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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上博簡《容成氏》與廢疾者有關(guān)的一段簡文
（首發(fā)）
張崇禮
北華大學(xué)文學(xué)院
上博簡《容成氏》2-3簡有如下一段文字：
於是虖（乎）唫（喑）聾執(zhí)燭，
（矇）
（工）鼓瑟，
（跛）
（躃）獸（守）門，
（侏）需（儒）為矢，長者
（䆃）厇（度），婁（僂）者
（仕-織）謱（屨），
（癭）者煮
（鹽）厇（鹺），
（疣）者
（漁）澤，
（迄）棄不
（舉）。
這段釋文參考了多位學(xué)者的意見，也有我們自己的一些想法。下面在現(xiàn)有研究成果的基礎(chǔ)上重點談?wù)勎覀儗σ恍┳志涞睦斫狻?/span>
，李零先生認為從文義看，似相當(dāng)“矇瞽”，意思是瞎子?！稌x語四》有“矇瞍修聲”。[1]許全勝先生認為第一字從木冒聲，可讀“瞀”。冒、瞀皆明母幽部字?！队衿罚?span>“瞀，目不明貌。”《莊子·徐無鬼》：“予適有瞀病。”第二字從工戈聲，戈在見母歌部；瞽在見母魚部。歌、魚古多通假。此二字可讀為“瞀瞽”。[2]陳劍先生認為“
”讀為“瞀”可從，“”則應(yīng)逕讀為“樂工”之“工”。目不明曰瞀，“瞀工”猶“瞽工”?！俄n非子·八說》：“上下清濁，不以耳斷而決於樂正，則瞽工輕君而重於樂正矣。”[3]
今按：，應(yīng)讀為“矇”?！墩f文》：“矇，童矇也。一曰不明也。”《廣雅·釋詁三》：“矇，盲也?！薄懊啊迸c“蒙”為同源字?！啊墩f文》：‘冡，覆也?！ǔ懽鳌伞?。周禮夏官方相氏：‘掌蒙熊皮。’注：‘蒙，冒也。’左傳襄公十四年：‘蒙荊棘?！ⅲ骸懊?，冒也?！睗h書淮南厲王長傳：‘高帝蒙霜露，沬風(fēng)雨?！瘞煿抛ⅲ骸?，冒也?！?a title="" name="_ednref4" href="#_edn4">[4]“
”讀為“矇”在語音上沒有問題?！邦Α弊值摹澳坎幻鳌绷x主要是指“?！?，也就是眼睛昏花，沒有“盲”義，與簡文內(nèi)容不合。
“
”，應(yīng)讀為“樂工”之“工”?！?span>”為“攻”字異體，“攻”字在戰(zhàn)國文字中常用為“工師”之“工”。《左傳·襄公二十八年》：“使工為之誦茅鴟?！倍蓬A(yù)注：“工，樂師?！薄秲x禮·燕禮》：“席工于西階上少東。”鄭玄注：“工，瞽矇，歌諷誦詩者也?！?/span>
厇，何琳儀先生認為“”字當(dāng)是從“首”得聲，“宅”，疑讀“戚施”。“戚施，不能仰者。”[5]徐在國先生認為“”當(dāng)分析為從“禾”“首”聲，釋為“秀”。“秀”疑讀為“繇”?！稄V韻·宥韻》：“繇，卦兆辭也。”簡文“秀（繇）宅”義與卜宅近。[6]許全勝先生疑“
”為“相”之形誤，“
厇”即“相宅”。楊澤生先生認為“”從“首”“禾”聲，釋作“垸”?！墩f文·土部》：“垸，以桼和灰而髹也?！?a title="" name="_ednref7" href="#_edn7">[7]黃錫全先生認為“”從禾，首聲，相當(dāng)於“直”；“宅”可釋讀為“鐸”或“鎛”。此句意思可能是說，個子高大仰者敲擊鐸鎛或鐘。[8]劉信芳先生認為“”從首聲猶從道聲，即“䆃”字異構(gòu)，《說文》：“䆃，䆃米也?！倍巫ⅲ骸?#16771;，擇也，擇米曰䆃米，漢人語如此，雅俗共知者?！睗h少府屬官有䆃官，掌擇米。簡文“宅”應(yīng)讀為“擇”，擇米即精加工米。[9]
今按：
，當(dāng)釋為“䆃”，訓(xùn)為“擇”。對於這個問題，蕭旭先生有進一步的論述：《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的“䆃”，《漢書》、《文選》作“導(dǎo)”?！稘h書》多用古字。“導(dǎo)”為本字，“䆃”為專字。一莖六穗，謂嘉禾之米也?！都狻罚?span>“駰案：《漢書音義》曰：‘謂嘉禾之米於庖廚，以供祭祀。’”《索隠》引鄭德曰：“䆃，擇也。”宋·王觀國《學(xué)林》卷5：“在《漢書》用導(dǎo)字，在《史記》用䆃字，而其官皆以擇米麥為職，則䆃、導(dǎo)皆訓(xùn)擇，又可知也。”《釋名》：“導(dǎo)，所以導(dǎo)櫟鬢髮，使人巾幘之裹也，或曰：櫟鬢，以事名之也。”《六書故》：“導(dǎo)……箆類也,今之搔頭掉箆之類。漢、晉天子所建玉導(dǎo)是也。漢有導(dǎo)官令,主米事導(dǎo)擇，蓋以箆別擇之。王莽使太醫(yī)尚方與巧屠刳剶王孫慶，量度五藏，以竹筳導(dǎo)其衇，知所終始。《隋志》曰：‘先所以建冠於髮，所以[導(dǎo)]轢鬢髪於巾幘之裏也?！嗳纭顿x》曰：‘䆃一穗六莖於庖?！^導(dǎo)擇也?！保ń癖尽端鍟ざY儀志》引《釋名》作“導(dǎo)，所以導(dǎo)擽鬢髮使入巾幘之裏也。”）[10]
厇，上博簡中屢現(xiàn)，多讀為“度”，如：《彭祖》第1簡：“乃不失厇（度）?！薄恫苣嚒返?span>51簡上：“則期厇（度）傷亡?！薄度隆返?span>7簡：“喜樂無期厇（度），是謂大荒?！钡?span>8簡：“宮室過厇（度），皇天之所惡?！钡鹊?，例多不備舉。我們認為這裡的“厇”也應(yīng)該讀為“度”?！稄V雅·釋器》：“殳、度，杖也?！薄吨芏Y·地官·司市》：“凡市入則胥執(zhí)鞭度守門。”鄭玄注：“度謂殳也?！?/span>
䆃度，檢擇度、殳之類的長兵器?！吨芏Y·考工記·盧人》：“凡試廬事，置而搖之，以眡其蜎也；灸諸牆，以眡其橈之均也；橫而搖之，以眡其勁也?！薄皬]”指戈、戟等長兵器的柄，也包括殳類等長打擊兵器，以竹、木製成，有時採用積竹或欑木之法。此類長杖製成之後，需要檢測杖身是否有偏強偏弱之病、杖端是否彈性弱、整杖是否強勁有力等。
孟蓬生、[11]許全勝等諸位先生已經(jīng)指出，“長者”與“侏儒”相對，應(yīng)指身體特長的人。其說可從。按照《周禮·考工記·盧人》的說法，“殳長尋有四尺”，也就是一丈二尺，檢測如此之長的木杖的彈性和強勁度，不管是否採用上文所引《周禮·考工記·盧人》的三種方法，對身材高大的人來說，都是一項比較合適的工作。度與矢同為兵器，且長短相對，猶“長者”與“侏儒”相對。
，徐在國先生認為相同的形體又見於仰天湖十二號簡（《楚系簡帛文字編》971頁）。均應(yīng)分析為從“攴”、“士”聲。馬王堆帛書《式法》（過去或稱為“篆書陰陽五行”、“隸書陰陽五行”）中“責(zé)”條“仕者，三遷”，陳松長《馬王堆帛書藝術(shù)》隸書本作“事者，三遷”。“小生”條“仕者，再遷”，隸書本作“士者，再遷”。其中“仕”字寫法與相同，可證當(dāng)釋為“仕”。
今按：徐先生釋“
”為“仕”，正確可從。但他把“
謱”讀為“事數(shù)”，指職掌天文，則恐非是?！皟E者事數(shù)”，我們無法明白駝背的人為什麼適合職掌天文?！?span>
謱”當(dāng)讀為“織屨”。“仕”，崇母之部；“織”，章母職部。聲母同為舌齒音，韻部陰入對轉(zhuǎn)。曾侯乙墓44號簡的“戠”和81號簡的“
”，裘錫圭、李家浩先生疑並當(dāng)讀為“戴”或“載”。[12]《尚書·舜典》：“有能奮庸熙帝之載?！薄拜d”，《史記·五帝本紀(jì)》作“事”?！妒酚洝峭蹂袀鳌罚骸鞍驳貌淮?？”“戴”，《漢書·吳王濞傳》作“事”。[13]“謱”與“屨”同從“婁”得聲，自可通用。仰天湖、信陽和包山楚簡多以“縷”、“婁”表“屨”?！翱棇铡币辉~古書常見，即編織鞋子。編織鞋子需長時間俯身勞作，故適合僂者。
仰天湖楚簡16：“一
韋之
?！?span>
，何琳儀先生釋作“
”，讀為“褘”，指蔽膝。[14]從“”字所處的位置看，應(yīng)是表顏色的詞。如信陽簡2-028：“紫韋之納?！卑胶?span>259：“二紫韋之
（帽）。”曾侯乙墓簡54：“戠組之
。”“戠”，裘錫圭、李家浩先生疑讀為“黓”，《廣雅·釋器》：“黓，黑也?！薄豆盼淖肿V系疏證》讀“熾”，《書·禹貢》：“厥土赤埴墳”，注“埴讀熾，赤也?！?a title="" name="_ednref15" href="#_edn15">[15]未知孰是。從語音上看，“”字讀“黓”或“熾”均可通，但從相關(guān)記載來看，蔽膝多為紅色。如金文習(xí)見之“赤芾”，古籍常見之“赤芾”、“赤紱”、“朱芾”，《春秋繁露·服制像第十四》：“韍之在前，赤鳥之象也。”所以我們疑仰天湖簡16的“”當(dāng)讀為“熾”，赤也。
者，李零先生認為或可讀為“疣者”，指長有贅疣的人。何琳儀先生認為“
”應(yīng)是“憂”之異文，疑讀“瀀”。[16]劉信芳先生認為“”讀為“
”或“
”，為四肢顫動之疾。周鳳五先生釋為“禿者”。[17]
今按：者，當(dāng)讀為“疣者”，指長有贅疣的人。
者煮
厇，“厇”，或以為衍文，[18]如非衍文，則當(dāng)以李零先生讀“鹺”為是?！鞍`者煮鹽鹺”，癭者就是患有俗稱大脖子病的人，大脖子病主要是由缺碘引發(fā)的。讓癭者煮鹽，有利於其病癥的痊愈。“疣”指贅疣，也就是肉瘤。《山海經(jīng)·北山經(jīng)》：“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銅，其下多玉，無草木?；鲅桑髁髯⒂谥T毗之水。其中多滑魚，其狀如釧，赤背，其音如梧，食之已疣?！薄渡胶＝?jīng)·東山經(jīng)》：“又南三百里，曰旄山，無草木。蒼體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展水。其中多鱃魚，其狀如鯉而大首，食者不疣?！笨梢姽湃苏J為食用某些淡水魚類可以治疣、防疣。所以“疣者漁澤”的邏輯和“癭者煮鹽鹺”是一樣的。
，原字形作
，左上為爿，也有可能是疒之??；右上為旡；右中為出，或以為止，誤；下部為水。陳劍先生隸定為“
”，正確可從。今按：“”應(yīng)該是個雙聲字，旡、出皆聲。旡，見母物部；出，昌母物部。從“出”得聲的“屈”字，與“旡”同屬見母物部。從“旡”得聲及與之相通之字多有“終”、“至”義。如《小爾雅·廣言》：“暨，及也。”《玉篇·日部》：“暨，至也?！薄盀拧睘椤皻狻弊之愺w，從“旡”聲的字和“氣”聲的字多通用。[19]《爾雅·釋詁上》：“迄，至也?！薄对娊?jīng)·大雅·生民》：“后稷肇祀，庶無罪悔，以迄于今?！泵珎鳎骸捌?，至也?！??！夺釢h書·孔融傳》：“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疎意廣，迄無成功?！崩钯t注：“迄，竟也?！睆摹皵甭暤淖趾汀白浴甭暤淖侄嗤ㄓ?。[20]從“自”得聲的“洎”、“臮”皆有及、至義。我們認為“
”也應(yīng)訓(xùn)為至、終至義。
“棄”字基本義是捨去、廢除?；蛞浴皸墶睘樗鶙壷?，誤。“棄”為動詞，未見名詞用法。所棄之人古書恒言“棄人”，未有單言“棄”者。
，原字形作
，季旭昇先生認為字形上似從與，下似從犬。[21]陳劍先生隸定為“
”。今按：“
”字見於中山王方壺和包山簡，皆用為“舉”。中山王方壺：“
（舉）賢使能?！迸e，義為舉用、選用。簡文的“”字也應(yīng)該是這個意思。
（迄）棄不（舉），終至於沒有不被選用的。
關(guān)於上引《容成氏》簡文整體的意思，陳劍先生認為：“《論衡·自然》舉‘傴者抱關(guān)，侏儒俳優(yōu)’為例，謂‘語稱上世使民以宜’，簡文‘官其材’、‘喑聾執(zhí)燭，瞀工鼓瑟，跛躃守門’云云，正是這類‘上世使民以宜’的‘語’（即傳説）?！?/span>
今按：《淮南子·主術(shù)》亦有相似論述：“是故聖人舉事也，豈能拂道理之?dāng)?shù)，詭自然之性，以曲為直，以屈為伸哉？未嘗不因其資而用之也。是以積力之所舉，無不勝也；而眾智之所為，無不成也。聾者可令嗺䈥，而不可使有聞也；喑者可使守圉，而不可使言也。形有所不周，而能有所不容也。是故有一形者處一位，有一能者服一事。力勝其任，則舉之者不重也；能稱其事，則為之者不難也。毋小大修短，各得其宜，則天下一齊，無以相過也。聖人兼而用之，故無棄才?！?/span>
“因其資而用之”、“毋小大修短，各得其宜，則天下一齊，無以相過也”，正是《容成氏》此段簡文的主旨，而其結(jié)語“故無棄才”與簡文“迄棄不舉”語意正合。
[1]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2月，釋文註釋251頁。下引李零先生意見均見於此，不再重複出注。
[2]許全勝：《〈容成氏〉補釋》，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月14日。下引許先生意見均見於此文，不再重複出注。
[3]陳劍：《上博楚簡〈容成氏〉與古史傳說》，臺灣中央研究院史語所《中央研究院成立75週年紀(jì)念論文集─中國南方文明學(xué)術(shù)研討會》論文，2003年。又見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網(wǎng)2008年7月31日。下引陳先生意見均見於此文，不再重複出注。
[4]王力：《同源字典》，商務(wù)印書館，1982年，246頁。
[5]何琳儀：《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月14日。
[6]徐在國：《上博竹書（二）文字雜考》，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01月14日。下引徐先生意見均見於此文，不再重複出注。
[7]楊澤生：《〈上海博物館所藏竹書（二）〉補釋》，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2月15日。
[8]黃錫全：《讀上博簡（二）劄記（三）》，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3月23日。
[9]劉信芳：《楚簡〈容成氏〉官廢疾者文字叢考》，《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五輯，中華書局，2004年10月，326頁。下引劉先生意見均見於此文，不再重複出注。
[10]參見張崇禮《釋<容成氏>的“長者擣度”》文後評論，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網(wǎng)2010年6月18日。
[11]孟蓬生：《上博竹書（二）字詞劄記》，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月14日。
[12]裘錫圭、李家浩：《曾侯乙墓竹簡釋文與考釋》，湖北省博物館編《曾侯乙墓》，文物出版社，1989年，515頁注108。
[13]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35頁【史通才】條。
[14]何琳儀：《仰天湖楚簡選釋》，《簡帛研究》第三輯，廣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108-109頁。
[15]黃德寬主編：《古文字譜系疏證》，商務(wù)印書館，2007年，117頁。
[16]何琳儀：《滬簡二冊選釋》，簡帛研究網(wǎng)，2003年1月14日。
[17]周鳳五：《楚簡文字零釋》，第一屆應(yīng)用出土資料國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苗栗·育達商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應(yīng)用中文系，2003年4月26日。
[18]陳美蘭先生說，參見蘇建洲《容成氏譯釋》，季旭昇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讀本》，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113頁。
[19]參見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886頁【旡通氣】條、892頁【氣通既】條。
[20]參見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889頁【既通自】條。
[21]蘇建洲：《容成氏譯釋》，季旭昇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讀本》，臺北萬卷樓圖書股份有限公司，2003年，116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5年8月8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5年8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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