公所滅之亳的問題，淸代學(xué)者孫詒讓在《唐杜氏考》一文中作過詳細(xì)的考證和分析，孫氏認(rèn)為唐叔虞所封之唐在晉陽，唐杜之唐在杜陵，亦稱杜，故曰“唐杜”，二者非一；蕩社即蕩杜，亦即唐杜；杜陵之亳乃與唐杜接壤之國，與湯都之亳無關(guān)。（說詳見孫氏《籒䯧述林》卷一）
按：孫氏之說可謂塙矣！唐杜為帝堯之後所封之祁姓國，與商人無涉。而唐若唐杜無“唐丘”之名，遍考古籍亦不見有商湯曾都唐之說，言湯所居之湯丘為唐實(shí)為鑿空。
《書序》云：“自契至於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偽《孔傳》云：“契父帝嚳都亳，湯自商丘遷焉，故曰‘從先王居’。”《孔傳》雖偽，而其言則多有所本。王國維《說“自契至於成湯八遷”》以為孔甲自殷遷商丘為七遷，至湯居亳為八遷，是湯本居商丘，后遷於亳也。王國維《說亳》又謂湯所遷之亳即北亳，亦即景亳、蒙亳，在今山東曹縣南，云：“然則亳於湯之世，居國之北境，故湯自商丘徙此，以疆理北方，逮北伐韋顧，遂及昆吾，於是商境始北抵河，王業(yè)之成，基於此矣?！贝艘嗍菧揪由糖?，後徙於亳也。實(shí)與山西之唐與陝西之唐杜無關(guān)。
蕩社或蕩杜與湯亦無關(guān)，孫詒讓指出：《封禪書》云：“於社亳有三社主之祠（孫氏原注：“社，《漢書•郊祀志》作杜，三作五。案此杜亳亦因二國接壤，故連言”），社主，故周之右將軍”，顏師古《漢•郊祀志》注引《墨子》謂杜主即杜伯，《漢•地理志》亦云“京兆尹杜陵，故杜伯國，有周右將軍杜主祠四所”。寧按：蕩杜有社是矣，所祀為其先君杜伯。古者“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蕩社之社為祁姓之後所祀，胡得謂與商人、與商湯有關(guān)乎？
或曰《秦本紀(jì)》之亳因?yàn)樵鵀闇贾穸妹?，是又不然?/SPAN>考《孟子·滕文公下》云：“湯居亳，與葛為鄰”，葛國在今河南寧陵，古今無異辭，若湯所居亳在陝西杜陵，二者相距1200余里，其間跨國幾何？可得言“為鄰”乎？故湯始居之亳必如王國維所言，在曹縣南之景亳，與寧陵相距不過百里，商丘與寧陵相距不過50余里，則商、葛接壤為鄰可知矣。陝西之亳國雖不能詳知其得名所自（《史記索隱》云“蓋成湯之胤”，此說若然，則當(dāng)為商人之一支遷徙於此，以先王之舊都名為國名），然其與湯當(dāng)時(shí)所都之亳無關(guān)亦可知矣。
故竊意清華簡《湯居於湯丘》之“湯丘”仍當(dāng)為“商丘”，湯本居此，娶於有莘、啟用伊尹均在此，有莘氏故國在今山東曹縣北，與商丘亦相近；後圖天下，乃北遷之景亳以征四方，此與《孔傳》之說及王國維之考證若合符節(jié)，恐非偶然。
故言湯丘是在山西之唐與陝西唐杜之唐，均可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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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曉 在 2015/3/11 15:59:18 評價(jià)道：第2樓
甲骨文中有“商”，而無“商丘”?！吧糖稹背跻娪谔┌昌堥T口出土的商丘叔簠，證明“商丘”氏在山東泰安，而不在河南商丘。美國哈佛大學(xué)張光直先生相信湯都在河南商丘說，中美聯(lián)合考古隊(duì)在河南商丘經(jīng)過6年的考古鉆探，所發(fā)現(xiàn)的古城是東周時(shí)期的。證明湯都不在河南商丘，“湯丘”即“商丘”說恐怕難以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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