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簡所見《孝經(jīng)》之傳注或解說初探
劉嬌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提要：《孝經(jīng)》是漢代十分流行的一部儒家著作，漢代對《孝經(jīng)》的傳注或解說很多，但大都亡佚。漢簡資料中有兩種可能屬於《孝經(jīng)》傳注或解說性質(zhì)的書，一種見於河北定縣八角廊漢簡，一種見於最近公佈的肩水金關(guān)漢簡。本文通過比對相關(guān)傳世文獻，初步探討了這兩種資料的性質(zhì)和意義。
關(guān)鍵詞：《孝經(jīng)》傳注或解說 河北定縣八角廊漢簡 肩水金關(guān)漢簡
《孝經(jīng)》是漢代十分流行的一部儒家著作。西漢文帝始置《孝經(jīng)》博士，昭帝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詔令舉賢良文學治《孝經(jīng)》。宣帝地節(jié)三年（公元前67年）立學官，郡縣置學校，鄉(xiāng)聚設(shè)庠序，庠序置《孝經(jīng)》師一人，《孝經(jīng)》成爲小學課本，迅速普及。[1]邢義田先生指出：“漢代皇帝號稱以孝治天下，自惠帝起皆以‘孝’入謚號?！实垡孕⒅蔚挠^念更落實在地方官的職掌及教育中?！瓭h代最流行的一部書是《孝經(jīng)》，在地方學校設(shè)置最普遍的經(jīng)師也是孝經(jīng)師傅。[原注：《漢書》卷一二《平帝紀》；又參嚴耕望《中國地方行政制度史》上編，《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SPAN>45
（1974），頁252-256）]”[2]隨著《孝經(jīng)》的流行，出現(xiàn)不少關(guān)於《孝經(jīng)》的傳注或解說。據(jù)《漢書·藝文志》記載，漢代對《孝經(jīng)》的傳注或解說有“《孫氏說》二篇，《江氏說》一篇，《翼氏說》一篇，《后氏說》一篇，《雜傳》四篇，《安昌侯說》一篇”，可惜皆已亡佚。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所輯有《孝經(jīng)后氏說》、《孝經(jīng)安昌侯說》兩種，不過短簡殘篇，內(nèi)容不多。
漢簡資料中有兩種可能屬於《孝經(jīng)》傳注或解說性質(zhì)的書。一種見於河北定縣八角廊漢簡，一種見於最近公佈的肩水金關(guān)漢簡。
一、八角廊漢簡《儒家者言》中與《孝經(jīng)》有關(guān)的內(nèi)容
八角廊漢簡整理者題名爲《儒家者言》的一種書中，有三章與“孝”有關(guān)的內(nèi)容（第22、23、24三章）。胡平生先生曾經(jīng)指出：這些竹簡有可能是《孝經(jīng)》的傳注或解說。[3]
首先看第24章：
□□教之所由曰孝□經(jīng)□□【1845】
膚，受諸父母。曾子【866】
何謂身體髪膚弗敢毀傷？曰：樂正子【1831】
毀傷，父不子也，士不友也，□□【313】
尊榮無憂。子道如此，可謂孝【1199】
之且夫爲人子親死然後事【769】
胡平生先生指出：簡886、1831可能與《孝經(jīng)》首章有關(guān)；簡1845“教之所由”或即“教之所由生也”（《孝經(jīng)·開宗明義章》），“孝□經(jīng)□□”或是“夫孝天之經(jīng)也”的省訛（《孝經(jīng)·三才章》）；簡769“爲人子親死然後事”或與“死生之義備矣，孝子之事終矣”（《孝經(jīng)·喪親章》）有關(guān)。[4]
今按：正如胡平生先生所言，簡886 “（身體髪）膚，受諸父母”與《孝經(jīng)·開宗明義章》孔子所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相近；其後有“曾子”二字，當是記錄孔子與曾子的問答，跟《開宗明義章》所載“仲尼居，曾子侍”、“復坐，吾語汝”的語境也是相合的。簡1831 “何謂身體髮膚弗敢毀傷”或係對孔子此語的解說，從“樂正子”三字（其後可能是“春”）看，解說者可能是援引樂正子春下堂傷足的故事來闡釋“身體髮膚弗敢毀傷”的道理；《孝經(jīng)》“鄭注”就曾引樂正子春之語來解說此句?！缎⒔?jīng)正義》注“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云：“父母全而生之，己當全而歸之，故不敢毀傷。”邢昺疏云：“此依鄭注引《祭義》樂正子春之言也?！?A title="" href="#_edn5" name=_ednref5>[5]簡313云“毀傷，父不子也，士不友也”，則是從反面申說“毀傷身體髮膚”帶來的嚴重危害。——值得注意的是，今傳本《孝經(jīng)·開宗明義章》“不敢毀傷”的“不”，八角廊漢簡用“弗”字，不避漢昭帝劉弗陵諱（目前所見《儒家者言》簡中唯此處用“弗”字，其他各章及下面要說的22、23章都用“不”字）。漢代人避昭帝弗陵諱，將先秦古書中的“弗”改爲“不”，後世通常襲用其文。[6]八角廊漢簡出自中山懷王劉修墓，下葬時間在漢宣帝五鳳三年，[7]竹書《儒家者言》的抄寫年代如早於昭帝時期，當然不會避昭帝諱，如抄寫於昭帝以後，則可能是避諱不嚴或抄寫時對避諱字改之未盡。簡1199云“尊榮無憂。子道如此，可謂孝”，也可能跟《孝經(jīng)·開宗明義章》的“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有關(guān)。
第22、23兩章，整理者已經(jīng)指出其內(nèi)容見於《呂氏春秋》、《大戴禮記》、《禮記》等篇章，[8]如下：
|
第22章 |
呂氏春秋·孝行 |
|
故人主孝，則名【999】 天下譽矣；人臣孝，則事君忠，處【1840】
置之，子不敢撅也；父母全之，子不敢【1842】
父母全而生之【1848】
|
人主孝，則名章榮，下服聽，天下譽；人臣孝，則事君忠，處官廉，臨難死。 …… 曾子曰：“父母生之，子弗敢殺；父母置之，子弗敢廢；父母全之，子弗敢闕?！?/SPAN> 樂正子春下堂而傷足……樂正子春曰：“……吾聞之曾子，曾子聞之仲尼：‘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不虧其身，不損其形，可謂孝矣?！?/SPAN> |
“樂正子春下堂而傷足”一段，整理者已指出又見於《禮記·祭義》和《大戴禮記·曾子大孝》。
《呂氏春秋·孝行》篇，陳奇猷認爲是儒家弟子樂正子春之言，他說：
本篇論治天下國家必以孝爲本，蓋即演繹《論語·學而》“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人之本與”之旨。篇中又多《禮記·祭義》之文，屢稱引曾子之語，則此篇爲儒家者流之作無疑。本篇下文樂正子春謂“吾聞之曾子，曾子聞諸仲尼”?？组T弟子，曾參以孝聞?！豆騻鳌ふ咽拍辍泛涡葑ⅲ骸皹氛哟?，曾子弟子，以孝名聞?！比粍t樂正子春傳曾子之學而自成一派?？肌俄n非子·顯學》謂孔子死後，儒分爲八，有樂正氏之儒，尤爲先秦確有樂正子春學派存在之明證。據(jù)此，則此篇實係儒家樂正子春學派之言也。[9]
第23章“子惡言不出於口，蕠[10]言不反於己。□【610】【2340】”，整理者指出這部分內(nèi)容又見於《禮記·祭義》、《大戴禮記·大孝、本孝》。我們看到，據(jù)《禮記·祭義》和《大戴禮記·曾子大孝》記載，這句話都出自樂正子春之口，上一章末節(jié)也是樂正子春所說的話。[11]當然，《大戴禮記·曾子本孝》將此句記爲曾子之語，與《祭義》、《大孝》有所不同。樂正子春是曾子的弟子，“樂正子春下堂而傷足”一節(jié)明確記載，“父母全而生之”一句係樂正子春“聞之曾子，曾子聞之仲尼”之言，中間雖然插入了樂正子春自己的話，但“惡言不出於口，煩言不反於己”也可能仍是引用曾子甚至孔子的話。樂正子春引用此言是爲了說明“不辱其身，不憂其親”的孝道；《本孝》記曾子此語也是說明君子“不在尤之中”，“不以或爲父母憂”的孝道；兩者的用意是一致的。
我們知道，曾子與《孝經(jīng)》的關(guān)係十分密切，據(jù)《漢書·藝文志》記載：“《孝經(jīng)》者，孔子爲曾子陳孝道也?！被蛞誀憽缎⒔?jīng)》即曾子所作，《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即載：“曾參，……孔子以爲能通孝道，故授之業(yè)。作《孝經(jīng)》?！睒氛哟菏窃拥膶W生，傳世文獻中關(guān)於他的記載多爲孝行故事，且往往跟《孝經(jīng)》的內(nèi)容有聯(lián)繫，樂正子春也有可能參與了《孝經(jīng)》的整理。[12]
《儒家者言》這三章，特別是第24章，內(nèi)容顯然跟《孝經(jīng)》存在較爲密切的關(guān)係，胡平生先生推測它們“可能是《孝經(jīng)》的傳注或解說”，是有道理的。當然，由於第22、23兩章內(nèi)容並不直接見於今傳本《孝經(jīng)》，考慮到《儒家者言》的體裁，它們或係摘錄自其他儒家著作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
二、《肩水金關(guān)漢簡（叁）》中與《孝經(jīng)》有關(guān)的內(nèi)容
新公佈的 《肩水金關(guān)漢簡（叁）》著錄的第31號探方所出簡中，有五段簡的內(nèi)容跟《孝經(jīng)》有關(guān)，今摘錄並釋讀如下：[13]
1. 上而不䮦（驕）者，高而不危；制節(jié)謹度而能分施者，滿而不溢?！兑住吩唬骸翱糊堄忻浚ɑ冢??！毖?#19366;（驕）溢也?？褐疇懷裕?/SPAN>73EJT31：44A+T30：55A）
此簡首尾俱完，共36字。其內(nèi)容可能跟《孝經(jīng)•諸侯章》有關(guān)：
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jié)謹度，滿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後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蓋諸侯之孝也。《詩》云：“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SPAN>
只是《孝經(jīng)·諸侯章》章末引《詩》而此簡引《易》。不過“亢”本有驕傲無禮之義，如《穀梁傳·成公二年》：“楚無大夫，其曰公子，何也？嬰齊亢也?！薄兑住だM辭上》解釋“亢龍有悔”說：“子曰：貴而無位，高而無民，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庇终f：“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馬王堆帛書《二三子問》引孔子解“亢龍有悔”曰：“此言爲上而驕下。驕下而不殆者，未之有也。聖人之蒞政也，若循木，愈高愈畏下。故曰‘亢龍有悔’?！?A title="" href="#_edn14" name=_ednref14>[14]可知《易》之“亢龍有悔”同簡文的“在上不驕”、“滿而不溢”文義相承；故簡文接著就說“言驕溢也”。“亢之爲言”之後應該還有闡釋和發(fā)揮的內(nèi)容，但目前公佈的簡中似未曾見。
今傳本《孝經(jīng)》十八章中有十章引《詩》作結(jié)（按即第一《開宗明義章》、第三《諸侯章》、第四《卿大夫章》、第五《士章》、第七《三才章》、第八《孝治章》、第九《聖治章》、第十三《廣至德章》、第十六《感應章》、第十七《事君長》），一章引《書》（按即第二《天子章》引《尚書·呂刑》），未見有引《易》者。關(guān)於《孝經(jīng)》所引《詩》、《書》是否經(jīng)之本文的問題，過去存在爭議，朱熹就懷疑《孝經(jīng)》中之《詩》、《書》語爲后儒所竄入（《孝經(jīng)刊誤跋》）；[15]不過，早有學者指出，《孝經(jīng)》引《詩》、《書》的體例與《禮記》中的《表記》、《大學》、《坊記》以及《緇衣》等相近。[16]先秦儒家著作多引《詩》、《書》，從時代在戰(zhàn)國中期偏晚的郭店簡、上博簡《緇衣》引《詩》、《書》的情況看，這種體例由來已久。[17]懷疑《孝經(jīng)》所引《詩》、《書》非經(jīng)本文的看法大概是站不住腳的。簡文所引《易》跟今傳本《孝經(jīng)》所引《詩》性質(zhì)相同，應屬經(jīng)文；自“亢之爲言”起才是“說”的內(nèi)容。《表記》、《坊記》就是既引《詩》、《書》，也引《易》的。這樣看來，簡文所反映的《孝經(jīng)》跟今傳本《孝經(jīng)》有可能屬於不同的傳本，值得注意和進一步研究。
2. 
侯柏（伯）子男乎？故得萬國驩（歡）心以事其先王，是以天下無畔國也。爵（73EJT31：104A）
此簡上下皆殘，餘25字。其內(nèi)容可能跟《孝經(jīng)·孝治章》有關(guān)：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而況於公侯伯子男乎？故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治國者不敢侮於鰥寡，而況於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歡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於臣妾，而況於妻子乎？故得人之歡心以事其親。夫然，故生則親安之，祭則鬼享之，是以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詩》云：“有覺德行，四國順之?！?/SPAN>
張英梅文認爲：“《肩三》T31:104A簡前半部分與《孝經(jīng)•孝治章》相同，但後半部分卻明顯不同，因此目前還無法判斷《肩三》T31:104A簡是否出自《孝經(jīng)•孝治章》?！彼麚?jù)此作了三種推測：一是“《肩三》T31:104A簡中出現(xiàn)的版本與傳世本屬於不同的版本，所以其內(nèi)容並不相同”；二是“《肩三》T31:104A簡中出現(xiàn)的版本在流傳過程中不斷被後人修改以致出現(xiàn)差別”；三是“《肩三》T31:104A簡中出現(xiàn)的內(nèi)容是另外一種佚名典籍，該典籍引用了《孝經(jīng)•孝治章》中的一句話，但並未流傳下來”。[18]我們感到第三種推測是比較合理的，所謂“佚名典籍”，可能是一種關(guān)於《孝經(jīng)》的傳注或解說。
3. 
則民自說（悅）矣（73EJT31：86）
此殘簡似一簡之尾，尚餘6字。從內(nèi)容上看，此殘簡也許可以跟上舉第2簡【73EJT31：104A】拼綴。【今按：廣瀨薰雄先生指出，此類簡簡背尾部多書有簡序號，上舉第2簡背面下端即書有“百四”二字，表明該簡尾部完整，因而此殘簡不當綴於上舉第2簡之下。我們竟然沒有注意到簡背信息，是極不應有的疏失。這樣一來，兩簡的位置關(guān)係需要重新考慮，兩簡內(nèi)容上的聯(lián)繫也就沒有原先設(shè)想的那麼緊密。】“民自悅”似與上引《孝經(jīng)·孝治章》的“得百姓之歡心”有關(guān)。第二簡講“得萬國之歡心”，此殘簡講“民自悅”，前後相承也比較自然。這裏的“民”之歡悅可能跟上簡之末的“爵”有關(guān)。古書常常提到君主制爵以安民，如《管子·乘馬》云：“故爵位正而民不怨?！薄吨芏Y·地官·司徒》云：“以賢制爵，則民慎德。”可惜簡上首字殘缺，它表示的是什麼詞無從確定。此外，第2簡殘去上部5-6字，與《孝經(jīng)·孝治章》對照可知，殘去的部分不可能容下“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之類的內(nèi)容，其前或有別的缺簡，目前未見。
4.《詩》曰：“題積（脊）令，載𪂏（飛）載鳴，我日斯邁，而月斯𨒌（征），蚤（早）〓興〓夜〓未（寐）〓毋〓天（忝）〓璽（爾）〓所〓生〓（早興夜寐，毋忝爾所生?！薄霸缗d夜寐，毋忝爾所生”）者，唯〓病〓乎〓（唯病乎？唯病乎），其勉〓之〓（勉之勉之）。（73EJT31：102A）
此簡首尾俱完，共33字。該簡所引“詩”出自《小雅·小宛》篇，其中“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一句，《孝經(jīng)·士章》亦引用之：
故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忠順不失，以事其上，然後能保其祿位而守其祭祀。蓋士之孝也。詩云：“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U>
又《大戴禮記·曾子立孝》篇：
曾子曰：“‘夙興夜寐，無忝爾所生’，言不自舍也。不恥其親，君子之孝也?！?/SPAN>
前面說過，曾子與《孝經(jīng)》的關(guān)係十分密切；曾子引《小雅·小宛》“夙興夜寐”句，謂其“言不自舍也”，這跟本簡所言“其勉之勉之”是一致的。簡文此段大概就是詳細解說《孝經(jīng)》所引“夙興夜寐”一句的。
5.《行葦》則兄弟具（俱）尼（暱）矣。故曰：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ぐ儇テ咦郑?/SPAN>73EJT31：141）
此簡尾部略殘，但其末有記錄字數(shù)的尾題，當是一篇或一章文字的最後一簡， 殘缺部分似已無其他文字，也不影響前面的內(nèi)容。簡上除去“百廿七字”4字之外，尚有21字。其內(nèi)容可能跟《孝經(jīng)·三才章》有關(guān)：
子曰：“夫孝，天之經(jīng)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B>是故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陳之於德義而民興行，先之以敬讓而民不爭，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示之以好惡而民知禁?！?/SPAN>
簡文所謂“行葦”應即《詩·大雅·行葦》篇，其首章及次章云：“敦彼行葦，牛羊勿踐履。方苞方體，維葉泥泥。戚戚兄弟，莫遠具爾。或肆之筵，或授之幾?！?A title="" href="#_edn19" name=_ednref19>[19]所以簡文說“《行葦》則兄弟俱暱矣”。【蔡偉先生指出：漢簡“兄弟具尼”即化用《詩經(jīng)·行葦》之“戚戚兄弟，莫逺具爾”，“尼”與“爾”古音極近（例證可見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會典》549頁），“尼”與“爾”義皆爲“近”，“尼”即《尸子》“悅尼而來遠”之“尼”，“爾”通作“邇”。若暱爲入聲字或爲職部或爲質(zhì)部，雖有與昵通用之例（昵亦爲質(zhì)部），倒不如不改讀，亦自然可通?！?/SPAN>這是闡釋其下句“先之以博愛而民莫遺其親”的。儒家有推己及人的觀念，如《論語·爲政》：“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爲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且酄懻?，奚其爲爲政？”又如《大戴禮記·曾子立孝》：“事父可以事君，事兄可以事師長，使子猶使臣也，使弟猶使承嗣也?！痹偃纭抖Y記·大學》：“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孝所以使眾也?！苯允顷U發(fā)將孝悌之道推及治國爲政的道理?！缎⒔?jīng)·廣揚名章》也說：“子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居家理，故治可移於官。是以行成於內(nèi)，而名立於後世矣?！焙單牡慕庹f正體現(xiàn)了這種思維方式。
附帶說一下，《孝經(jīng)》此章內(nèi)容還見於《上博八·顏淵問於孔子》6-8簡：
孔子曰：“修身以先，則民莫不從矣；前以博愛，則民莫遺親矣；導之以儉，則民知足矣；前之以讓，則民不爭矣；或迪而教之，能能，賤不肖而遠之，則民知禁矣。如進者勸行，退者知禁，則其於教也不遠矣?！?/SPAN>[20]
可知《孝經(jīng)》中的不少話很可能的確爲孔子所言。先秦學者不自著書，弟子門人各有所承，同樣的話可能載入不同的作品。過去有學者主張《孝經(jīng)》爲孔子所作，考慮到先秦古書的著作體例，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這五段簡【今按：前已據(jù)廣瀨薰雄先生的指點改過，第三支簡當存疑，此處宜改爲“上述1、2、4、5四支簡”】同爲第31號探方所出；長短相當，字體一致（如下示意圖）；內(nèi)容上又都跟《孝經(jīng)》有關(guān)；很可能也是對《孝經(jīng)》的一種傳注或解說。
【今按：左圖誤，第2、3支簡不當拼綴，第2簡的位置應下移，與其他三支簡保持尾部平齊。右圖爲修改後的示意圖?！?/SPAN>
不過，上舉第5簡簡尾有“百廿七字”的計數(shù)。從目前五段簡上保留的總字數(shù)看，除去第5簡的“百廿七字”4字，這五段簡共餘36+25+6+33（不計重文）+21=121字，距所謂“百廿七字”只缺6字。但是，從內(nèi)容上看，這四段內(nèi)容並不連貫：第1簡“亢之爲言”之後應有別的內(nèi)容，可能還有別的缺簡；第2簡殘去上部5-6字，跟《孝經(jīng)·孝治章》對照，殘去的部分不可能容下“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遺小國之臣”之類的內(nèi)容，其前應有別的缺簡；第3簡爲殘片，它是否能跟第2簡拼綴，還有待證實；第4簡雖然內(nèi)容上比較完整，但它跟其他簡內(nèi)容上的關(guān)係不明確；第5簡開始就說“《行葦》則兄弟俱暱矣”，從文氣上看，前面也應該有其他內(nèi)容，很可能存在缺簡?？傊@五簡雖然內(nèi)容上都跟《孝經(jīng)》有關(guān)，但可能並不屬於同一篇章?？赡苓@種《孝經(jīng)》傳注或解說包含兩個以上的章節(jié)，第5簡末尾所記字數(shù)可能只是其中一個章節(jié)的字數(shù)。像馬王堆漢墓帛書《老子》乙本卷前佚書前兩篇那樣，大篇內(nèi)都分小篇，每小篇之末都記篇名，第一篇分九個小篇（《道法》、《國次》、《君正》、《六分》、《四度》、《論》、《亡論》、《論約》、《名理》），最後一篇篇名“名理”之下記“經(jīng)法凡五千”，是總篇名和字數(shù)。第二篇分15小篇，前14小篇之末都記篇名（《立[命]》、《觀》、《五正》、《果童》、《正亂》、《姓爭》、《雌雄節(jié)》、《兵容》、《成法》、《三禁》、《本伐》、《前道》、《行守》、《順道》），最後一小篇本身無篇名，下記“十大經(jīng)凡四千□□六”是總篇名和字數(shù)。[21]雖然這兩篇下的小篇之末只記篇名而不記字數(shù)，不過既然是相對獨立的小篇，每篇末記篇內(nèi)字數(shù)的情況也可能存在?？上壳皝K沒有見到類似的、末尾記字數(shù)的其他簡文。【今按：按照廣瀨薰雄先生的指點，簡73EJT31：44A+T30：55背下端書有簡序號“七十二”，簡73EJT31：102背下端書有簡序號“八十二”，簡73EJT31：104背下端書有簡序號“百四”，以及下面提到的簡73EJT31：42背下端書有簡序“六十八”，這些序號表明我們討論的幾支簡之間的缺簡很多。另外，31號探方中還有一支簡，即73EPT31：101，正面書寫的文字“九┗。三年不用其田宅┗。須其反也，君憂臣勞”似與《孝經(jīng)》無關(guān)，但其字體跟我們討論的這些簡相近，又因尾部完整而保留了簡背下端的簡序號“五十八”。這支簡的存在說明我們的討論的幾支所謂與《孝經(jīng)》相關(guān)的簡，它們所在的一篇書或許不是一種專門傳注或解說《孝經(jīng)》的書。從簡序號看和簡上內(nèi)容看，這篇書具有相當?shù)钠?，其?nèi)容也比較複雜。又，廣瀨薰雄先生指出我們所疏忽的另一處問題，即《戰(zhàn)國縱橫家書》第二部分（第15～19章），“每章後都記有字數(shù)，最後還記有總字數(shù)”（即第15章末“五百七十”、第16章末“八百五十八”、第17章末“五百六十三”、第18章末“五百六十九”、第19章末“三百·大凡二千八百七十”，參看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叁）·戰(zhàn)國縱橫家書》“說明”及相關(guān)章節(jié)釋文，中華書局，2014年，第201、226、231、238、240、243頁）。甚是?！?/SPAN>
同一探方中還有兩段簡，其字體、行文跟上面五段簡比較相近，從內(nèi)容上看也可能與《孝經(jīng)》有關(guān)，如下：
編號42A的這段簡“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是解說《孝經(jīng)·天子章》“《甫刑》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中的“兆民”一詞的。漢張禹《孝經(jīng)安昌侯說》解說此句云：“天子自稱則言‘予一人’。予，我也。言我雖身處上位，猶是人中之一耳，與人不異，是謙也。若人臣稱之，則惟言一人。言四海之內(nèi)惟一人，乃爲尊稱也。”[22]同此段簡文可相參看。檢清人所輯《孝經(jīng)》“鄭注”云：“億萬曰兆。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保ㄝ嬜浴段褰?jīng)算術(shù)》）[23]正與此簡內(nèi)容一致。
所謂“鄭注”，最初只題“鄭氏注”，多數(shù)學者都認爲並非出自鄭玄之手，劉知幾說：
今俗所行《孝經(jīng)》題曰鄭氏注，爰自近古，皆云鄭即康成；而魏晉之朝，無有此說。至晉穆帝永和十一年及孝武帝太元元年，再聚群臣，共論經(jīng)義。有荀昶者，撰集《孝經(jīng)》諸說，始以鄭氏爲宗。自齊梁以來多有異論。陸澄以爲非玄所注，請不藏於秘省，王儉不依其請，遂得見傳於時。魏齊則立於學官，著在律令。蓋由膚俗無識，故致斯訛舛。[24]
晚近學者根據(jù)敦煌藏經(jīng)洞發(fā)現(xiàn)的唐宋時的《孝經(jīng)》鄭氏注殘卷，結(jié)合文獻所引鄭注資料，基本恢復了鄭氏注的面貌。對照鄭玄所注其他經(jīng)籍，此“鄭氏注”體例、文氣的確有所不同。胡平生先生認爲：“鄭氏注可能仍與鄭玄及其胤孫（鄭小同）有關(guān)，鄭玄的後人有可能將鄭玄對《孝經(jīng)》的解釋寫進鄭注中，因爲《孝經(jīng)》注只是對晚輩講經(jīng)用的，所以沒有像傳注其他經(jīng)典那樣深奧、繁瑣。說鄭氏注與鄭玄毫無關(guān)係，也有不少文獻材料不好解釋?！?A title="" href="#_edn25" name=_ednref25>[25]
據(jù)介紹，肩水金關(guān)漢簡的時代下限大約在東漢建武年間，而鄭玄是東漢末年人，此傳注或解說自然不會出於鄭玄之手。從編號42A的這段簡文看來，“鄭氏注”中的某些材料可能就是沿襲前輩經(jīng)師對《孝經(jīng)》的解說的。
編號47的這段簡有“愛”、“明聖”之語，有可能跟《孝經(jīng)·聖治章》相關(guān)?！堵}治章》云：“聖人因嚴以教敬，因親以教愛?！焙單摹拔ǎm）有明聖，弗能庸（用）純”，“純”或即“純一”之義。《聖治章》末引《詩·曹風·鸤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考慮到此詩前一章云“淑人君子，其儀一兮”，簡文的“用純”與《聖治章》引《詩》之“其儀不忒”或可相參?！堵}治章》又云：“故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以順則逆，民無則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兇德。雖得之，君子不貴也?！焙單摹半m有明圣，弗能用純”表達的意思，大概跟這段話是一致的。我們還注意到，這段簡也用“弗”字，不避昭帝諱，跟上舉八角廊漢簡《儒家者言》第22章的情況相似。
此外，出自另一探方的一片殘簡，從內(nèi)容上雖然看不出跟《孝經(jīng)》是否有聯(lián)繫，但其字體、文氣跟上舉諸簡也有些近似，如下：
此簡首字未確釋，“誡〓之〓”與上舉第四簡的“勉〓之〓”文氣相似；不過由於殘存文字較少，不知是否與《孝經(jīng)》有關(guān)。姑錄於此，存疑待考。【今按：施謝捷先生指出，“誡之誡之”是漢簡文書裏很常見的話，未必跟《孝經(jīng)》有關(guān)。前面我們補充說明過，從簡序號看和簡上內(nèi)容看，包含可能屬於《孝經(jīng)》傳注或解說內(nèi)容的這篇書具有相當?shù)钠鋬?nèi)容也比較複雜（或與八角廊漢簡《儒家者言》相類）；此段殘簡可能屬於這篇書，不過跟《孝經(jīng)》的關(guān)係實在無法確定。】
今傳本《孝經(jīng)》經(jīng)過劉向的整理。據(jù)《隋書·經(jīng)籍志》記載：“遭秦焚書，（《孝經(jīng)》）爲河間人顏芝所藏。漢初，芝子貞出之，凡十八章，而長孫氏、博士江翁、少府后蒼、諫議大夫翼奉、安昌侯張禹，皆名其學。又有《古文孝經(jīng)》，與《古文尚書》同出，而長孫有《閨門》一章，其餘經(jīng)文，大較相似，篇簡缺解，又有衍出三章，並前合爲二十二章，孔安國爲之傳。至劉向典校經(jīng)籍，以顏本比古文，除其繁惑，以十八章爲定?！卑私抢葷h簡《儒家者言》的三章（尤其是第24章）和肩水金關(guān)漢簡所見的兩種關(guān)於《孝經(jīng)》的材料，很可能是對《孝經(jīng)》傳注或解說，它們反映了漢代《孝經(jīng)》傳注或解說類作品的原始面貌。肩水金關(guān)漢簡【73EJT31：44A+T30：55A】引《易》而不引《詩》，表明它所解說的《孝經(jīng)》跟今傳本《孝經(jīng)》可能並非一個本子；簡【73EJT31：42A】所記錄的解說之文，與時代較晚的“鄭氏注”有相同的內(nèi)容，說明漢代《孝經(jīng)》的傳注或解說爲後人所傳遞繼承。凡此種種，都爲我們研究漢代《孝經(jīng)》的流傳和闡釋提供了十分珍貴的資料。
拙文得到劉釗教授、陳劍教授、施謝捷教授、廣瀨薰雄副研究員、鄔可晶博士和石繼承、蔡偉等諸位師友的指教，謹致謝忱！拙文發(fā)表於《出土文獻》第六輯，來不及趕在書付印之前修改完善，留下很多遺憾，在此向編輯和讀者表達誠摯的歉意。同時也反省自己，應該盡量熟悉原材料，考慮全面一些，下筆謹慎一些。
[1] 參看胡平生：《〈孝經(jīng)〉是怎樣的一本書》，見氏著《孝經(jīng)譯注》第20頁，中華書局1996年。
[2] 邢義田：《中國皇帝制度的建立與發(fā)展》，見氏著《天下一家：皇帝、官僚與社會》第37頁，中華書局2011年。
[3] 胡平生：《〈孝經(jīng)〉是怎樣的一本書》，第9-10頁。
[4] 胡平生：《〈孝經(jīng)〉是怎樣的一本書》，第9頁。
[5] 參看[清]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下）·孝經(jīng)注疏》第2545頁中，中華書局1980年。
[6] 參看裘錫圭：《〈老子〉甲本〈德〉篇注釋》注[五二]，《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肆）》第16-17頁，中華書局2014年。
[7] 定縣漢墓竹簡整理組：《河北定縣40號漢墓發(fā)掘簡報》，載《文物》1981年第8期，第10頁。
[8] 定縣漢墓竹簡整理組：《〈儒家者言〉釋文》，載《文物》1981年第8期，第19頁。下引整理者說同此。
[9] 陳奇猷：《呂氏春秋校釋》第733頁，學林出版社1984年。
[10] 鄔可晶疑簡文“蕠”實“蘩”字之誤，或本作“蘩”而被整理者誤釋爲“蕠”；蘩、煩皆讀爲“忿”。參看鄔可晶：《出土與傳世古書對讀札記（四則）·二》，《中國典籍與文化》2011年第3期，第131-132頁。
[11] 參看劉嬌：《言公與剿說》第114頁，綫裝書局2012年。
[12] 胡平生：《〈孝經(jīng)〉是怎樣的一本書》，第8頁。
[13] 甘肅簡牘保護研究中心等：《肩水金關(guān)漢簡（叁）》第215-227頁，中西書局2014年。
復旦大學歷史系張英梅博士也注意到下引《肩水金關(guān)漢簡（三）》材料中的第1、2、5三條材料可能與《孝經(jīng)》有關(guān)。參看張英梅：《試探〈肩水金關(guān)漢簡（三）〉中所見典籍簡及相關(guān)問題》，載復旦大學中國學研究中心編《“全球視野下的國學研究——2014年上海國學研究生學術(shù)論壇”會議論文集》，2014年10月，第565-567頁。下文引用時簡稱“張英梅文”。
[14] 陳劍：《〈周易經(jīng)傳·二三子問〉釋文》，見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叁）》第42頁，中華書局2014年。引用時釋文改用寬式。
[15] 參看簡朝亮撰，周春健校注：《孝經(jīng)集注述疏——附〈讀書堂答問〉》第141-142頁，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
[16] 如姚鼐《〈孝經(jīng)刊誤〉書後》云： “《坊記》、《表記》、《緇衣》之類，每一言畢，輒引《詩》、《書》文以證之，間有不甚比附而強取者矣，亦洙、泗間儒者之習然也?！标悏艏蚁壬赋觯骸啊斗挥洝贰ⅰ侗碛洝?、《緇衣》皆稱述仲尼之言，常引證《詩》、《書》，其體例與《孝經(jīng)》同。”（見《尚書通論》第29頁，商務印書館1957年。參看彭林：《子思作〈孝經(jīng)〉說新論》，《中國哲學史》2000年第3期，第61頁注①。）
[17] 參看彭林：《子思作〈孝經(jīng)〉說新論》，同前注，第61-62頁。
[18] 張英梅文，第567頁。
[19] 張英梅文亦已提到。（第565頁）
[20] 參看復旦吉大古文字專業(yè)研究生聯(lián)合讀書會：《〈上博八·顏淵問於孔子〉校讀》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59，釋文改用寬式?！白x書會”已經(jīng)指出此文與《孝經(jīng)·三才章》相關(guān)文句密合。
[21] 參看裘錫圭：《考古資料與傳世先秦秦漢古籍的整理》課程講義（未刊稿）。
[22] [清]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孝經(jīng)類》第153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23] [清]陳鳣撰集：《孝經(jīng)鄭注》第2頁，中華書局1985年。
[24] 胡平生：《〈孝經(jīng)〉是怎樣的一本書》，第13頁。
[25] 胡平生：《〈孝經(jīng)〉是怎樣的一本書》，第14頁。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2015年4月8日。
點擊下載附件：
-
mojingliming 在 2015/4/8 22:13:53 評價道：第1樓
今按：施謝捷先生指出，“誡之誡之”是很古書裏常見的話？
-
admin 在 2015/4/8 22:46:56 評價道：第2樓
多謝提醒！已更正！
Copyright 2008-2018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旦大學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07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