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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文獻(xiàn)詞語雜考
（首發(fā)）
蕭旭
靖江市廣播電視臺(tái)
前幾天，蒙友人惠賜張小豔《敦煌社會(huì)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詞語論考》[1]，我已三四年不董理敦煌文獻(xiàn)，已經(jīng)生疏了，更加落後了。因奉讀張書，越三日而畢其役。張書所考論的詞語，有幾條我有些不同的意見，這裏寫出來，博雅君子，其賜正焉。
（1）古人稱“頭盔”曰“鍪”，即因其形與漢代慣用的似釜而反唇的炊器“鍪”相像而得名。
（第189頁）
按：此說恐源流倒置。“鍪”指頭盔者，特帽之一種而已，以鐵製作，故專字從金作“鍪”，字亦借“瞀”、“務(wù)”為之。其語源是“冖”，孳乳作“𠔼”、“冃”、“冒”、“帽”，取覆蓋為義。《殷周金文集成》2837載西周早期《大盂鼎》、又6015載《麥方尊》並有“冖、衣、巿、舄”之語[2]。頭盔曰鍪，炊器曰鍪，皆以其功用或器形似冒（帽）而得名也。
（2）“羖䍽”為外來音譯詞，故可寫作“骨力”、“骨䍽”、“矞艻”等形……敦煌本王梵志詩中又有“赤羖䍽”一詞，P.3833《王梵志詩》：“自著紫臭翁（䩺），餘人赤羖䍽?！备`疑“羖䍽”為記音字，其本字應(yīng)是“𨉹𨊛”?！都崱罚骸?/span>𨉹，𨉹𨊛，倮也。”“赤𨉹𨊛”又可寫作“赤骨力”、“赤骨律”、“赤骨立”等形，釋為“赤裸裸”。（第229—231頁）
按：矞艻，所引見《天工開物》卷上，崇禎初刻本作“矞芀”，喜詠軒叢書本、世界書局本同，書局本有注：“陶本作䒒。”《古今圖書集成·經(jīng)濟(jì)彙編·食貨典》卷314引《天工開物》作“矞䒒”，無從力作“艻”者，作者所據(jù)巴蜀書社1989年出版的《校注》本是誤本，方以智《物理小識(shí)》卷6亦作“矞芀”。其餘繫連諸字形皆是，但說“羖䍽”是外來音譯詞，恐無確證。“骨力”、“骨律”、“骨立”等又音轉(zhuǎn)作“骨鹿”、“骨碌”、“骨盧”、“骨魯”、“古魯”、“古鹿”、“角鹿”、“谷鹿”等形，皆“果臝”轉(zhuǎn)語，狀圓形?！俺喙锹伞敝腹庵_胍踝（俗作“孤拐”）?！肮锹伞敝复鷪A形的胍踝骨。赤羖䍽猶言光腳。夏羊名的專字，單稱曰“羖”，複稱曰“羖䍽”。秦穆公嘗以五羖之皮贖百里奚，號(hào)“五羖大夫”。《爾雅翼》卷23：“羖為角音，又為古音……而音又通於牯，故《本草》‘羖羊’條注稱牯羊?！薄傲l”俗字又作“𦍩”。S.617《俗務(wù)要名林》：“羖䍽：上音古，下音歷?！彼巍ず轲端赡o(jì)聞》卷2：“善牧者，每群必置羖䍽羊數(shù)頭（注：‘羖䍽,音古力，北人訛呼羖為骨?！唐溆潞?，行必居前，遇水則先涉，群羊皆隨其後?！毖蛎傲l䍽”，蓋取義於羊體圓滾肥壯也。羊曰羖（𦍩），牛曰牯，其義一也?！都崱罚骸?/span>𧰒，𧰒𧰡，鼓聲?！庇帧?/span>𧰡，𧰒𧰡，鼓聲?！薄?/span>𧰒𧰡”必與“𨉹𨊛”同源，言鼓聲渾圓而大也。
（3）S.2009：“竹柄大阿朵一柄……銀葉骨卓一個(gè)……胡桃根阿卓一個(gè)。”其中的“阿”為詞頭，“卓”、“朵”為同一詞語的不同語音記錄形式?！白俊庇刑亓?、突出的意思，“朵”亦有鼓出、突出的意思，口語詞中帶有圓鼓、突露特點(diǎn)的事物大抵皆可以“朵”稱之，如“耳朵”、“花朵”、“雲(yún)朵”等。故“阿朵”、“阿卓”都指一種兵器，即“骨朵”，也稱“骨卓”，其特點(diǎn)是有一大蒜或蒺藜形的頭綴於長棒的頂端，唐宋人以之為刑仗或儀仗，俗稱金瓜。（第241--242）
按：說“卓”、“朵”音轉(zhuǎn)是，但謂取義於特立、鼓出、突出則未得。且“朵”無鼓出、突出義，“耳朵”、“花朵”、“雲(yún)朵”亦不取鼓出義，當(dāng)取下垂義?！墩f文》：“朵，樹木垂朵朵也?！薄稄V韻》：“朵，木上垂也?！薄肮嵌洹钡拿x有數(shù)說：《說郛》卷85引宋僧釋適之《金壺字考》：“骨朵：朵音都。”宋·宋祁《宋景文筆記》卷上：“關(guān)中人謂腹大者為胍𦘴，上孤下都，俗因謂杖頭大者亦為胍𦘴，後訛為骨朵。”宋·趙彥衛(wèi)《雲(yún)麓漫抄》卷2：“宋景文非也。蓋檛字古作䒳，常飾以骨，故曰骨䒳。後世史文略去草而只書朵，又䒳、朵音相近，訛而不返，今人尚有檛劍之稱，從可知矣?！彼巍こ檀蟛堆莘甭丁肪?span>12：“按字書䈑、撾皆音竹瓜[反]，通作簻，簻又音徒果反，簻之變?yōu)楣嵌?，正如而已為爾，之乎為諸之類也。然則謂撾為骨朵，雖不雅馴，其來久也?！泵鳌ぶ芷怼睹x考》卷12：“《演繁露》云云。此說亦非?！墩f文》：‘檛，箠也?！咀?/span>𥬲，是𥬲與撾（檛）、簻一也。曰骨朵者，始製以木，從木曰檛；以竹，從竹曰簻曰𥬲，後以骨飾之曰骨𥬲?！碑?dāng)以宋祁說為是，陶宗儀《輟耕錄》卷1、方以智《通雅》卷49並從宋說?！都崱罚骸?/span>𦘴，胍𦘴，大腹皃。一曰：椎之大者，故俗謂仗頭大為胍𦘴。關(guān)中語訛為胍檛?！卞X大昕《恒言錄》卷2：“胍𦘴：音孤都。《廣韻》：‘胍𦘴，大腹?！额惼罚骸?/span>𦘴，大腹皃。一云：椎之大者，故俗謂杖頭大為胍𦘴?！ó?dāng)是‘骨朵’二字之聲譌）。今北方人謂花朵未開者曰胍𦘴?！?a title="" name="_ednref3" href="#_edn3">[3]“骨朵”、“骨都”、“骨嘟”同源，亦皆“果臝”、“果隋”之轉(zhuǎn)語[4]，它的中心詞義是“圓”。翟灝《通俗編》卷34：“今凡納悶而氣脹于唇頬之間，俗誚之曰‘觜胍𦘴’，元喬孟符曲作‘觜骨都’。”[5]兵器名“骨朵”者，以杖頭安置有一圓形如大蒜之物也。亦倒言作“𦘴胍”，蔣斧印本《唐韻殘卷》：“𦘴，𦘴胍，腹大。”P.2011王仁昫《刊謬補(bǔ)缺切韻》：“𦘴，𦘴胍，大腹?！薄队衿罚骸半?，𦘴胍?！庇帧?/span>𦘴，𦘴胍，大腹也。”《集韻》：“胍，大腹𦘴胍?！?/span>
（4）P.2032V《淨(jìng)土寺食物等品入破曆·連麩麺破》：“麪貳斗伍升，窟上殍刺，僧食用?！庇帧尔熎啤罚骸胞熕亩?，窟上殍刺時(shí)，餵馬用?！痹骂I(lǐng)指出：“殍刺”指刈割白刺，刺即白刺。所言是。《廣韻·旨韻》符鄙切：“殍，草木枯落也?！薄伴琛蓖拜场保稄V韻·小韻》：“殍，餓死。莩，同上?！倍拜场睂?shí)為“𦭼”之形譌?！都崱ぶ柬崱凡勘汕校骸?/span>𦭼，艸木枯落?！薄?/span>𦭼”又是“𠬪”的增旁俗字?！墩f文》：“𠬪，物落。讀若《詩》‘摽有梅’?！倍巫ⅲ骸懊唬骸畵?，落也?！矗簱?，擊也?！睹姟贰畵俊终?/span>𠬪’之假借。”《廣韻·小韻》符少切：“摽，落也?！蹲纸y(tǒng)》云：‘合作此𦭼（𠬪）?！睆淖x音看，“𠬪（𦭼）”當(dāng)音biào,然上引“殍”、“莩”，卻音符鄙切或部鄙切（讀bì），此存疑?！伴璐獭睜?wèi)述賓結(jié)構(gòu)，謂使刺柴落下，即將其刈割、斬伐，以清理窟巖。（第266--267頁）
按：圖版原文作“連麩麩破”，不作“麺破”?！稄V韻》：“殍，呼表切，餓死。莩，同上?！倍謱?shí)是“𣧶”、“𦭼”形譌，從“𠬪”得聲，故音呼表切，承誤已久。讀符（部）鄙切訓(xùn)艸木枯落者，必從“孚”得聲，《集韻》作“𦭼”是“莩”形譌，各本皆誤，《類篇》承用已誤，確是《集韻》編者誤作“𦭼”，趙振鐸《集韻校本》失校[6]?！拜常ㄩ瑁庇?xùn)艸木枯落，疑是“仳”借字，離也，別也?！?/span>𠬪（摽）”訓(xùn)物落，是擊落，指擊打使之掉下來，恐難以引申出刈割、斬伐義。余疑“殍刺”的“殍”當(dāng)作“𣨅”，讀為𠜖?！稄V雅》、《玉篇》並云：“𠜖，削也。”蔣斧印本《唐韻殘卷》、P.3694V《箋注本切韻》、P.2011王仁昫《刊謬補(bǔ)缺切韻》並云：“𠜖，削𠜖?！庇挚肌稄V韻》：“剶，𠜖也?！薄队衿罚骸皠?，削也，去枝也?！笔恰?/span>𠜖”有削去木枝之義。
（5）“收七”相對於“開七”而言，“收”謂“閉”，表示結(jié)束；“終七”與“初七”相對，“終”指終了、結(jié)束；惟“修七”之稱頗為費(fèi)解，聯(lián)繫敦煌文獻(xiàn)中“修”常借作“收”來看，“修七”應(yīng)即“收七”的方言記音。（第313頁）
按：“修”也可能是“終”形譌。敦煌文獻(xiàn)有二字互譌之例：S.1441：“兄弟才藝過人，姊妹永修貞潔?！?span>S.5593、S.5957、P.3765“修”作“終”。P.2526：“願(yuàn)霧卷千殃，雲(yún)披百福；七珍具足，六度薰終?！秉S征、吳偉校“終”為“修”[7]，甚確，P.2341正作“修”。
（6）浰，“濾”的方言俗字，指過濾。P.4640V：“支與酒戶陰加晟、張?jiān)偌藳司汽€布壹匹?！弊ⅲ河谡病抖鼗蜁盐霓o彙研究》第102頁謂“浰”與“過濾”音同可通，可備一說。（第452--453頁）
按：浰，當(dāng)讀為漓，專字作醨。《說文》：“醨，薄酒也?！贬r酒，指薄酒、劣酒，故與“麁布”連文。即使“浰”訓(xùn)過濾，亦是“瀝”的同音借字，“嘹嚦”即“嘹唳”，音轉(zhuǎn)則作“勞利”[8]，此其例也。
（7）被頭，當(dāng)作“轡頭”，指馬籠頭。P.2685：“大郞分：……鞍兩具，鐙壹具，被頭壹，剪刀壹……”（第472頁）
按：被，讀為鞁?！队衿罚骸办?，鞍上被。”“鞁”即“被”的分別字。
（8）P.3878：“伏以今月廿八日請𤿩胡祿麻一束，未蒙判憑，伏請?zhí)幏??！?/span>S.4120：“土布三尺，二月八日躭（擔(dān)）佛人𤿩腳用?！?/span>P.4692：“其時(shí)南陽郡太守諸方（坊）諸曲出牓曉示，並及諸坊，各𤿩布鼓，擊（下殘）?！?/span>P.3645作“各懸布鼓”，P.4051作“各破布鼓”。作“破”，顯為“𤿩”的形近誤字。作“懸”，當(dāng)是與“𤿩”意義相關(guān)的詞?！?/span>𤿩”指繫縛,他的本字，張鉉認(rèn)為應(yīng)是“𩌊”字，可從。“𩌊”為“急束、收緊”的意思。S.2071《切韻箋注》：“𩌊，急?！?/span>S.5731《時(shí)要字樣》：“𩌊，急?！奔闭撸o也。《廣韻》、《玉篇》：“𩌊，急束也?！保ǖ?/span>534—537頁）
按：所列三例“𤿩”確是“繫縛”之義，也有可能是“𤿠”的誤寫，“𤿠”是“結(jié)”的借字或改換義符的俗字，與《玉篇》“𤿠，黑𤿠也”作“皮黑”義的“𤿠”是同形異字?！敖Y(jié)”作“𤿠”者，特指以皮革結(jié)繫之。敦煌寫卷中“告”、“吉”常互譌。P.2058《碎金》：“乾𤿩𤿩：口角反?！?span>P.2717同，P.3906《碎金》作“乾
”，就是顯例。S.0778：“可笑世間人，癡多
者少?！薄?span>
”即“黠”。P.2642：“巍巍負(fù)川嶽之姿，
薀江河之量?！薄?span>”即“浩”。敦研099：“爾時(shí)世尊因藥王菩薩
八萬大士?！薄?span>”即“告”。Ф096《雙恩記》：“不
冤酬（讎）。”S.0548V：“前生與殿下
良緣，賤妾如今豈敢專?！薄?span>”即“結(jié)”。皆是其例。
[1]張小豔《敦煌社會(huì)經(jīng)濟(jì)文獻(xiàn)詞語論考》，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2]《大盂鼎》、《麥方尊》，分別收入《殷周金文集成》第5、11冊，中華書局1985、1992年版，第240、196頁。
[3]錢大昕《恒言錄》卷2，收入《錢大昕全集》第8冊，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74頁。
[4]參見程瑤田《“果臝”轉(zhuǎn)語記》, 收入《安徽叢書》第2期，民國22年版；又收入《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9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517-524頁。
[5]翟灝《通俗編》，收入《續(xù)修四庫全書》第19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614頁。
[6]趙振鐸《集韻校本》，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年版，第671頁。
[7]黃征、吳偉《敦煌願(yuàn)文集》，嶽麓書社1995年版，第194頁。
[8]參見方以智《通雅》卷7，收入《方以智全書》笫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84--285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5年8月5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5年8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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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爹 在 2015/8/8 10:36:57 評價(jià)道：第1樓
《殷周金文集成》2837載西周早期《大盂鼎》、又6015載《麥方尊》並有“冖、衣、巿、舄”之語[2]。
金文中的“冖、衣、巿、舄”現(xiàn)在好像多釋為“裳衣巿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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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寧 在 2015/8/9 16:25:19 評價(jià)道：第2樓
周寶宏先生《近出商周金文字詞考釋（八則）》中同意黃盛璋先生說，認(rèn)為“冖”當(dāng)釋“帽”，為帽子一類的東西。見《古研》29輯260~26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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