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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飯不及壺飧”舊說辨正
——以《篆隸萬象名義》印證《說文》一例
冀小軍
中國人民大學(xué)文學(xué)院
引言
《說文·人部》：“侊，小皃（貌）。從人，光聲。《春秋國語》曰：‘侊飯不及一食。’”今本《國語·越語下》：“王召范蠡而問焉，曰：‘諺有之曰：觥飯不及壺飧。今歲晚矣，子將奈何？’”三國吳韋昭注：
觥，大也。大飯謂盛饌。盛饌未具，不能以虛待之，不及壺飧之救飢疾。言己欲滅吳，取快意得之而已，不能待有餘力。
一般認(rèn)為“侊”與“觥”音義同，但許說與韋注義正相反。清吳玉搢《說文引經(jīng)考》云：“《說文》‘侊’訓(xùn)‘小貌’，而引《國語》，語意相戾，疑誤。”這種看法也是自宋代以來多數(shù)學(xué)者的意見[1]。迄今為止，尚未見有人對韋注提出疑問。
近年來，筆者常翻檢日本釋空海所編《篆隸萬象名義》[2]，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可能對許說有利的證據(jù)。為疏通相關(guān)材料，我們廣泛搜集各家之說，並逐一加以檢討。以我們現(xiàn)在的認(rèn)識來看，許說並不誤，而韋注則是不能成立的。今將拙見草成此文，以就正於讀者。
一、《說文》“侊”字條校訂
從上引材料看，《說文》除釋義與韋注不同外，其引文作“一食”，也與《國語》“壺飧”不同。
《詩·伐檀》三章毛傳：“孰（熟）食為飧”，陸德明釋文：“飧，素門反?！蹲至帧吩疲?SPAN>‘
水澆飯也。’”《古今韻會舉要·魂韻》：“飧，《說文》：‘餔也’，謂晡時(shí)食也。本從夕食，言人旦則食飯，夕則食飧。”胡吉宣云：“《六書故》：‘飧，夕食也。古者夕則餕朝膳之餘，故熟食曰飧?！?SPAN>’案：熟食剩餘，至夕而澆水食之，今人晚餐猶然。”[3]“飧”為水澆飯，以壺盛之，故曰“壺飧”。古書中“壺飧”或作“壺餐”。《左傳·僖公二十五年》：“昔趙衰以壺飧從，徑[4]，餒而弗食。”“飧”字，阮元《?？庇洝吩疲?SPAN>“閩本、監(jiān)本、毛本作‘餐’。”《資治通鑑·漢紀(jì)五十八》：“今朝廷之議，吏有著新衣、乘好車者，謂之不清；形容不飾、衣裘敝壞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汙（污）辱其衣，藏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飧以入官寺。”胡三省音注：“飧，蘇昆翻。熟食曰飧。”《三國志·魏書·和洽傳》“壺飧”作“壺餐”。我們討論的這條諺語，在宋代小學(xué)書中也有異文：
侊，公黃、公橫二切。《國語》云：“侊飯不及壺滄。”注云：“侊，大也。大飯謂盛饌。”（《玉篇·人部》）
侊，小皃?！洞呵飮Z》曰：“侊飯不及壺湌。”（《廣韻·庚韻》古橫切觵小韻）
侊，《說文》：“小皃”，引《春秋國語》“侊飲不及一餐”。（《集韻·庚韻》姑橫切觵小韻、《類篇·人部》）
案：《玉篇》作“壺滄”，無義可說，“滄”當(dāng)為“湌”之形近訛字；根據(jù)《說文》，“湌”是“餐”字或體，《廣韻》作“湌”，《集韻》、《類篇》則作“餐”。此外，《集韻》、《類篇》中“侊飲”之“飲”當(dāng)為“飰”（俗飯）字之訛[5]；“飰”字手書或作“
[6]”，與“飲”形近。
清代學(xué)者對《說文》“侊”字條的意見，可謂眾說紛紜[7]。下面擇要加以介紹。
（一）關(guān)於“侊，小皃”
清代治《說文》者多云許說有誤，段玉裁等人更是明確指出“小”當(dāng)作“大”；獨(dú)承培元力主許說不誤。其《說文引經(jīng)證例》云：
今《國語》曰：“觥飯不及壺飧”，韋昭注：“觥，大也。大飯，盛饌。飢時(shí)不及待，不如得壺飧可以救飢也”，喻欲急取吳之意。今鄦（古許字）云云，似謂細(xì)嘗不及急食，意同而語異?；蛑^“侊”當(dāng)訓(xùn)“大皃”，“小”字蓋傳寫之訛。以次“
”案之，“小皃”不誤也。
案：以“細(xì)嘗”來解釋“侊飯”，在訓(xùn)詁上缺少根據(jù)，其說不足論。不過，承氏可能參考了董增齡的《國語正義》[8]。董氏云：
《說文》引《國語》作“侊飯不及一食”；侊，小貌。齡案：《曲禮》：“小飯而刺之。”“小飯”言進(jìn)粒少也，粒少則飽遲；“一食”猶言大嚼，言小飯不如大嚼之速得飽也，喻時(shí)不能久待。宏嗣訓(xùn)觥為大，與許叔重異義。
案：董氏所引“小飯而刺之”，出自《禮記·少儀》，原文作“小飯而亟之”[9]，鄭玄注：“亟，疾也。備噦噎若見問也”，孔穎達(dá)疏：“小飯謂小口而飯，亟謂疾速而咽。小飯而備噦噎；速咽之，備見問也。”這種意思的“小飯”，祇是在特定語境中的特殊用法，董氏用它來解釋諺語中的“侊飯”，顯然是不妥當(dāng)?shù)摹?/SPAN>
各家說法中，對後世影響最大的是段玉裁《說文注》。段氏云：
“小”當(dāng)作“大”，字之誤也。凡“光”聲之字多訓(xùn)“光大”， 無訓(xùn)“小”者?！S所據(jù)《國語》作“侊”，“侊”與“觥”音義同?！稄V韻》十一唐曰：“侊，盛皃”，用韋注；十二庚曰：“侊，小皃”，用《說文》，蓋《說文》之訛久矣。
案：所謂“某聲之字多訓(xùn)某”，是說某種可能性較大而已，並非說絕對如此。以“侊”字為例，“侊”與“觥”音義同，而“觥”本作“觵”（從角黃聲）；“黃”聲之字固多訓(xùn)“大”，但亦有訓(xùn)“小”者，如《集韻·庚韻》胡盲切橫小韻：“
，《字林》：‘
，小被也’”、“
，小瓦謂之”。且“侊”既訓(xùn)“大”，如何又訛為“小”，段氏也沒有一個(gè)合理的解釋。王筠《說文句讀》云：“此由與‘
’連文而訛也”，認(rèn)為“小”字是涉上條“，小皃”而誤。但此說顯然不可信，因?yàn)槌信嘣褪且酝瑯永碛蓙碜C明“小”字不誤的（看上引承氏語）。由此可見，無論是肯定許說還是否定許說，雙方都缺少令人信服的證據(jù)。
此外，陳瑑《國語翼解》云：
《說文》：“侊，小貌?！洞呵飮Z》曰：‘侊飯不及壹食。’”今刻本又省“壹”作“一”，“侊”、“觥”同聲通假。“觥，大”者，《太玄經(jīng)》“觥羊之毅”注：“觥羊，大羊也”。許訓(xùn)“小”，此訓(xùn)“大”，亦相反為訓(xùn)。[10]
案：“相反為訓(xùn)”即通常所說的“反訓(xùn)”，指一個(gè)詞存在著意義相反的兩種解釋?！渡袝けP庚中》：“臭厥載”，孔穎達(dá)疏：“‘臭’是氣之別名，古者香氣穢氣皆名為臭。《易》云：‘其臭如蘭’，謂香氣為臭也；《晉語》云：‘惠公改葬申生，臭徹於外’，謂穢氣為臭也。”“臭”有“香氣”、“穢氣”二義，這是人們常舉的例子。不過，這兩種意思是不會出現(xiàn)在同一語境中的。“其臭如蘭”之“臭”，不可能既是“香氣”，同時(shí)又是“穢氣”；“臭徹於外”也是如此。就“觥飯不及壺飧”而言，許是則韋非，韋是則許非，沒有調(diào)和的餘地。此說亦不可信。
（二）關(guān)於“侊飯”
《說文》中的“侊飯”，《集韻》、《類篇》引作“侊飲”；《國語》中的“觥飯”（公序本），也有異文作“觥飲”（明道本）[11]。對於此類異文，多數(shù)學(xué)者都認(rèn)為作“飲”者誤，汪遠(yuǎn)孫則認(rèn)為“飯”是訛字。《太平御覽》卷七百六十一引《國語》曰“觥飲不及壺飧”，又引舊注云：
言志在觥飲，慮不至壺飧。喻己用德小不能遠(yuǎn)圖。
汪氏以此為東漢賈逵注。其《三君注輯存》[12]云：
案：此與韋解相反?！墩f文》：“侊，小皃”，引《春秋國語》“侊飯不及一食”，“飯”與“飲”、“壹食”與“壺飧”形近而誤。叔重多用師說，當(dāng)是賈侍中注。從“光”之字皆訓(xùn)“大”，而云“小”，此“以徂為存”、“以亂為治”之例。
案：所謂“與韋解相反”，是說此注與《說文》相同亦訓(xùn)“觥”為“小”。其實(shí)，這是汪氏的誤解。注曰“志在觥飲”，等於說祇想著飲酒，故下文云“喻己德小”，“觥”字顯然是指飲器（《國語》上文又有“肆與大夫觴飲，無忘國常”之語，與“觴飲”比較，亦可證“觥飲”的用法）。此外，漢晉之間為《國語》注者，尚有鄭眾、楊終、王肅、孫炎、虞翻、唐固、孔晁等人，還可能有過一些後世失傳的佚名舊注[13]，而汪氏僅憑“叔重多用師說”，就斷言此“當(dāng)是賈侍中注”，理由也是不充分的。
下面簡單討論一下這條舊注。
對於“壺飧”，人們並不陌生，但很少有人瞭解其真正的用途。黃金貴指出：“壺飧”主要用作人們外出或田間勞作時(shí)攜帶的簡易熟食[14]。此說極精闢，為以往言“壺飧”者所未及。在注者看來，“觥飲”言居家，為近；“壺飧”言出行，為遠(yuǎn)，故“志在觥飲，慮不至壺飧”，是比喻自己因德小而不能遠(yuǎn)圖。不過，按照這樣的理解，不僅改變了諺語原有的結(jié)構(gòu)，還須添加若干不可省略的成分（後者也是包括韋注在內(nèi)一些學(xué)者的通?。@是很不合理的。
（三）關(guān)於“一食”
多數(shù)學(xué)者認(rèn)為“一”當(dāng)作“壺”；“壺”因形近訛為“壹”，又省作“一”。其中又分兩派：惠棟《讀說文記》、桂馥《說文義證》、王煦《說文五翼》等根據(jù)《國語》，認(rèn)為“一食”當(dāng)作“壺飧”；鈕樹玉《說文解字校錄》、苗夔《說文繫傳校勘記》、段玉裁《說文注》等則根據(jù)《玉篇》、《廣韻》、《集韻》，認(rèn)為“一食”當(dāng)作“壺湌”。前者如王氏《五翼》云：
《越語》：“侊飯不及壺飧”，韋注：“侊飯，盛饌也”?！墩f文》本似誤“壺飧”為“壹食”，傳寫又誤“壹”為“一”也；《玉篇》引《國語》作“侊飯不及壺滄”，“滄”字亦誤，俱宜依《國語》改正。
後者如《段注》云：
“壺湌”，各本作“一食”。“一”由“壺”、“壹”遞訛，“食”奪偏旁，今依《玉篇》、《廣韻》所引《說文》正。“湌”者，《食部》：“或餐字也”，《集韻》正作“餐”。“壺湌”猶《左傳》趙衰之“壺飧”。
案：由段氏云“‘壺湌’猶《左傳》趙衰之‘壺飧’”，可知兩派之別祇是文字不同，並不涉及文義的理解。比較而言，段氏等人根據(jù)《玉篇》、《廣韻》校正《說文》，要更合理一些。因?yàn)椤稄V韻》、《集韻》庚韻所云全本《說文》，其字作“湌”、“餐”，並不作“飧”；《玉篇》釋義雖從韋注，但引《國語》用“侊”則是根據(jù)《說文》，其字作“滄”，顯然也是“湌”之訛字；而古書中“壺飧”或作“壺餐”，亦可作為旁證。故段氏等人“一食”當(dāng)作“壺湌（餐）”之說是可信的。不過我們認(rèn)為，“壺湌（餐）”仍應(yīng)讀為“壺飧”。
在今本《說文》中，“湌”是“餐”字或體，《食部》：“湌，餐或從水”。桂馥、俞樾均對此提出過質(zhì)疑[15]。桂氏《義證》云：
“餐或從水”者，“餐”當(dāng)為“飧”，本“飧”之或字也，……今錯(cuò)屬“餐”下。
俞氏《兒笘錄》云：
《釋名·釋飲食》曰：“餐，乾也，乾入口也。”從水作“湌”，似為無理。今按：“湌”者，“飧”篆之重文也。《說文》曰：“飧，餔也。從夕、食。”《詩·伐檀》篇正義引《說文》曰：“飧，水澆飯也。從夕、食。”今《說文》無此文，然“水澆飯”為“飧”則古有此義，故《伐檀》篇釋文引《字林》曰：“飧，水澆飯也”，《玉篇·食部》曰：“飧，水和飯也”，《釋名·釋飲食》曰：“飧，散也，投水於中解散也”，皆其證也。疑古本《說文》當(dāng)曰：“飧，餔也。一曰：水澆飯也。從夕、食”，又出重文“湌”，曰：“飧或從水”，正合“水澆飯”之義。因“飧”、“餐”二篆相近，傳寫者誤移“飧”下之重文為“餐”下之重文。
清朝末年，黎庶昌等人在日本發(fā)現(xiàn)了原本《玉篇》殘卷，《食部》作（原文為連續(xù)排列）[16]：
飧，蘇昆反。……《說文》：“飧，餔也。”……
湌，《說文》今<亦>[17]湌<飧>字也。
餔，補(bǔ)湖反?！墩f文》：“[餔，]日加申時(shí)也。”……
餐，旦<且>舟<丹>反?！墩f文》：“食<餐>，吞也。”……
案：“飧”、“餔”、“餐”三字順序與《說文》同，“湌”則次於“飧”字之下，正與桂、俞二家說相合?！都崱せ觏崱诽K昆切孫小韻：“蕵、
，《爾雅》：‘須，蕵蕪’，郭璞曰：‘似羊蹄，葉細(xì)。’或從湌。”亦可證“飧”、“湌”二字同音。“湌”本為“飧”字或體，這應(yīng)該是《說文》引《國語》而作“壺湌”的最合理的解釋。
原本《玉篇》成書於梁大同九年（543年）[18]，野王所見《說文》，“湌”字尚在“飧”下。然而，在人們的日常書寫中，情況卻很不一樣。根據(jù)筆者的考察，以“湌”為“餐”的用法在新莽初期已經(jīng)出現(xiàn)，且至遲在東漢末年已成為文字書寫的主流，這種情況一直延續(xù)到唐代初期，後始為減筆之“飡”字所取代[19]。另一方面，五代以來古書多以板本行世[20]，其俗字或體亦往往被刊印者改為正字。而在改“湌”為“餐”的同時(shí)，一些原本用作“飧”的“湌”字，也由於誤解而被誤改，如古書中“壺飧”、“盤飧”、“饔飧”、“飧泄”（中醫(yī)名詞）等普遍存在的“餐”字異文，實(shí)際上就是這種誤改的產(chǎn)物（與通假或同義替換無關(guān)）。在宋代小學(xué)書中，我們可以看到“湌”、“餐”二字的兩種用法以及相應(yīng)的兩種讀音，如《集韻》（《類篇》略同）：
飧、餐，《說文》：“餔也”，謂晡時(shí)食?；蜃鞑?，通作湌。（魂韻蘇昆切孫小韻）
湌，水沃飯?jiān)粶?。（同上?/SPAN>
餐、湌，千安切?！墩f文》：“吞也，或從水。”俗作飡[21]，非是。（寒韻）
“飧”、“餐”二字音義均不同，由於本是“飧”字或體的“湌”被用作“餐”，所以“餐”字有作“湌”的或體；又由於古書中一些原本用作“飧”的“湌”字，因?yàn)檎`解被改成“餐”，所以“飧”字也有作“餐”的或體；不過“飧”字祇有“蘇昆切”之音，則表明它並不直接與“餐”字發(fā)生關(guān)係[22]。這正是古書中“飧”、“湌”、“餐”三字使用情況的客觀反映。因此，把“壺湌（餐）”讀為“壺飧”是沒有問題的。
在有關(guān)“一食”的討論中，比較特殊的是姚文田的意見。他不僅認(rèn)為《說文》的“一”字不誤，而且還認(rèn)為《國語》的“壺”字也應(yīng)該是“壹”。姚氏云：
“食”乃“飧”之爛文，“壺”乃“壹”之訛字。“壹飧”見《梁孝王世家》，“一飧”見《三國志·賈詡傳》注，“壹”、“一”同字?！妒酚洝せ搓幒盍袀鳌纷ⅲ?/SPAN>“如淳曰：小飯?jiān)烩浮?/SPAN>”[23]
王筠《句讀》從之，並進(jìn)一步解釋說：
“侊飯不及壹飧”者，盛饌非一時(shí)可具，不及小飯之療飢也。
朱駿聲《說文通訓(xùn)定聲》後亦改從此說：
《越語》：“觥飯不及壺湌”，言盛饌難具，不如壺湌之療飢速也?！狙a(bǔ)遺】按：“壺”疑“壹”之誤。“壹飧”見《史記·梁孝王世家》，“一飧”見《三國志·賈詡傳》注。
為便於討論，我們先將姚氏提到的《史記·淮陰侯列傳》注、《梁孝王世家》及《三國志·賈詡傳》注引在下面（所據(jù)均為中華書局本）：
夜半傳發(fā)，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令其裨將傳飱，集解：“徐廣曰：‘音湌也。’服虔曰：‘立駐傳湌食也。’”曰：“今日破趙會食！”集解：“如淳曰：‘小飯?jiān)粶?/SPAN>[24]，言破趙後乃當(dāng)共飽食也。’”（《史記·淮陰侯列傳》）
及聞梁王薨，竇太后哭極哀，不食，曰：“帝果殺吾子！”景帝哀懼，不知所為。與長公主計(jì)之，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女五人皆食湯沐邑。於是奏之太后，太后乃說，為帝加壹湌[25]。（《史記·梁孝王世家》）
昔韓信不忍一餐之遇[26]，而棄三分之利，拒蒯通之忠，忽鼎跱之勢，利劍已揣其喉，乃歎息而悔，所以見烹於兒女也。（《三國志·魏書·賈詡傳》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閻忠語）
案：《淮陰侯列傳》於“夜半傳發(fā)”後，分?jǐn)⒍拢阂皇?SPAN>“選輕騎二千人……”，一是“令其裨將傳飱”。由於此時(shí)並非飯時(shí)，所謂“飱”不過點(diǎn)飢而已，故如淳曰“小飯?jiān)粶?，言破趙後乃當(dāng)共飽食也”?！读盒⑼跏兰摇?SPAN>“太后乃說（悅），為帝加壹湌”，則是說太后為嘉許景帝而稍進(jìn)飲食（比較上文“竇太后哭極哀，不食……景帝哀懼，不知所為”）。此“壹湌”不可省稱“湌”（《漢書》作“為帝壹餐”），而“小飯?jiān)粶?SPAN>”之“湌”亦不可稱“壹湌”，故知二者不同?！度龂尽放嶙⒁毒胖荽呵铩匪皂n信事，見《史記·淮陰侯列傳》，時(shí)蒯通勸韓信與劉、項(xiàng)“參分天下，鼎足而居”，信不肯，曰：“漢王遇我甚厚，載我以其車，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閻氏所謂“韓信不忍一餐之遇”，即據(jù)此而言；“一餐”猶言一頓飯，然亦非如淳曰之“小飯”。姚氏將三者混為一談，實(shí)屬不當(dāng)。
根據(jù)以上的討論，我們將《說文》“侊”字條重新寫出：
侊，小皃。從人，光聲?！洞呵飮Z》曰：“侊飯不及一<壺>食<湌（飧）>。”
二、“觥，大也”及相關(guān)訓(xùn)釋討論
在唐以前古書中，訓(xùn)“觥”為“大”者僅有兩例：一是三國吳韋昭《國語》注，一是晉范望《太玄》注。後人援引韋注時(shí)，亦往往以范注作為旁證。我們可以通過對范注的討論，來看看訓(xùn)“觥”為“大”的問題。揚(yáng)雄《太玄·毅》：
觥羊之毅，鳴不類。測曰：觥羊之毅，言不法也。
司馬光集注：“范曰：‘觥羊，大羊也。’光謂：羊，很物也；類，善也?！∪藙偤埽詿o所擇，不顧法度也。”
案：“羊，很物也”謂羊性執(zhí)拗，古書中多見此類說法?！妒酚洝ろ?xiàng)羽本紀(jì)》：“（宋義）因下令軍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qiáng)不可使者，皆斬之。’”《說文·彳部》：“很，不聽從也”，徐鍇繫傳：“宋義曰：‘很如羊。’羊之性，愈牽愈不進(jìn)。”梁蕭繹《金樓子·立言上》載卞彬《禽獸決錄》云：“羊淫而狠，豬卑而孿。” [27] 據(jù)上引司馬注，可知揚(yáng)雄是以“觥羊”來比喻“剛很”之小人；而由宋義、卞彬等均稱“羊”，又可知古人作此類表述時(shí)，無須強(qiáng)調(diào)其為“大”羊[28]。因此，范注“觥羊，大羊也”等於說“觥”字無義，這恐怕不是揚(yáng)氏的本意。
《說文·角部》：“觵，兕牛角，可以飲者也。從角，黃聲。其狀觵觵，故謂之觵。觥，觵俗從光”，徐鍇繫傳：“觥，曲起之皃。”所謂“其狀觵觵，故謂之觵”，是對飲器“觵”得名緣由的說明。依小徐說，“觵觵”所言為兕角“曲起之皃”，但古書中形容角彎曲時(shí)多言“觓（觩）”，如《說文·角部》：“觓，角皃?！对姟吩唬?SPAN>‘兕觵其觓’”，今本《詩·小雅·桑扈》作“兕觥其觩”，陸德明釋文：“觩，音虯。本或作觓”，朱熹集傳：“觩，角上曲貌”；字亦作“捄”，《周頌·良耜》：“有捄其角”，鄭玄箋：“捄，角貌”，朱熹集傳：“捄，曲貌”；或重言“球球”，《穀梁傳·成公七年》：“郊牛日，展觓[29]角而知傷”，范甯集解：“觓，球球然角貌”，陸德明釋文：“觓，其樛反，一音求。角貌”，均是其證，而言“觵觵”者則未曾一見，故世人不信小徐之說。下面是清儒的意見：
“觵觵”，壯皃，猶“僙僙”也?！夺釢h書》曰：“關(guān)東觥觥郭子橫。”（段玉裁《說文注》）
“其狀觵觵，故謂之觵”者，“觵觵”當(dāng)為“橫橫”，“觵”、“橫”聲相近，《後漢書·郭憲傳》：“關(guān)東觥觥郭子橫。”本書之例，凡“故謂之”云者，皆取聲同之字以為訓(xùn)也。“橫”謂充滿強(qiáng)大，……《太玄》：“觥羊之毅”，注云：“觥羊，大羊也”；本書：“桄，充也”。觵，大爵，故曰“其狀觵觵”。（桂馥《義證》）
“觵觵”者，充滿壯大之皃也?！夺屟浴罚?/SPAN>“桄，充也”；漢之“橫門”，亦曰“桄門”。凡從“黃”聲、“光”聲之字，皆有“大”意?！夺釢h書·郭憲傳》：“關(guān)東觥觥郭子橫。”《太玄經(jīng)》注：“觥羊，大羊也。”（王筠《句讀》）
“觵”，……【叚借】為“侊”[30]?！对秸Z》：“觥飯不及壺飧”，注：“大也”；《太玄·毅》：“觥羊之毅”，注：“大羊也”。又重言形況字。《後漢書·郭憲傳》：“關(guān)東觥觥郭子橫”，注：“剛直之貌”?！韭曈?xùn)】《說文》：“其狀觵觵，故謂之觵。”（朱駿聲《通訓(xùn)定聲》）
案：以上四家可分為兩類：段、桂、王三家說大同小異，他們把“其狀觵觵”、“觥觥郭子橫”及“觥羊”看作同一詞的不同用法，並試圖給出一個(gè)一貫的解釋。朱氏則將“觥羊”、“觥觥郭子橫”看作意義不同的“叚借”；此外，他雖指出“其狀觵觵，故謂之觵”是“聲訓(xùn)”，但並未說明“觵觵”應(yīng)該如何理解？它與“觥觥郭子橫”又是什麼關(guān)係？從原則上說，我們傾向於段氏等人的做法，因?yàn)楹茈y想像“觥”字的用法會如朱氏所言是一盤散沙。
我們認(rèn)為，“觵觵”應(yīng)從段氏讀為“僙僙”；但“僙僙”並不是“壯皃”，而是“武皃”，《廣韻·唐韻》古黃切光小韻：“僙，僙僙，武皃”。亦作“洸洸”，《詩·大雅·江漢》：“武夫洸洸”，毛傳：“洸洸，武貌”?！稜栄拧め層?xùn)》：“洸洸，武也”，郝懿行義疏：“洸者，聲借之字，古無正體?！夺屛摹吩疲?SPAN>‘洸，舍人本作僙。’然‘僙’亦或體，《鹽鐵論·徭役篇》引《詩》作‘武夫潢潢’，《玉篇》作‘趪’，云‘……趪趪，武皃’。”兕角碩大堅(jiān)實(shí)，孔武有力，故古人以“觵觵”狀之，而以兕角為之的飲器亦因此得名為“觵”。
“武皃”是古書常訓(xùn)，實(shí)為三家說所本。但段氏等人囿於“凡從‘黃’聲、‘光’聲之字，皆有‘大’意”的成見，不僅深信韋、范之說，還試圖以“大”來貫穿“觥”字諸義，故改訓(xùn)為“壯”，為“充”，為“強(qiáng)”。[31]“壯”與“武”義相近[32]，用來解釋“武夫洸洸”及兕角“觵觵”之狀，尙無大礙；但對於“觥觥郭子橫”來說，就有點(diǎn)兒捍格不通了。《後漢書·郭憲傳》云：
時(shí)匈奴數(shù)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議。憲以為天下疲敝，不宜動(dòng)眾。諫爭不合，乃伏地稱眩瞀，不復(fù)言。帝令兩郎扶下殿，憲亦不拜。帝曰：“常聞‘關(guān)東觥觥郭子橫’，竟不虛也。”李賢注：“觥觥，剛直之貌。音古橫反。”憲遂以病辭退，卒於家。
從“帝令兩郎扶下殿”及“憲遂以病辭退，卒於家”等語來看，此時(shí)的郭憲已是老邁之人，與“壯皃”、“充滿強(qiáng)大”毫不相干。而光武之所以感慨“觥觥郭子橫”不為虛語者，當(dāng)是因其剛強(qiáng)不屈，“諫爭不合，乃伏地不復(fù)言，下殿亦不拜”之故?！秱鳌酚衷疲?/P>
少師事東海王仲子。時(shí)王莽為大司馬，召仲子，仲子欲往。憲諫曰：“禮有來學(xué)，無有往教之義。今君賤道畏貴，竊所不取。”仲子曰：“王公至重，不敢違之。”憲曰：“今正臨講業(yè)，且當(dāng)訖事。”仲子從之，日晏乃往。莽問：“君來何遲？”仲子具以憲言對，莽陰奇之。及後篡位，拜憲郎中，賜以衣服。憲受衣焚之，逃於東海之濱。莽深忿恚，討逐不知所在。
可見郭憲不畏強(qiáng)禦由來已久，其得“觥觥”之名蓋與此事有關(guān)，《傳》因詳載始末。“觥觥”之義，自以李賢注最為確當(dāng)。
《逸周書·諡法》（《四部備要》所收抱經(jīng)堂?？荆?SPAN>“剛彊理直曰武”，孔晁注：“剛，無欲；彊，不撓；理，忠??；直，無曲也”。黃懷信等集注引潘振云：“剛以體言，彊兼用言，惟剛故能彊，循理故常直，此大勇也，故曰武。”[33] 約言之，“剛彊理直”則為“剛直”。《魏書·于忠傳》：“忠薨，……太常少卿元端議：忠剛直猛暴，專戇好殺，案《諡法》：‘剛彊理直曰武’，‘怙威肆行曰醜’，宜諡‘武醜公’。”郭憲以“剛直”被稱為“觥觥”，于忠因“剛直”被議諡為“武”，名雖有異，實(shí)則相同。
“觥觥”指人性剛直，“觥羊”之“觥”指羊性執(zhí)拗，二者當(dāng)為一詞（單複無別，用有褒貶）。“觥觥郭子橫”為褒義，稱其“剛直”；“觥羊”則為貶義，喻小人之“剛很”。據(jù)《漢書·揚(yáng)雄傳》，“哀帝時(shí)（前6-前1年）……雄方草《太玄》”；而郭憲得“觥觥”之名，則在成帝綏和年間（前8-前7年）或稍後[34]，二者基本同時(shí)。就這一點(diǎn)而言，把“觥羊”之“觥”與“觥觥”看作同一個(gè)詞也是很合理的。
經(jīng)過以上討論，訓(xùn)“觥”為“大”已是孤證單行，難以成立。在第四節(jié)中，我們還將結(jié)合史實(shí)來討論韋注的合理性，這裡就不多說了。
三、“兕觥”及相關(guān)問題討論
觥是一種飲酒器，相傳以兕角製成，故又稱兕觥?！墩f文》：“觵，兕牛角，可以飲者也。觥，觵俗從光。”敦煌寫本P.2011王仁昫《刊謬補(bǔ)缺切韻·庚韻》（宋跋本同）：“
[35]，古橫反。以兕角為酒器。亦作觵，通俗作觥。”《詩·豳風(fēng)·七月》：“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猶如今人舉杯上壽（稱，舉也）。觥主要行於商代（說詳下文），後人由於聞其名未見其物，所以對觥的形制多有誤解。其中，以王國維《說觥》（1915[36]）一文最為著名，今人編纂的各類大型工具書所說之觥（參附圖一），都是根據(jù)他的意見。
對於王氏之說，容庚在《商周彝器通考》（1941）中提出質(zhì)疑：守宮作父辛觥腹內(nèi)有一勺（附圖一中可見勺柄），說明它是盛酒器而非飲酒器，這與《七月》所說“稱彼兕觥”不合；《西清續(xù)鑑》（甲編12：17）曾將一角形器（附圖二右）定為兕觥，而中央研究院發(fā)掘安陽西北岡時(shí)，也得到一件與之相似的角形器（有蓋，附圖二左），故王氏“所定觥之名或須更定”。 [37] 1964年，臺灣學(xué)者孔德成作《說兕觥》，進(jìn)一步指出：《詩》言“兕觥其觩”者，乃“狀兕觥之觩然而曲也。兕之體不能曲，其角乃曲，則由其狀之之詞，可知兕觥非雕兕形，而為兕角所製。兕角觩然，觥亦如之也?！墩f文》：‘觵，兕牛角，可以飲者也?！。y俗從光。’……《三禮圖》云：‘以兕角為之。’《西清續(xù)鑑》以角形銅器名觥。中央研究院在安陽發(fā)掘，亦得與《禮圖》、《續(xù)鑑》同形之銅器。蓋觥本以兕角為之，故曰兕觥。以銅仿製，其形不改，……故仍以兕觥名之也。”[38] 1971年，屈萬里又撰《兕觥問題重探》[39]，申論容、孔之說，並逐一反駁了王氏所舉六證。屈氏還指出：
常用的器物，往往是最初用實(shí)物，後來纔仿照實(shí)物的形狀，製成陶器或銅器；譬如最初用葫蘆盛水或盛酒，後來就仿照葫蘆的形狀，製成陶質(zhì)或銅質(zhì)的壺，便是一例。兕觥在最初，可能是用真正兕牛的角，後來才有青銅製品。
經(jīng)過容、孔、屈三家的討論，兕觥是一種像兕角形的飲器應(yīng)該說已成定論。下面，我們再補(bǔ)充說明幾個(gè)問題。
（一）關(guān)於兕觥的材料
舊說多以兕為犀牛（在大陸學(xué)界，此說至今仍是主流觀點(diǎn)[40]）。1983年，法國雷煥章神父撰《兕試釋》[41]一文，從古文字學(xué)、古生物學(xué)、古文獻(xiàn)學(xué)等角度，充分論證了兕不是犀牛，而是野生水牛。其主要結(jié)論有如下幾點(diǎn)：
1．殷墟甲骨文兕字作
，它的角不是立在鼻子前端，而是從頭後伸出，這一特徵與犀牛不符，但與水牛相合；角上常見表示紋理的刻畫，也與水牛角的特徵吻合。
2．殷墟發(fā)現(xiàn)的刻有“獲白兕”的大獸頭骨，經(jīng)古生物學(xué)家鑑定，屬於水牛。
3．在記事刻辭中，有一次狩獵捕獲多頭兕的記載（最多時(shí)達(dá)40頭）。犀牛不成群活動(dòng)，因此這種事情不可能發(fā)生在犀牛身上；但如果兕是野牛，就極有這種可能。
4．從先秦到東晉的絕大多數(shù)文獻(xiàn)，並無兕是一角的記錄（先秦時(shí)期的《山海經(jīng)》是唯一的例外，後來有少數(shù)學(xué)者受到它的影響）；兕在文獻(xiàn)記載中的特徵，與水牛最為接近。
雷氏還轉(zhuǎn)述了丁驌的意見：在甲骨文
字中，角的體形巨大，與某些古代文獻(xiàn)所言人們用來喝酒的獸角非常吻合；但要適合做酒杯的話，角必須是中空的，因此它不應(yīng)該是實(shí)心的犀牛角，而應(yīng)該是空心的牛角[42]。雷氏等人的研究，使我們對兕觥的認(rèn)識又進(jìn)一步：最初的兕觥應(yīng)該是用水牛角（參附圖三）製成的。
（二）關(guān)於兕觥的用途
舊說以兕觥為“罰爵”?！对姟ぶ苣稀ぞ矶罚?SPAN>“我姑酌彼兕觥”，毛傳：“兕觥，角爵也”；鄭玄箋：“觥，罰爵也。饗燕所以有之者，禮自立司正之後，旅酬必有醉而失禮者，罰之亦所以為樂”；孔穎達(dá)疏：
《傳》云“兕觥，角爵”，言其體；此言“觥，罰爵”，解其用。言“兕”表用角，言“觥”顯其罰，二者相接也。《異義》：“《韓詩說》：‘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觶，……四升曰角，……五升曰散，……總名曰爵，其實(shí)曰觴。觴者，饗也。觥亦五升，所以罰不敬?！撬责?，不得名觴。’《詩》毛說：‘觥大七升。’許慎謹(jǐn)案：觥罰有過，一飲而盡，七升為過多。”由此言之，則觥是觚、觶、角、散之外別有此器，故《禮器》曰：“宗廟之祭，貴者獻(xiàn)以爵，賤者獻(xiàn)以散，尊者舉觶，卑者舉角。”《特牲》二爵、二觚、四觶、一角、一散，不言觥之所用，是正禮無觥，不在五爵之例。《禮圖》云：“觥大七升，以兕角為之。”……知觥必以罰者，《地官·閭胥》：“掌其比、觵撻罰之事”，注云：“觵撻者，失禮之罰也。觵用酒，其爵以兕角為之”；《春官·小胥》職亦云：“觵其不敬者”，是以觥罰人之義也。
對於觥為“罰爵”這種說法的可信性，屈萬里表示懷疑。他說：
從先秦典籍中說到兕觥的資料看來，沒有一處可以證明用兕觥作罰爵的?！吨苣稀ぞ矶罚敲鑼懠胰藨涯钫鞣?、想像著征夫借酒消愁的情形?！夺亠L(fēng)·七月》，是敘述農(nóng)民們共飲於豳公之堂，為豳公祝壽的情形?！渡ｌ琛肥琼灻捞熳又姡督z衣》是繹祭賓尸的樂歌。在這些詩中，絕沒有把兕觥當(dāng)作罰爵的?！?/SPAN>
又《春秋》昭公元年《左傳》：“夏四月，趙孟、叔孫豹、曹大夫入於鄭，鄭伯兼享之?！率濉⒆悠ぜ安艽蠓蚺d拜，舉兕爵曰：‘小國賴子知免於戾矣。’”這是在燕禮的場合用兕爵，自然也沒有懲罰的意思?！?/SPAN>
那麼，兕觥這種酒器，可以用在許多場合裡；它不但不專門用作罰爵，甚至它是否作罰爵之用，也成問題。
案：屈氏所舉的例子中，確實(shí)“沒有一處可以證明用兕觥作罰爵的”。不過，僅憑這一點(diǎn)，尚不足以否定“觥為罰爵”的舊說。比如《說文》：“自，鼻也。象形”，此說已為殷墟甲骨文所證實(shí)，可使用這個(gè)本義的例子，在傳世古書中就是一個(gè)也找不到的。
據(jù)《韓詩說》，諸酒器“總名曰爵，其實(shí)曰觴。觴者，饗也”，而觥“非所以饗，不得名觴”；孔疏也說觥“不在五爵之例”，可見在古人眼中，用作罰爵的兕觥並不屬於常規(guī)酒器。既然現(xiàn)有材料不能證明兕觥是否“用作罰爵”，我們不妨換個(gè)角度討論，看看它有沒有理由“不用作罰爵”。
在考古發(fā)掘中，商代墓葬所出酒器以觚、爵二器（參附圖四）為最多，“富者銅觚銅爵，貧者陶觚陶爵，二者出必相連”[43]，這表明觚與爵的組合應(yīng)是商人最常用的飲酒方式。那麼，兕觥作為一種飲器，有沒有可能加入這一組合呢？應(yīng)該沒有。我們很難設(shè)想，在這些製作精美的酒器旁邊，古人會放上一隻碩大的原生態(tài)水牛角；但如果兕觥是用作罰爵的話，它的原生態(tài)就再合適不過了，因?yàn)?SPAN>“罰之亦所以為樂”（鄭玄語），可見罰爵的設(shè)置本身就帶有惡作劇的性質(zhì)。此外，由於形狀上的特點(diǎn)，兕觥自身無法直立，這也決定了它不能像一般酒器那樣正常使用[44]；但如果用作罰爵，斟滿之後即須“一飲而盡”，能否直立也就不成問題了。由此看來，如果兕觥“不用作罰爵”，那倒是讓人難以理解的。
那麼，為什麼先秦典籍中的兕觥，沒有一例是用作罰爵的呢？我們認(rèn)為可能有兩方面的原因：
其一，觥主要流行於商代，以觥為罰爵並非後世制度。
關(guān)於兕觥盛行的年代，一般認(rèn)為是商代和西周初期，但此說實(shí)際上根據(jù)的是王國維對兕觥的看法。我們對兕觥的形制已有了新的認(rèn)識，自然不必受此局限。從考古材料看，兕觥出於商代晚期遺址，周代墓葬中則未見其蹤影；而且商代晚期的兕觥已是青銅製品，並非原始形態(tài)。這些情況似乎提示我們，兕觥的歷史應(yīng)該由此向前去追溯。我們推測，兕觥的流行可能主要在商代，對於後人而言，兕觥以及有關(guān)兕觥的一切，都祇是傳說而已。
屈氏在批評漢人舊說時(shí)曾指出：“他們所以把兕觥說成罰爵，大概都是根據(jù)《周禮》。”由於他的提示，我們注意到如下兩條材料：
《地官·閭胥》：“凡事，掌其比觵撻罰之事。”鄭玄注：“觵撻者，失禮之罰也。觵用酒，其爵以兕角為之。”賈公彥疏：“言‘凡’，非一，則是鄉(xiāng)飲酒及鄉(xiāng)射飲酒有失禮者須罰之，故云凡事。云‘掌其比’者，人聚則有校比之法，皆掌之。云‘觵撻罰之事’者，凡有失禮者，輕者以觵酒罰之，重者以楚撻之，故雙言觵撻罰之事。鄭知‘觵用酒’者，以其古者失禮之罰，罰用酒。又知‘其爵以兕角為之’者，見《詩》云‘兕觵其觩’，故知用兕牛角為觵爵也。”
《春官·小胥》：“小胥掌學(xué)士之征令而比之，觵其不敬者，巡舞列而撻其怠慢者。”鄭玄注：“比猶校也。不敬，謂慢期不時(shí)至也。觵，罰爵也。《詩》云‘兕觵其觩’。”賈公彥疏：“大胥掌學(xué)士之版，以待召聚舞者，小胥贊大胥為征令校比之，知其在不，仍觥其不敬者也。引《詩》者，是《周頌·絲衣》之篇，祭未飲酒，恐有過失，故設(shè)罰爵。其時(shí)無犯非禮，用爵觥然陳設(shè)而已。引之者，證觥是罰爵也。”
案：鄭注以為“觵”有“罰”義，可從。既然作為酒器的觵曾用為罰爵，那麼在語言中“觵”引申而有“罰”義，是很正常的；《小胥》中，“觵其不敬者”與“撻其怠慢者”結(jié)構(gòu)相同，“觵”與“撻”用法也應(yīng)相同。不過，“罰”的具體內(nèi)容是什麼，從原文中我們看不出來；鄭云“觵用酒”，除了古有“失禮之罰，罰用酒”之說外，並沒有其他證據(jù)。小胥所掌者，亦為“比觵撻罰之事”，其“學(xué)士”則是“卿大夫諸子學(xué)舞者”（《大胥》鄭注引鄭司農(nóng)云）。對遲到（“慢期不時(shí)至”）的學(xué)生加以責(zé)罰，是可以理解的；可按照鄭注的說法，所謂責(zé)罰竟是要他們喝酒，這就讓人匪夷所思了。因此我們認(rèn)為，漢人所謂“觥罰有過”、“觵用酒”云云，不過傳說中如是而已，並不是真正的周代制度。
其二，周人所稱之觥並非實(shí)指，而是精美酒器的代稱。
下面是屈氏舉過的幾個(gè)例子：
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周南·卷耳》）
躋彼公堂，稱彼兕?。?/SPAN>“萬壽無疆”。（《豳風(fēng)·七月》）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萬福來求。（《小雅·桑扈》）
夏四月，趙孟、叔孫豹、曹大夫入於鄭，鄭伯兼享之?！Y終乃宴?！率遒x《鵲巢》，……又賦《采蘩》，……子皮賦《野有死麕》之卒章，趙孟賦《常棣》，……穆叔、子皮及曹大夫興，拜，舉兕爵曰……（《左傳·昭公元年》）
案：《卷耳》是征夫思念家人[45]，借酒消愁；《七月》是農(nóng)民飲於公堂，為豳公祝壽；《桑扈》是諸侯為天子頌德祝福；《左傳》是人們在酒宴上賦詩敬酒，而舊說均將兕觥解釋為罰爵。屈氏指出：在這些場合中，“絕沒有把兕觥當(dāng)作罰爵的”，這是完全正確的。但他又據(jù)此來質(zhì)疑兕觥曾作罰爵之用，則可謂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們認(rèn)為，隨著商代的滅亡，兕觥也已經(jīng)成為歷史，周人所謂“觥”或“兕觥”均非實(shí)指，而是精美酒器的代稱（與後世用法相同）。漢人之解、屈氏之疑，其失壹也，都是把兕觥看得太實(shí)了。
（三）關(guān)於兕觥的容量
關(guān)於兕觥的容量，漢人有“五升”和“七升”兩說，大致相當(dāng)於現(xiàn)在的1升和1.4升（漢代一升約為200毫升[46]）。參照現(xiàn)代水牛角（看附圖五）的大小，容量為五升（今之1升）的兕觥可能比較常見；而1升酒對於普通人來說，如果勉強(qiáng)為之，也還是可以“一飲而盡”的（上古時(shí)無烈性酒[47]）。不過，“罰之亦所以為樂”，人們在為罰爵選材時(shí)，可能會特意去挑選那些體形碩大者，以此來增加飲酒的難度。所以，儘管“一飲而盡，七升為過多”（許慎語），但七升（今之1.4升）的兕觥也還是有可能存在的。王國維曾說，觥“於飲器中為最大”，這話本身沒錯(cuò)，祇不過不是他所說的觥罷了。
（四）兕觥小結(jié)
兕觥是流行於商代的一種飲酒器，初用天然兕（水牛）角做成，後又有青銅仿製品。兕角碩大堅(jiān)實(shí)，孔武有力，故古人以“觥觥”狀之，而以兕角為之的飲器亦因此得名為“觥”。兕觥容量較大，常見者為1升，最大者可達(dá)1.4升。由於形狀上的特點(diǎn)，兕觥自身無法直立，故使用時(shí)有別於常規(guī)酒器，相傳在酒宴中被用作罰爵，斟滿後即須一飲而盡。兕觥主要流行於商代，商亡，兕觥亦亡。自周代始，兕觥已成為傳說，在一般人心目中，兕觥是一種精美的酒器，故“觥”與“兕觥”均被用作酒器的代稱。此外，由於作為酒器的觥曾用為罰爵，語言中“觥”遂引申而有“罰”義。
四、“觥飯不及壺飧”新解
《篆隸萬象名義·人部》（以下簡稱《名義》）：
侊，公橫反。小也，小器
大物。
案：“器”下一字，呂浩疑為“壺”，臧克和釋為“沸”，[48] 當(dāng)以呂說為是?！秹夭俊罚?SPAN>“壺，戶徒反。酒器”，其字作“
”，與此形異；但部內(nèi)字所從偏旁作“
”，與此形近；而“部首總目”作“
”，則與此形完全相同。“壺”字的類似寫法亦見於唐代俗字，如《楊行禕墓誌》作“
”[49]，敦煌寫本S.2832《願(yuàn)文等範(fàn)本》作“
”[50]，可證呂說不誤?！睹x》釋義多採自顧野王《玉篇》，“小器壺大物”，應(yīng)是野王在“《說文》：‘侊，小也?！洞呵飮Z》曰：侊飯不及壺湌’”之後的按語，原文當(dāng)作“侊，小器；壺，大物”，《名義》抄脫或誤省“侊”字。
上古時(shí)期，壺（參附圖六）主要用於盛酒，亦可盛其它流質(zhì)、半流質(zhì)物，又常用作外出時(shí)攜帶飲食的容器[51]?！蹲髠鳌べ夜迥辍罚?SPAN>“昔趙衰以壺飧從，徑，餒而弗食。”《越絕書》卷一：“漁者渡於于斧之津，乃發(fā)其簞飯，清其壺漿而食之[52]。”不過，貴族們用的是青銅壺；而農(nóng)夫漁父所用，則祇能是陶壺或瓠壺（瓠即葫蘆）?！尔}鐵論·散不足》：“古者……庶人器用即竹柳陶匏而已。”《漢書·郊祀志下》：“其器陶匏”，師古曰：“陶，瓦器。匏，瓠也。”《鶡冠子·學(xué)問》：“中河失船，一壺千金”，陸佃注：“壺，瓠也。佩之可以濟(jì)涉，南人謂之腰舟。”今海南黎族尚有此物（參附圖七）。“瓠”可用於渡水，亦可用於盛物?！俄n非子·外儲說左上》：“夫瓠所貴者，謂（為[53]）其可以盛也。”“觥飯不及壺飧”本是民間俗諺（韋注：“諺，俗之善語”），“壺”自然也是百姓日常所用之物。在這條諺語中，“觥”指精美的酒器，取其貴而?。?SPAN>“壺”則指陶壺或瓠壺，取其賤而大，故《名義》曰“侊（觥），小器；壺，大物”。對飢者而言，“觥飯”自然“不及壺飧”?！斗窖浴肪砦澹?SPAN>“
，桮（杯）也。吳越之間曰。”《太平御覽》卷八百五十引《風(fēng)俗通》：“吳郡名酒杯為，言大餓人得一飯無所益也。”是吳越之間至漢時(shí)猶有此語，正可為“觥飯”作注腳。
漢代流行“觥為罰爵”之說，但作為罰爵的觥，其容量通常是比較大的（五升或七升），許氏恐人誤解，故特意指出此諺之“侊（?。?SPAN>”實(shí)為“小皃”。從詞彙學(xué)的角度看，“小皃”應(yīng)是“侊（?。?SPAN>”的一個(gè)比較特殊的用法義[54]。
《國語·越語下》載句踐伐吳始末如下（公元紀(jì)年為筆者所加）：
四年，韋注：“四年，反國四年，魯哀九年（前486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吳人之那不穀，亦又甚焉。韋注：“那，於也。甚焉，言見困苦。”吾欲與子謀之，其可乎？”對曰：“未可也。……”王曰：“諾。”
又一年，韋注：“反國五年，魯哀十年（前485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對曰：“……王姑待之。”王曰：“諾。”
又一年，韋注：“反國六年，魯哀十一年（前484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對曰：“……王姑待之。”王曰：“諾。”
又一年，韋注：“反國七年，魯哀十二年（前483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對曰：“……王姑待之。”韋注：“且待時(shí)也。自此後四年，乃遂伐吳。”
至於玄月，韋注：“《爾雅》曰：‘九月為玄。’謂魯哀十六年（前479年）九月也，至十七年（前478年）三月，越伐吳。”王召范蠡而問焉，曰：“諺有之曰：‘觥飯不及壺飧。’韋注：“觥，大也。大飯，謂盛饌。盛饌未具，不能以虛待之，不及壺飧之救飢疾。言己欲滅吳，取快意得之而已，不能待有餘力。”今歲晚矣，子將奈何？”對曰：……遂興師伐吳，至於五湖?！榆娙辏瑓菐熥詽?。韋注：“魯哀二十年（前475年）冬十一月，越圍吳。二十二年（前473年）冬十一月丁卯，滅吳。”
其中，魯哀十三至十五年（前482-前480年）是一段空白，似乎這三年中無大事可記；而韋氏於前483年“王姑待之”下注云：“且待時(shí)也。自此後四年，乃遂伐吳”，更是加深了人們的這種印象。據(jù)此所述，句踐引諺在魯哀公十六年（前479年），其始作伐吳之謀則是魯哀公九年（前486年）；在經(jīng)過七年的漫長等待後，句踐以“盛饌未具，不能以虛待之”來表達(dá)“己欲滅吳，取快意得之而已，不能待有餘力”的焦慮，可以說是合情合理。長期以來，學(xué)者們之所以對韋注深信不疑，這應(yīng)該是一個(gè)主要的原因。然而，當(dāng)我們以此與古書中相關(guān)記載進(jìn)行比較時(shí)，卻發(fā)現(xiàn)《越語下》在敘事上存在著重大疏漏，而句踐在七年中也並非如韋注所言是“以虛待之”。《史記·吳太伯世家》云（公元紀(jì)年為筆者所加）：
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索隱：“在哀十三年（前482年）。”吳國精兵從王，惟獨(dú)老弱與太子留守。句踐復(fù)問范蠡，蠡曰：“可矣。”乃發(fā)習(xí)流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千人伐吳。吳師敗，遂殺吳太子。吳告急於王，王方會諸侯於黃池，懼天下聞之，乃秘之。吳王已盟黃池，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越自度亦未能滅吳，乃與吳平。其後四年（前478年），越復(fù)伐吳。
《國語·吳語》亦云（公元紀(jì)年為筆者所加）：
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於歲，韋注：“夫差以哀十一年（前484年）殺子胥。”乃起師北征?！詴x公午於黃池。韋注：“黃池會在魯哀十三年（前482年）。”於是越王句踐乃命范蠡、舌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絕吳路。敗王子友於姑熊夷。韋注：“王子友，夫差太子也。夫差未及反，越伐吳，吳拒之，獲太子友。”越王句踐乃率中軍泝江以襲吳，入其郛，焚其姑蘇……
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越……乃大戒師，將伐吳。
由此可知，魯哀公十三年（前482年），越國趁吳王北上爭霸國內(nèi)空虛之機(jī)，曾經(jīng)大舉伐吳，“殺吳太子”，並“入其郛（外城），焚其姑蘇”，後因吳人“厚禮以請成”，而“越自度亦未能滅吳，乃與吳平”。現(xiàn)在回過頭再看韋注，所謂“不能以虛待之”就明顯地與事實(shí)不符了。
句踐自反國以後，臥薪嚐膽，數(shù)年間念茲在茲者唯滅吳而已。對他來說，伐吳小勝不過是“大餓人得一觥飯，無所益也”，故而有此“觥飯不及壺飧”之喻。
五、“侊”字形義試說
上文指出，“小皃”是“侊（觥）”的用法義。那麼，“侊”的本義是什麼？字形又該如何分析？我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寫在這裡，供讀者參考。
對於“侊”、“觥”二字的關(guān)係，舊有三說：
“侊”與“觥”音義同（段玉裁《說文注》）
“侊”、“觥”同聲通假（陳瑑《國語翼解》，此謂借“侊”為“觥”）
“觥”叚借為“侊”（朱駿聲《通訓(xùn)定聲》）
案：“觥”是個(gè)常見字，“侊”則極為罕見。在“觥飯不及壺飧”中，就其所指而言，與他書並無不同（均為精美酒器之代稱），但由於用法特殊，故易被人誤解。這樣一個(gè)“觥”，古人不太可能用借字來表示（陳氏以為“觥”有“大”義，亦非）。因此我們贊成段氏的意見，“侊”當(dāng)為“觥”之異體。
“侊”字從人光聲，無義可說，疑“光”為“觥”省，蓋字從光（?。?、從人會意，光（?。┮嗦?。因漢代流行“觥為罰爵”之說，故有此“從光（?。⑷?SPAN>”之俗字。“觥人”者，謂罰人也（前引《小胥》“觵其不敬者”，“觵”也是罰義）。人們用“侊”來替換《國語》的“觥”字（許見本如此），許氏則特別指出“侊”為“小皃”，目的都是在提醒讀者，不能按“觥”的常用義來理解這條諺語。
[1] 唐代韻書中尚未見韋注，如敦煌寫本P.2011王仁昫《刊謬補(bǔ)缺切韻·庚韻》（宋跋本同）：“侊，小壺。”裴務(wù)齊正字本《刊謬補(bǔ)缺切韻·庚韻》：“侊，小皃。”（周祖謨編《唐五代韻書集存》上冊376、463、551頁，中華書局，1983年。）至宋代《廣韻》、《集韻》，始於許說（見庚韻）外兼存韋注（見唐韻），宋本《玉篇》“侊”字釋義則棄許說而從韋注。
[2] [日]釋空海編《篆隸萬象名義》，中華書局據(jù)日本《崇文叢書》本縮印，1995年。
[3] 胡吉宣著《玉篇校釋》第二冊1983頁，上海古籍出版社據(jù)胡氏稿本影印，1989年。許嘉璐云：“現(xiàn)在晉、冀、豫幾省交界的山區(qū)還保留著這種每日兩餐、晚餐吃剩飯而不另做的習(xí)慣，且多為稀飯。”（許嘉璐著《中國古代衣食住行》83頁，北京出版社，1988年。）
[4] 舊以“徑”字屬上，今從楊伯峻說改為一字讀。楊氏曰：“《韓非子·外儲說左下》云：‘晉文公出亡，箕鄭挈壺飧而從，迷而失道，與公相失，飢而道泣，寢餓而不敢食。’雖誤以趙衰為箕鄭，然所謂‘迷而失道，與公相失’足證《左傳》‘徑’字為一句，獨(dú)行小路也。”（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436頁，中華書局，1990年第2版。）
[5] 四部叢刊影印烏程張氏適園藏述古堂景宋寫本《說文解字繫傳》“侊飯”作“侊飰”。
[6] 黃征著《敦煌俗字典》108頁，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
[7] 看丁福保編纂《說文解字詁林》第九冊8137-8140頁，中華書局影印，1988年。
[8] [清]董增齡撰《國語正義》，巴蜀書社影印清光緒庚辰章氏式訓(xùn)堂刻本，1985年。
[9] 此句上文有“毋放飯，毋流歠”，六字亦見於《曲禮上》，董氏蓋以此而誤記出處。
[10] 轉(zhuǎn)引自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雲(yún)點(diǎn)?！秶Z集解》583頁，中華書局，2002年。
[11]《士禮居叢書》本《國語》（後附黃丕烈《校勘明道本韋氏解國語札記》）、汪遠(yuǎn)孫《明道本考異》卷四（汪氏《國語校注本三種》，清道光丙午閏五月振綺堂刻本）。
[12] 汪氏《國語校注本三種》之一。三君，指東漢賈逵及三國吳虞翻、唐固。
[13] 此處參考了戎輝兵對《國語》舊注的介紹（見戎輝兵《國語集解訂補(bǔ)》13頁，南京師範(fàn)大學(xué)博士論文，2007年）。
[14] 黃金貴著《古代文化詞義集類辨考》796頁，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年。
[16] [梁]顧野王編撰《原本玉篇?dú)埦怼?SPAN>84-85頁，中華書局影印，1985年。
[17] 草書“亦”（
、
）、“今”（
、
）形相似。參看劉風(fēng)、劉甫豐編《草書查真大字典》，湖南教育出版社，1990年。
[18] 看朱葆華《原本玉篇文字研究》第二章《玉篇》寫作及成書年代考，齊魯書社，2004年。
[19] 說詳拙文《從考古材料看漢唐時(shí)期的“餐”、“湌”、“飡”、“飱”諸字》，待刊。
[20] 沈括《夢溪筆談·技藝》：“板印書籍，唐人尚未盛為之。自馮瀛王始印五經(jīng)，已後典籍皆為板本。”胡應(yīng)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雕本肇自隋時(shí)，行於唐世，擴(kuò)於五代，精於宋人。”
[21] 此為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據(jù)上海圖書館藏述古堂影宋鈔本影?。?。北京市中國書店1983年據(jù)揚(yáng)州使院重刻本影印之《集韻》誤為“俗作湌”。
[22] 清代學(xué)者如段玉裁、王念孫等人誤以為《集韻》謂“飧”、“餐”一字，故對此頗有微詞。段氏云：“‘飧’與‘餐’其義異，其音異，其形則‘飧’或作‘飱’，‘餐’或作‘
’，《鄭風(fēng)》、《釋言》音義誤認(rèn)‘餐’為‘飧’字耳，而《集韻》、《類篇》竟謂‘飧’、‘餐’一字。”（《說文》“餐”字下注）王氏云：“‘飧’、‘餐’二字皆異音異義，古音‘餐’屬寒部，‘飧’屬魂部，……兩字判然不同。自《爾雅》釋文始誤以‘餐’為‘飧’，而《集韻》遂合‘餐’、‘飧’為一字矣。”（《讀書雜誌·荀子·勸學(xué)》“不道”條）
[23] 轉(zhuǎn)引自王筠《說文釋例》。據(jù)王氏說，此為嚴(yán)可均《說文校議》“今《越語》作‘觥飯不及壺飧’……”之書眉所錄姚氏校語。
[24] 武英殿本《史記》如淳曰作“小飯?jiān)伙?SPAN>”，清人多以“飱”為“飧”字，故姚氏徑引作“飧”。案：今人亦多從清人之說，如“令其裨將傳飱”一句，《漢語大詞典》引在“飧1（sūn）”字之下（縮印本7326頁，漢語大詞典出版社，1997年）；王利器主編《史記注譯》給“飱”字注sūn音（第三冊2044頁，三秦出版社，1988年）；倉修良主編《史記辭典》以【傳飱（sūn孫）】作詞條（607頁，山東教育出版社，1991年）。還有人將此字直接寫作“飧”，如韓兆琦評注本《史記》下冊1280頁（岳麓書社，2004年）、許嘉璐主編《二十四史全譯·史記》第二冊1159頁（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4年），可見其影響之大。實(shí)際上，古書中“飱”字或用為“飧”，或用為“餐”，情況比較複雜，不能一概而論。即以本句為例，《集解》引徐廣曰：“音湌也。”由於自東漢以來，“湌”字已普遍被用為“餐”，而徐廣乃東晉人，可知這個(gè)“音湌”的“飱”應(yīng)是“餐”字；《集解》又引服虔曰：“立駐傳湌食也。”“湌食”即“餐食”，為兩漢魏晉人常語，“飧食”則未聞，也說明此“飱”應(yīng)為“餐”字；又，如淳並未注過《史記》，《集解》所謂“如淳曰”，乃出自如氏《漢書注》（《廣韻·魚韻》：“如，又姓?！稌x中經(jīng)簿》：魏有陳郡丞馮翊如淳注《漢書》”），裴氏既引之為注，說明《史》、《漢》用字相同，而《漢書·韓信傳》作：“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服虔曰：“立駐傳餐食也。”如淳曰：“小飯?jiān)徊停期w後乃當(dāng)共飽食也。”師古曰：“餐，古飡字，音千安反。”）凡此，均可證《史記》傳文之“飱”及“如淳曰”之“飱／湌”當(dāng)為“餐”字。由於此類異讀並不影響對文義的理解，為方便起見，我們姑就中華本進(jìn)行討論。
[25] 汲古閣本、武英殿本、百衲本均作“為帝加壹飡”。《漢書·梁孝王劉武傳》作“為帝壹餐”，師古曰：“餐，古飡字。”姚氏引作“壹飧”，未詳所據(jù)為何本。
[26] 武英殿本《三國志》“一餐”作“一飱”。又，《九州春秋》為晉司馬彪撰，原書已佚，今存清人黃奭輯本一卷，收入《黃氏逸書考》“子史鉤沉”，其“閻忠”條“一餐”作“一飧”。案：此條輯自《三國志》裴注，“飧”字當(dāng)為黃氏所誤改（參看上文“小飯?jiān)粶?SPAN>”注）。
[27]“狠”，同“很”。“孿”，《玉篇·子部》：“變也”?！赌淆R書·卞彬傳》引此語作“羊性淫而佷，豬性卑而率”（《南史》同）。“佷”亦同“很”，“率”則疑為“孿”之形近訛字。
[28]《後漢書·王渙傳》注引薛君《韓詩章句》曰：“小者曰羔，大者曰羊。”是通常所謂“羊”即指大羊。
[29]“觓”字原訛作“斛”（《集解》、《釋文》同）。阮元《?？庇洝吩疲?SPAN>“石經(jīng)、閩、毛本‘斛’作‘觓’，是也。”今從阮校改。
[30]《說文》：“侊，小皃。”朱氏云：“按：當(dāng)訓(xùn)‘大皃’。”
[31]“壯”、“充”、“強(qiáng)”皆有“大”義。前者古書常見，後二者如《淮南子·說山》：“鐘之與磬也，近之則鐘音充，遠(yuǎn)之則磬音章”，高誘注：“充，大也”；《太玄·逃》：“陰氣章彊（強(qiáng)）”，司馬光集注：“彊，大。”
[32]《老子》三十章“物壯則老”，王弼注：“壯，武力暴興，喻以兵強(qiáng)於天下者也。”《江漢》孔疏釋“武夫洸洸”為“勇武將帥之夫洸洸然武壯者”，以“武壯”連文。
[33] 黃懷信、張懋鎔、田旭東撰，李學(xué)勤審定《逸周書彙校集注》68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
[34]《後漢書·郭憲傳》：“時(shí)匈奴數(shù)犯塞，帝召百僚廷議。憲……諫爭不合，……遂以病辭退，卒於家。”《南匈奴列傳》：“匈奴數(shù)與盧芳共侵北邊。（建武）九年，遣大司馬吳漢等擊之，經(jīng)歲無功。”郭憲蓋卒於此年（公元33年）。又據(jù)《漢書·王莽傳》，莽前後兩任大司馬，一在成帝綏和元年至二年（前8-前7年），一在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至始建國元年（公元9年）。而《郭憲傳》謂憲“少師事東海王仲子，時(shí)王莽為大司馬”，則其諫仲子事當(dāng)在莽首任大司馬期間。
[35] 周祖謨《唐五代韻書集存》上冊376、463頁。案：此字從“兕”、“角”會意，為“觵”之異體。後人誤以為“兕”字，《漢語大字典》、《中華字海》從之，非是。
[36] 王國維《說觥》，《觀堂集林》卷三，147-151頁，中華書局，1959年。趙萬里《王靜安先生年譜》：“乙卯三十九歲。……編年文：……《古禮器略說》（九月，見《雪堂叢刻》，後別出《說斝》、《說觥》、《說彝》、《說俎》上下六篇，入《觀堂集林》）。”案：乙卯為民國四年（1915）。又，據(jù)《觀堂集林》，《說觥》後應(yīng)補(bǔ)《說盉》，方足“六篇”之?dāng)?shù)。趙譜撰於1927年，原載《國學(xué)論叢》第一卷三號，後影印收入王雲(yún)五主編《新編中國名人年譜集成》第二輯，臺北：商務(wù)印書館，1978年。
[37] 參看容庚、張維持《殷周青銅器通論》44、51頁，文物出版社1984年新1版。
[38] 轉(zhuǎn)引自季旭昇《說文新證》上冊361頁，臺北：藝文印書館，2002年。
[39] 屈萬里《兕觥問題重探》，《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四十三本四分，1971年；又收入《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論文類編（語言文字編·文字卷）》1737-1746頁，中華書局，2009年。
[40] 如《漢語大字典》縮印本：“兕，古代犀牛一類的獸名；一說即雌犀。”（四川辭書出版社、湖北辭書出版社，1993年。）《現(xiàn)代漢語詞典》：“兕，古代指犀牛（一說雌性犀牛）。”（商務(wù)印書館，2005年第5版。）
[41] 此文有兩個(gè)中文版本：1．雷煥章《兕試釋》，《中國文字》新八期，84-110頁，1983年。2．[法]雷煥章撰、葛人譯《商代晚期黃河以北地區(qū)的犀牛和水?！獜募坠俏闹械?SPAN style="FONT-SIZE: 12pt; FONT-FAMILY: 宋體">
和兕字談起》，《南方文物》2007年4期，150-160頁（原注：譯自Monumenta Serica,Vo1,XXXIX,1990-1991,pp.131-157）。本文所據(jù)為後者。
[42] 案：丁氏所謂“牛角”，是指野生黃牛的角，這是丁氏意見中須要修正的地方。雷氏說：“有些學(xué)者比如丁驌，考慮到晚商小屯地區(qū)的水牛是家養(yǎng)的，相信兕是野生黃牛。但是，一些古生物學(xué)家鑑定出大獸頭骨就是水牛頭骨。”（160頁）
[43] 郭寶鈞著《中國青銅器時(shí)代》115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63年。
[44]《韓詩說》：“總名曰爵，其實(shí)曰觴”，是酒器以滿者為觴。兕觥因不能直立，未滿先溢，故而“不得名觴”。
[45] 此詩舊說不一。錢鍾書謂首章托為思婦之詞，“我”，思婦自稱也；二、三、四章托為勞人之詞，“我”，勞人自稱也（錢鍾書著《管錐篇》第一冊67頁，中華書局，1979年）。今從其說。
[46] 丘光明編《中國歷代度量衡考》245頁，科學(xué)出版社，1992年。
[47] 許嘉璐曰：“烈性酒在我國出現(xiàn)得較晚，至早不過南宋。”（《中國古代衣食住行》71頁）
[48] 呂浩著《篆隸萬象名義校釋》30頁，學(xué)林出版社，2007年。臧克和著《中古漢字流變》159頁，華東師範(fàn)大學(xué)出版社，2008年。
[49] 秦公輯《碑別字新編》195頁，文物出版社，1985年。
[50] 黃征《敦煌俗字典》157頁。
[51] 黃金貴《古代文化詞義集類辨考》796、930頁。
[52]《廣雅·釋詁二》：“清，盝也”，王念孫疏證：“清者，漉酒而清出其汁也。”《周禮·天官·酒正》：“辨四飲之物：一曰清，二曰醫(yī)，三曰漿，四曰酏”，孫詒讓正義：“（漿，）蓋亦釀糟為之，但味微酢耳。”“之”字原脫，據(jù)或本補(bǔ)（參看李步嘉撰《越絕書校釋》22頁，武漢大學(xué)出版社，1992年）。
[53] 陳奇猷曰：“‘謂’、‘為（去聲）’同，詳《經(jīng)傳釋詞》。”（陳奇猷著《韓非子新校注》68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
[54] 趙克勤曰：“詞的用法義是指詞在特殊的場合或語言環(huán)境中臨時(shí)產(chǎn)生的含義，它是特殊的，不穩(wěn)定的，如果離開了這個(gè)特殊場合和語言環(huán)境，這個(gè)意義就不存在了。”（趙克勤著《古代漢語詞彙學(xué)》272頁，商務(wù)印書館，1994年。）
本文原刊《中國文字》新三十八期(臺北：藝文印書館 2012年12月),第23-49頁。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5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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