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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簡(jiǎn)《周公之琴舞》考釋
張崇禮
北華大學(xué)文學(xué)院
周公作多士敬（儆）怭（毖）琴舞九絉（遂）。[一][1]
元內(nèi)（納）啟曰：[二]“無𢘓（謀）亯（享）君，[三]罔
（墜）亓（其）考，[四]亯（享）隹（惟）慆帀（斯），[五]考隹（惟）型帀（斯）。”[六]
[一]整理者：作，製作。多士敬怭，讀為“多士儆毖”，即對(duì)眾士的告誡之詩(shī)。敬，讀為“儆”或“警”。“怭”同清華簡(jiǎn)《芮良夫毖》之“䛑”，讀為“毖”。絉，字見《玉篇》：“繩也。”簡(jiǎn)文中讀為“卒”或“遂”?！稜栄拧め屧b》：“卒，終也。”“九絉”義同“九終”、“九奏”等，指行禮奏樂九曲。今按：多士，指周之百官?！爸芄鞫嗍烤矗ㄙ樱P（毖）琴舞九絉（遂）”當(dāng)作一句讀，意為周公作警戒百官的琴舞九終。琴舞，原指用琴演奏的舞曲，這裡指配琴舞演唱的詩(shī)。古樂、舞、詩(shī)一體。如《說苑》卷一：“師經(jīng)鼓琴，魏文侯起舞，賦曰：‘使我言而無見違?！?/span>
[二]整理者：元，始。內(nèi)，讀為‘納’，進(jìn)獻(xiàn)。元納，首獻(xiàn)之曲。啟，樂奏九曲，每曲分為兩部分，開始部分稱“啟”，終結(jié)部分稱“亂”。
[三]今按：𢘓，當(dāng)釋為謀，謀劃，圖謀。享，當(dāng)。清華簡(jiǎn)《傅説之命》下：“王曰：‘說，汝毋
（忘）曰：“余克享于朕辟。”’”我們?cè)尀椤爱?dāng)”。這種訓(xùn)為“當(dāng)”的“享”，是匹配之義，乃“奉上”義的引申。
[四]整理者：
，字見郭店簡(jiǎn)《老子甲》，今本作“銳”，在此讀為“墜”，《廣雅·釋詁三》：“墜，失也。”今按：考，當(dāng)訓(xùn)為考校、省察?！秶?guó)語·晉語三》：“考省不倦?！表f昭注：“考，校也?！薄冻o·招魂》：“上無所考此盛德兮。”王逸注：“考，校也。”朱熹集注：“考，察也?！?/span>
[五]整理者：滔，讀為“慆”，《說文》：“說（悅）也。”今按：帀，當(dāng)讀為斯，句末語氣詞。古師、斯通用?！蹲髠鳌の墓荒辍罚骸矮@長(zhǎng)狄緣師。”師，《史記·魯周公世家》作斯。
[六]今按：型，當(dāng)讀為“刑”，訓(xùn)為成。《周易·蒙》：“利用刑人。”焦循章句：“刑，成也。”《禮記·學(xué)記》：“教之不刑?！编嵭ⅲ骸靶?，猶成也?！?/span>
周公作多士儆毖琴舞九遂。
元納啟曰：“無謀享君，罔墜其考；享惟慆斯，考惟型斯。”
周公製作了警戒百官的琴舞九終。
首獻(xiàn)之曲的開始部分說：“不要想著迎合君主，不要失去對(duì)君主的監(jiān)督、考校；迎合君主，只能使君主喜樂；監(jiān)督、考校君主，能使君主有所成就?！?/span>
周公所作為琴舞，琴作為一種樂器，有其特定的文化內(nèi)涵?！墩f文》：“琴，禁也?！薄稄V雅·釋詁》：“琴者，禁也?！薄栋谆⑼āざY樂篇》：“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薄蹲髠鳌ふ压辍罚骸熬又偕?，以儀節(jié)也，非以慆心也?！敝芄统赏趺餮浴百颖亚傥琛保从脕砭涞那傥?，開宗明義，揭示了本詩(shī)的主旨。
“無謀享君，罔墜其考；享惟慆斯，考惟型斯”明顯分為兩組，即“無謀享君”“享惟慆斯”和“罔墜其考”“考惟型斯”。我們先看第一組：“享惟慆斯”，用“慆”字，顯然和“君子之近琴瑟，以儀節(jié)也，非以慆心也”意義相關(guān)。“君子之近琴瑟”，“非以慆心也”，而“享惟慆斯”。考慮到“享”的本義為“獻(xiàn)”，所以這裡的“享”當(dāng)是“奉上”、“匹配”之義，通俗地說，就是迎合君主。因?yàn)椤跋砦埂保浴盁o謀享君”。這是周公對(duì)多士的儆毖，也是琴舞的應(yīng)有之義。
“君子之近琴瑟，以儀節(jié)也”，是正面說明琴樂的作用，“罔墜其考，考惟型斯”與之義近?！翱肌庇羞祿袅x，引伸出考校、省察義，此義與“考”常見的“成”義非常接近?！柏鑹嬈淇肌?，周公提醒群臣不要忘記對(duì)君主的督察；因?yàn)椤翱嘉┬退埂?，可以使成王有所成就。這也符合琴曲“以儀節(jié)”的目的和作用。
《尚書·洛誥》：“予旦以多子越禦事，篤前人成烈，答其師，作周孚先，考朕昭子刑，乃單文祖德?！薄坝璧┮远嘧釉蕉R事”，猶簡(jiǎn)文周公以多士也；“考朕昭子刑”，猶簡(jiǎn)文“罔墜其考，考惟型斯”也?！翱茧拚炎有獭保炎?，蔡沈《書集傳》：“猶所謂明辟也?！闭炎又赋赏?，即簡(jiǎn)文之“君”；考，蔡沈訓(xùn)為“成”；刑，即型，典型，可以效法者?！翱茧拚炎有獭保钩赏醭蔀閲?guó)民之典型，成為人民可以效法的對(duì)象。《詩(shī)經(jīng)·大雅·文王》：“儀刑文王，萬邦作孚?！?/span>
參照“考朕昭子刑”，我們也可以把簡(jiǎn)文的“考”訓(xùn)為成、“型”訓(xùn)為典型或效法。但這樣對(duì)簡(jiǎn)文的解釋似乎不夠明晰，所以把“考”訓(xùn)為考校、省察，也就是通過考校、省察的方法使其“成”，這樣顯得更具體一些?！翱嘉┬退埂钡摹靶汀保?xùn)為“成”，也是成為可以效法的對(duì)象的意思。這樣看起來有些不同，其實(shí)總體上意思是一樣的。
網(wǎng)友暮四郎先生指出：“‘考惟型思’似與中山王鼎‘考度唯型’有緊密聯(lián)繫。”[2]中山王大鼎：“今余方壯，知天若否，論其德、省其行，無不順，考度惟型?！薄翱级任┬汀币饧唇?jīng)過考察，大臣賙的道德合於法、可以效法。而考度的具體方法就是“論其德、省其行”。這也是我們上文考釋的根據(jù)之一。
“無謀享君”、“享惟慆斯”：周公告誡群臣不應(yīng)該做什麼；“罔墜其考”、“考惟型斯”：周公告訴群臣應(yīng)該如何做。兩相對(duì)言，很好地詮釋了“君子之近琴瑟，以儀節(jié)也，非以慆心也”的樂教本旨。
城（成）王作敬（儆）怭（毖）琴舞九絉（遂）。
元內(nèi)（入）啟曰：“敬=之=（敬之敬之），[一]天隹（惟）㬎（顯）帀（斯），[二]文非易帀（斯）。[三]母（毋）曰高=（高高）才（在）上，劯（陟）降亓（其）事（使），[四]卑（俾）藍(lán)（監(jiān)）才（在）茲。”[五]
亂曰：“訖我𠉦（夙）夜，[六]不兔（逸）敬之。[七]日蹴（就）月
（將），[八]𡥈（教）亓（其）光明。[九]𢐀（弼）寺（持）亓（其）又（有）肩，[一〇]
（示）告余㬎（顯）悳（德）之行。”[一一]
[一]季旭昇：就本句言，“敬”釋為“恭敬”亦可?！爸睘榇~，可代指天，亦可作虛詞，無意義。[3]
[二]整理者：㬎，今本作“顯”，鄭箋：“顯，光。”
[三]今按：文，文飾、掩飾。《論語·子張》：“小人之過也必文?！?/span>
[四]整理者：劯，從力聲，讀為“陟”。季旭昇：事，使，謂上天之使。
[五]季旭昇：卑，讀為“俾”，使。
[六]今按：訖，終也。《尚書·呂刑》：“惟訖于富?！蓖跻督?jīng)義述聞》：“訖，竟也，終也?！奔坠俏闹杏脼樘撛~的“氣”，沈培先生理解為“最終、終究”的意思。[4]
[七]今按：逸，安逸。
[八]今按：就，走近。將，扶助。
[九]今按：𡥈，教，傳授、給予。
[一〇]整理者：弼，糾正、輔佐。寺，讀為“持”，扶持、護(hù)持。又肩，有肩，有所承擔(dān)、擔(dān)負(fù)。今按：“有肩”指成王。
[一一]整理者：“”即“視”字，讀為“示”，教導(dǎo)。顯德，謂顯明的美德。
“敬之敬之，天惟顯斯，文非易斯。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其使，俾監(jiān)在茲?！币次飞咸彀?！上天是顯明的，掩飾是不容易的。不要以為天高高在上，上天會(huì)派遣使者往來於天上和人間，讓他們?cè)谶@裡監(jiān)督我們。
“訖我夙夜，不逸敬之。日就月將，教其光明。弼持其有肩，示告余顯德之行。”我不分晝夜，一刻也不懈怠地敬畏上天。上天親近我、扶助我，給予我他的光明，輔助、扶持我，指示告訴我成就美德的道路。
“文非易斯”，否定副詞“非”一般用在名詞性謂語前面，有時(shí)也用在敘述句或描寫句中，表示對(duì)行為或性質(zhì)的否定，一般不直接用在動(dòng)詞的前面。如果把“易”訓(xùn)為“改變”，似乎應(yīng)該是“不易”才對(duì)，如後文之“不易畏（威）義（儀）”。這裡的“易”應(yīng)訓(xùn)為容易。非易，不容易，“非”是對(duì)性質(zhì)的否定。文，訓(xùn)為文飾、掩飾，也就是文過飾非之意。上天是顯明的，弄虛作假欺騙他是不容易的。“毋曰高高在上”，不要以為天高高在上，離我們很遠(yuǎn)，無法監(jiān)督我們，上天會(huì)“陟降其使，俾監(jiān)在茲”。
“日蹴月
”，整理者認(rèn)為：“《敬之》作‘日就月將’?？追f達(dá)疏：‘日就，謂學(xué)之使每日有成就；月將，謂至於一月則有可行。言當(dāng)習(xí)之以積漸也。’朱熹《詩(shī)集傳》：‘將，進(jìn)也……日有所就，月有所進(jìn)，續(xù)而明之，以至于光明。’”𡥈，整理者疑讀為“效”。今按：依整理者的理解，“訖我夙夜，不逸敬之，日就月將，效其光明”文意暢通，但和下文“弼持其有肩，示告余顯德之行”無法銜接。蓋前句主語皆為“我”，也就是成王，但後句中“其有肩”、“余”顯然是指成王，其主語應(yīng)是上天。我們認(rèn)為“日就月將”中的“日”和“月”為主語，“日”“月”代指上天，以其為天體中最為顯著者也。就，走近；將，扶助。“日就月將”，“日”“月”走近自己、扶助自己，亦即上天佑助之意?！叭铡薄霸隆奔瓷咸煲彩轻嵛摹板龀制溆屑纾靖嬗囡@德之行”的主語。𡥈，即“教”，義為傳授，給予。這樣理解以後，我們就會(huì)發(fā)現(xiàn)，其實(shí)“就”“將”和“弼持”在語意上是貫通的。“其光明”表面上是指日月之光明，實(shí)際上是指上天之光明。
“（日月）示告余顯德之行”，乃是日月以其光明和運(yùn)行規(guī)律，示告人間帝王如何成就顯明的美德。《說文》解釋“示”字時(shí)說“天垂象，見吉兇，所以示人也”，清華簡(jiǎn)《傅說之命》：“晝?nèi)缫暼?，夜如視晨（辰），寺（時(shí)）罔非乃載”，二者都表達(dá)了古人這樣的認(rèn)識(shí)：上天以自身運(yùn)行的規(guī)律示告人間，人們效法之以為行為規(guī)範(fàn)。
上博簡(jiǎn)《民之父母》第11簡(jiǎn)：“亡（無）
（體）之豊（禮），日逑月相”，今本《禮記·孔子閒居》及《孔子家語·論禮》作“無體之禮，日就月將”?！队衿まu部》：“逑，匹也。”《詩(shī)經(jīng)·周南·關(guān)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傳：“逑，匹也。”“日就”之“就”是走近、靠近、親近，“日逑”之“逑”是匹配、配合、在一起，二者義近?！渡袝けP庚下》：“予其懋簡(jiǎn)相爾，念敬我衆(zhòng)?！笨讉鳎骸跋?，助也?！薄兑捉?jīng)·泰卦》：“輔相天地之宜?！笨追f達(dá)疏：“相，助也?！薄霸聦ⅰ焙汀霸孪唷钡摹皩ⅰ薄ⅰ跋唷蓖瑸檩o助、佑助義。這也可以證明我們上文所說的“日就月將”義為“日月”即上天佑助之意。《孔子家語·六本》：“孔子曰：‘無體之禮，敬也?！薄墩f苑》亦有此語。“無體之禮”表面是說沒有動(dòng)作儀式之禮，實(shí)際上強(qiáng)調(diào)的是內(nèi)心的“敬”?；蛘哒f只要內(nèi)心“敬”，禮節(jié)儀式倒是次要的；只要內(nèi)心不“敬”，繁文縟節(jié)也是沒有意義的。“無體之禮，日就月將”、“無體之禮，日逑月相”的意思是說，內(nèi)心恭敬，心存敬畏，就會(huì)得到上天的佑助。這和簡(jiǎn)文語境是一致的：“訖我夙夜，不逸敬之”，敬畏上天；“日就月將，教其光明，弼持其有肩，示告余顯德之行”，得到上天的佑助。
史惠鼎銘文：史?。ɑ荩┱Вㄗ鳎毝Α。ɑ荩┢淙站驮聦?，
化
處（？），寺（持）屯魯、魯令（命）。?。ɑ荩┢渥幼訉O孫永寶。
“惠其日就月將，
化
處（？），寺（持）屯魯、魯令（命）”，其，表希望。“
化處（？）”，文意不明。“寺（持）屯魯、魯令（命）”學(xué)者多釋為“寺（持）屯魯令（命）”，“魯”字下尚有重文符號(hào)，當(dāng)釋為“寺（持）屯魯、魯令（命）”?！巴汪敗币辉~，金文習(xí)見。[5]史惠希望“日就月將”和“持屯魯、魯命”，都是希望上天和神靈保佑自己。如果把“日就月將”理解為“日有所就，月有所進(jìn)”，和銘文整個(gè)語境不合?！叭沼兴停掠兴M(jìn)”，或者換句話說，“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這是對(duì)自己的要求，是自己要努力做到的，無需祈求神靈賜予。
此章為成王所作，主旨為敬畏上天。
通（踵）啟曰：[一]“叚（假）才（哉）古之人！[二]夫（慮）明思慎，[三]甬（用）
（仇）亓（其）又（有）辟。[四]允不（丕）承不（丕）㬎（顯），思
（攸）亡睪（殬）。”[五]
亂曰：“已！不曹（造）哉！[六]思型之，[七]思?xì)?/span>(勖)彊之。[八]甬（用）求亓（其）定，[九]
（欲）皮（彼）
（熙）不茖（落），[十]思
（遜）。[一一]”
[一]網(wǎng)友苦行僧：“通”或可讀為“踵”，訓(xùn)為繼，與“再”意有相通之處。[6]
[二]整理者：叚才，讀為“假哉”?！凹僭展胖恕迸c《周頌·雝》“假哉皇考”句式相同。毛傳：“假，嘉也”，亦見《爾雅·釋詁》。今按：“古之人”指前代賢臣。
[三]今按：夫，當(dāng)讀為“慮”?！墩f文》：“慮，謀思也?！薄皯]”與“思”義近，慮明思慎，思慮清楚謹(jǐn)慎。
[四]整理者：甬，讀為“用”，以也。，讀為“仇”，訓(xùn)“配”，使相配。又辟，讀為“有辟”；辟，《爾雅·釋詁》：“君也?！?/span>
[五]今按：允，於是、因此。王引之《經(jīng)傳釋詞》：“家大人曰：‘允，猶用也?！彼?，使。攸，助詞，無義?！渡袝けP庚》：“汝不憂朕心之攸困。”王引之《經(jīng)傳釋詞·攸》：“攸，語助也?！辈G，讀為“殬”，《說文》：“殬，敗也?！薄安G”讀為“殬”應(yīng)該是楚文字中常見的用法。上博七《君人者何必安哉》簡(jiǎn)8：“戊行年七十矣，言不敢睪身，君人者何必焉哉！”清華簡(jiǎn)《傅説之命》下：“余罔有睪言?！逼渲械摹安G”我們都曾讀為“殬”，文意比較順暢。
[六]整理者：已，語氣詞。今按：曹，讀為“造”，不造，不至，不能達(dá)到。
[七]今按：思，想望，希望。型，效法。之，指“古之人”。
[八]黃傑：毷，讀為“勖”，意為勉。[7]整理者：彊，《周禮·地官·司諫》：“掌糾萬民之德而勸之朋友，正其行而強(qiáng)之道藝?！编嵭ⅲ骸皬?qiáng)猶勸也?！?/span>
[九]整理者：定，安定、平定。《周頌·賚》“敷時(shí)繹思，我徂維求定”，鄭箋：“以此求定，謂安天下也?！?/span>
[十]整理者：“”即“?！保x為“欲”，希冀。皮，讀為“彼”。今按：，釋為“熙”或“起”均可，意為興盛。落，衰敗?！豆茏印ぶ婧稀罚骸笆⒍宦湔撸粗幸病！?/span>
[一一]今按：
，從辵，慎聲，讀為“遜”?！渡袝に吹洹罚骸鞍傩詹挥H，五品不遜。”“遜”，《淮南子·人閒》引作“慎”?！渡袝た嫡a》：“惟曰未有遜事。”“遜”，《孔子家語·始誅》引作“慎”。《尚書·舜典》：“百姓不親，五品不遜?！笨讉鳎骸斑d，順也。”
“假哉古之人！慮明思慎，用仇其有辟。允丕承丕顯，思攸亡殬。”美善??！先賢！思慮清楚謹(jǐn)慎，來輔佐他們的天子，於是使天子很好的承天受命，非常英明，使天子沒有敗壞的事情。
“已！不造哉！思型之，思勖彊之。用求其定，欲彼熙不落，思遜。”啊！達(dá)不到古代賢人那樣?。∠ＭХㄋ麄?，努力做到像他們那樣。來求得成王的安定，想要他盛而不衰，使他謙虛恭順。
中山王大鼎：“叡弇夫㹳（悟）。”李學(xué)勤、李零先生認(rèn)為：“睿和弇都有深的意思。夫，讀為博，參看《說文通訓(xùn)定聲》，夫悟意謂博識(shí)。又《詩(shī)·文王》有‘膚敏’，傳云：‘膚，美；敏，疾也?！逊蛭蜃x為膚敏也是可以的?！?a title="" name="_ednref8" href="#_edn8">[8]今按：“夫”應(yīng)讀為“膚”，訓(xùn)為“美”。《禮記·投壺》：“籌，室中五扶，堂上七扶，庭中九扶?！标悵患f：“扶，與膚同。”“夫明思慎”，“夫”與“思”對(duì)言，當(dāng)讀為“慮”?！皯]”與“膚”同從“虎”聲，“夫”可讀為“膚”，則亦可讀為“慮”。慮，思考、謀劃。清華簡(jiǎn)《皇門》簡(jiǎn)12：“夫明爾（爾）惪（德），以
（助）余一人
（憂）。”“夫”，整理者以為語首助詞，今按：亦應(yīng)讀為“慮”。
“假哉古之人”，先從總體上對(duì)“古之人”讚美?！肮胖恕敝篙o佐天子的古之賢臣?！皯]明思慎，用仇其有辟”、“思攸亡殬”的主語都是“古之人”，“允丕承丕顯”到底是說“古之人”還是天子？好像有兩種可能，我們覺得應(yīng)該是說天子。一方面“丕承”和“丕顯”經(jīng)常用來形容天子，另一方面後文與之相對(duì)的“彼熙不落”也是指天子?？傊菊隆皢ⅰ钡牟糠志唧w說明了古之賢臣如何成功地輔佐天子。
“已！不造哉！思型之，思勖彊之。用求其定，欲彼熙不落，思遜”，這整句的主語都是“今之人”，即周公及群臣。這也表明此章為周公所作。“已”，感歎詞，相當(dāng)於“啊”?！安辉煸铡?，不至哉，達(dá)不到。這是周公謙虛的說法，意思是說我們達(dá)不到“古之人”那樣賢明的程度?！坝们笃涠?，欲彼熙不落，思遜”對(duì)應(yīng)“用仇其有辟，允丕承丕顯，思攸亡殬”，通過比較可知，“用求其定”的“其”是指“有辟”即天子，也就是成王，所以“彼”也是指成王，“思遜”之“思”的對(duì)象、“遜”的主語也是成王。
“思攸亡殬”、“思遜”含有臣子應(yīng)該督察天子之意，與周公所作“元入啟”的思想相合。
此章為周公所作，主旨為效法先賢，努力輔佐、督察成王。
參（三）啟曰：“悳（德）元隹（惟）可（何）？[一]曰𣶒（淵）亦?。ㄒ郑?。[二]𠪚（嚴(yán)）余不解（懈），[三]
（業(yè)）（業(yè)）畏載（忌），[四]不易畏（威）義（儀）。[五]才（茲）言，隹（惟）克敬之！”[六]
亂曰：“非天唫（禁）悳（德），[七]?。垼┠G（肯）曹（造）之[八]。𠉦（夙）夜不解（懈），
（懋）尃（敷）亓（其）又（有）敓。[九]（欲）亓（其）文人，不逸藍(lán)（監(jiān)）余。”[一〇]
[一]整理者：德元，見《書·召誥》“其惟王位在德元”，孔傳：“其惟王居位在德之首。”
[二]整理者：
，即“淵”，深邃、深沈。印，讀為“抑”，義為美。
[三]整理者：𠪚，《說文》有“𠪚”字，簡(jiǎn)文讀作“嚴(yán)”，敬也，畏也，又作“儼”。不解，即“不懈”。
[四]整理者：，即“業(yè)業(yè)”?！洞笱拧る?yún)漢》“兢兢業(yè)業(yè)，如霆如雷”，毛傳：“兢兢，恐也；業(yè)業(yè)，危也。”畏載，讀為“畏忌”，謹(jǐn)慎。
[五]整理者：畏義，讀為“威儀”?！洞笱拧ひ帧罚骸熬礌柾x?！?/span>
[六]黃傑：簡(jiǎn)文當(dāng)斷讀為：“才言，惟克敬之”。“才”當(dāng)讀為“茲”，此也。[9]今按：克，《詩(shī)經(jīng)·齊風(fēng)·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泵珎鳎骸翱耍芤病！?/span>
[七]黃傑：?jiǎn)偹飘?dāng)讀為“禁”，楚簡(jiǎn)從“金”聲之字有用為“禁”之例。造，原注解為成，可從，“造之”當(dāng)指成就德行。此句意為：不是天禁止德行，但是沒有人肯成就（德行）。[10]
[九]整理者：
，即“懋”，訓(xùn)“勉”。尃，讀為“敷”。今按：敷，施行。敓，“奪”之古字，競(jìng)先取得，爭(zhēng)取到?！盾髯印ね踔啤罚骸巴鯅Z之人，霸?shī)Z之與，彊奪之地?！睏顐娮ⅲ骸叭酥^賢人，與謂與國(guó)也。彊國(guó)之術(shù)，則奪人地也。”
[一〇]整理者：文人，古稱先祖之有文德者。今按：不逸，不安逸，即“一刻也不停地”。整理者：監(jiān)，察看、督察。
“德元惟何？曰淵亦抑。嚴(yán)余不懈，業(yè)業(yè)畏忌，不易威儀。茲言，惟克敬之?！弊鳛樘煜驴５奶熳又?，應(yīng)該是怎麼樣的呢？應(yīng)該深邃美善。我恭敬畏懼，絲毫不敢懈怠，小心謹(jǐn)慎，不改變莊重的儀容舉止。對(duì)“德元惟何？曰淵亦抑”這句話，我只能敬畏。
“非天禁德，繄莫肯造之。夙夜不懈，懋敷其有敓。欲其文人，不逸監(jiān)余。”不是上天不賜給人間道德，只是沒有人肯努力造就它。我要晝夜不懈怠，努力去爭(zhēng)取得到上天之德。希望有文德的先人，一刻也不停地監(jiān)督我。
作為天下所有人效法的道德典範(fàn)，天子之德當(dāng)然應(yīng)該盡善盡美。這是對(duì)所有天子的要求，當(dāng)然也是對(duì)成王的要求。古人認(rèn)為外在的儀容是內(nèi)在道德的表現(xiàn)，有時(shí)候說威儀就等於說道德，所以“不易威儀”也是敬畏“德”的表現(xiàn)。“茲言，惟克敬之”，“茲言”指“德元惟何？曰淵亦抑”；“惟克敬之”即只能敬之。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說，我作為天子，要時(shí)刻牢記以最高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來要求自己，努力讓自己成為天下人的道德典範(fàn)。
本章“啟”的部分，成王提出了自己奮鬥的目標(biāo)，接下來他就在“亂”的部分提出努力的方式。“非天禁德，繄莫肯造之”，古人認(rèn)為人間之德來自上天之賜，如清華簡(jiǎn)《傅説之命》就有“天章之用九德”、“惟三德賜我”的說法，後文五啟也有“天多降德”之說?！胺翘旖隆保咸焓遣粫?huì)吝嗇賜給人們道德的，那麼剩下的事情就是人如何去努力得到它了。“夙夜不懈，懋敷其有敓”，“有”，動(dòng)詞詞頭。“其有敓”，成王自己爭(zhēng)取得到上天之德的行為。“懋敷其有敓”，努力施行這種行為，也就是努力去爭(zhēng)取得到上天所賜之德?！坝湮娜?，不逸監(jiān)余”，希望先人監(jiān)督自己，看自己是否能做到一直勤勉修德。
本章為成王作，主旨是勤勉修德。
四啟曰：“文=（文文）亓（其）又（有）家，[一]缶（保）藍(lán)（監(jiān)）亓（其）又（有）後。[二]需（孺）子王矣，不寍（寧）亓（其）又（有）心。[三]
（理理）亓（其）才（在）立（位），[四]㬎（顯）于上下。”[五]
亂曰：“
（遹）亓（其）㬎（顯）思，[六]皇天之
（攻）。[七]晝之才（在）見（視）日，夜之才（在）見（視）晨（辰）。日內(nèi)（入）辠
（舉）不寍（寧），[八]是隹（惟）
（度）。”[九]
[一]整理者：文文，《禮記·樂記》“禮減而進(jìn)，以進(jìn)為文；樂盈而反，以反為文”，鄭注：“文，猶美也，善也?！?/span>
[二]整理者：缶藍(lán)，讀為“保監(jiān)”，保佑和監(jiān)督。又，讀為“有”，詞頭。有後，指後嗣。
[三]今按：不寧，不安寧。
[四]今按：，楚文字中多用為“理”，理理，當(dāng)爲(wèi)清晰、分明之義。
[五]整理者：上下，指天神和人間。
[六]整理者：，讀為“遹”或“聿”，句首語氣詞。顯，光明。思，語氣詞，用於句末。
[七]今按：
，讀為“攻”，治療?！吨芏Y·天官·瘍醫(yī)》：“凡療瘍，以五毒攻之?！编嵭ⅲ骸肮?，治也。”
[八]今按：內(nèi)，讀為“入”或“納”，接受。整理者：
，讀為“舉”?！秴问洗呵铩ぷ灾贰八耘e過也”，高誘注：“舉猶正也?！?/span>
[九]整理者：“，從尸，乇聲，或讀為“度”，法度。
“文文其有家，保監(jiān)其有後。孺子王矣，不寧其有心。理理其在位，顯于上下?！痹诿郎萍易宓挠幼o(hù)之下，年幼的成王登上了王位，但他心志不寧。由於其顯明的位置，上天和臣民都清楚他的這個(gè)缺點(diǎn)。
“遹其顯思，皇天之攻。晝之在視日，夜之在視辰。日入辠舉不寧，是惟度。”既然不寧之心顯露了出來，就用上天來攻治它。通過觀察日月星辰的運(yùn)行規(guī)律，感受天象示告給人的社會(huì)倫理規(guī)範(fàn)，作為自己的行為準(zhǔn)則。每天發(fā)現(xiàn)、接受自己錯(cuò)誤和過失，糾正自己不安定的心志，這就是你應(yīng)該遵循的法度。
“文文”，整理者訓(xùn)“文”為美、善，可從。此“文”實(shí)即“文德”之文?！秶?guó)語·周語下》：“夫敬，文之恭也。”韋昭注：“文者，德之總名也?！薄对?shī)經(jīng)·周頌·武》：“允文文王，克開厥後?！笨追f達(dá)疏：“所以能致此業(yè)而得爲(wèi)強(qiáng)者，由於信有文德之文王以聖德受命，能開其後世子孫之基緒?！薄拔奈钠溆屑?，保監(jiān)其有後”，有文德的家族保護(hù)監(jiān)督他的後人。“有家”義為家族，這裡應(yīng)主要是指家族的先人如文王、武王等。
“不寧其有心”就是心志不夠安定，不能安心自持。《淮南子·俶真》：“夫天不定，日月無所載；地不定，草木無所植；所立於身者不寧，是非無所形?！毙闹静粚帲托枰訌?qiáng)修煉，所以後文周公提出修煉的途徑和方法。
“”疑讀為“理理”?！袄怼庇蟹掷?、治理義，和“理”同源的“釐”、“犁”後來都分明、清晰的意思，如“釐然”、“犁然”，這裡的“理理”也應(yīng)該訓(xùn)為分明、清晰。當(dāng)然，這種想法並沒有過硬的證據(jù)，是否如此，還可以進(jìn)一步研究?！袄砝砥湓谖?，顯于上下”，“顯于上下”的，應(yīng)該是成王不安定的心志。年幼的成王，在家族的佑護(hù)之下登上了王位，但他心志不寧，由於其特殊的位置，這種缺點(diǎn)顯得特別突出。
“遹其顯思”乃承上文“顯于上下”而言，“其”指成王不寧之心。“皇天之攻”，用皇天來攻治，即用上天來糾正成王的不寧之心。
“晝之在視日，夜之在視辰”，詳言“皇天之攻”。日月星辰，所謂“天行有常”，亦即“天?！薄！蹲髠鳌ぐЧ辍罚骸跋臅唬骸┍颂仗疲瑤洷颂斐！！倍蓬A(yù)注：“言堯循天之常道?！薄洞呵锓甭丁るx合根》：“故為人主者，法天之行?！惫艜匀司械?，恒曰“循天?！?、“敬天?！?，言人君無道，恒曰“亂天?！薄４伺c上文“日就月將”諸句義近。
“遹其顯思，皇天之攻。晝之在視日，夜之在視辰。日入辠舉不寧，是惟度。”在上文提出問題的基礎(chǔ)上，這裡周公給出了解決問題的方法：“皇天之攻”。效法上天，不斷發(fā)現(xiàn)和糾正自己的錯(cuò)誤和過失。
此章為周公所作，主旨是規(guī)諫成王法天改過。
五啟曰：“於（嗚）呼！天多降悳（德），汸=（滂滂）才（在）下，[一]流自求敓。[二]者（諸）爾多子，[三]迖（逐）思
（沈）之。”[四]
亂曰：“𠈗（宣）爯（稱）亓（其）又（有）若，[五]曰亯（享）𣌭（答）余一人，[六]思輔余于勤（艱），[七]廼（乃）是隹（惟）民，亦思不忘。”[八]
[一]整理者：汸汸，讀為“滂滂”，《廣雅·釋訓(xùn)》：“滂滂，流也。”引申為廣大。
[二]今按：流，水流動(dòng)，散佈。敓，“奪”之古字，競(jìng)先取得，爭(zhēng)取到。
[三]整理者：者，讀為“諸”，吳昌瑩《經(jīng)詞衍釋》：“猶凡也?！?/span>
[四]整理者：迖，“逐”字異體。今按：逐，《玉篇·辵部》：“逐，競(jìng)也。”思，想。沈，沉浸?！赌印し敲小罚骸巴庵?dāng)夫G田獵畢弋，內(nèi)沈於酒樂，而不顧其國(guó)家百姓之政?！薄稇?zhàn)國(guó)策·趙策二》：“常民溺於習(xí)俗，學(xué)者沈於所聞?！?/span>
[五]今按：𠈗，讀為“宣”，《爾雅·釋言》：“宣，徧也?！薄蹲謴 ゅ膊俊罚骸靶?，盡也?！薄豆茏印に姆Q》：“固其武臣，宣用其力。”“徧”、“盡”義近。整理者：爯，讀為“稱”，舉用。若，訓(xùn)順、善。
[六]整理者：享，獻(xiàn)。𣌭，即“應(yīng)答”之“答”。今按：答，報(bào)答。余一人，成王自稱。
[七]今按：思，使。整理者：勤，讀為“艱”。
[八]今按：是，此、這，指示代詞。思，念。忘，忘記。
“嗚呼！天多降德，滂滂在下，流自求敓。諸爾多子，逐思沈之。”上天降下眾多道德，如浩蕩大水廣布人間，流布各處，需世人自行求取，諸位臣子要競(jìng)相沉浸其中。
“宣稱其有若，曰享答余一人，思輔余于艱。乃是惟民，亦思不忘。”盡選臣子中有美善道德的人，舉薦給我，讓他們輔助艱難中的我。如此就算是百姓們，也不會(huì)忘記他們。
“德”是道德，一方面“天多降德”和前文“非天禁德”可以互相參照，另一方面“流自求敓”和前文“懋敷其有敓”在求德的用詞上一致。“求”為求取，“敓”為爭(zhēng)取，二者義近。而上文的“德”應(yīng)訓(xùn)為“道德”，是沒有疑問的，這就排除了“德”為賢德之人的可能。從後文“逐思沈之”來看，也只能是沉浸在抽象的道德之中?！爸T爾多子”沉浸在道德中，也就是修養(yǎng)道德、提高道德。那麼後文“宣稱其有若”云云的“其”，自然就是指“多子”了。但是這裡面似乎有一個(gè)問題，我們先看整理者對(duì)“多子”的注釋：多子，《書·洛誥》“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篤前人成烈，荅其師，作周孚先”，孔穎達(dá)疏：“子者，有德之稱。大夫皆稱子，故以多子為眾卿大夫。”從這個(gè)注釋看，“多子”既為“有德之稱”，又是“卿大夫”，身居高位。這與簡(jiǎn)文成王要求他們提高道德，然後再選用他們是矛盾的。作為天子身邊的高級(jí)官員，他們就都是已經(jīng)被舉用、已經(jīng)輔佐天子的人，何來“宣稱其有若”呢？我們認(rèn)為問題出在對(duì)“多子”詞義的理解上。
古書中“多子”一詞訓(xùn)為“眾卿大夫”的主要有兩處，除整理者所引《尚書·洛誥》的用例外，還見於《逸周書·商誓》：“爾多子，其人自敬，助天永休于我西土?！弊⒄呓砸渡袝ぢ逭a》孔穎達(dá)疏為訓(xùn)。丁宗洛本“多子”作“多士”。[11]其實(shí)孔穎達(dá)的注釋是有問題的。屈萬里先生已有所懷疑：“多子，舊說謂眾卿大夫。按：疑指周公之子侄言?！?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雖然屈先生“疑指周公之子侄言”的說法並不可信，但他對(duì)舊說的懷疑還是有道理的?！白印睘楣糯鷮?duì)男子的尊稱或美稱?！蹲髠鳌ふ压辍罚骸班l(xiāng)人或歌之曰：‘我有圃，生之杞乎！從我者子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鄰者恥乎！’”楊伯峻注：“子爲(wèi)男子之美稱?！薄斗Y梁傳·宣公十年》：“秋，天王使王季子來聘。其曰王季，王子也；其曰子，尊之也。”范寧注：“子者，人之貴稱?！薄白印币部梢苑悍Q人?！对?shī)經(jīng)·邶風(fēng)·匏有苦葉》：“招招舟子，人涉卬否？”毛傳：“舟子，舟人，主濟(jì)渡者?！彼浴岸嘧印贝笾孪喈?dāng)於“眾位先生”、“眾人”之意，雖然在特定場(chǎng)合可能是指“眾卿大夫”，但這個(gè)詞本身並不是特指“眾卿大夫”?！兑葜軙ど淌摹返摹岸嘧印被蜃鳌岸嗍俊保覀儚摹岸嗍俊钡暮x也可以明白這一點(diǎn)。《尚書·多方》：“猷告爾有方多士，暨殷多士?！薄岸嗍俊?，眾賢士也。《詩(shī)經(jīng)·大雅·文王》：“濟(jì)濟(jì)多士，文王以寧。”“多士”可以說是“眾卿大夫”，但其本義亦為眾多的賢士?！墩摵狻に囋銎罚骸霸?shī)曰：‘濟(jì)濟(jì)多士，文王以寧。’此言文王得賢者多，而不肖者少也?！彼院?jiǎn)文中的“多子”應(yīng)理解為“眾臣子”，並非特指“眾卿大夫”之類的高級(jí)官員。
此章為成王所作，主旨為鼓勵(lì)臣子們努力求德，然後舉薦其中的優(yōu)秀分子來輔佐自己。
六啟曰：“亓（其）余
（沖）人，[一]備（服）才（在）清庿（廟），[二]隹（惟）克少（小）心，命不彝（夷）𥰶（滅），[三]疐天之不易。”[四]
亂曰：“𢐀（弗）敢?guī)x（荒）才（在）立（位），[五]龏（恭）畏才（在）上，[六]敬㬎（顯）才（在）下。[七]於（嗚）乎！弋（式）克（核）亓（其）又（有）辟，[八]甬（用）頌（容）咠（緝）余，[九]甬（用）少（小）心寺（侍），[一〇]隹（惟）文人之若。”[一一]
[一]整理者：其，句首語氣詞。余人，即《書》“予沖人”，見《盤庚》、《金縢》、《大誥》等。《盤庚下》孔傳：“沖，童。”孔穎達(dá)疏：“沖、童聲相近，皆是幼小之名。自稱童人，言己幼小無知，故為謙也?！?/span>
[二]整理者：備，讀為“服”，訓(xùn)“事”。清廟，《周頌·清廟》小序鄭箋：“清廟者，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宮也，謂祭文王也?！?/span>
[三]今按：命，《說文》：“命，使也。”彝，從網(wǎng)友無語先生釋，[13]黃傑認(rèn)為“彝”當(dāng)讀為“夷”。今按：“夷”應(yīng)訓(xùn)為“平”。《說文》：“夷，平也。”𥰶，讀為“滅”。“滅”從“戉”得聲，與“害”同屬匣母月部?！独献印罚骸傲粍ァ！薄督?jīng)典釋文》：“劌，河上作害?！?a title="" name="_ednref14" href="#_edn14">[14]
[四]今按：疐，相當(dāng)、對(duì)等?！抖Y記·聘義》：“介紹而傳命，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zhì)，敬之至也?！编嵭ⅲ骸百|(zhì)，謂正自相當(dāng)?！辈灰祝蛔円住?/span>
[五]整理者：弼，讀為“弗’”；弼敢，不敢。今按：荒，怠惰?！对?shī)經(jīng)·齊風(fēng)·還序》：“還，刺荒也?！编嵭ⅲ骸盎?，謂政事廢亂?！薄洞蟠鞫Y記·投壺》：“無荒無慠?！笨讖V森補(bǔ)註：“志怠曰荒?！?/span>
[六]胡敕瑞：“龏畏”猶“恭畏”。“龏畏才（在）上”即敬畏上天。[15]今按：在上，指上天和祖先神靈。
[七]今按：敬顯，敬重顯揚(yáng)。在下，在下位的臣民。
[八]今按：式，句首語氣詞，表希望?？?，讀為“核”，審核、審查?！渡袝涡獭罚骸捌渥镂┚?，其審克之?！薄稘h書·刑法志》引作“其審核之”?！豆茏印て叱计咧鳌罚骸皵?shù)出重法，而不克其罪，則姦不爲(wèi)止。”王念孫《讀書雜誌·管子九》：“引之曰：克讀爲(wèi)核，不克其罪，謂不核其罪之虛實(shí)也。”
[九]今按：頌，讀為“容”，容飾，雕飾?！对?shī)經(jīng)·衛(wèi)風(fēng)·伯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wèi)容？”毛傳：“婦人夫不在無容飾?！标悐J傳疏：“容，謂容飾也。”《文選·鄒陽(yáng)〈獄中上書自明〉》：“蟠木根柢，輪囷離奇，而爲(wèi)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爲(wèi)之容也?！崩钌谱ⅲ骸捌?，謂玩之屬。容，謂雕飾。”咠，讀為“緝”，整治。《文選·王儉〈褚淵碑文〉》：“是時(shí)天步初夷，王途尚阻，元戎啟行，衣冠未緝?！眳窝訚?jì)注：“緝，理也。”
[一〇]今按：寺，讀為“侍”，侍奉?！蹲髠鳌は骞哪辍罚骸皫煏缡天稌x侯?！?/span>
[一一]整理者：若，訓(xùn)“順”。
“其余沖人，服在清廟，惟克小心，命不夷滅，疐天之不易。”我這年幼的人，服事先王宗廟，只能小心謹(jǐn)慎，使它不被夷滅，和上天一樣永存。
“弗敢荒在位，恭畏在上，敬顯在下。嗚乎！式核其有辟，用容緝余，用小心侍，惟文人之若。”我身處天子之位，不敢怠惰，恭敬畏懼在上位的天帝和祖先神靈，敬重顯揚(yáng)在下位的臣民。?。∠Ｍ銈儗徍四銈兊木鳎瑏硇揎椇鸵?guī)諫我，來侍奉先王宗廟，順從先祖。
此章“啟”的部分成王說自己年紀(jì)幼小，肩負(fù)重任，所以“亂”的部分一開始就說“弗敢荒在位，恭畏在上，敬顯在下”?！肮吩谏?，敬顯在下”是具體說明自己如何“弗敢荒在位”的。成王身為天子，在其上者當(dāng)為上天和祖先神靈；在其下者即臣民?！渡袝た嫡a》：“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用肇造我區(qū)夏?！笨讉鳎骸盎菪舾F民，不慢鰥夫寡婦，用可用，敬可敬，刑可刑，明此道以示民?！笨讉饔?xùn)“顯民”為“明此道以示民”，與《孔叢子·論書》之說同：“定公問曰：‘周書所謂“庸庸、祗祗、威威、顯民”，何謂也？’孔子對(duì)曰：‘不失其道，明之於民之謂也?！苯癜矗捍苏f實(shí)誤?！帮@民”與簡(jiǎn)文“顯在下”意同，顯可顯之民也，使在下的具有美德的臣民光顯。
“式核其有辟”，“核”，與前文“罔墜其考”、“考惟型斯”之“考”相近，為審核、督察之意。“用容緝余”，“用”，承接上文，表目的?！叭荨睘樾揎棧^彌補(bǔ)不足；“緝”為整治，謂糾正過失。二者皆為比喻用法。通俗地說，幫一個(gè)人化化妝，可以彌補(bǔ)他長(zhǎng)相的不足；幫一個(gè)人整理整理衣服，糾正他穿衣的錯(cuò)誤，可以使他顯得衣著得體。而做這些事情之前，當(dāng)然要先對(duì)此人仔細(xì)觀察、打量一番。
“用小心侍”，應(yīng)該是小心侍奉祖先宗廟，而不是要求臣下侍奉自己。這一方面是照應(yīng)前文“服在清廟，惟克小心”，另一方面也引領(lǐng)下文“惟文人之若”。成王希望臣下督察自己，不斷提高和完善自己，目的就是更好地侍奉祖先宗廟，隨順祖先心意，不讓祖先神靈失望。
此章為成王所作，他認(rèn)為自己肩負(fù)重任，不敢偷懶，希望臣子們督查自己、幫助自己，小心侍奉祖先宗廟。
七啟曰：“思又（有）息，[一]思憙才（在）上。[二]不（丕）㬎（顯）亓（其）又（有）立（位），[三]右（佑）帝才（在）茖（落），[四]不
（失）隹（惟）同。”[五]
亂曰：“仡（訖）余龏（恭）害（曷）
（以）？[六]攷（孝）敬肥（非）
（怠）巟（荒）。[七]䅆（咨）爾多子，[八]𥫦（篤）亓（其）絸（簡(jiǎn)）卲（紹）。[九]余
（逯）思念，[一〇]畏天之載，[一一]勿請(qǐng)福之侃（愆）。”[一二]
[一]今按：思，想望、希望。整理者：息，《廣雅·釋詁一》：“安也。”
[二]整理者：憙，喜樂。今按：思憙?cè)谏?，希望祖先在天庭生活喜樂?/span>
[三]整理者：有位，疑指前文人在帝側(cè)之位。
[四]今按：右，讀為“佑”，輔助。《尚書·周官》：“敬爾有官，亂爾有政，以佑乃辟?！笨讉鳎骸把援?dāng)敬治官政，以助汝君長(zhǎng)?！逼?，即“落”字，居處。劉向《列女傳·楚老萊妻》：“老萊子乃隨其妻而居之，民從而家者，一年成落，三年成聚。”佑帝在落，猶金文和典籍習(xí)語“在帝所”、“在帝左右”。
[五]今按：
，讀為“失”，失去。同，偕同?！对?shī)經(jīng)·豳風(fēng)·七月》：“同我婦子，饁彼南畝，田畯至喜?！编嵭{：“同，猶俱也?！?/span>
[六]今按：訖，終也。整理者：龏，讀為“恭”。蘇建洲：害，這種用法的“害”實(shí)為“曷”的假借?！墩f文》“曷，何也。”[16]單育辰：，應(yīng)讀爲(wèi)“以（或臺(tái)或似）”，它與簡(jiǎn)13讀爲(wèi)“怠”之“”字形不同，句式與本篇簡(jiǎn)14：“良德其如（臺(tái)）？曰享人大”句式相當(dāng)，又《芮良夫》簡(jiǎn)24“咎何其如（臺(tái)）哉！”“”亦用作“臺(tái)”。文例參《尚書•梓材》：“厥命曷以？”[17]
[七]整理者：攷敬，讀為“孝敬”，《左傳》文公十八年：“孝敬忠信為吉德?！狈?，讀為“非”，古“肥”與“非”通。
[八]整理者：䅆，讀為“咨”?！稌虻洹贰暗墼唬鹤?，汝羲暨和”，孔傳：“咨，嗟?！?/span>
[九]整理者：𥫦，讀為“篤”。今按：篤，加厚、增厚?！抖Y記·中庸》：“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薄睹献印ち夯萃跸隆罚骸耙院V周祜?！苯癜矗航€，即“繭”字，應(yīng)讀為“簡(jiǎn)”?！兑葜軙ぶu法》：“壹德不解曰簡(jiǎn)，平易不疵曰簡(jiǎn)?！敝煊釉?xùn)校釋：“簡(jiǎn)，約也?！薄袄O”本身有約束義，如“作繭自縛”。整理者：卲，疑讀為“劭”，《說文》：“勉也?！?/span>
[一〇]整理者：，字見甲骨文，指晚上的某一段時(shí)間，疑讀為“逯”，《廣韻》：“謹(jǐn)也?！彼寄?，《國(guó)語·楚語下》：‘吾聞君子唯獨(dú)居思念前世之崇替者，與哀殯喪，於是有歎，其餘則否?！?/span>
[一一]整理者：畏天之載，《大雅·文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毛傳：“載，事?！?/span>
[一二]整理者：請(qǐng)，《廣雅·釋言》：“乞也。”侃，讀為“愆”，今按：愆，喪失、失掉?！蹲髠鳌ふ压辍罚骸巴趸璨蝗?，用愆厥位?！倍蓬A(yù)注：“愆，失也?！?/span>
“思有息，思憙?cè)谏?。丕顯其有位，佑帝在落，不失惟同。”希望祖先在天庭生活安寧、喜樂，地位顯赫，在天帝身邊輔助他，不失去天帝的恩寵，永遠(yuǎn)和天帝在一起。
“訖余恭曷以？孝敬非怠荒。咨爾多子，篤其簡(jiǎn)劭。余逯思念，畏天之載，勿請(qǐng)福之愆。”我怎麼恭敬祖先呢？，孝敬而不懶惰放縱。你們這些臣子們啊，要堅(jiān)定地約束自己，勤勉努力。我恭謹(jǐn)?shù)貞涯钭嫦龋次飞咸熘?，不讓上天所賜之福喪失。
“思有息，思憙?cè)谏稀?，“有息”及“憙?cè)谏稀钡闹髡Z都是“祖先”，“丕顯其有位，佑帝在落，不失惟同”的主語也是“祖先”，它們都是“思”的內(nèi)容?！巴?，俱、在一起。祖先能夠和天帝在一起，意味著祖先得到天帝的恩寵，能保佑人間的子孫。
“啟”的部分成王表達(dá)了希望祖先得到天帝恩寵，保佑子孫的強(qiáng)烈願(yuàn)望。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diǎn)呢？那就需要人間子孫的努力了。所以“亂”的部分成王接著說自己和臣子們應(yīng)該怎麼做。
“曷以”即“何以”，用什麼，怎麼?！坝櫽喙ш乱浴?，我究竟怎麼恭敬祖先呢？答案是“孝敬非怠荒”。古人“事死如事生”，祖先雖已逝去，但仍可通過祭祀等方式表達(dá)孝敬之心?！抖Y記·祭義》：“宮室既脩，牆屋既設(shè)，百物既備，夫婦齊戒，沐浴盛服，奉承而進(jìn)之。洞洞乎，屬屬乎，如弗勝，如將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與?！薄暗』摹保抖Y記·曲禮上》：“毋側(cè)聽，毋噭應(yīng)，毋淫視，毋怠荒?！编嵭ⅲ骸暗』?，放散身體也?！笨追f達(dá)疏：“謂身體放縱，不自拘斂也?！辈粦卸璺趴v，即勤勉之意。這裡的勤勉可能不止是就孝敬祖先而言，應(yīng)該也包括其他方面，概括地說就是勤勉做事。
“簡(jiǎn)劭”，當(dāng)是相對(duì)“怠荒”而言?！佰俊庇?xùn)“勉”，與“怠”相對(duì)；“簡(jiǎn)”訓(xùn)“約”，與“荒”相對(duì)。“咨爾多子，篤其簡(jiǎn)劭”，成王自己“非怠荒”，也希望臣子們更加勤勉並自我約束。“余逯思念，畏天之載，勿請(qǐng)福之愆。”“思念”，就祖先言；“畏天之載”；就上天言。懷念祖先恩德，敬畏上天之事，天帝和祖先就會(huì)保佑我們、賜福給我們。
此章為成王作。他希望通過自己和臣子們的孝敬和勤勉，使祖先在天庭地位穩(wěn)固，從而佑助人間的子孫。
八啟曰：“差（佐）寺（侍）王悤（聰）明，[一]亓（其）又（有）心不易。[二]畏（威）義（儀）𧪞=（藹藹），[三]大亓（其）又（有）慕。[四]介（匄）睪（澤）寺（恃）悳（德），[五]不畀甬（用）非頌（容）。”[六]
亂曰：“良悳（德）亓（其）女（如）（臺(tái)）？[七]曰亯（享）人大……[八]罔克甬（用）之，[九]是
（墜）于若。”[一〇]
[一]整理者：差寺，讀為“佐事”，輔佐。今按：寺，當(dāng)讀為“侍”，侍奉。聰明，謂明察事理?！盾髯印ね醢浴罚骸奥斆骶诱?，善服人者也?！?/span>
[二]今按：易，慢易、簡(jiǎn)慢?！稘h書·王嘉傳》：“吏民慢易之?！鳖亷煿抛ⅲ骸耙?，亦輕也?！薄妒酚洝の浩湮浒埠盍袀鳌罚骸拔浩湔撸凑醋韵捕?，多易。”裴駰集解引張晏曰：“多易，多輕易之行也?！?/span>
[三]黃甜甜:𧪞，讀為“藹”。[18]今按：畏（威）義（儀）𧪞𧪞（藹藹），形容天子容儀之盛。
[四]今按：慕，仰慕。《尚書·畢命》：“弗率訓(xùn)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span>
[五]整理者：介，讀為“匄”，祈求?！夺亠L(fēng)·七月》“為此春酒，以介眉?jí)邸保至x光《詩(shī)經(jīng)通解》讀“介”為“匄”。睪，疑讀為“澤”，《書·多士》：“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澤?！彼拢x為“恃”。
[六]整理者：畀，賜予。今按：非，不對(duì)、錯(cuò)誤。黃傑：“頌”似當(dāng)讀為“容”，這是楚簡(jiǎn)的一般用法。“容”指容儀。今按：用非容，使用錯(cuò)誤的容儀、禮法。
[七]整理者：女，讀為“如臺(tái)”，多見於《商書》，《史記》訓(xùn)為“奈何”。
[八]整理者：簡(jiǎn)文此處約缺去十四至十五字。
[九]整理者：甬，讀為“用”。今按：罔克用之，不能用之。之，李守奎以為指所說之良德。
[一〇]整理者：若，訓(xùn)“善”。
“佐侍王聰明，其有心不易。威儀藹藹，大其有慕。匄澤恃德，不畀用非容。”輔佐侍奉的王聰明，臣子們的心就不會(huì)輕忽怠慢。天子儀容舉止莊重盛大，就能增加臣子們的仰慕之心。祈求上天恩德要憑藉德行，上天不會(huì)賜恩德給使用錯(cuò)誤禮儀的人。
“佐侍王聰明”，是王聰明，還是佐侍王的臣子們聰明？我們認(rèn)為是王聰明。聰明，耳聰目明，即明察，往往含有上對(duì)下之意，所以經(jīng)常用來形容天子和君主?！蹲髠鳌ふ压吣辍罚骸捌镣踔?，使不聰明?！庇脕硇稳萜胀ㄈ耍餐轻槍?duì)能夠明察下屬而言?！稘h書·趙廣漢傳論》：“廣漢聰明，下不能欺。”“佐侍王聰明，其有心不易”，天子能夠明察，則臣子不敢輕忽怠慢。如果“聰明”是指臣子，“其有心不易”便不好解釋。確定了首句是說王聰明，也就確定了此章的主題是說成王應(yīng)該怎麼樣，所以下句“威儀藹藹”的主語也是“王”?！巴x藹藹，大其有慕”，“其”指臣子，就和“其有心不易”之“其”的所指統(tǒng)一了起來?！蹲髠鳌は骞荒辍罚骸坝型晌?，謂之威；有儀而可象，謂之儀。君有君之威儀，其臣畏而愛之，則而象之。故能有其國(guó)家，令聞長(zhǎng)世?！薄按笃溆心健焙汀捌涑嘉范鴲壑?，則而象之”是大體相近的意思?！巴x藹藹，大其有慕”是就臣下而言，“匄澤恃德，不畀用非容”是就上天而言，都是強(qiáng)調(diào)威儀對(duì)於王的重要性?！暗隆笔且粋€(gè)抽象的概念，如何判斷一個(gè)人有沒有“德”呢？古人認(rèn)為“威儀”是一個(gè)重要的標(biāo)準(zhǔn)?！对?shī)經(jīng)·大雅·抑》：“抑抑威儀，維德之隅?！笨追f達(dá)疏：“言內(nèi)有其德，則外有威儀?！?/span>
“良德其如臺(tái)？曰享人大……罔克用之，是墜于若。”簡(jiǎn)文有殘缺，結(jié)合上文內(nèi)容，我們懷疑殘缺的部分應(yīng)該是在講德和威儀。
此章當(dāng)為周公所作，主要是講“威儀”和“德”的關(guān)係，希望成王注重“威儀”。
九啟曰：“於（嗚）乎！𢐀（弗）敢?guī)x（荒）悳=（德。[一]德）非
（惰）帀（斯），[二]純隹（惟）敬帀（斯）。[三]文非𢽬（陳）帀（斯），[四]不（墜）卣（修）彥。”[五]
亂曰：“仡（訖）我敬之，弗亓（其）（墜）哉。思豐亓（其）復(fù)，[六]隹（惟）福思甬（用），[七]黃句（耇）隹（惟）程?！?/span>[八]
[一]整理者：弼敢，讀為“弗敢”?！蹲髠鳌肺墓四辏骸案ジ沂ш?duì)。”今按：荒，怠惰?！洞蟠鞫Y記·投壺》：“無荒無慠?！笨讖V森補(bǔ)註：“志怠曰荒。”《逸周書·謚法》：“好樂怠政曰荒?！被牡拢傅§兜隆?/span>
[二]整理者：“”當(dāng)是“墮”字異體，讀為“惰”?！蹲髠鳌废骞辏ń癜矗寒?dāng)為三十一年）“惰而多涕”，杜預(yù)注：“惰，不敬也。”今按：非，《古書虛字集釋》：“非，不可也?！薄俄n非子·外儲(chǔ)說左》篇：“嬰兒非與戲也。”[19]
[三]今按：純，專一?！秶?guó)語·周語上》：“帥舊德而守終純固?！表f昭注：“純，專也。”《淮南子·覽冥》：“純溫以淪。”高誘注：“純，一也。”
[四]今按：文，《詩(shī)經(jīng)·大雅·大明》：“文定厥祥。”朱熹集傳：“文，禮。”《國(guó)語·周語上》：“以文修之?！表f昭注：“文，禮法也?！?/span>𢽬，古“陳”字，陳列、陳設(shè)。《廣雅·釋詁一》：“陳，列也?！?/span>
[五]整理者：卣，讀為“修”，訓(xùn)“善”，與“彥”義近。今按：彥，美好。《尚書·立政》：“自一話一言，我則末惟成德之彥，以乂我受民?！笨追f達(dá)疏：“彥訓(xùn)爲(wèi)美。王能出言皆善，口無可擇，如此我王則終惟有成德之美，以治我所受天民矣?！?/span>
[六]今按：豐，厚、使豐厚?！秶?guó)語·周語上》：“樹於有禮，艾人必豐。”韋昭注：“豐，厚也?！睆?fù)，報(bào)也，回報(bào)。《漢書·匈奴傳下》：“以復(fù)天子厚恩。”顏師古注：“復(fù)亦報(bào)?！?/span>
[七]黃傑：“甬”似當(dāng)讀為“用”，這也是本篇之“甬”字的一般用法。[20]今按：“惟福思用”即“惟思用?！?。“用”，採(cǎi)用，這裡是得到的意思。
[八]黃傑：“程”當(dāng)讀如本字。[21]今按：程，效法?！对?shī)經(jīng)·小雅·小旻》：“哀哉爲(wèi)?yīng)q，匪先民是程。”孔穎達(dá)疏：“非用古人是爲(wèi)法?！薄包S耇惟程”即“惟程黃耇”。效法黃耇、和黃耇一樣長(zhǎng)壽。
“於（嗚）乎！弗敢荒德。德非惰斯，純惟敬斯。文非陳斯，不墜修彥。”??！我不敢放鬆修養(yǎng)德行。修德不能懈怠，只有專一恭敬。禮儀不是陳設(shè)，不要墜失禮儀之美善。
“訖我敬之，弗其墜哉。思豐其復(fù)，惟福思用，黃耇惟程?！蔽乙冀K恭敬道德，不失去禮儀之美。希望得到豐厚的回報(bào)，得到福佑和長(zhǎng)壽。
“𢽬”原字形作
，左半即李守奎先生所論之“
（蚓）”字，[22]左上“屮”形上加斜筆，非“東”字。上博七《凡物流形》甲15簡(jiǎn)“紳（申）於四?！敝凹潯弊?span>
，其左旁所從之“”與此同。“
“訖我敬之”，敬德也，承“弗敢荒德。德非惰斯，純惟敬斯”言；“弗其墜哉”，慎威儀也，承“文非陳斯，不墜修彥”言。敬德修禮，則得福佑長(zhǎng)壽。
此為末章，成王作，總括前文，祈求福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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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guó)竹簡(jiǎn)（三）》，中西書局，2012年12月。本文所引釋文及整理者考釋均見該書133-143頁(yè)。
[2]簡(jiǎn)帛論壇，“清華簡(jiǎn)《周公之琴舞》初讀”帖，簡(jiǎn)帛網(wǎng)，23樓，2013年3月17日。
[3]季旭升：《〈毛詩(shī)·周頌·敬之〉與〈清華三·周公之琴舞·成王作敬毖〉首篇對(duì)比研究》，《第四屆古文字與古代史國(guó)際學(xué)術(shù)研討會(huì)》會(huì)議論文，2013年11月。下引季先生意見均見此文。
[4]沈培:《說殷墟甲骨文“氣”字的虛詞用法》，《古文字研究》第24輯，中華書局2002年，118-122頁(yè)。
[5]參見張亞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中華書局，2001年，1106頁(yè)“屯”字條。
[6]簡(jiǎn)帛論壇，“清華簡(jiǎn)《周公之琴舞》初讀”帖，簡(jiǎn)帛網(wǎng)，7樓，2013年1月15日。
[7]黃傑：《初讀清華簡(jiǎn)（三）〈周公之琴舞〉筆記》，簡(jiǎn)帛網(wǎng)2013年1月5日。
[8]李學(xué)勤、李零:《平山三器與中山國(guó)史若干問題》，考古學(xué)報(bào)，1979年2期，155頁(yè)。
[9]黃傑：《再讀清華簡(jiǎn)（三）〈周公之琴舞〉筆記》，簡(jiǎn)帛網(wǎng)2013年1月14日。
[10]黃傑：《再讀清華簡(jiǎn)（三）〈周公之琴舞〉筆記》，簡(jiǎn)帛網(wǎng)2013年1月14日。
[11]參見黃懷信、張懋镕、田旭東：《逸周書彚校集註》，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488頁(yè)。
[12]屈萬里：《尚書集釋》，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公司，1983年，187頁(yè)。
[13]無語：《釋〈周公之琴舞〉中的“彝”字》，簡(jiǎn)帛網(wǎng)2013年1月16日。
[14]張儒、劉毓慶：《漢字通用聲素研究》，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2年，648頁(yè)【戉通害】條。
[15]胡敕瑞：《讀〈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guó)竹簡(jiǎn)（三）〉劄記之三》，清華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研究與保護(hù)中心網(wǎng)2013年1月7日。
[16]蘇建洲：《初讀清華三〈周公之琴舞〉、〈良臣〉劄記》，簡(jiǎn)帛網(wǎng)2013年1月18日。
[17]簡(jiǎn)帛論壇，“清華簡(jiǎn)《周公之琴舞》初讀”帖，簡(jiǎn)帛網(wǎng)，18樓，ee（單育辰）發(fā)言，2013年1月31日。
[18]黃甜甜：《〈周公之琴舞〉劄記三則》，孔子2000網(wǎng)站2013年1月5日。
[19]俞敏監(jiān)修、謝紀(jì)鋒編纂：《虛詞詁林》，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3年，335頁(yè)。
[20]黃傑：《再讀清華簡(jiǎn)（三）〈周公之琴舞〉筆記》，簡(jiǎn)帛網(wǎng)2013年1月14日。
[21]黃傑：《再讀清華簡(jiǎn)（三）〈周公之琴舞〉筆記》，簡(jiǎn)帛網(wǎng)2013年1月14日。
[22]李守奎：《清華簡(jiǎn)<系年>中的“
”字與陳氏》，《中國(guó)文字研究》第18輯，22-26頁(yè)。
本文收稿日期爲(wèi)2015年8月29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wèi)2015年8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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