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簡《妄稽》中與簡61、62有關的簡序試調(dià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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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白
《北京大學藏西漢竹書[肆]》[1]所收長篇“俗賦”《妄稽》，記名士周春娶一醜惡之妻妄稽，又買一美妾虞士。妄稽妬嫉虞士，曾毆打她致昏死。“甲子之日，春爲君使”。妄稽趁周春外出公幹，再次笞駡虞士。虞士申訴“吾爲妾亦誠苦，大不得人倫”（詳見簡57～59）。接下來，妄稽有一大段回復虞士的話，按照北大簡整理者所排簡序，見於簡59～65。但緊接其後的竟然是“周春曰”（簡65～66），這已不合敘事之理（中間並未敘述周春返家等事，顯得極爲突兀）。而且從簡59“妄稽曰”以下內(nèi)容來看，“老學生”先生指出，“簡59—61相關文句是妄稽對虞士說的話，簡62—65相關文句則是妄稽對周春說的話”；據(jù)此，他提出“簡61、62不可直接編聯(lián)”。[2]其說可從。
簡51、52、53……59、60、61和簡62、63、64、65、66……的排序，由於有連貫的文義和有章可循的押韻，大家並無異議（楊元途先生已指出，簡63、64可連讀，其間應該不存在整理者所說的缺簡[3]）。而簡61、62分開之後，彼此之間是否有調(diào)入他簡的餘地，“老學生”未作交代。我們打算討論一下這個問題，並附及簡51之前的有關簡序。[4]
我們需要從“abc”、“老學生”關於《妄稽》殘簡拼合和簡序調(diào)整的一些見解講起?！?span>abc
”先生認爲，簡71和50可加綴合，並且簡71+50可與簡47連讀。[5]其說甚是。簡48、49接於簡47之後，本無疑義；所以這一編聯(lián)組其實包括：簡71+50、47、48、49。簡85、86均爲殘簡，被整理者附於篇末，不知何屬?！?span>abc”先生根據(jù)二簡的紋路、碴口，認爲“或可拼合”。[6]這應該也是對的?！袄蠈W生”先生進一步認爲，“從文義上看”，簡85、86可排在簡71+50、47、48、49之前，“編聯(lián)之後文義相連，‘去’、‘下’、‘雨’、‘女（汝）’、‘處’等字押魚部韻”。[7]此說恐有問題。我們把如此編排後的有關簡文引錄於下（釋文一般採用通行字。原釋讀有誤者，多據(jù)學者們的意見改正。爲節(jié)省篇幅，恕不一一注明。下同）：
（此簡上殘）……終不與汝相留，汝冥冥不我聽，與【85】春謀□（此字整理者釋“矣”，不可信），朝勸出棄，暮趣遂去。汝枕春之臂。宿遂其【86】脥下。太息若雷，流涕若雨。春【71】亦不賓，未肯聽汝。若快汝心志，我?guī)祝ㄘM）得少處。捕遂卒（捽）之，增詰【50】□之，□擊擣之，隨而猶之，執(zhí)而窌之，楬解□之，虞士乃三旬六日焉能起?！ㄏ侣裕?span>47】
簡86、71連讀處，有“宿遂其脥下”之語。古書言“遂其××”者，如“遂其功名”、“遂其德”或“遂其貪心”、“不遂其媾”等，“遂”當“成就”講。“宿遂其脥下”似文不成義。即使“宿”屬上讀，“遂其脥下”也難以講通。
更爲重要的是，簡85+86如列在簡71+50之前，彼此簡背劃痕的關係就很難作出合理的解釋。簡71+50的簡背劃痕位於簡的起首處，此簡當係此道劃痕所統(tǒng)屬的第1簡。簡85+86綴合後，上端稍殘，據(jù)本篇整簡的一般字數(shù)推算，大約殘失2字；其簡背劃痕應該也在簡的起首處，惜已殘去。此簡亦係此道劃痕所統(tǒng)屬的第1簡。都屬於劃痕經(jīng)過的第1簡的兩支簡，要緊挨著編聯(lián)，那幾乎是沒有可能的。
從語氣看，簡85+86確爲妄稽對虞士所說的話；簡71以及簡50至“我豈得少處”，也顯然是妄稽對虞士所言。但是通觀全篇，妄稽不止一次責駡過虞士，所以這一點不能成爲簡85+86必須排在簡71+50之前的堅強理由。值得注意的是，簡86有“朝勸出棄，暮趣遂去”，“趣”當讀爲催促之“促”，此語是說虞士早上勸周春休棄妄稽，傍晚就催促周春動身離開。全篇明確提到周春出門遠行的，只有“甲子之日，春爲君使。出之境外，離家甚久”。因此，簡85+86應該屬於周春出使後的這一次妄稽笞駡虞士之語；根據(jù)有關情況考慮，也許就可以接在簡61之後。
爲了說明問題，我們不妨多引一些相關簡文來看（標點不完全遵從原釋文，下同）：
妄稽曰：“計【59】來汝，猶賓（頻？）言呼。汝始來之日，汝固設變故。汝未見我黑白也，絕我曰必妬。汝婦居中間，【60】使家大露。我爲汝大賜，乃始笞駡。且春未行也，我固告汝。與汝媚於奧，甯媚於竈。丈夫【61】【□□】，終不與汝相留。汝冥冥不我聽，與【85】春謀□。朝勸出棄，暮趣（促）遂去。汝枕春之臂，宿遂其【86】
簡61言“且春未行也”，簡86言“暮促遂去”；簡61言“我固告汝”，簡85言“汝冥冥不我聽”，前後正緊密呼應。押韻方面，“與汝媚於奧，甯媚於竈”的“奧”、“竈”與“終不與汝相留”的“留”，可視爲覺、幽合韻（上文“呼”、“故”、“妬”、“露”、“駡”、“汝”，亦魚、鐸合韻）。
如果簡85+86之後馬上接簡62，且不論相連處文句是否可通，就是在敘事上，也還沒有提及周春返家，妄稽說話的對象便無法從虞士轉爲周春。在全篇簡文裏找一下，唯一有可能說周春歸來的，是簡45的“周春卒（猝）至”。簡43、44、45沒有問題當連讀?！袄蠈W生”先生指出簡46也應與簡45連讀，[8]是很正確的。這幾支簡說到妄稽大怒，欲殺虞士，虞士正無處可逃時，周春突然回家，“虞士自以爲身免”。不料“妄稽爲布席善傳之，挹入其衣而數(shù)揗之”，對待離家許久的周春，態(tài)度十分溫柔。在這種情形下，“妄稽謂周春”，講出虞士的不堪行徑，試圖說服周春“速鬻虞士”（詳見簡62～65），是很自然的。所以我們認爲，簡43、44、45、46應該編在簡62之前；但簡43跟簡61之後的簡85+86無法連讀，估計其間缺了1支簡。
現(xiàn)在按上面所排簡序把有關簡文引出來，然後對新調(diào)處的文義稍作解說：
妄稽曰：“計【59】來汝，猶賓（頻？）言呼。汝始來之日，汝固設變故。汝未見我黑白也，絕我曰必妬。汝婦居中間，【60】使家大露。我爲汝大賜，乃始笞駡。且春未行也，我固告汝。與汝媚於奧，甯媚於竈。丈夫【61】【□□】，終不與汝相留。汝冥冥不我聽，與【85】春謀□。朝勸出棄，暮趣（促）遂去。汝枕春之臂，宿遂其【86】【……?！庇菔吭唬骸啊浚ㄈ币缓啠┡克乐?，女崔（衰）三年。不與丈夫笑，不嫁終身。見富不爲變，見美不爲
（此字整理者讀“榮”，竊疑當讀
惑之“”），是謂大誠。虞士雖【43】不肖，願以自教（效）也：妾乃端（專）誠，不能更始。壹接周春，無所用士。命舍周春，獨事孺子?！蓖蟆?span>44】怒，瞋目瞲視，搖臂兩指：“吾速殺汝，善也爲我不利！”虞士左走，曾無所逃死。周春猝至，虞士【45】自以爲身免。妄稽爲布席善傳之，挹入其衣而數(shù)揗之。妄稽謂周春：“吾視虞士若是矣：君【46】亡於此也，夜入其士盈室。晝瞑夜視，反夜爲日?；刃∫?，固弗敢節(jié)。過（禍？）盜不材者，皆與交通。外【62】駭州鄉(xiāng)，內(nèi)駭里巷。速鬻虞士，毋羈獄訟。妾直敝（蔽）之，不言其情。與其士約，既固有成：‘我必殺周【63】春，與子合生。’妾直敝（蔽）之，不言其惡。與其士約，固既有度：‘必殺周春，請要於途?！勚?，中心動【64】恐懼。君來適速，彼未給暇。速鬻虞士，毋羈大顧?！敝艽涸唬骸爸Z，吾察其情必得。一小婦人，亦甚【65】昜伓。誠有大罪，則得鬻猶幸。僕新罷行，君與我相規(guī)（窺）。我得聽其言，而察其辭?！薄ㄏ侣裕?span>66】
妄稽把她窺察探聽到的虞士的所作所爲稟告給周春，故用“吾視虞士若是矣”起頭。她說周春一走（“君亡於此也”），晚上虞士就把其他男子帶進家來。虞士不但跟“過盜不材者”“交通”，而且跟與他茍且的男子約定，準備在半路截殺周春，“與子合生（一塊兒過）”（簡63、64“我必殺周春”、“必殺周春”云云，乃妄稽轉述虞士與“其士”相約之辭）。由此推測，妄稽叱責虞士“汝枕春之臂，宿遂其……（下殘）”，很可能就是指虞士早上還跟周春親熱，等周春一去，晚上就遂其淫欲、“入其士盈室”之事。所以，虞士會緊接著援“女士死中，女衰三年”、“不嫁終身”等例，願以此“自效”，發(fā)誓絕對忠誠於周春（整理者把“願以自效也”前後誤分爲兩人的話，導致文義不明），實際上是對妄稽指斥其淫行加以辯駁。妄稽一聽虞士狡辯，氣急敗壞，動手要殺她，恰好趕上周春“猝至”。這樣調(diào)整、連讀之後，感到前後文怡然理順。
至於“abc”先生所拼簡71+50、47、48、49一組，看起來還是應該放在簡51、52……之前。不過從文義看，簡49與簡51之間大概尚有缺簡（但不會缺太多）：
脥下。太息若雷，流涕若雨。春【71】亦不賓（擯？），未肯聽汝。若快汝心志，我?guī)祝ㄘM）得少處？”捕遂卒（捽）之，增詰【50】□之，□擊擣之，隨而猶之，執(zhí)而窌之，楬解□之。虞士乃三旬六日焉能起。徧告衆(zhòng)人，拜請朋【47】友。皆憐虞士，爲之怒妄稽，曰：“人處妾，雖百貴之，名終不與汝齊。且汝脰若屈蠲，面似腐蠐?！?span>48】鳶肩
脥，蕭蕭淮淮。妬聞魏楚，乃駭燕齊。汝爲長亦足矣，何必求私？”妄稽不自謝，竊笑有【49】……（中有缺簡）焉復蘇。慮聞一里，速若建鼓。朝噒聲聲，當門塞戶。立若植楹，不來不逝。鄰里聞者，幼長【51】皆艻?！ㄏ侣裕?span>52】
“我豈得少處”以上，當是妄稽對虞士所說?！把蓮吞K”云云，似是指妄稽毆打虞士，虞士三旬六日“焉能起”等事而言的。妄稽的暴行傳播開來，鄰里閉門塞戶，人人自危。
總之，我們在“老學生”簡61、62應分開的倡議之下，採納“abc”簡71+50、47、48、49以及簡85+86，“老學生”簡45、46連讀，楊元途簡63、64連讀等合理的拼綴、編聯(lián)，參以己見，調(diào)整出如下新的簡序（外加框者，爲我們所調(diào)）：
簡71+50、47、48、49、……（中有缺簡）、51、52、53、54、55、56、57、58、59、60、61、85+86、……（缺一簡）、43、44、45、46、62、63、64、65、66（下略）
我們可以通過簡背劃痕對上述調(diào)整進行檢驗。本篇簡背，有不少從左上向右下傾斜劃出的痕綫，一道劃痕多則涉及9簡，少則6簡，一般統(tǒng)屬8簡（參看《北大[肆]》155～156頁）。簡61、62簡背劃痕正好相接，這可能也是誤導整理者所以如此排序的一個原因。上文說過，簡85+86綴合後，其劃痕應在簡首已殘去處；此簡爲此道劃痕所統(tǒng)屬的第1簡。這樣一來，簡55～61背面的劃痕，實際上經(jīng)過了7支簡。這也在本篇劃痕所統(tǒng)簡數(shù)的合理範圍之內(nèi)。簡43的劃痕，大致處於第3簡的地位；簡85+86既爲第1簡，我們估計其間缺失一簡，是相當合理的。簡46當爲此道劃痕統(tǒng)屬的第6簡。簡62原來排在簡55～62那一組的第8簡，但那道劃痕劃得比較平；現(xiàn)在把簡62挪到簡46之後，讓它處在簡85+86、……（缺一簡）、43、44、45、46那一組較爲錯落參差的劃痕的第7簡，從《北大[肆]》所提供的簡背劃痕大圖來看，也正好可以跟簡46的劃痕銜接，毫無矛盾。
前面說過，簡71+50當是此道劃痕所統(tǒng)屬的首簡。簡49從劃痕位置看，蓋處於此道劃痕經(jīng)過的第4簡。簡51～54屬於另一道劃痕，簡51約在此劃痕所經(jīng)過的第3簡位置，其前似尚有2支簡殘去。簡55以下爲新的劃痕，所以簡51所在的這一道劃痕，共統(tǒng)屬6簡；相鄰的簡71+50、47、48、49這一組的劃痕，可能也只統(tǒng)屬6簡。若此，保守估測簡49與簡51之間，大概缺了4支簡。但缺掉4簡，從上下文看，未免仍嫌多了一些。事實如何，有待進一步研究（勞曉森先生在談簡70、72的編聯(lián)時，曾指出劃好簡背劃痕的簡，也可能由於抄錯等原因而廢棄不編。[9]在推斷簡49與51之間的缺簡數(shù)時，這種情況似亦可考慮）。
最後簡單說明一下簡71+50等簡在全篇中的可能位置。我們初步認爲簡71+50、47、48、49……似可排在簡42後，但簡42與簡71+50之間當有缺失之簡（從簡背劃痕的情況看，所缺之簡數(shù)量不會太少，或在4簡以上）。上文已指出，“脥下。……若快汝心志，我豈得少處”應是妄稽對虞士所言。簡文在講周春與虞士“七旬爲夜”之後，“周春與出，遇妄稽門”（簡39、40）。“與出”當指周春與虞士同出門。下面妄稽跟周春對話時，按理虞士是有可能在場的。疑周春被妄稽“見春而笑”的醜惡貌態(tài)嚇跑（上文簡33已有周春見“妄稽自飭”，“驚而走”。前後可以類比），妄稽就有機會單獨數(shù)落虞士（周春驚走等情節(jié)以及妄稽數(shù)落虞士的部分話，大概就在簡42與簡71+50之間已丟失的簡裏）。“……脥下。太息若雷，流涕若雨。春亦不賓（擯？），未肯聽汝”，可能是說虞士與周春在一起時，虞士慫恿周春休妻，春未聽從，故妄稽謂“若快汝心志，我豈得少處”。不過，對於簡71+50等簡應接在何簡之後的問題，我們沒有太大的把握，也還須繼續(xù)研究。
2016年6月24日
[1]北京大學出土文獻研究所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10月。實際出版時間爲2016年6月。
[2]勞曉森《北大漢簡〈妄稽〉編聯(lián)一則》文後評論，第2樓，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2016年6月17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2821。
[3]楊元途《北大漢簡〈妄稽〉、〈反淫〉校讀筆記》，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2016年6月3日：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2812。
[4]《妄稽》全篇的簡序調(diào)整，學者們已有不少議論。限於時間，本文不能詳說。
[5]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北大漢簡〈妄稽〉初讀》第9樓（2016年6月5日，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371&page=1）、第27樓（2016年6月8日，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371&page=3）。
[6]簡帛網(wǎng)“簡帛論壇”《北大漢簡〈妄稽〉初讀》第5樓，2016年6月5日，http://www.bsm.org.cn/bbs/read.php?tid=3371&page=1。
[7]勞曉森《北大漢簡〈妄稽〉編聯(lián)一則》文後評論，第1樓，2016年6月12日。
[8]勞曉森《北大漢簡〈妄稽〉編聯(lián)一則》文後評論，第2樓，2016年6月17日。
[9]勞曉森《北大漢簡〈妄稽〉編聯(lián)一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2016年6月7日。
本文收稿日期爲2016年6月24日。
本文發(fā)佈日期爲2016年6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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