籀文時代問題研究述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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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蕓鑫
北京大學(xué)歷史學(xué)系
籀文一詞指的是《史籀篇》中的文字。對于《史籀篇》的作者及其時代,從漢代至清代的記載都承《漢書·藝文志》西周宣王太史之說。而自民國以來,隨著新思潮的興起與出土文字的大量發(fā)現(xiàn),有一批學(xué)者提出新說,也有一批學(xué)者堅持舊說,目前仍無定論。
一、漢代至清代的相關(guān)記述
《史籀篇》最早的著錄見于《漢書·藝文志》六藝略的小學(xué)類:“《史籀》十五篇?!弊宰ⅲ骸爸苄跆纷鞔笞迤?,建武時亡六篇矣?!?a title="" name="_ednref1" href="#_edn1">[1]小學(xué)類序中又言:“《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xué)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歷》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xué)》七章者,太史令胡母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復(fù)頗異,所謂秦篆者也?!?a title="" name="_ednref2" href="#_edn2">[2]
許慎《說文解字敘》:“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3]“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大史令胡毋敬作《博學(xué)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也。”[4]道明作者名籀,且小篆是在《史籀》大篆的基礎(chǔ)上“或頗省改”而成的。
《隋書·經(jīng)籍志》經(jīng)部小學(xué)類不著錄《史籀篇》。小學(xué)類序:“然自蒼頡訖于漢初,書經(jīng)五變∶一曰古文,即蒼頡所作。二曰大篆,周宣王時史籀所作。三曰小篆,秦時李斯所作。四曰隸書。程邈所作。五曰草書,漢初作?!?a title="" name="_ednref5" href="#_edn5">[5]“魏世又有八分書,其字義訓(xùn)讀,有《史籀篇》、《蒼頡篇》、《三蒼》、《埤蒼》、《廣蒼》等諸篇章,訓(xùn)詁、《說文》、《字林》、音義、聲韻、體勢等諸書。”[6]以后的目錄皆不著錄《史籀篇》,說明在唐以前此書已亡失。
應(yīng)劭《漢書注》、魏收《魏書·江式傳》、張懷瓘《書斷》、封演《聞見記》、郭忠恕《漢簡》皆作“太史史籀”,即以其人姓史名籀。
宋王應(yīng)麟《漢藝文志考證》于“《史籀》十五篇”條下言:“《說文敘》曰:‘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幜质显唬骸笞鲇谑肤?,戰(zhàn)國以來俱用之。許氏微得其舊體。’唐玄度曰:‘秦焚詩書,惟《易》與《史篇》得全。王莽之亂,此篇亡失。建武中獲九篇。章帝時,王育爲作解說,所不通者十有二三。晉世此篇廢,今畧傳字體而已。’(今按:《說文》引王育說。)翟氏曰:史籀變倉頡之法,作大篆,摠天下字,一以會意。書法之壊自籀始。衛(wèi)恒曰:或與古同,或與古異,世謂之籀書。元帝善史書。(應(yīng)劭曰:史籀所作大篆。)安帝年十嵗,好學(xué)史書?!稘h官儀》:能通《蒼頡》《史籀篇》,補蘭臺令史,滿嵗爲尚書郎。歐陽公指石鼔爲籀書,以前乎籀書則古文科斗也。(嚴延年善史書,奏成于手中。貢禹亦言郡國擇便巧史書者,以爲右職。王尊傳司隸,遣假佐蘇林,謂取內(nèi)郡善史書佐給諸府。志云: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則外之,郡國內(nèi)之諸府皆有史書吏,以備剡奏也。)[7]是沿襲應(yīng)劭之說,謂《漢書》中的“史書”為籀書。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于“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一句下注:“大史,官名。籀,人名也。省言之曰史籀?!稘h藝文志》云:‘史籀十五篇?!宰ⅲ骸苄醮笫纷鞔笞迤??!衷疲骸妒肤ζ氛?,周時史官教學(xué)童書也。然則其姓不詳。記傳中凡史官多言‘史某’,而應(yīng)劭、張懷瓘、顔師古及封演《聞見記》、郭忠恕《汗簡》引《說文》皆作‘大史史籀’,或疑大史而史姓,恐未足據(jù)。大篆十五篇亦曰《史籀篇》,亦曰《史篇》。王莽傳征天下史篇文字,孟康云:‘史籀所作十五篇古文書也。’此古文二字當易爲大篆。大篆與倉頡古文或異,見于許書十四篇中者備矣。凡云籀文作某者是也?!颉普?,不必盡異也。蓋多不改古文者矣。籀文字數(shù)不可知?!段韭伞分S籀書九千字,乃得爲史’,此籀字訓(xùn)讀書,與宣王大史籀非可牽合?;蛞蛑^籀文有九千字,誤矣。大篆之名,上別乎古文,下別乎小篆而爲言。曰史篇者,以官名之;曰籀篇、籀文者,以人名之。而張懷瓘《書斷》乃分大篆及籀文爲二體,尤爲非是。又謂籀文亦名《史書》,尤非。凡《漢書·元帝紀》《王尊傳》《嚴延年傳》《西域傳》之馮嫽,《后漢書·皇后紀》之和熹鄧皇后、順烈梁皇后,或云‘善史書’,或云‘能史書’,皆謂便習(xí)隸書,適于時用,猶今人之工楷書耳。而自應(yīng)仲遠注《漢》,已云‘史書,周宣王大史籀所作大篆十五篇也’,殊爲繆解。許稱《史篇者》三。奭下云:‘此燕召公名,《史篇》名丑。’匋下云:‘《史篇》讀與缶同。’姚下云:‘《史篇》以爲姚?!字妒菲凡煌捷d篆形,亦有說解。班《志》云:‘建武時亡六篇?!菩仍疲骸ㄎ渲蝎@九篇,章帝時王育爲作解說,所不通者十有二三。’許蓋取王育說與?”[8]段玉裁的主要觀點有:記傳中凡史官多言‘史某’,或疑大史而史姓,恐未足據(jù);許慎“與古文或異”之“或”字,說明小篆與籀文“不必盡異也”,“蓋多不改古文者矣”;又提出“諷籀書九千字”的“籀”字訓(xùn)讀書,不謂籀文有九千字。段玉裁還駁斥了“籀文亦名《史書》”的觀點。此外,據(jù)《說文》中許慎三次提到《史篇》的情況,可知其不光載篆形,也有說解。
總之,從漢代至清代,學(xué)者對于《史籀篇》的時代并無異議,爭論只在史籀其人之姓名,其書之字數(shù)、別名等方面。
二.民國以來的觀點
晚清吳大澂、陳介淇為《說文古籀補》作序時,都提到籀文中有一些字年代較晚,與西周金文不類。甲骨文發(fā)現(xiàn)后,羅振玉比較了殷周古文字材料與《說文解字》所收的古、籀文,提出:“大篆者蓋因商周文字之舊,小篆者又因大篆之舊,非大篆軔于史籀,小篆軔于相斯也?!?a title="" name="_ednref9" href="#_edn9">[9]打破了史籀創(chuàng)造籀文之說。其后遂有王國維、唐蘭等學(xué)者提出新說,也有一批學(xué)者堅持舊說。有調(diào)和兩派的說法,但大體上學(xué)者們的觀點是分為兩派的。
1.戰(zhàn)國文字說
最早明確提出戰(zhàn)國文字說的是王國維先生,著作有《史籀篇疏證》《戰(zhàn)國時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說》。他在《史籀篇疏證序》中,提出“二疑三斷”。疑者之一,“籀”訓(xùn)讀,“太史籀書”乃周世成語,以首句名篇,非周宣王太史之名。疑者之二,關(guān)于《史籀篇》的時代:“《史篇》文字就其見于許書者觀之,固有與殷周間古文同者,然其作法,大抵左右均一,稍涉繁復(fù),象形、象事之意少,而規(guī)旋矩折之意多。推其體勢,實上承石鼓文,下起秦刻石,與篆文極近。”[10]又言戰(zhàn)國時秦文字(大良造鞅銅量、大良造鞅戟、新郪虎符、詛楚文)多同篆文,認為:“篆文固多出于籀文,則李斯以前,秦之文字,謂之用篆文可也,謂之用籀文亦可也。則《史籀篇》文字,秦之文字,即周秦間西土之文字也?!粍t《史籀》一書,殆出宗周文勝之后,春秋戰(zhàn)國之間,秦人作之以教學(xué)童而不行于東方諸國,故齊魯間文字,作法體勢與之殊異,諸儒著書口說亦未有及之者,惟秦人作字書,乃獨取其文字,用其體例,是《史篇》獨行于秦之一證。若謂其字頗或同于殷周古文,當為古書,則篆文之同于殷周古文者亦多矣,且秦處宗周故地,其文字自當多仍周舊,未可因此遽定為宗周時之書。”[11]“三斷”者,其一,籀文非書體之名,乃取當時通行字體編纂而成,贊同羅振玉之說。其二,《史篇》字數(shù)無九千字,張懷瓘《書斷》之說乃誤讀《說文敘》。其三,關(guān)于《史篇》文體,段玉裁所舉三事不足證其有說解,《史篇》體例當如《倉頡》諸篇,或為四字一句。
其后,王國維又撰《戰(zhàn)國時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說》,進一步明確戰(zhàn)國時東西文字之差異:“故古文籀文者,乃戰(zhàn)國時東西二土文字之異名,其源皆出于殷周古文。而秦居宗周故地,其文字猶有豐鎬之遺,故籀文與自籀文出之篆文,其去殷周古文反較東方文字為近?!?a title="" name="_ednref12" href="#_edn12">[12]
針對王國維的《說文》古文乃東方六國文字之說,錢玄同、容庚提出異議,懷疑壁中古文是偽書。王國維因又作書答覆,進一步明確自己所言“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乃專指戰(zhàn)國而言,不得以春秋金文來印證,以及運用出土文字比較時需注意區(qū)分器物性質(zhì)。
總之,王國維認為《史籀篇》乃春秋戰(zhàn)國見秦人所作之書,籀文僅流行于秦地而不行于東方諸國。
王先謙《漢書補注》引周壽昌說,周推測史籀乃《漢書·古今人表》之“史留”,然史留的時代與周宣王不符,故王先謙補充道:“周說近之,而表次時代稍后。”[13]孫海波《說文籀文古文考》亦言:“余嘗考《漢書人表》有史留,其時代當于六國之際,因疑《史籀》即史留所作,乃六國時人所纂之字書,后人因以名其書,其文字乃糅雜商周六國諸體為之?!?a title="" name="_ednref14" href="#_edn14">[14]并且運用統(tǒng)計法,將《說文》籀文之同于甲骨、金石、陶璽文字者,一一排比出來,結(jié)果在三十八個字中“合于商周文者十之六,合于六國者十之四”,于是得出結(jié)論:“此可證明《史籀篇》為六國文字興起以后之字書無疑?!?a title="" name="_ednref15" href="#_edn15">[15]但何以因“合于六國者十之四”可證《史籀篇》為六國文字興起以后之字書,似乎并沒有具體說明。
唐蘭先生也主張“史籀”及“史留”,且認為“周宣王”應(yīng)作“周元王”。他說:“其實<古今人表>把史留放在春秋戰(zhàn)國之際,正是《史籀篇》的準確時代,我疑心<藝文志>注里面的周宣王應(yīng)該是周元王,元跟宣音近而誤,后來凡說宣王,都受這個誤字的影響,只改正這一個字,那末,史留就是史籀,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了。”[16]此說固然高妙,但若說“宣”字乃“元”字之誤,亦無確證,只是猜測而已。唐蘭先生還提出,籀文形體繁復(fù),與西周厲宣期文字不一樣,而與春秋到戰(zhàn)國初期的銅器文字很接近,秦公簋、石鼓文也屬這一系。
蔣善國先生在《漢字形體學(xué)》中將籀文的形體特點說得更為明確:“籀文的特點是形體繁疊(據(jù)《說文》所載籀文看),跟石鼓文相近,但石鼓文的字體絕不是宣王時候的字體。如虢季子白盤是宣王十二年作器,里面沒有什麼繁疊的字體,……據(jù)這點看,在周宣王的時候,漢字還沒有發(fā)展到籀文的繁疊形式,這種繁疊形式,大約非到了春秋、戰(zhàn)國間不能出現(xiàn)?!?a title="" name="_ednref17" href="#_edn17">[17]蔣先生認為,“《說文》所收的古文是戰(zhàn)國末年秦始皇三十四年禁《詩》、《書》以前民間通用的文字,籀文是春秋、戰(zhàn)國間教學(xué)童的字書,結(jié)構(gòu)大致相同,只是籀文比古文有些繁疊罷了??墒侨绨阳ξ牡姆悲B部分去掉,不就跟古文一樣了嗎?”[18]他認為古、籀時代大致相同,籀文比古文稍早,“可是不論怎樣早,也不能超過春秋、戰(zhàn)國間”[19],二者的差別只是繁簡的不同。但是,蔣先生在書中只舉了少數(shù)幾個例子,還不能斷定這是普遍的規(guī)律。且漢字形體演變的大趨勢是由繁到簡,何以繁復(fù)的籀文必須到了春秋、戰(zhàn)國才能出現(xiàn),理由并不充足。
唐蘭、蔣善國先生都同意戰(zhàn)國說,但沒有講籀文單通行于秦地,相對于王氏來說比較謹慎。何琳儀《戰(zhàn)國文字通論》中也認為古文與籀文不能完全隔緣,列舉了部分六國文字與籀文相合的情況,認為籀文并非秦國專用的文字,提出籀文乃是西周延及戰(zhàn)國各種文字的混合體。
潘玉坤《<史籀篇>年代考》一文通過字形的考查,證明籀文與戰(zhàn)國文字關(guān)系更密切,但修正了王氏之說,推測“《史籀篇》是由春秋戰(zhàn)國之際東周王室的史官編成的,作為‘欽定’貴族子弟教科書,它在一定程度上具有規(guī)范當時文字的作用”[20]。鑒于籀文里有一部分與秦文字相合,也有一部分與東土文字相合,而東周王室居于二者之間,作者提出《史籀篇》是東周王室史官編纂的字書,是一種調(diào)和的說法。
總之,主張籀文為戰(zhàn)國文字的學(xué)者,理由主要是籀文的形體與篆文及春秋戰(zhàn)國銅器文字相近,由此前提產(chǎn)生《史籀篇》作者可能是戰(zhàn)國的“史留”等推論。至于籀文是否單行于秦國、史籀是否人名,看法并不一致。
2.堅持舊說者
王國維先生懷疑史籀非人名,乃漢人誤解首句。此說引起了一些爭辯。高亨《史籀篇作者考》一文中就認為,古人作書每提及作者官職姓名,班、許通儒,當不至于盲從臆測。主張史籀為周宣幽時人。他說:“蓋班許并以籀為周宣王太史,其人名、官名、時代,章明鑿塙如此。班本良史,許亦通儒,必非盲從臆測,竊疑其言即本于《史籀篇》也。古人作書,間或纂其名與其官于其書內(nèi),此種風(fēng)習(xí),西周宣幽之世實嘗有之?!瓌t籀作《史籀篇》殆曾將其名與官纂入文內(nèi),如:“寺人孟子作為此詩”之例,故后人名其書曰“史籀篇”,班、許因曰太史籀所作也?!?a title="" name="_ednref21" href="#_edn21">[21]此種猜測雖無確證,但也指出王國維懷疑漢人誤解之說不可靠。高亨先生進一步推測史籀乃《漢書·古今人表》中的“內(nèi)史掫子”,也就是《詩經(jīng)·小雅·十月之交》“棸子內(nèi)史,蹶維趣馬”的棸子。籀、掫、棸音近可通假,而內(nèi)史官職與太史相近,故高亨先生推論太史籀與內(nèi)史掫子可能為一人,歷仕宣、幽兩朝,由太史轉(zhuǎn)任內(nèi)史,《漢書·古今人表》所載乃后任之官職。高亨先生在《文字學(xué)形義概論》一書中重申此觀點,同時又認為,《史籀篇》作者雖為西周太史,但書成不久西周即被滅,故地為秦國所有,因此籀文字體不行于西周,反行于春秋戰(zhàn)國之秦國。
潘重規(guī)先生也認為,王氏憑“古者讀書皆史事”及“古籀讀二字同音同義”,遂假定《史籀篇》首句為“太史籀書”,又以自己假設(shè)之前提斷言漢人不審,“乃以史籀為著此書之人,其官為太史,其生當宣王之世”[22],其說不能成立?!凹垂萌缤跏现裕浴肤癁椤妒肤ζ分拙?,亦難斷指為漢人誤認作者之確證。蓋王氏所謂漢人,即校讎著錄之劉班諸氏,王氏謂《倉頡篇》首當為‘倉頡作書’,而劉班諸氏既為誤認為倉頡所作,則亦不至誤認太史籀書為太史籀所作之書,更不致毫無根據(jù),貿(mào)然指史籀為周宣王之太史。”[23]又據(jù)《漢書·藝文志》體例,如不知作者名氏時代,當闕或出疑似之詞,不至纔觀首句便作孟浪之談。
裘錫圭先生也堅持舊說,認為王、唐二家之說缺乏充足的根據(jù)。理由是,首先,“籀文的字形并非全部具有繁復(fù)的特點,有些籀文比后來的小篆更為簡單”[24],而“至于那些比較繁復(fù)的字,其構(gòu)造往往跟商代和西周文字相合”[25],即使“籀文里有些很象是在較晚的時候有意加繁的字,其實也有相當古老的淵源”[26]。裘先生說:“有些籀文的字形在較早的古文字資料里尚未發(fā)現(xiàn)。但是我們目前掌握的古文字資料很有限,不能因為在現(xiàn)有的較早資料里看不到這些字,就斷定它們在當時還不存在。所以我們認為把籀文的時代推遲是缺乏充分根據(jù)的。與其相信近人史籀不是人名、史籀就是史留等揣測之說,還不如相信去古未遠的漢代人的舊說?!?a title="" name="_ednref27" href="#_edn27">[27]裘先生還指出,《史籀篇》的字形在由西周到東漢的傳寫過程中,會受到較晚的寫法的一些影響,發(fā)生訛誤。同時,秦國文字比較保守是公認的,那么西周的籀文與秦國文字多相合也是自然的事。裘先生又舉出春秋戰(zhàn)國時代秦以外國家的文字里有些寫法較特殊的字形跟籀文相合,這也說明《史籀篇》非秦人所作的專用于秦地的字書。
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博物館所藏的
鼎的銘文中有“史留”,唐蘭先生認為就是史籀,說:“鼎銘中的‘史留’就是‘史籀’,他是周宣王時太史,
鼎的時代應(yīng)定為厲宣?!?a title="" name="_ednref28" href="#_edn28">[28]此時唐先生的看法有了變化。劉啓益等將銘文中“十又九年四月既望辛卯”定為周厲王十九年。陳佩芬認為:“史留任職于厲王之世,經(jīng)共和而至宣王初世,其間任期有三十多年,則史留在厲世為史,至宣世為太史而有升遷?!?span>[[29]]
林素清先生《<說文>古籀文重探》一文中對王國維的觀點進行了修正,同意王氏戰(zhàn)國時古籀分用、籀文與秦文接近的觀點,但認為《漢書·藝文志》之說不能輕易推翻。理由主要是:籀文字形上較為繁疊,經(jīng)字形比較,與西周文字更為接近,與《漢書·藝文志》所載相符;由
鼎銘可知厲宣時確有史留其人;“那么,在未能見到足以證明史籀絕非人名的堅強證據(jù)前,‘周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之說,是不能輕易推翻的?!?a title="" name="_ednref30" href="#_edn30">[30]
總之,主張堅持舊說的學(xué)者的主要理由乃是漢人去古未遠、比較可信;西周有“內(nèi)史掫子”“棸子”和“史留”,可能是《史籀篇》作者;從形體上,籀文與西周文字聯(lián)系密切;最后,出于審慎的態(tài)度,如無確鑿證據(jù),不能輕易推翻舊說。
三、評述
兩派學(xué)者的觀點,有一部分根源在于思想傾向上的區(qū)別,即“疑古”還是“信古”[31]。正如葛兆光所言,以顧頡剛、張心澂爲代表的疑古派的預(yù)設(shè),“就是凡未經(jīng)證明的歷史文獻,可能都有問題”,類似刑法中的“有罪推定”[32]。而“信古派”的邏輯是: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jù)可以推翻舊說,我們還是應(yīng)該繼續(xù)相信傳統(tǒng)的觀點,類似“無罪推定”。在籀文的時代問題上,裘錫圭和林素清等先生的觀點就類似“信古派”,即認爲如果沒有確鑿證據(jù),還是要繼續(xù)相信《漢書·藝文志》的說法。今日的文史學(xué)界還在徘徊于是否要“走出疑古時代”,在前提預(yù)設(shè)上并沒有形成一致的看法,這是導(dǎo)致此問題上觀點分歧的重要原因。單純地“疑古”或者“信古”,可能都有問題。隨著出土文獻的增多,學(xué)界已經(jīng)認識到古代文獻,尤其是先秦文獻,形成的過程是歷經(jīng)多人之手不斷修改、增刪的過程,因此時代問題和著作權(quán)問題都很難說。要討論這個問題,我們首先需要明確一些概念。比如,我們所說的《史籀篇》的年代是指剛開始寫作的年代,還是已經(jīng)定型的年代?如果根據(jù)《說文解字》中的籀文來研究的話,所指的應(yīng)該是許慎所看到的漢代的本子成型的年代。我們所說的《史籀篇》的作者,是指最開始作《史籀篇》的人,還是大規(guī)模增補《史籀篇》的人,或者最后改定《史籀篇》的人呢?既然古書大多不成于一時一人,那麼《史籀篇》的作者似乎難以考定,也不一定有必要坐實為某一個人。
另一方面,我們還要注意到,籀文的性質(zhì)不同于其他類型的古文字。像甲骨文、金文這些文字,被刻上去之后就不會再變化了;而籀文既然是指《史籀篇》中的文字,就同時具有傳世文獻的性質(zhì),在流傳過程中是會被人增刪、修改的,因此籀文的面貌會發(fā)生改變。所以,應(yīng)該擺脫過去那種將籀文或《史籀篇》看作一人一時的作品的觀點,在古代文獻流傳的視野下去看待這個問題。
兩派學(xué)者之所以在籀文的形體上作出不同的論斷,主要是因為籀文的過渡性比較強,一方面繼承了西周文字的特點,一方面又有接近戰(zhàn)國文字和小篆的地方。籀文與秦國文字相合之處較多,但秦國文字本來就繼承西周文字,比較保守,據(jù)此既可以說籀文與西周文字接近,也可以說與戰(zhàn)國文字接近,其實都可以說通。文字的發(fā)展本來就是漸進的過程,必然與前后的文字都有承繼關(guān)系。王國維就說:“若謂其字頗或同于殷周古文,當為古書,則篆文之同于殷周古文者亦多矣,且秦處宗周故地,其文字自當多仍周舊,未可因此遽定為宗周時之書。”[33]
根據(jù)上文所述,兩派觀點的不同,主要在于籀文的形體到底是與西周文字還是與戰(zhàn)國文字、小篆關(guān)系更密切。至于《史籀篇》的作者、體例等問題,都是在此基礎(chǔ)上作出的推測。比如“史留”,按《漢書·古今人表》放在戰(zhàn)國之際,而斷代在西周的
鼎銘亦有“史留”,文獻又有“內(nèi)史掫子”“棸子內(nèi)史”,古人名字相近者多,據(jù)此不足以確定《史籀篇》時代。根據(jù)目前所有的材料,關(guān)鍵還在于《說文》所載的二百多個籀文。但是,這些籀文只占《史籀篇》文字的小部分,即使將這部分籀文的形體特點認識清楚,也不足以斷定整個《史籀篇》的年代。若果真如王國維所說,“《史籀》十五篇,文成數(shù)千,而《說文》僅出二百二十余字,其不出者必與篆文同者也”[34],則其余的大部分文字是與篆文相同的,那么即使這二百二十余字與西周文字更接近,整個《史籀篇》中卻更可能是戰(zhàn)國文字多了。因此,在沒有其他資料的情況下,我們只能研究《說文》所載的二百二十多字,就這部分籀文的形體特點做一個判斷。
筆者認為,今后的研究者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分析籀文的形體特征:
第一,表音的程度。唐蘭先生在《古文字學(xué)導(dǎo)論》中早已提出,古文字發(fā)展的過程中,由表意為主發(fā)展到表音為主,存在一個形聲字大量增加的階段。因此,我們可以運用“六書”理論,考察籀文中形聲字的發(fā)展趨勢,分別與西周文字和小篆作比較。
第二,構(gòu)形系統(tǒng)的嚴密程度。根據(jù)王寧先生《漢字構(gòu)形學(xué)講座》中的理論,漢字構(gòu)形系統(tǒng)的嚴密化,從東周開始。構(gòu)形的嚴密程度可從如下幾個角度觀察:首先,形位數(shù)量與總字數(shù)的比例,比例越低,形位的組構(gòu)能量越大、構(gòu)形系統(tǒng)越嚴密;其次,構(gòu)形模式越單純,構(gòu)形系統(tǒng)越嚴密,甲骨文有十種構(gòu)型模式,小篆則基本只有四種;第三,層次結(jié)構(gòu)的比例越高,系統(tǒng)越嚴密,平面結(jié)構(gòu)越多越不嚴密;第四,異寫字與異構(gòu)字的比例越小,越規(guī)整,構(gòu)形越嚴密。[35]通過這幾個方面的分析,可以看出籀文構(gòu)形系統(tǒng)處于哪一階段。王大慶《<說文>中的籀文探析》一文將籀文和小篆字形做了比較,結(jié)論是小篆與籀文中的大部分字屬于異構(gòu)字關(guān)系,異寫字只占小部分。[36]
第三,筆勢的特點。蔣善國先生在《漢字形體學(xué)》一書中認為,漢字的變革主要是筆勢的變革而非結(jié)構(gòu)的變革,除了草書和簡體字兩種結(jié)構(gòu)的大變之外,大體上漢字的結(jié)構(gòu)變化是很小的?!袄鐝囊蟮酱呵锬┠?,形聲字日在增長,時時刻刻都在演變著,可是漢字的筆勢卻大致不發(fā)生變化,就是一個例證?!?a title="" name="_ednref37" href="#_edn37">[37]據(jù)此,可以比較籀文的筆勢與春秋文字及戰(zhàn)國文字的關(guān)系。
總之,在縱向上,可以將籀文與西周文字、春秋戰(zhàn)國文字、小篆分別進行比較;在橫向上,可以就每個字從構(gòu)形、筆勢兩大方面來進行分析,最后統(tǒng)計出形聲字的比例、形位數(shù)量、構(gòu)形模式的數(shù)量、層次結(jié)構(gòu)與平面結(jié)構(gòu)字的比例,將其與各階段文字比較,有助于認識《說文》中所載籀文的形體特征。即使未必能因此斷定籀文的時代,至少能夠更全面地認識籀文特點及其與各種古文字的關(guān)系。
[1] 《漢書》卷三十〈藝文志〉,中華書局,1962年,1719頁。
[2] 同上,1721頁。
[3] 許慎:《說文解字》卷十五,中華書局,1963年,314頁。
[4] 同上,315頁。
[5] 《隋書》卷三十二,中華書局,1973年,946頁。
[6] 同上,946—947頁。
[7] 王應(yīng)麟:《漢藝文志考證》,《二十五史補編》第二冊,上海:開明書店,1936年,19頁。
[8]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十五卷上,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6年,757頁。
[9] 羅振玉:《增訂殷墟書契考釋》(《羅雪堂先生全集》三編冊二,文華出版公司),卷中,78—79頁上,總頁602。
[10] 王國維:《觀堂集林》,中華書局,1959年,254頁。
[11] 同上,254—255頁。
[12] 王國維:《觀堂集林》,中華書局,1959年,306頁。
[13] 王先謙:《漢書補注》卷二十〈古今人表〉補注,臺灣:藝文印書館,282頁。
[14] 孫海波:《說文籀文古文考》,《文哲月刊》1936-37,1(8),58—78頁。
[15] 同上。
[16] 唐蘭:《中國文字學(xu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34—135頁。
[17] 蔣善國:《漢字形體學(xué)》,北京:文字改革出版社,1959年,117頁。
[18] 同上,118—119頁。
[19] 同上,118頁。
[20] 潘玉坤:《〈史籀篇〉年代考》,杭州師范學(xué)院學(xué)報,2002年3月,82—85頁。
[21] 高亨:《史籀篇作者考》,《文哲月刊》1935-36,1(4),87—91頁。
[22] 以上引文并見《史籀篇疏證序》,《觀堂集林》,中華書局,1959年,253頁。
[23] 潘重規(guī):《史籀篇非周宣王太史所作辯》,潘重規(guī):《中國文字學(xué)》附錄三,臺灣:東大圖書公司,1997年,205—231頁。
[24] 裘錫圭:《文字學(xué)概要》,商務(wù)印書館,1988年,49頁。
[25] 同上,49頁。
[26] 同上,50頁。
[27] 同上,50頁。
[28] 劉啓益:《伯
父盨銘與厲王在位年數(shù)》,《文物》1979年11月,16—20頁,引文見19頁。
[29] 陳佩芬:《繁卣、
鼎及梁其鍾銘文詮譯》,《上海博物館集刊》建館三十周年特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15—25頁,引文見19頁。
[30] 林素清:《〈說文〉古籀文重探—兼論王國維〈戰(zhàn)國時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說〉》,《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論文類編·語言文字編·文字卷》,中華書局,2009年,209—251頁。引文見240—241頁。
[31] [美]夏含夷將李學(xué)勤倡導(dǎo)的“走出疑古時代”的追隨者們稱爲“信古”派,但李學(xué)勤《談信古、疑古、釋古》(《傳統(tǒng)文化與現(xiàn)代化》1995年第6期)提出“釋古”的觀點。參夏含夷:《重寫中國古代文獻》,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210頁。
[32] 葛兆光:《思想史研究課堂講錄》,三聯(lián)書店,2005年,7頁。
[33] 同上,255頁。
[34] 王國維:〈史籀篇疏證序〉,《觀堂集林》,中華書局,1959年,254頁。
[35] 王寧:《漢字構(gòu)形學(xué)講座》,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97頁。
[36] 王大慶:《〈說文〉中的籀文探析》,新疆師范大學(xué)碩士學(xué)位論文,2010年。
[37] 蔣善國:《漢字形體學(xué)》,北京:文字改革出版社,1959年,6—7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5年10月27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為2015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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