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當(dāng)前的位置：首頁 → 學(xué)者文庫 → 詳細文章 | 背景色： |
|
字體大?。?span style='cursor: pointer;' rel='font_resize'>放大 縮小 原始字體 |
清華簡《系年》第一、二章校讀（十則）
(首發(fā))
王恩田
山東省博物館
《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貳）著錄的《系年》共有138支簡，整理者擬題為《系年》，并根據(jù)全篇的二十三個段落，劃分為二十三章。其中前四章述及西周史實，李學(xué)勤教授親自操刀，準(zhǔn)確的隸定和精彩的釋文與注釋，為通讀簡文和進一步研究奠定了基礎(chǔ)。本文擬在此基礎(chǔ)上，再續(xù)貂幾點求正。
第一章
一、昔周武王監(jiān)觀商王之不龏（恭）上帝。
注一：監(jiān)，《詩·節(jié)南山》傳：“視也”。……
按：釋監(jiān)為視，是對的。但“觀”也可釋為視?！氨O(jiān)觀”連言，未免犯復(fù)。其實，觀應(yīng)讀作厥?！坝^”從見，瞿聲。瞿，見母魚部。厥，見母月部。雙聲通轉(zhuǎn)，觀通厥。厥，指示代名詞，其也。這里指商紂王。
二、禋祀不
注二：，讀為寅?！稜栄拧め屧b》：“敬也?！?/SPAN>
按；上文已經(jīng)談到“不恭”，這里又說“不敬”。語意重復(fù)，非是。寅當(dāng)讀作肆。寅與肆均為邪母微部，寅通肆?！稄V雅·釋詁》：“肆，置也?！薄对姟ぞS清》鄭箋：“禋者，祭天之名。”疏；“周禮以禋祀祀昊天上帝?！薄暗氺氩灰?，倒裝句，意為不設(shè)置、不使用禋祀祭祀昊天上帝。與上句“不恭上帝”相呼應(yīng)。
三、乃作帝
（籍）
注三：籍，《國語·周語上》注：“借也，借民力以為之?！?/SPAN>
按：對籍的解釋是對的。但并未說明“籍”何以書作“
”。其實，“”是“籍”的假借字。聲符“乍”與“籍”均為從母鐸部，雙聲疊韻，可讀作籍。
第二章
四、周幽王娶妻于西申，生平王。王或
（?。╂冢ò┤酥?。
按：“娶妻”的取，從耳，從又。下面的“取”作
，也隸為“取”，不妥。此字從
，從又?！?SPAN>
褒人之女”，意為幽王又喜歡褒人之女。與“取妻于西申”是并列句。
五、曾（繒）人乃降西戎，以攻幽王。
按：“曾人乃降西戎”一語，整理者并未出注。其實，這句話頗為唐突費解，很值得研究。甲骨文中“降”大多數(shù)情況用作升降之降，偶爾也可以用于投降的降。只承認(rèn)升降的降，而否定投降的降是不對的[2]。簡文中的“降”當(dāng)然不會是升降的降，但也未必就是投降的降。投降的降一般都因戰(zhàn)敗而投降。簡文并沒有說曾人與西戎交戰(zhàn)，也沒有說曾人被西戎戰(zhàn)敗。如把簡文的“降”解為投降，顯然并不符合簡文的原意。頗疑“降”當(dāng)讀作“糾”。降，見母中部。糾，群母幽部。見、群均牙音，幽與中陰陽對轉(zhuǎn)。降讀作糾，應(yīng)是可信的?！逗鬂h書·荀彧傳》注：“糾，合也。”“曾人乃降西戎，以攻幽王”。意為曾人糾合西戎，以攻幽王。不能理解為投降了西戎。
六、幽王及伯盤乃滅。周乃亡。
按：《公羊傳·莊公廿六年》：“君死乎位，曰滅。”《春秋·昭公年三年》：“吳敗頓、胡、沈、蔡、許于雞父，胡子髡、沈子逞滅?！弊ⅲ骸皣m存，君死曰滅?！薄皽纭敝冈谖坏膰劳?。吳國雖然打敗胡、沈等國的軍隊，而且胡子髡和沈子逞已經(jīng)都死亡了，但胡、沈二國并沒有滅亡。因此，《系年》說幽王死于君位，“國乃亡”，既不符合史書敘事條例，也不符合歷史事實。
七、邦君諸正乃立幽王之弟余臣于虢。
注六：《正義》引《紀(jì)年》云幽王死，虢公翰“立王子余臣于攜”。簡文“虢”當(dāng)指其時可能已遷至今河南三門峽的西虢。
按：簡文“虢”可有二解，一是《紀(jì)年》中所說的虢公翰。簡文誤人名為地名。二是《左傳·昭公二十六年》引《紀(jì)年》：“（伯盤）與幽王俱死于戲?！彪脚c戲字形相近致誤。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是簡文自身的錯誤，沒有必要為其彌縫開脫。如果把簡文的虢解為“已遷至今河南三門峽的西虢”，將會出現(xiàn)一系列的矛盾。第一，西虢位于陜西雍縣，即今之寶雞一帶。三門峽之虢稱南虢，從不稱“西虢”?！短档赜洝罚骸坝嚎h，虢叔之國。有虢宮。平王東遷，叔自此至上陽為南虢?！?SPAN>[3]第二，三門峽虢國墓地第二次發(fā)掘，發(fā)現(xiàn)了虢季、虢仲兩座國君的大墓，加上被晉所滅逃亡他鄉(xiāng)而沒有葬入墓地的虢公丑，東遷后的虢國共有三位國君在位。如果三門峽虢國是從幽王死后（前771年）東遷的，則至虢被晉所滅（前655年），長達112年的時間內(nèi)，周王朝共有7位周王在位。魯國有6侯在位。鄭國有8位國君在位。晉國有10位國君在位。而虢國只有三位國君在位，顯然不符合情理。第三，《左傳·隱公元年》：“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比绻酵鯑|遷時，三門峽的虢國也已經(jīng)東遷，為什么不說“晉、鄭、虢焉依”呢？因此，幽王死后“立余臣于虢”的“虢”，“當(dāng)指其時可能已遷至今河南三門峽的西虢”的設(shè)想，是不成立的。
第四，《左傳·隱公三年》：“王貳于虢，鄭伯怨王。”即周平王打算讓虢國擔(dān)任執(zhí)政，不愿再由鄭國獨專周之政事，導(dǎo)致周王與鄭的關(guān)系惡化，以致兵戎相見。足以證明幽王時的虢還沒遷到河南三門峽。因為幽王時的虢石父和擁立攜王的虢公翰早已是周王室的卿士了。為什么平王遷洛四五十年以后的平王晚年，才考慮讓虢公擔(dān)任卿士，與鄭莊公共同執(zhí)政呢。[4]
八、是攜惠王
注七：雷學(xué)淇《竹書紀(jì)年義證》卷二七云：“攜，地名，未詳所在?！缎绿茣匪d《大衍歷議》謂豐、岐、驪、攜皆鶉首之分，雍州之地，是攜即西京地名矣?！?/SPAN>
按：《新唐書》《大衍歷議》所謂“攜即西京地名”的說法是對的，但攜地的地望需要討論。
《汲冢書紀(jì)年》：“（伯盤）與幽王俱死于戲……幽王既死，而虢公翰又立王子余臣于攜，周二王并立?！保ā蹲髠鳌ふ压辍贰墩x》引）
《路史·國名紀(jì)甲》：“戲，驪山之北，水名。今新豐有戲亭（注：《郡縣圖志》昭應(yīng)東北三十有古戲亭?；矢χk云：新豐東二十，韋昭云：有戲山。）幽王死焉（注：章邯入關(guān)，至戲。蘇林云：縣南四十里。）”
上引《紀(jì)年》“戲”與“攜”，同地而異名。攜，群母支部。戲，曉母魚部。聲母為旁鈕，韻母旁轉(zhuǎn)。戲通攜?！稘h書·地理志》：京兆尹·新豐，班固自注：“驪山在南，故驪戎國，秦曰驪邑。”唐析新豐、萬年置會昌縣。改曰昭應(yīng)。宋改曰臨潼。《路史》說戲在新豐、昭應(yīng)，即臨潼。陜西臨潼曾出土秦代“雋亭”陶文[5]，證明“攜”地應(yīng)在今臨潼境內(nèi)。同時證明攜與戲應(yīng)是同地而異名的拙說是可信的。
還應(yīng)指出，簡文稱“攜惠王”，余臣謚為“惠”，是錯誤的。根據(jù)葬謚制度，謚號是在下葬當(dāng)天授予的。凡是有謚者，都是經(jīng)過正規(guī)下葬的。反過來說，無謚者都不曾正規(guī)下葬，也不可能被授予謚稱。如幽王被殺，繼幽王之后嗣位的余臣，可以為幽王舉行下葬儀式，并授予謚稱“幽”。但余臣為晉文侯所殺，西周滅亡，沒人給余臣舉行下葬儀式并授予謚稱，余臣不可能謚為“惠”，《系年》顯系杜撰。
九、立廿又一年，晉文侯
（仇）乃殺惠王于虢，周亡。
注八：“立廿又一年”，指攜惠王在位年數(shù)?！蹲髠鳌ふ压辍贰墩x》引《紀(jì)年》：“二十一年，攜王為晉文公所殺，以本非適，故稱‘?dāng)y王’?！薄岸荒辍迸c簡文一致。王國維《古本竹書紀(jì)年輯?！返纫詾闀x文侯紀(jì)年，非是，今本《紀(jì)年》及朱右曾《汲冢紀(jì)年存真》則較正確。
按：任何編年體史書，都只能使用一個國家的紀(jì)年。如《春秋經(jīng)》就只使用魯國紀(jì)年。《古本竹書紀(jì)年》從晉殤叔開始使用晉國紀(jì)年。三家分晉以后，使用魏國紀(jì)年?！蹲髠鳌ふ压辍氛x既然引的是《古本竹書紀(jì)年》“二十一年”，必然是晉國紀(jì)年的晉文侯二十一年，不可能是“惠攜王廿又一年”?！督癖局駮o(jì)年》和朱右曾《汲冢紀(jì)年存真》都認(rèn)為“二十一年”是“周平王二十一年”，與攜惠王毫不相干，李注誤。
“
”字，不宜徑釋為“仇”，疑原本作
，形近致誤。求與仇均群母幽部，
讀作仇。
“晉文侯仇殺惠王與虢國，周亡”。如前所述，余臣無謚。不得稱“惠王”?！半健睉?yīng)是“戲”字，因形近致誤。簡文所說的“周亡”，即西周王朝的滅亡。誠如整理者注八所說，晉文侯殺余臣，結(jié)束“二王并立”的局面。故《鄭語》云：“晉文侯于是乎定天子。”或有論者肯定《系年》的這段漏洞百出的話，卻據(jù)此否定《竹書紀(jì)年》有關(guān)“二王并立”的記載，當(dāng)然也只能是本末倒置，不足憑信。
十、周王亡九年，邦君諸侯焉始不朝于周。
注九：周亡王九年，應(yīng)指幽王滅后九年。
按：如前所述，幽王被殺，不能稱為“周亡”。因為“邦君諸正”又立余臣為王。只有晉文侯殺余臣，才真正標(biāo)志著西周王朝的滅亡。把“周亡王九年”解為“幽王滅后九年”，顯然是錯的。既然幽王、攜王都已經(jīng)被殺了，邦君諸侯當(dāng)然不會再來朝見周王。何必要等到“周王亡九年”才不朝于周呢？簡文顯然是畫蛇添足，多此一舉。
[1] 王恩田《釋
(
)、
(官)、
(師)，《于省吾教授百年誕辰紀(jì)念文集》，吉林大學(xué)出版社，1996年9月。
[2] 王恩田《釋降》，《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二輯，中華書局，2000年。
[3]《漢唐地理書鈔》167頁，中華書局，1961年9月。
[4] 王恩田《“二王并立”與虢國墓地年代上限——兼論一號、九號大墓即虢公忌墓與虢仲林父墓》，《華夏考古》2012年4期。
[5] 王恩田《陶文圖錄》（五）2246頁，齊魯書社，2006年。
本文收稿日期爲(wèi)2015年3月11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wèi)2015年3月13日。
點擊下載附件：
-
海綿寶寶 在 2015/3/13 15:33:25 評價道：第1樓
老先生精力充沛，每日一文，佩服佩服！有無考慮稍微休息一下。
-
snjsbjw 在 2015/3/13 15:43:49 評價道：第2樓
“觀”從見，瞿聲。瞿，見母魚部。
獨特新穎??！
-
snjsbjw 在 2015/3/13 15:46:35 評價道：第3樓
寅當(dāng)讀作肆。寅與肆均為邪母微部
太牛了
-
王恩田 在 2015/3/14 10:17:29 評價道：第4樓
謝謝關(guān)懷，目前在網(wǎng)站上發(fā)表的文章多半是以前的舊稿。在報刊稿滿為患的今天，能在高水平的引領(lǐng)當(dāng)今學(xué)術(shù)新潮的復(fù)旦網(wǎng)上發(fā)表拙作，是我的福分。僅向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表達我由衷的敬意。
-
王恩田 在 2015/3/14 11:11:10 評價道：第5樓
“觀”字是整理者的隸定。其實簡文中的這個字應(yīng)是從見、從瞿。沒能說清楚，容易引起誤會。致歉。
,
-
王寧 在 2015/3/14 12:01:08 評價道：第6樓
此字釋“觀”當(dāng)不誤。“監(jiān)觀”乃古之成詞，如《詩·皇矣》：“皇矣上帝、臨下有赫。監(jiān)觀四方、求民之莫。”《淮南子·泰族訓(xùn)》：“天地之間無所系戾，其所以監(jiān)觀，豈不大哉！”可能與先秦典籍的“降觀”及漢代典籍中常見的“臨觀”都是意思差不多的詞語。
-
亦曉 在 2015/3/14 16:00:19 評價道：第7樓
“瞿”字從二目，“觀”字偏旁從二口，字形有別。釋“觀”，誤。
-
王寧 在 2015/3/14 20:28:53 評價道：第8樓
清華簡《皇門》第五簡：“先王用又雚”，今《逸周書·皇門》“雚”作“勸”。
-
亦曉 在 2015/3/15 8:43:30 評價道：第9樓
清華簡《皇門》“雚”字口上多出的一橫是羨畫，改變不了“觀”字偏旁從二口，“瞿”字從二目，字形有別的事實。
-
薛后生 在 2015/3/15 10:03:50 評價道：第10樓
《皇門》字上面多出的一筆，似乎是受了萈字上部的影響，可參《新金文編》444頁牛+廌雚戟，也可能是受了舊瞿諸字上部丘形的影響，《系年》中的“觀”右上部是從內(nèi)往外寫的，仔細看左右最后一筆似不封閉，與雙目有別。
-
亦曉 在 2015/3/15 14:50:43 評價道：第11樓
“似乎是”也好，“可能是”也罷，都不能否定“雚”與“瞿”字形有別的事實。“見仁見智”吧，恕不奉陪。
Copyright 2008-2018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fù)旦大學(xué)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07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