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虎地秦簡《封診式·出子》“?!弊纸?/FONT>
(首發(fā))
郭永秉
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
睡虎地秦簡《封診式》中《出子》一篇的86號簡 有一句話,說的是案件發(fā)生後命人去勘驗流產(chǎn)嬰兒的要求,其語如下:
即診嬰兒男女、生髮及保之狀。
經(jīng)過檢查後, “丞乙爰書”報告的內(nèi)容是:
令令史某、隷臣某診甲所詣子,已前以布巾裹,如
(衃)血狀,大如手,不87可智(知)子。即置盎水中榣(搖)之,咅(衃)血子殹(也)。其頭、身、臂、手指、股以下到足、足指類人,而不可智(知)目、耳、鼻88、男女。出水中有(又)咅(衃)血狀。 89[1]
整理者在“保之狀”下出注:
保,讀為胞,胞衣。[2]
研究者似無異說。[3]“保”、“胞”皆幫母幽部字,古音接近,這是此說未引起懷疑的原因。但從如下幾個方面考慮,將“?!弊x為“胞”其實並不正確。
首先,“?!?、“胞”二字由於聲調(diào)不同,古並無通用之例。“?!?是上聲字,“胞”則是平聲字。裘錫圭先生曾根據(jù)馬王堆房中術(shù)竹書《師癸治神氣之道》篇的韻腳,指出當(dāng)時四聲分用的現(xiàn)象非常明顯。[4]最近,裘錫圭先生在論證今本《老子》十九章“絕仁棄義,民復(fù)孝慈 ”一句爲(wèi)後人所改,郭店楚簡《老子》甲組1號“民復(fù)季子”的“子”不可從之改讀為“慈”時,也談到了韻腳聲調(diào)的證據(jù)。[5] 這都説明戰(zhàn)國秦漢時代平、上二聲分別嚴(yán)格。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中的“包”、“胞”等平聲字,不見跟“?!奔皬摹氨!钡寐曋滞ㄓ弥?;而“?!奔皬摹氨!钡寐曋峙c上聲的“抱”字則多有通用之例。[6]從這些情況似可看出把簡文的“?!弊x為“胞”,在音理上,嚴(yán)格地説是存在問題的。
其次,讀“?!睘椤鞍隆敝鞍保c秦漢文字資料中的用字習(xí)慣不合。馬王堆帛書《雜療方》、《胎產(chǎn)書》多次提到“胞衣”之“胞”,全部都用“包” 字表示,舉例如下:
[·] 禹臧(藏)貍(埋)包(胞)圖法:貍(埋)包(胞),避小時、大時所在,以產(chǎn)月,視數(shù)多者貍(埋)包(胞)□(《雜療方》第40行)[7]
以去□□濯其包(胞),以新布裹之,為三約以斂之(《胎產(chǎn)書》第33行)[8]
由此可見,以 “包”字表示“胞”一詞,是秦漢文字資料的用字習(xí)慣;而秦簡《封診式》卻用“保”為 “胞”,顯然有問題。
第三,按照封診式的結(jié)構(gòu),勘驗要求的事項應(yīng)和爰書中的內(nèi)容一般有對應(yīng)關(guān)係,如“診嬰兒男女”與“丞乙爰書”中“不可智(知)……男女”對應(yīng);爰書關(guān)於嬰兒“生髮”情況的介紹,有可能是以“其頭……類人”概括(人頭“生髮”是其“類人”的關(guān)鍵因素);而“?!比缱x為“胞”,則爰書中並無專門説明“胞衣”之狀的文字(所謂“
(衃)血狀”說的是流產(chǎn)嬰兒的周身外貌如凝血狀,爰書 下文明言“咅(衃)血子”,可證其並非描寫所謂“胞之狀”的),此亦為一疑。
我以爲(wèi)簡文的“?!本褪恰榜弑!敝氨!?。“襁?!敝氨!?,古書多寫作“褓”、“緥”[9] ,學(xué)者們早已指出“褓”是由表示“負子於背”義的“?!迸缮鰜淼?,“褓”、“緥”等字應(yīng)是為“?!钡囊炅x而造的分化字。[10]《說文》訓(xùn)“緥”為“小兒衣也”,也就是包裹嬰兒的小被。
包裹新生嬰兒的小被可稱“?!保鳟a(chǎn)嬰兒的東西當(dāng)然也是“保 ”。“丞乙爰書”一開頭就說“令令史某、隷臣某診甲所詣子,已前以布巾裹”,其中的 “以布巾裹”不就是“保之狀”嗎?爰書特地交代一筆嬰兒此前以布巾包裹後送來,正是對上級勘驗要求的回復(fù)。由此看來,把“保”理解為“襁?!敝氨!保粌H於音理、用字習(xí)慣相合,從文義上講也是可以成立的。
2007年12月14日
[1]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編:《睡虎地秦墓竹簡》,文物出版社1990年9月,《封診式圖版》第76頁,《封診式釋文註釋》第161~162頁。
[2] 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編:《睡虎地秦墓竹簡》,《封診式釋文註釋》第162頁注[六]。
[3] 參看陳振裕、劉信芳:《睡虎地秦簡文字編》,湖北人民出版社1993年12月,第9頁。
[4] 裘錫圭:《談?wù)劰盼淖仲Y料對古漢語研究的重要性》,《裘錫圭自選集》,大象出版社1994年7月,第197~199頁。
[5] 裘錫圭:《關(guān)於〈老子〉的“絕仁棄義”和“絕聖”》,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編:《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一輯)》,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6年12月,第11頁。
[6] 高亨纂著 董治安整理:《古字通假會典》,齊魯書社1989年7月,第762~766頁。此書第764頁有[抱與褓]一條,“褓”是上聲字,自可與“抱”字通用。馬王堆漢墓竹簡《天下至道談》54號“徐葆”之“葆”讀為“抱”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 》,文物出版社1985年3月,釋文第166頁。),與此同例?!恶R王堆漢墓帛書[叁] ·戰(zhàn)國縱橫家書》235行“齊
社稷事王,天下必重王”,整理者將
字隷定為從“手”從“呆”,讀為“抱”(文物出版社 1983年10月,第68頁),應(yīng)即認(rèn)爲(wèi)此字從“?!笔÷暤?,這也可作爲(wèi)從“保”得聲之字與“抱”字通用的例子?!氨!弊止哦嗯c上聲的“寳”字通用,馬王堆帛書《相馬經(jīng)》003行“中又(有)臧(藏)保(寳)”(陳松長編著:《馬王堆簡帛文字編》,文物出版社2001年6月,第333頁“?!弊謼l)亦如此??梢姟氨!弊忠话闱闆r下只能和上聲字通用。
[7]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第126頁。整理者說:“禹藏埋胞圖法,是古代的一種迷信,在婦女生育後,將小兒的胞衣埋藏於一定方位,以爲(wèi)可使小兒健康長壽?!保ǖ?/SPAN>126頁,注[一]。)《雜療方》讀為“胞衣”之“胞”的“包”,還見於第41行。
[8] 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小組編:《馬王堆漢墓帛書[肆]》,釋文第139頁?!短ギa(chǎn)書》讀為“胞衣”之“胞”的“包”,還見於第14行、第17行、第18行和第19行。
[9] “襁褓”之“褓”作“保”,屢見於好用古字的《漢書》(《王莽傳上》、《司馬相如傳下》引司馬相如《封禪文》),亦見於《後漢書·桓郁傳》;《大戴禮記·主言》:“下之親上也如保子之見慈母 ”,“保子”就是襁保中嬰兒的意思(看黃懷信主撰:《大戴禮記彙校集注》,三秦出版社2005年1月,第28頁引戴震、孔廣森、盧文弨等說;漢語大詞典編纂委員會 漢語大詞典編纂處:《漢語大詞典》(第一卷),上海辭書出版社1986年11月,第1386頁“保子”條)。
[10] 于省吾主編:《甲骨文字詁林》,中華書局1996年5月,第172~ 173頁“?!弊謼l引唐蘭說(唐先生認(rèn)爲(wèi)“保字孳乳為緥,是為兒衣”。);參見裘錫圭:《文字學(xué)概要》,商務(wù)印書館 1988年8月,第14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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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裘錫圭先生在論證今本《老子》十九章“絕仁棄義,民復(fù)孝慈 ”一句爲(wèi)後人所改,郭店楚簡《老子》甲組1號“民復(fù)季子”的“子”不可從之改讀為“慈”時,也談到了韻腳聲調(diào)的證據(jù)。
冒昧請問永秉先生,“子”常見可以讀為“茲”【茲慈同為平聲】,如《阜陽漢簡》“晉平公過于九京”一章曰:“嗟子(茲)乎”,《經(jīng)義述聞》135頁也談到相關(guān)問題。而《盍廬》47“不茲(慈)[禾犀(稚,稺)]弟”,則子與慈真的沒有相通的可能?又所論包與保這樣的條件【雙聲迭韻】真的沒有相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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