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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贛文化通典·代序》

邵  鴻

南昌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

南昌大學鄭克強教授主編的《贛文化通典》即將出版。這部20卷的大書，是我期盼已久，很有意義的一項工作。自1994年江西出現(xiàn)贛文化研究熱潮以來，江西歷史和文化研究成績可觀，《贛文化通典》是又一新的重要成就，可喜可賀！克強索序于我，不能不有所應命。近年我寫過好些綜論贛文化的文字，特別是在《江西通史》導論中有較系統(tǒng)的闡述，似乎沒有重復的必要。然而講贛文化，不能不從“贛”字說起，恰恰在這個基本點上，其實還有工作要做。因此，我想借此機會從辭源學的角度，把對“贛”字的兩點認識寫出來，命曰“說贛”，權充序言，為《贛文化通典》做一個開篇鋪墊并向大家請教。

第一個問題，關于“贛”字的起源和演變。

因為資料限制，這一問題曾經難以解答。

在傳世文獻中，“贛”最早出現(xiàn)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如孔門高足端木賜，字子貢，貢在古籍里常寫成“贛”或“贑”，贛有賜予之意，名字正相配合。贛也常用作通假字，借為愚戇、戇直之戇。成書于戰(zhàn)國的《山海經·海內東經》：“贛水出聶都東山”。郭璞注：“今贛水出南康南野縣西北，音感?！蓖瑫逗冉洝罚骸澳戏接汹M巨人，人面長唇，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因即逃也?！边@兩條記載不僅是先秦古籍中“贛”字的實例，而且公認與上古江西地區(qū)有關。從此，贛就和江西有了不解之緣。

但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里，卻沒有贛字。與之相當的，是字，該書卷6：“，賜也。從貝，省聲。，籀文?！鼻宥斡癫米⒃疲骸?SPAN>之古義、古音，皆與貢不同”。因為依據有限，段說并未得到廣泛認同。

近幾十年來，先秦、秦漢時期的簡牘、帛書、璽印、銘刻等考古材料大量出現(xiàn)，古文字學界對贛字的認識有了決定性突破。從李家浩先生獨具慧眼破解“上贛君之谞璽”開始，[1]人們逐漸認識到，戰(zhàn)國時期贛字有、、、、等形體，基本構造是從章、從欠、從貝，欠亦為聲符。我們今天熟悉的贛字，實際上是“”、“”等形的訛變和俗體字，[2]許慎錄為“”實際也有訛變。后來贛一直有兩種讀音，一讀干，一讀貢[3]，應與此有關。在此基礎上陳劍先生又進而發(fā)現(xiàn)，早在西周金文中已有贛字，作、等形，是一個會意字，像人以雙手賜予玉璋，意為賞賜。后來右邊的演變?yōu)榍?，遂形成了贛字的早期形體“”。[4]陳說證據充分，可以信據。由此可知，上古贛字的字形、字音確不從貢，段玉裁的見解實屬卓識。

近期我對古文字材料中的贛字做了進一步考察，得出的認識是：戰(zhàn)國及秦代上述各形體的“贛”字出現(xiàn)較多（特別是在數量頗豐的楚、秦系簡帛文獻中），而從貢的“贛”字則尚未見。[5]從已知材料看，從貢的“贛”字最早出現(xiàn)在西漢初年馬王堆漢墓帛書《春秋事語》中，用于子貢之名?？赡艹瓕懹谖鳚h前期的定州漢簡《論語》，子貢也有寫作“子贛”或“子”（為贛的異體字）的。[6]東漢碑銘中亦有實例，如《譙敏碑》及熹平石經《論語》。[7]但漢代古文字資料中，“贛”字實例馬王堆帛書較為多見（特別是《周易》的“贛（坎）卦”部分和所附古佚書《要》），作“”、“”、“”等形，但從貢的“贛”僅見上舉《春秋事語》一例；又《漢印文字匯編》共收入39個贛字，只有2個從貢，一作“”，一作“贑”；在諸多漢簡及湖南長沙走馬樓三國簡資料中，贛字絕大部分也是從貝而不從貢。總之，西漢以來伴隨著隸書的發(fā)展，從貢的 “贛”字出現(xiàn)漸多，但更流行的寫法仍然是從貝的“”、“”、“”等。此外，“贑”雖已出現(xiàn)，但極少見（目前僅前舉一例，應為東漢之印）。

到魏晉時期，“贛”可能已成為普通寫法，“贑”字也流行起來。曾經引起“蘭亭序”真?zhèn)沃疇幍臇|晉贛令王興之、王閩之父子兩墓志三見“贑”字，[8]這是六朝使用“贑”字以及已知最早將江西贛縣寫作“贑”的實例。這以后，除了少數學者（如唐代開成石經《五經文字》和宋代《廣韻》的作者等），一般人是只知有“贛（贛）”，不知有“”，更不知有“”了。

了解“贛”的本字和演變，是解說贛文化的第一步，有其學術意義。比如，我們無須再對贛之本意做無根臆測，也可以更好地利用新出考古和古文字資料研究江西上古史；又比如我們可以知道，今天所見先秦兩漢乃至更晚古籍中的“贛”或“贑”字，其實是后來抄刻而成，并非本來面目，因而自劉宋劉澄之以來聚訟一千數百年的“章、貢成贛（水）”之說的確是不能成立的，[9]反而是北宋歐陽忞《輿地廣記》先有贛水，后有章、貢的說法更值得重視。

第二個問題，贛作為江西簡稱始于何時？

江西稱“贛”，無疑因為縱貫全境的贛江之故。贛水至晚戰(zhàn)國已經得名，然而以“贛”代稱江西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一問題向少討論，近來翻檢史料，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很近的事情。

西漢初年，在今章、貢二水匯流處設贛縣，隸豫章郡。隋唐以來贛縣屬虔州，為州治。在很長時間里，凡言贛、贛人，均指贛縣而言。如唐代著名書法家鐘紹京，《資治通鑒》卷209說他是“灨（贛）人”，新舊《唐書》本傳則說是“虔州贛人”。[10]又如蘇東坡謫貶北歸期間，于書信屢言“度嶺過贛”、“候水過贛”、“已到贛上”，又有名詩《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贛”也都是指贛縣和虔州州治之地。

宋高宗紹興二十三年（1153年），以虔為虎頭不祥，改虔州為贛州。此后，“贛”較多的時候是指贛州（府）全境。試舉數例：

江西（風水）之法，肇于贛楊筠松、曾文辿。及賴大有、謝世南輩，尤精其學。[11]

紹熙癸丑之秋，贛境大水，至浸于（信豐）縣鼓樓兩樟之間。[12]

江西山皆至五嶺、贛上來，自南而北，故皆逆。[13]

明正德十一年（1516年），朝廷設“巡撫南贛汀韶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定為南贛巡撫，下轄南安、贛州、韶州、南雄、汀州等府。清初延續(xù)，至康熙四年（1665年）正式撤消。這一時期并延及清代中后期，“贛”一般仍指贛州府境，但范圍有擴大的趨勢。贛州與原從虔州分出、清代又同屬嶺北道（后改贛南道）的南安，在稱謂上逐漸接近，“南贛”、“贛南”成為習語。因此，有時就有以贛代指南、贛情形出現(xiàn)。如《明儒言行錄》卷8：“贛人性矯野，（王守仁）為立十家牌法，作業(yè)出入有紀，又行鄉(xiāng)約，設社學，教郡邑子弟歌詩習禮，……嶺北風俗，為之丕變?！奔仍啤皫X北”，顯然是指南、贛二府之地。又明《李友華墓志》：“（萬歷中）巡撫南贛，……在贛十四年，威惠甚著”；《盛京通志》卷77《胡有升》：“（順治五年）以總兵出守南贛，……六年致仕，贛人思其德?！边@里單言的“贛”，已包括了整個南贛巡撫轄區(qū)。

盡管內涵逐步擴大，但直至清后期，“贛”一直只是局促于江西南部一隅，并未成為全省概稱。歷史上，江西的概稱有豫章、江西、江右、西江等，元明時期隨著江西行省設立，也稱江、江省，“江”成為江西簡稱。[14]清代朝廷詔奏及官方文書中大量使用“江省”、“江境”、“江撫”、“江、閩”、“江、粵”等語，曾任江西巡撫的蔡士英有《撫江集》一書，說明清代也一直如此。

但“江”作為省稱，易與江蘇和黑龍江相混（清代這兩省也可稱“江”或“江省”），因而最終未能持久通行，“贛”逐漸取代“江”成為江西簡稱?，F(xiàn)在可斷言的是：清末江西稱贛已經普遍流行。檢《近代期刊篇目匯錄》，[15]最早有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十月初五日上?！都蓤蟆忿D載《申報》“贛省西學”報道，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有“贛撫被參”、“贛撫李議復新整事宜折”、“贛試不?！薄ⅰ摆M出教案”等報道，從此到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江西、北京、上海、南京、廣州、重慶、武昌、廈門、山東等地多種報刊關于“贛”省的報道多達60條，其后宣統(tǒng)時期短短三年即近60條。復檢《清實錄》，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贛省”出現(xiàn)，迄光緒末共計6處；《宣統(tǒng)政紀》涉“贛（?。敝膭t達20處。承廖聲豐博士協(xié)助檢索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清宮中檔和軍機檔，自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護理江西巡撫周浩就厘定江西營制章程上奏折中首見“贛省”出現(xiàn)，此后也逐漸增多。其他的例子還有很多，較具標志性意義的如：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發(fā)生“浙贛鐵路交涉”風波[16]；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江西鑄造發(fā)行“贛”字款銅元；三十四年（1908年）留日江西留學生創(chuàng)辦《江西》雜志，刊萍鄉(xiāng)湯增璧作《警告全贛書》，[17]等等。上述例證均可以證明，光緒末年“贛”稱已極其普遍，而且民間較官方公文使用要更早一些。不過應指出的是，清末江西“江”的概稱并沒有被立即廢除，而是與“贛”并用，直到民國才最終消失。

自然，“贛”稱的流行一定不始于光緒末年，而應有一個發(fā)展過程。但究竟早到何時則還需要研究?！肚迨犯濉酚幸韵氯龡l有關記載：

《列傳》158《牛鑒傳》：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耆英等）合疏以保全民命為請，略曰：江寧危急，呼吸可虞，根本一摧，鄰近皖、贛、鄂、湘，皆可航溯。

《列傳》277《王東槐傳》：

（道光三十年［1850年］奏言）若開礦之舉，臣曾疏陳不便，順天已停，而湘、贛等省試辦，驚擾百姓，利害莫測。

《列傳》210《王拯傳》：

（同治三年［1864年］疏言）擬請飾贛、皖、楚、粵各疆臣，值此事機至緊，無論如何變通為難，總當殫竭血誠，同心共濟。

按說有這幾條證據，本可以認為道、同間稱江西為“贛”已漸流行。但鑒于以下幾方面原因，我以為還有可疑。

其一，我翻檢了眾多道光至同治時期的史料，未見江西稱“贛”確證。盡管說有易，說無難，特別是我的閱讀面相對于浩如煙海的同期史料當然還是有限，但問題是《實錄》和檔案材料也是如此，這就不能不慎重了。

其二，我一度認為是同治年間江西稱“贛”鐵證的趙之謙文獻被否定。同治十一年（1872年）冬，著名學者和藝術家趙之謙到南昌，協(xié)助巡撫劉坤一撰修《江西通志》，光緒十年（1884年）逝于江西。其間他在書信中多有談及在“贛”情形，并有《贛省通志》部分手稿存于上海圖書館。[18]但近詢該館有關同志，“贛省通志”四字非撝叔親筆，而是民國收藏者的題識; 而當下拍賣會上出現(xiàn)的諸多趙氏涉“贛”書札，權威的趙之謙墨跡集中不見著錄，公認的趙氏書札只說“江西”、“江省”、“江右”、“豫章”等，因而疑點甚多。筆者特請教清華大學古代書畫鑒定專家邱才楨博士，他斷然認為這些拍品全為低仿贗品。據此，以往著錄中個別涉“贛”的趙氏書信，也就難為信據了。

其三，《清史稿》成書于民國，編撰者往往用當時語言概括史料，包括詔奏文字。舉一個類似的例子，《德宗實錄》載：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七月護理江西巡撫柯逢時奏：“贛省義寧、新昌二州縣交界地方，有黃岡山，久經封禁?！边@是《清實錄》最早稱“贛省”者。同年《江西官報》上刊有奏折原文，內容詳盡很多，但這一段內容相同，唯“贛省”寫作“江西”。這顯然是宣統(tǒng)年間實錄館臣綜述奏折時做了改動。因而《清史稿》的上述三條材料，也就值得存疑。至少，《牛鑒傳》一條明言“略曰”，說明經過概括而非原疏文字。

因此，江西簡稱為“贛”的約定俗成，應該還是光緒朝即19世紀70年代以來的事情。我很希望有進一步的深入研究來發(fā)現(xiàn)更為確切的時間點。我推測，之所以這一時期“贛”取代“江”成為江西簡稱，應和電報的流行有關。電報要求言簡意賅，不易誤解，為了區(qū)別，“贛”才最終成為江西的名號。中國電報的引進和流行，正好是１９世紀７０年代以后的事情，這可以印證這一推測是有根據的。顯然，相比于許多省份，如蜀、粵、閩、晉、豫、皖、滇、黔、浙、陜等簡稱的確定均不晚于明代，江西稱贛是很晚的事情，距離現(xiàn)在僅百余年。由此，“贛”也走完了它從小到大的歷史道路，歷時兩千多年，又實在夠長。

搞清贛作為江西簡稱的時間也是有意義的，至少讀古籍時可避免犯錯。比如，我們不能把古籍中絕大部分的“贛”當作江西看待；又如在清代檔案整理擬題或寫文章時，將清初江西稱為贛省、江西巡撫稱為贛撫也屬不夠嚴謹。此外，以贛稱來鑒別書畫文物，則是一種有效的辨?zhèn)问侄巍?/P>

兩點認識已如上述。以考據文章代替序言，似乎不合常規(guī)。但我想，上述心得對贛文化研究應有裨益，故而還是大膽寫出，以供批評。同時我想說，對贛字的考察讓我聯(lián)想到：對于絢麗多彩、豐富深厚的江西歷史和文化來說，不僅研究天地極為廣闊，而且可能還有許多實屬基本的問題仍待關注和解決。研究者需要更加腳踏實地，勤奮努力，細致深入，堅持不懈，才能把研究做到佳境，臻于一流。這是我所熱切期望于南昌大學各位朋友的。

邵　鴻

2011年最后一日于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