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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七》“栚（桎）”字試釋

（首發(fā)）

孟躍龍

北京師範(fàn)大學(xué)文學(xué)院博士生 

清華簡《子犯子餘》簡12：“??（後）殜（就）受（紂）之身，殺三無?（辜），為（炮）為烙，殺某（胚）之女，為桊（桎）（梏）三百。”（第93頁）整理者注：“桊，疑讀為‘桎’?！墩f文》：‘足械也。’，從木，聲，讀為‘梏’?！墩f文》：‘手械也。’”（第98頁）王挺斌先生說：“‘桊’、‘桎’古音遠(yuǎn)隔，恐怕難以相通?！稹?，可能是指圈束，《廣雅》：‘桊，枸也。’王念孫《疏證》：‘枸，猶拘也……桊，猶圈束也?！墩h文》：“桊，牛鼻中檈也?！薄缎\(zhòng)經(jīng)音義》卷四云：“今江北曰牛拘，江南曰桊?！薄秴问洗呵铩ぶ丶骸菲骸笆刮宄哓Q子引其棬，而牛恣所以之?！薄皸ā迸c“桊”同。’這種意思的‘桊’、‘棬’、‘圈’可能是同源詞關(guān)係?！稹局概１侵协h(huán)，類似圈束，有拘繫作用。”馬楠先生說：“桊當(dāng)讀爲(wèi)‘拳’。梏，《說文》‘手械也’，‘拳梏’與‘梏’義同，與‘桎梏’指足械、手械不同?！?[1]

今按：整理者讀“桊”為“桎”，只是從辭例比勘得出的推測，並沒有真正解決字形和讀音的問題，故王挺斌和馬楠兩先生皆致疑焉。但不論是“桊梏”還是“拳梏”，皆不見於典籍，故王、馬兩說恐均難以成立。

整理者所謂“桊”字，核之原書，其形實(shí)為左右結(jié)構(gòu)：

就字形而言，此字已見於信陽簡和包山簡，[2]是與瑟相關(guān)的一種器物，與訓(xùn)“牛鼻桊”之“桊”無關(guān)，[3]與“桎梏”之義更不相干。我們認(rèn)為該字實(shí)為“栚”之訛字，從木、灷（朕字右旁所從）聲，訛而從（卷字上部所從）。灷聲字古音侵部或蒸部，但又可讀入職部，與質(zhì)部之“桎”語音相通。

灷、兩字構(gòu)形本不相同，[4]但春秋晚期金文偶有相訛情形，[5]至戰(zhàn)國楚簡則相混之例漸多，至隸楷階段則基本不分。例如：

包山楚簡“豢”字或從“灷”作：[6]

包2.240

清華簡《保訓(xùn)》之“朕”字或從“”作：[7]

簡2    簡3    簡10

清華簡《程寤》之“朕”字或作：[8]

《程寤》簡6

右旁所從則是“灷”和“”雜糅之形。

清華簡《繫年》之“（浣）”字：[9]

簡115

同樣是“灷”和“”雜糅之形。

包山楚簡“豢”字或作：[10]

簡2.227

右旁所從也是“灷”和“”雜糅之形，“灷”的“十”和“”的“二”有共用筆畫，形似“土”字。

簡文之“栚”從“”作，與《保訓(xùn)》“朕”字從“”作同例，可以互證。

《說文·木部》：“栚，槌之橫者也。關(guān)西謂之?。從木，灷聲。”唐寫本《說文解字》作“?”?！墩f文·木部》：“?，槌也。從木，特省聲。”《呂氏春秋·季春紀(jì)》：“具栚曲??筐。”高誘注：“栚，讀曰朕。栚，棏也。三輔謂之栚，關(guān)東謂之棏。”《禮記·月令》：“具曲植籧筐。”鄭注云：“植，槌也。”《方言·卷五》：“槌，宋魏陳楚江淮之間謂之植。自關(guān)而西謂之槌，齊謂之樣。其橫，關(guān)西曰?，宋魏陳楚江淮之間謂之?，齊部謂之?。”“?”、“棏”為異體字，“植”則為借字，以上三字古音均在職部。“栚”、“?”為異體字，古音本在侵部，可能在較早的時(shí)候就已轉(zhuǎn)入蒸部。《淮南子·時(shí)則》：“具栚曲筥筐。”高注：“讀南陽人言山陵同。”[11]是其證。錢大昕《潛研堂文集·跋呂氏春秋》云：“植、栚、槌、?本一物，字雖異實(shí)一聲之轉(zhuǎn)耳。”黃侃云：“栚由?來。同榺。”[12]華學(xué)誠云：“‘?’‘?’‘?’蓋方言轉(zhuǎn)語。”[13]據(jù)三家之說，可知栚、?為同源字，其語音關(guān)係為蒸職對轉(zhuǎn)。

大家知道，楚簡“桎”或借“杙”字為之。郭店楚簡《窮達(dá)以時(shí)》：“管夷吾拘囚束縛，釋杙（桎）（梏）而為諸侯相，遇齊桓也。”整理者讀“杙”為“桎梏”，當(dāng)時(shí)亦未加論證，現(xiàn)在看來十分正確。其中“杙”“桎”二字的關(guān)係，馮勝君先生曾從職質(zhì)相通的角度加以論證，[14]其說甚為閎通。楚簡中亦有職質(zhì)相通之例?！兑葜軙ぜ拦罚骸叭隉o以嬖御固莊后，汝無以小謀敗大作，汝無以嬖御士疾大夫卿士。”清華簡《祭公之顧命》“疾”作“息”。《禮記·緇衣》：“毋以小謀敗大作，毋以嬖御人疾息莊后，毋以嬖御士疾大夫卿士”郭店簡《緇衣》“疾”作“息”。[15]上博簡《鮑叔牙與隰朋之諫》簡5：“公胡不察人之性三：食、色、息。”《郭店·語叢一》簡110：“食與色與疾。”[16]復(fù)旦大學(xué)出土文獻(xiàn)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讀書會和季旭昇先生均以為兩者在對應(yīng)關(guān)係，其說可從。[17]又《說文·肉部》：“肊，胸骨也。從肉，乙聲。臆，肊或從意。”段注本刪“聲”字，注云：“各本作乙聲，今按聲字淺人所增也。胷臆字古今音皆在職德韻，乙字古今音皆在質(zhì)櫛韻。是則作臆者形聲，作乙者會意也。”段說大誤。支脂之三分本是段玉裁的一大貢獻(xiàn)，但他在《說文解字注》中為了捍衛(wèi)其學(xué)說，往往刻意隔絕三部，不使相通，甚至擅改原書，刪除“肊”字說解中的“聲”字即其一例。宋?！吨C聲補(bǔ)逸》：“肊，重文作臆，意聲。乙在質(zhì)櫛?部，意在志代，古音兩部相關(guān)合，猶必從弋聲；??讀若溝洫，或聲；鰂重文作鯽，即聲；閾古文作??，洫聲：皆其類也?！墩撜Z》‘抑與’，石經(jīng)作‘抑與’?！洞笱拧罚骸B城伊淢?！俄n詩》作‘洫’，又其證。”伏羲或作宓（虙）羲，《莊子?繕性》：“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薄稘h書·古今人表》：“太昊帝宓羲氏。”顏師古注：“宓，音伏，字本作虙，其音同。”《顏氏家訓(xùn)·書證》：“孔子弟子虙子賤為單父宰，即虙羲之後，俗字亦為宓，或復(fù)加山。今兗州永昌郡城，舊單父地也，東門有子賤碑，漢世所立，乃云：‘濟(jì)南伏生即子賤之後。’是知虙之與伏，古來通字。”《素問·氣厥》：“小腸移熱於大腸，為虙瘕。”王冰注：“虙，與伏同。”

灷聲古音在職蒸部之間，與寺聲、直聲、陟聲相通。《說文·馬部》：“騭，牡馬也。從馬，陟聲。讀若郅。”《說文·馬部》：“騰，傳也。從馬，朕聲。一曰犗馬也。”段注：“犗馬謂之騬，則是騰為騬之叚借字也。”《呂氏春秋·季春紀(jì)》：“乃合累牛騰馬遊牝於牧。”高注：“累牛，父牛也。騰馬，父馬也。”《周禮·大卜》：“掌三夢之灋：一曰致夢，二曰觭夢，三曰咸陟。”鄭注：“陟之言得也，讀如王德翟人之德。”栚?棏植音義相通，騰騭特??音義相通。栚?桎與騰騭郅，兩組字的音變關(guān)係平行，可以互證。

灷聲古音又與弋聲相通?！墩f文·黑部》：“黱，畫眉也。從黑，朕聲。”徐鍇《繫傳》：“今俗作黛字。”《說文·巾部》：“幐，囊也。從巾，朕聲。”《玉篇·巾部》：“袋，囊屬。亦作帒。”《詩·大雅·大田》：“去其螟螣。”毛傳：“食心曰螟，食葉曰螣?！薄夺屛摹罚?span>“螣，字亦作??。”《說文·蟲部》：“蟘，蟲食苗葉者。吏乞貸則生蟘?！对娫弧罚骸テ涿c。’”栚和杙、黱和黛、幐和帒（袋）、螣和蟘（??），四組字音變關(guān)係平行，可以互證。栚和桎、杙和桎，兩組字音變關(guān)係平行，可以互證。

據(jù)裘錫圭先生研究，灷字本從丨（十/針）聲，丨（十）聲古音在侵緝部，但可與真部之“（慎）”相通。[18]陳劍先生則認(rèn)為“（慎）”字來源於西周金文中從“斦”（質(zhì)的聲符）聲而讀為“慎”的字形。[19]井人??鐘：“克質(zhì)厥德。”（《集成》109.1）“質(zhì)”字正讀作“慎”?！百|(zhì)”與“桎”古音同在質(zhì)部（詳下段），栚和桎、丨和（質(zhì)），兩組字音變關(guān)係平行，可以互證。

丨（十）聲和執(zhí)聲古音相通。《呂氏春秋·孟春》：“蟄蟲始振。”高誘注：“蟄，讀如《詩》‘文王之什’?！薄痘茨献印ぴ馈罚?span>“昆蟲蟄藏。”高誘注：“蟄，讀什伍之什?！对姟ば⊙拧ち隆罚骸叭周嚰劝?，如輊如軒?！鄙喜┖喫摹都泶笸醪春怠罚骸氨厝娪写笫拢罴乙攒?span>，社稷以危歟？”[20]“”即“??”字?！洱堼愂骤b·車部》：“??，俗；輊，或作；??，正。”《說文·手部》：“摯，握持也。從手，執(zhí)聲。”[21]《說文·至部》：“??，忿戾也。從至，至而復(fù)遜。遜，遁也?！吨軙吩唬骸邢氖现襁?span style="font-family:宋體-方正超大字符集">??。’??，讀若摯。”《尚書·多方》：“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欽，劓割夏邑?！薄吨芏Y·考工記·函人》：“鍛不摯則不堅(jiān)，已敝則橈?！编嵶ⅲ?span>“鄭司農(nóng)云：‘鍛，鍛革也。摯，謂質(zhì)也。鍛革大孰則革敝無強(qiáng)曲橈也。’玄謂：摯之言致。”《說文·女部》：“??，至也。從女，執(zhí)聲?！吨軙吩唬?span>‘大命不??。’讀若摯同。”《尚書·西伯戡黎》：“天何不降威，大命不摯。”《釋文》：“摯音至，本又作??。”《史記·周本紀(jì)》：“大命不至。”栚和桎、??和輊（??）、摯和??（懫）、摯和致（質(zhì)）、??和至，五組字音變關(guān)係平行，可以互證。

綜上所論，不論我們假定栚字在蒸職部，還是在侵緝部，從音轉(zhuǎn)實(shí)例上看，都可以跟“桎”字相通。[22]

本文開頭所引之簡文，內(nèi)容可與上博簡《容成氏》對讀?！度莩墒稀泛?span>44：“於是乎作為九成之臺，寘盂炭其下，加圓木於其上，使民道之，能遂者遂，不能遂者入而死，不從命者從而桎（梏）之。於是乎作為金桎三千。”[23]簡文之“為炮為烙”即《容成氏》之“寘盂炭其下，加圓木於其上”，簡文之“桊”即《容成氏》之“桎”。“三百”或“三千”，皆極言其多而已，並非實(shí)指。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5月1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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