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當(dāng)前的位置：首頁 → 學(xué)者文庫 → 詳細(xì)文章 | 背景色： |
|
字體大?。?span style='cursor: pointer;' rel='font_resize'>放大 縮小 原始字體 |
《周易》“明夷”解
（首發(fā)）
王寧
棗莊廣播電視臺
《周易》之“明夷”一卦，從漢代以來，解釋基本上是遵從《彖傳》的解釋：
“明入地中，明夷。內(nèi)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利艱貞’，晦其明也；內(nèi)難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span>
這里面說明夷是“明入地中”，又說“晦其明也”，是說光明受到隱蔽掩蓋?！断蟆吩唬骸懊魅氲刂校饕??！薄蹲酉囊讉鳌吩疲骸懊魅氲刂?，藏其明也?！薄都狻芬嵭⒂莘f并云：“夷，傷也。”特別是鄭玄的解釋比較直接：
“夷，傷也。日出地上，其明乃光；至其入地，明則傷矣，故謂之明夷?！?/span>
鄭、虞的意思就是“明夷”為光明受傷之意，單從字面上說，這個解釋似乎比較合理有說服力，故唐代孔穎達(dá)《正義》從其說，云：
“夷者，傷也。此卦日入地中，明夷之象。施之于人事，闇主在上，明臣在下，不敢顯其明智，亦明夷之義也?！?/span>
這種說法影響很大，后世似乎很少再有異說。但是把這個解釋放在爻辭中去看，實(shí)在是講不通的，茲把相關(guān)爻辭錄于下（不帶“明夷”的不錄）：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馬壯，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
六四：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
馬王堆漢墓帛書本《周易》的相關(guān)爻辭是這樣的：
初九：眀（明）夷于蜚（飛），垂亓（其）左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眀（明）夷=（夷，夷）于左股，用撜（拯）馬床（壯），吉。
九三：眀（明）夷=（夷，夷）于南守（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
六四：眀（明）夷=（夷，夷）于左腹，獲眀（明）夷之心，于出門庭。
六五：箕子之眀（明）夷，利貞。[1]
二者的文字有不少差異，但是初九爻的第一句“明夷于飛”還是相同的，只是用字不同而已。阜陽漢簡本《周易》此爻為：
“囗九明囗于飛垂其……”[2]
補(bǔ)足之當(dāng)為“[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其文當(dāng)與今本同。在古書當(dāng)中，凡是言“于飛”的都是指某種鳥類，這種句子在《詩》中很常見：
《周南·葛覃》：“維葉萋萋，黃鳥于飛?！?/span>
《邶風(fēng)·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span>
又《雄雉》：“雄雉于飛，泄泄其羽。”
《豳風(fēng)·東山》：“倉庚于飛，熠耀其羽?！?/span>
《小雅·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span>
又《鴛鴦》：“鴛鴦于飛，畢之羅之?！?/span>
《大雅·卷阿》：“鳳凰于飛，翙翙其羽?！?/span>
這些句子，和“明夷于飛，垂其翼”或“明夷于飛，垂其左翼”的句式實(shí)在是差不多的，故僅由這一句就可以知道，“明夷”絕對不能解釋為光明受傷，而應(yīng)該是一種鳥名。所以，李鏡池先生在《周易通義》中于卦辭做了如下的解釋：
“明夷：多義詞。一猶鳴鴺，鳥名；一為堅弓之名；一為鳴弓；還可解作日落地下，日出處的國名等。以多見詞標(biāo)題?！?/span>[3]
又于初九爻辭下注云：
“明夷：借為鳴鴺，即叫著的鵜鶘。鴺、鵜形聲均通，是一種水鳥，嘴長而闊，頷下胡大如數(shù)斗囊。若小澤中有魚，就成群用它們的胡囊把水淘干來抓魚吃，故俗名淘河。”[4]
李先生把“明夷”解釋為鳥名，這是個創(chuàng)獲，但是他又說又為弓名、日落地下云云，則殊不可信，在同一卦中的同一個詞竟然使用完全不同的幾個含義實(shí)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高亨先生受李說的啟發(fā)，在《周易古經(jīng)今注》也認(rèn)為“明夷”為鳥類，但解釋為“鳴雉”：
“以明夷于飛垂其翼句觀之，明夷為鳥類，可斷言也。明疑借為鳴，古字通用?！囊山铻轱簦抛滞ㄓ??！饕募带Q雉，本卦明夷二字皆此義?！?/span>[5]
但是，釋為“鳴鴺”、“鳴雉”均無法合理地解釋六五爻“箕子之明夷”句，李鏡池先生在此爻中把“明夷”解釋為國名：
“明夷：東方之國，日出處。這說的是殷亡后的故事：紂王的哥哥到明夷國去?！?/span>[6]
李先生是認(rèn)為此爻是說殷亡后箕子奔朝鮮的故事（以為箕子是“紂王的哥哥”當(dāng)誤，馬融言箕子為紂之諸父，則當(dāng)為帝乙的兄弟，紂王的叔叔）。但是古書中無稱朝鮮為“明夷”者，也無把“日出處”稱為“明夷”者，故把朝鮮解釋為“明夷國”實(shí)在是說不過去的。高亨先生云：
“《集解》引馬融曰：‘箕子，紂之諸父?！饕慕铻轼Q雉，然則箕子之明夷，即箕子之鳴雉矣。辭意不完，未之詳也?！?/span>[7]
高亨先生是采取了闕疑的處理的方式，很明顯，把“明夷”解釋為“鳴雉”也解決不了“箕子之明夷”一句。顧頡剛先生認(rèn)為：
“這里所說的‘箕子之明夷’，‘明夷’二字當(dāng)是一個成語，故《周易》取以為卦名，如‘無妄’、‘歸妹’之類。后來這個成語失傳了，使得我們沒法知道它的確實(shí)的意義?！又饕摹@句話，仿佛現(xiàn)在人說的‘某人的晦氣’而已，不必替這二字想出什么大道理來?！?/span>[8]
顧先生也認(rèn)為這句爻辭無法知道其確切意義，只是推測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人說的“某人的晦氣”，他這個推測是非常有道理的。
“明夷”卦名，《歸藏》里是作“明𡰥”，[9]清華簡四《別卦》第五簡中是作“亡𡰥”（合書），[10]這大概是目前所能見到的最古的一種寫法了。
那么“明夷”該如何解釋？筆者認(rèn)為，它應(yīng)該就是“茅鴟”二字的音轉(zhuǎn)。《爾雅·釋鳥》：“狂，茅鴟”，郭璞注：“今𪁪鴟也，似鷹而白?！焙萝残小读x疏》：
“𪁪、茅聲轉(zhuǎn)也。茅鴟即今貓兒頭，其頭似貓，大目，有毛角，其鳴曰‘轱轆貓’，故蜀人謂之‘轱轆鷹’，揚(yáng)州謂之‘夜貓’?！?/span>
茅鴟又稱𪁪鴟，根據(jù)郝懿行所說，“𪁪”、“茅”是同一音之轉(zhuǎn)，“𪁪鴟”也就是“茅鴟”，是同一詞不同的寫法而已，此鳥即今所謂之貓頭鷹。
“𪁪”字或作“𪁒”，《集韻》中該字共有四個讀音：母項(xiàng)切、母湩切、母總切、母朗切，前三個讀音在古音中都是明紐東部，當(dāng)是一個讀音的分化；第四個讀音和“莽”音同，古音與“明”同屬明紐陽部。
“茅”從“矛”聲，在古書中從“矛”聲的字常與明紐東部的“蒙”字通假，如“雺”、“霧（霧）”、“霿”、“蟊”等均是，[11]而“𪁪”從“尨”聲，古音亦明紐東部，且“尨”、“蒙”亦可通假；[12]《荀子·勸學(xué)》：“南方有鳥焉，名曰蒙鳩”，《大戴禮記·勸學(xué)》“蒙鳩”作“𧊷鳩”，“𧊷”字從妄聲，“妄”古音是明紐陽部。那么可以知道，陽、東、幽三部的明紐字的確是可以相轉(zhuǎn)的，雙聲故也，這也是“𪁪”亦讀母朗切為明紐陽部音的原因。
“夷”字或作“𡰥”，在金文中“南夷”、“東夷”、“淮夷”寫作“南尸”、“東尸”（并見㝬鐘，《集成》00260）、“淮尸”（師寰簋，《集成》04313），郭沫若先生指出“唯尸、夷、尼、遲古音相近，故得通用耳?！?a title="" name="_ednref13" href="#_edn13">[13]“尸”古音書紐脂部，“夷”余紐脂部，“尼”泥紐脂部，“遲”定紐脂部，“鴟”昌紐脂部，它們都是脂部的舌音字，顯然是可以通轉(zhuǎn)的，尤其是“尸”、“鴟”是書昌旁紐雙聲，聲紐最為接近。那么“明夷”和“茅鴟”、“𪁪鴟”的讀音顯然是相近的，均為同一個詞的不同寫法。
“明夷夷于……”中第二個“夷”不屬于鳥名，它自然是別一種意思，古訓(xùn)“傷也”應(yīng)該是對的，《左傳·成公十六年》：“察夷傷”，服虔注：“金創(chuàng)為夷”，就是為兵器所造成的創(chuàng)傷。其后起專字為“痍”，《說文》：“傷也”，是其義。段注：
“《成·十六年》：‘晉矦及楚子、鄭伯戰(zhàn)于鄢陵，楚子、鄭師敗績?！豆騻鳌吩唬骸?dāng)≌叻Q師。楚何以不稱師？王痍也。王痍者何？傷乎矢也。’按《周易》：‘夷，傷也’，《左傳》：‘察夷傷’，皆假‘夷’字為之?！?/span>
明夷是鳥類，古人用以獲鳥的兵器是弓矢，它的“夷”也應(yīng)該是箭矢造成的，即《公羊》所謂的“傷乎矢”，故六四爻言“入于左腹，獲明夷之心，于出門庭”，《儀禮·鄉(xiāng)射禮》：“獲者坐而獲”，鄭注：“射者中則大言獲。獲，得也。”《疏》：“射著正鵠亦曰獲”，就是射中了目標(biāo)也稱“獲”。“于”猶“乃”也，[14]那么這爻大概是說某人看到有明夷之鳥入家中，遂射之，箭矢射入了明夷的左腹，中其心臟，之后才出門庭而行（此亦當(dāng)是使用了一古代故事，可惜今已不可知）。
如果單從“明夷”為鳥類的角度講，把“明夷”釋為“鳴鵜”、“鳴雉”、“茅鴟”都能說得通，但釋為“茅鴟”最主要的是可以解釋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這條爻辭。根據(jù)《爾雅·釋鳥》，茅鴟一名“狂”，那么“箕子之明夷”就是“箕子之狂”，而箕子佯狂的故事在先秦就很有名，恒見于典籍，如：
《莊子·外物》：“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保ㄓ忠姟秴问洗呵铩け丶骸?，文同。）
《尸子》：“箕子胥馀，漆身為厲，被發(fā)佯狂。”（《莊子·大宗師》“箕子胥馀”《釋文》引司馬彪注引）
《戰(zhàn)國策·秦策三》：“箕子、接輿，漆身而為厲，被發(fā)而為狂，無意于殷、楚?！?/span>
《楚辭·天問》：“何圣人之一德，卒其異方？梅伯受醢，箕子佯狂?！?/span>
又《惜誓》：“比干忠諫而剖心兮，箕子被發(fā)而佯狂。”
《荀子·堯問》：“箕子佯狂。”
到了漢代的典籍中更是常見的故事，如：
《淮南子·齊俗訓(xùn)》：“王子比干，非不知箕子被發(fā)佯狂以免其身也，然而樂直行盡忠以死節(jié)，故不為也?！?/span>
《史記·殷本紀(jì)》：“紂愈淫亂不止。……箕子懼，乃詳狂為奴，紂又囚之。”
《新書·胎教》：“紂殺王子比干，而箕子被發(fā)而佯狂。”
《大戴禮記·保傅》：“紂殺王子比干，而箕子被發(fā)佯狂?！?/span>
《韓詩外傳》卷七：“紂殺比干，箕子被發(fā)佯狂。”
《說苑·尊賢》：“紂殺王子比干，箕子被發(fā)而佯狂?！?/span>
又《雜言》：“故箕子去國而佯狂?！?/span>
《新序·雜事三》：“是以箕子狂佯?！?/span>
可見箕子佯狂的故事在先秦兩漢間非常有名，《周易·明夷》的“箕子之明夷”就是用了這個故事，只不過納入爻辭后變換了一種說法而已，所以，顧頡剛先生“‘箕子之明夷’這句話，仿佛現(xiàn)在人說的‘某人的晦氣’而已”的推測比較接近實(shí)際?；友鹂駷榧q所囚，但免遭了殺害，武王克殷后乃釋其囚，重獲自由，故占曰“利貞”。
最后捎帶說一下《尸子》中所言“箕子胥馀”的問題?！盎玉汊拧庇忠姟肚f子·大宗師》，成《疏》、《釋文》引司馬注、崔注并以為“胥馀”是箕子之名，[15]但是一直有疑之者，如唐·孔穎達(dá)《尚書•微子》《正義》云：
“遍檢書傳，不見箕子之名，惟司馬彪注《莊子》云‘箕子名胥馀’，不知出何書也。”
孔穎達(dá)的意思是司馬彪說箕子名胥馀沒有什么根據(jù)。上引《戰(zhàn)國策•秦策三》里說“箕子、接輿，漆身而為厲，被發(fā)而為狂，無意于殷、楚”，王叔岷先生《莊子校詮》據(jù)此云：
“據(jù)《戰(zhàn)國策•秦策》，接輿即胥馀，則箕子、胥馀是二人，二人蓋是。”[16]
王先生認(rèn)為“胥馀”即“接輿”，自然就不能是箕子之名了。大約這個說法很有說服力，所以后來有的書把《大宗師》中的“箕子胥馀”斷讀成“箕子、胥馀”，作為二人處理，如中華書局點(diǎn)校本《莊子集釋》即是。[17]但是，銀雀山漢簡《聽有五患》云：
“[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殺王子比干，膠（戮）箕子胥馀，誅賢大夫二人，而天之士皆囗罰，至于身死為膠（戮），邦為虛，可胃（謂）不能誅矣?！薄竞?/span>1516-1518】[18]
原整理者注：
“胥馀，箕子之名?！肚f子·大宗師》‘箕子胥馀’，陸德明《釋文》：‘司馬云：胥馀，箕子之名也，見《尸子》。崔同。又云《尸子》曰：箕子胥馀，漆身為厲，被發(fā)佯狂。或云《尸子》曰比干也，胥馀其名。’簡文以王子比干與箕子胥馀并提，胥馀不可能為比干名。”[19]
《聽有五患》中把王子比干、箕子胥余同舉，很顯然“箕子胥馀”是一個人名，他既不可能是比干，也不能是兩個人，故司馬彪說“胥馀”是箕子之名應(yīng)該是正確的。
[1] 據(jù)裘錫圭主編：《長沙馬王堆漢墓簡帛集成（叁）》，中華書局2014年，27頁。
[2] 韓自強(qiáng)：《阜陽漢簡〈周易〉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64頁。
[3] 李鏡池：《周易通義》，中華書局1981年，71頁。
[4] 《周易通義》，71頁。
[5] 高亨：《周易古經(jīng)今注（重訂本）》，中華書局1984年，263-264頁。
[6] 《周易通義》，73頁。
[7] 《周易古經(jīng)今注》，266頁。
[8] 顧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顧頡剛選集》，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213頁。
[9] 清•馬國翰輯：《歸藏》，《玉函山房輯佚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35頁。按：馬國翰所據(jù)乃宋•李過《西溪易說》，今檢《四庫全書》本《西溪易說•原序》引《歸藏》仍寫作“明夷”。江陵王家臺出土秦簡本《歸藏》也作“明夷”，見王明欽：《王家臺秦墓竹簡概述》，《新出簡帛研究》，文物出版社2004年，32頁。
[10] 李學(xué)勤主編：《清華大學(xué)藏戰(zhàn)國竹簡（肆）》，中西書局2013年，130頁。
[11] 高亨纂著，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參29頁【蒙與雺】、30頁【蒙與霧】、【蒙與霿】、【蒙與蟊】諸條。
[12] 《古字通假會典》，29頁【尨與蒙】條。
[13] 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考釋•瞏卣》，科學(xué)出版社1982年，15頁。
[14] 解惠全、崔永琳、鄭天一：《古書虛詞通解》，中華書局2008年，1000頁。
[15] 郭慶藩：《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233-234頁引。
[16] 王叔岷：《莊子校詮》，臺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88年，214頁注[二〇]。
[17] 《莊子集釋》，232頁。
[18]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貳]》，文物出版社2012年，186頁。
[19] 《銀雀山漢墓竹簡[貳]》，187頁注[九]。
本文收稿日期爲(wèi)2015年9月16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wèi)2015年9月17日。
點(diǎn)擊下載附件：
Copyright 2008-2018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版權(quán)所有 滬ICP備10035774號 地址：復(fù)旦大學(xué)光華樓西主樓27樓 郵編：200433
感謝上海屹超信息技術(shù)有限公司提供技術(shù)支持
總訪問量：94106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