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湯在啻門》散札
（首發(fā)）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湯在啻門》釋文及注釋，見《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伍）》142-148頁，[1]文中引述稱“原整理”者，其他諸家研究成果擇善而從。
1、湯在啻門?！?SPAN>1
】原整理者注：啻門，門之專名，如春秋時鄭之時門、宋之桐門、陳之栗門等。又疑“啻”即“帝”字，與同簡“亥”作“
”同類。
按：“啻門”當即“帝門”，出土文獻中以“啻”為“帝”之例較常見，[2]無須疑之?！暗坶T”當為湯都亳邑門名。
2、古之先帝亦有良言青（情）至於今虎（乎）？【2】
原整理者注：青，下文異寫作“清”，讀為“情”，確實，古書又作“請”。
按：“青”、“清”均當作“請”，《爾雅·釋詁》：“請，告也”，《箋疏》：“《釋言》云：‘告，請也?！丢殧唷吩疲骸妫桃?。’《釋名》云：‘上敕下曰告。告，覺也，使覺悟知己意也。’”“請至於今”即“告至於今”，為教導(dǎo)至今的意思?！稌颉吩疲骸白云踔领冻蓽诉w，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告》、《釐沃》?！薄兜鄹妗芬杉幢酒?，蓋儒家傳本此處之“請”即作“告”，“帝告”者，“帝門之告”之省語也。
3、幾言成人？幾言成邦？幾言成地？幾言成天？【3】
按：“幾言”當為“言幾”之倒裝。幾者，幾何也。
4、九以成地，五以
（將）[之]?！?SPAN>4】
原整理者注：
，讀為“將”，義同“相”，扶持，輔助。
按：此字從“止”，蓋即《爾雅·釋言》“將，送也”之“將”的專字，故從“止”會意，與從“辵”同意也。此用為扶助義之“將”，《詩·樛木》：“福履將之”，鄭箋：“將，猶扶助也?！?/P>
5、人可（何）得以生？可（何）多以長？
（孰）少而老？【5】
原整理者注：多，增多。何多，增多什麼。
按：“多”當讀為“𠭴（𥏞）”或“短”，“多”與“𠭴”端章準雙聲、歌月對轉(zhuǎn)音近；與“短”同端紐雙聲、歌元對轉(zhuǎn)音近?！斗窖浴肥骸?SPAN style="FONT-FAMILY: 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𠭴，短也?！薄稄V雅·釋詁》：“𥏞，短也。”“短”與“長”、“少”與“老”皆為對文。
6、
（固）猶是人，而【5】一亞（惡）一好？【6】
按：“”亦見清華簡《皇門》，用為“庫門”之“庫”，laogui（施謝捷）先生認為：“原讀‘庫’之字作‘從老省、古聲’，或許是‘胡壽’之專字，過去在齊系文字中出現(xiàn)多次，或作人名，或作為複姓‘胡毋’之‘胡’?！?A title="" name=_ednref3 href="#_edn3">[3] yushiawjen（瑜小楨）先生認為“簡文‘胡’當代詞，表示問或反詰語氣?！?A title="" name=_ednref4 href="#_edn4">[4]說均是。此處“”即“胡”，疑問代詞，意思相當於“為什麼”。猶，《詩·小星》：“寔命不猶”，毛傳：“猶，若也”；《廣韻》：“猶，似也”，“猶是人”即同樣是人。
7、其末氣，是謂玉穜（種）?！?SPAN>7】
原整理者注：玉，美好。穜，即“種”，種子。
按：“玉種”代指男女繁殖之精氣，《管子·水地》：“人，水也。男女精氣合而水流形?！薄断缔o》：“男女構(gòu)精，萬物化生?！苯癃q言男精為“種”，是其遺義。
8、一月始
（揚）?！?SPAN>7】
原整理者注：
，從勹，昜聲，疑讀為“揚”，似指玉種播揚。
按：“”字筆者曩釋為“孕”；[5]曰古氏先生認為當釋“腸”，指五臟六腑，[6]字釋“腸”切合字形所表之意，亦可備一說。然今細審上下文意，似均不合。《說文》：“昜，開也。從日一勿。一曰飛揚。一曰長也。一曰彊者眾皃。”此字蓋即用“昜”之“開”、“長”之意，所謂種子破殼發(fā)芽生長也；從“勹”者，謂在母腹之中也。故全字形當謂玉種在母腹中發(fā)芽生長之意，略同於《爾雅·釋天》“春爲發(fā)生”之“發(fā)生”。故此字在此讀為“揚”、“昜”均可通，然釋為“播揚”則非。暮四郎先生謂“‘揚’在上古典籍中常指揚起，此處則當解為舉、動，指萌生”，[7]亦合文意。
9、四月乃
（固）?！?SPAN>7】
原整理者注：
，疑讀為“固”，指胎兒穩(wěn)固。
按：曰古氏先生認為“”當讀為“骨”，可從。
10、五月或收（褎）?！?SPAN>7】
原整理者注：收，疑讀為同在舌音幽部的“褎”?！对姟ど瘛贰皩嵎N實褎”，鄭玄箋：“褎，枝葉長也。”
按：“或”當讀為“有”。“收”本為收斂、收束義，義亦同“糾”，《國語·齊語》：“糾之以刑罰”，韋注：“糾，收也”，“糾”又有糾繚之意，此當指人之筋脈，同於《文子·九守》之“五月乃筋”。《釋名·釋形體》：“筋，靳也，肉中之力，氣之元也，靳固於身形也?！薄敖天渡硇巍迸c收束、糾繚之意類同。
11、八月乃正?！?SPAN>7】
按：“正”疑當讀為“整”，《說文》：“齊也”，言至八月人身體所有組成部分均生長齊全也。
12、九月
（顯）章?！?SPAN>8】
按：“”字暮四郎先生釋為“繲”，[8]可從。此字當與清華簡四《筮法》用為“解”的“繲”同字，此亦當讀為“解”。明珍先生云：“‘章’可能是‘紋章、標誌’之義?！兑葜軙ぶu法》‘車服，位之章也?！拔氖巧钊?，接著是生肌膚，接著是正型，接著是‘顯章’，應(yīng)即顯現(xiàn)標誌，古人可能以為此時才知胎兒性別，或是指顯現(xiàn)紋理，比如眼鼻耳目的線條等等?！?A title="" name=_ednref9 href="#_edn9">[9]此說或當是也?！罢隆碑斒欠謩e的標誌，《國語·周語中》：“變前之大章”，韋注：“章，表也，表明天子與諸侯異物也?！鄙w“解”為分判義，“章”為男女分別之標誌，大概古人認為在九月之前胎兒尚無男女之分別，到了九月才能分別是男是女，各具其性別標誌也。
13、亓（其）氣朁
（歜）發(fā)
（治），是亓（其）為長且好才（哉）?！?SPAN>8】
按：“朁”疑當讀為“潛”，深沉意?！?SPAN>”從糸𧢻（觸）聲，疑即“𦆂”字，亦作“䌵”， 《玉篇》：“䌵，帶也。亦作𦆂?！卑l(fā)，勃發(fā)意，與“潛”為對，義相反。“”當即“𥿆”字，讀為“絲”，二字古音同?！皾?SPAN style="FONT-FAMILY: 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𦆂發(fā)絲”謂氣深沉如帶之綿延伸長，勃發(fā)如絲之綿綿不絕，此均謂氣之生長不斷之意，故曰“是其為長且好哉”，意思這就是人能長高和俊美（或健康）的原因。此二句是針對上面湯之“何短以長”、“胡猷是人，而一惡一好”的問話而回答的。
14、氣融交以備?！?SPAN>9】
原整理者注：備，周遍。
按：“備”當讀為“服”，從順義?！秴窃酱呵铩す篡`陰謀外傳》：“勾踐氣服”，《說文》：“懾：失氣也。從心聶聲。一曰服也?！比耸錃鈩t懾服也；懾服則順從，故此處當為順從義，《素問·上古天真論》：“恬惔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nèi)守，病安從來。是以志閑而少欲，心安而不懼，形勞而不倦，氣從以順，各從其欲，皆得所願?！薄皻馊诮灰苑迸c“氣從以順”意思略同。
15、氣戚（促）乃老，氣
（徐）乃猷，氣逆亂以方，【9】是亓（其）為疾央（殃）。【10】
按：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出土文獻研究工作室認為：“‘戚’疑當讀為‘蹙’，《詩經(jīng)·大雅·召旻》：‘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辟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佟尽瘜ξ?，‘蹙’意謂縮減。簡文‘蹙’亦當解為精氣之衰減，而非呼吸之急促?！?A title="" name=_ednref10 href="#_edn10">[10]此說是也，“戚”當讀為“蹙”訓縮減。“”不當讀“徐”，而當讀為“舒”，舒散、散失之意?！伴唷币勺x為“庮”，《說文》：“久屋朽木。從廣酉聲。《周禮》曰：‘牛夜鳴則庮。’臭如朽木。”此蓋用“猷（庮）”為腐朽義?！袄稀迸c“朽”義正相貫，均為衰弱義?！胺健蹦恕皺M”義，謂邪也。此謂氣縮減就衰弱，氣散失則腐朽，氣逆亂而邪，這都是造成疾病和災(zāi)殃的原因?！袄稀薄ⅰ蔼q（庮）”相當於湯問話中的“少而老”中的“老”；“疾殃”相當於湯問話中的“一惡一好”中的“惡”（醜惡、不健康）。
16、氣屈乃冬（終），百志皆竆?！?SPAN>10】
按：屈，《漢書·食貨志上》：“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顏注：“屈，盡也?！薄鞍僦窘愿\”字面的意思各種思慮皆無，實乃“死”之委婉說法，謂人氣竭盡則生命終結(jié)，乃死也。《韓詩外傳》卷八：“然身何貴也？莫貴於氣；人得氣則生，失氣則死”；《白虎通義·崩薨》：“死之為言澌，精氣窮也”，均此之謂也。關(guān)於氣與人之強弱、盛衰、壽夭之類的論述，《論衡·氣壽》、《無形》、《吉驗》等篇中亦多有論述，可參看。
17、悳（德）濬明執(zhí)信以義成?！?SPAN>13】
按：當斷句為“悳（德）濬明，執(zhí)信以義成”，“義”當讀為“宜”，適當之意。
18、悳（德）變亟執(zhí)譌以亡成。【14】
按：當斷句為“悳（德）變亟，執(zhí)譌以亡成”，“變亟”當讀為“變革”，意同於“變更”，此為變化無常之意。譌，不誠信。亡，同無。
19、唯（雖）成或（又）
（瀆）。
按：“”當讀為“渝”，改變也?！俺捎钟濉奔础吨芤住ぴヘ浴ど狭罚骸俺捎杏濉?，馬王堆帛書本作“成或諭”，上博簡本作“成又愈”。[11]
20、正（政）
（禍）亂以亡（無）常。【16】
按：“”字，李守奎先生認為在《湯居湯丘》和《詛楚文》中讀為“華”，[12]此當讀為“嘩”?！皣W亂”謂意見不一致而爭訟紛亂不定，故曰“無?！薄?/P>
21、民【16】咸解體自卹?！?SPAN>17】
原整理者注：解體，人心散亂?！蹲髠鳌烦晒四辏骸靶挪豢芍x無所立。四方諸侯，其誰不解體？”
按：《左傳》：“其誰不解體”杜注：“言不復(fù)肅敬於晉?！薄妒琛罚骸叭缡莿t四方諸侯，其誰不解體？謂事晉之心皆疏慢也。”是“解體”即“懈體”，本義為身體行動懈怠，此即用為懈怠義。自卹，自憂，即為自身打算、自己顧自己的意思。
22、型（刑）情（輕）以不方，是胃（謂）美型（刑）?！?SPAN>17】
按：“情”當讀為“省”，簡也。《文子·上義》：“善罰者，刑省而禁姦”；《孔叢子·刑論》：“孔子曰：‘古之刑省，今之刑繁。其為教，古有禮然後有刑，是以刑??；今無禮以教，而齊之以刑，刑是以繁?！薄渡叹龝ふf民》：“法詳則刑繁，法簡則刑省?！薄豆茏印ち⒄罚骸靶淌≈喂眩缓媳姟?，又《八觀》：“是故明君在上位，刑省罰寡，非可刑而不刑，非可罪而不罪也?！狈?，放也，放縱意。“刑省以不放”即刑法簡省而不放縱。
23、型（刑）
（重）以亡常，此胃（謂）亞（惡）型（刑）。【17】
按：“”疑即“傺”字，此讀為“泰”或“忲（汏）”，過也，意與“重”略同。[13]
[1]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伍）》，中西書局2015年。142-148頁。
[2] 白於藍：《戰(zhàn)國秦漢簡帛古書通假字彙纂》，福建人民出版社年。參【啻與帝】條，475頁。
[3] 復(fù)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清華簡〈皇門〉研讀札記》，復(fù)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2011/1/5. 文下28樓評論，發(fā)表日期：2011/1/8.
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1345
[4]《清華五〈湯在啻門〉初讀》（下簡稱《初讀》），簡帛論壇•簡帛研讀。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248 9樓，發(fā)表日期：2015-04-14.
[5] 王寧：《釋清華簡五〈湯在啻門〉的“孕”》，復(fù)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2015/4/18. 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2499
[6] 見《釋清華簡五〈湯在啻門〉的“孕”》下第1樓評論，發(fā)表日期：2015/4/27。下引曰古氏先生說均出此，不另注。
[7]《初讀》19樓，發(fā)表日期：2015-04-22.
[8]《初讀》，19樓。發(fā)表日期：2015-04-22.
[9]《初讀》14樓，發(fā)表日期：2015-04-21.
[10] 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出土文獻研究工作室：《讀〈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伍）〉書後（三）》，簡帛網(wǎng)2015-04-17.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211
[11] 王寧：《釋清華簡五〈湯在啻門〉的“渝”》，簡帛網(wǎng)2015-04-23.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219
[12] 李守奎：《與倒人形相關(guān)的古文字考釋》，2014年8月全國古漢語年會論文。
[13] 王寧：《釋〈清華簡（伍）〉的“傺”》，復(fù)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2015/4/14. 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2496
本文收稿日期爲2015年5月6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2015年5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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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t 在 2015/5/7 11:12:20 評價道：第1樓
疑“朁”讀為“潛”，訓沈；“𦆂”讀為“濁”。古書“沈濁”連言習見，有形容氣者。 南朝 梁武帝 《天象論》：“沉濁之氣，下凝為地?！?/SPAN>讀為“重”亦可。古書也有“沈重”之說，沉靜莊重?！兑饬帧芬?漢 仲長統(tǒng) 《昌言》：“人之性……安舒沉重者，患在后時；好古守經(jīng)者，患在不變?！?/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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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在 2015/5/7 13:05:17 評價道：第2樓
多謝劉先生指正。
本來初稿里是把這句讀成“潛濁發(fā)始”來著，可考慮了好久也不知道該怎麼講通，所以暫依字讀之。今見先生之說始悟原整理讀“發(fā)治”可通，然其說“與‘亂’相對”則非。古人說“輕清陽為天，重濁陰為地，萬物所陳𠛱也。”（《說文·土部·地》）也許本文中“𦆂”即“濁”，“治”相當於“清”，《詩·黍苗》：“泉流旣淸”，毛傳：“水治曰清”，“治”殆“水治”之意，謂“清”也?！皾摑岚l(fā)治”當謂沈之而濁，發(fā)之而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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