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七·越公其事》“
”字補釋
（首發(fā)）
侯瑞華
浙江大學古籍研究所碩士生
《清華七·越公其事》中的“
”字，凡兩見：[1]
1亓（其）見蓐（農(nóng)）夫老弱堇（勤）者，王必酓（飲）飤（食）之?！竞?span>32
2凡成（城）邑之司事及官帀（師）之【簡40】人，乃亡（無）敢增亓（其）政以爲獻於王。
整理者將簡32的“”字讀爲“厤”，訓爲“治”。並且在簡41的注釋中指出“”字從厤聲，讀爲“益”，訓爲增添。[2]然而根據(jù)整理者的釋讀意見，簡文文義似乎仍有未明之處。針對簡文的“”字，劉剛先生最早提出：[3]
從字形來說，把“厤”當做“”的聲符確實是最直接的。不過，我們注意到，除秦文字外，戰(zhàn)國文字中其實一直沒有出現(xiàn)過明確的從“厤”得聲的字，“歷”、“曆”等詞都是用與之音近的“鬲”聲字表示的（原注：周波：《戰(zhàn)國時代各系文字間的用字差異現(xiàn)象研究》040條，綫裝書局，2012年?！对焦涫隆泛?span>61就有表示“歷”的“鬲”。）。換句話說，古音在錫部的“厤”很可能僅見於秦文字系統(tǒng)。
基於這一點，原整理者的釋讀意見很可能是有問題的。劉剛先生則認爲“”字可以分析爲從“土”、“
”省聲，於是將簡文的兩處辭例分別讀爲“饉歉”和“增歉”。其後，陳劍先生梳理了與“”字有關(guān)的字形問題，指出《清華六·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簡16的“
”字應當是從已經(jīng)省作“厤”形的“
/廉”得聲的。（李守奎先生在《<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中的喪禮用語與相關(guān)的禮制問題》一文中已經(jīng)將此字直接括讀爲“兼”。）並且認爲“釋‘
’爲‘/廉’聲字，單從字形上看確實也是很有道理的。但問題是，根據(jù)‘/廉’聲的的讀音，簡文很難講通?！膘妒翘岢觯?a title="" name="_ednref4" href="#_edn4">[4]
從字形上看，“
”與前舉金文“蔑
”之“
”形的聯(lián)繫是很明顯的。……據(jù)此，“堇
”可讀爲“勤懋”，其間文字關(guān)係以及從用字習慣看都非常自然直接。農(nóng)夫之老弱而又勤勉於農(nóng)事者，當然是尤其值得越王存問表彰以勉勵其他一般農(nóng)夫的。
指出簡41的文句中
“增”可讀爲“增貿(mào)”，《尚書·皋陶謨》“懋遷有無化居”之“懋”字，多書引“懋”作“貿(mào)”，“貿(mào)遷”且後爲成詞，是大家熟悉的例子。“增貿(mào)其征以爲獻”，謂征收賦稅、征取實物時，或是增加、或是改換（其種類數(shù)量等），以求進獻獲功及取媚於王。
陳劍先生對“”字的相關(guān)字形及來歷已經(jīng)做了很好的分析，讀者可以參看。但是上引兩位先生的釋讀於文義似乎皆有未愜之處?！肚迦A六·鄭武夫人規(guī)孺子》的“
”字和《清華七·越公其事》的“”字應該有著同樣的構(gòu)形方式，都可分析爲是從“/廉”省聲的，只是意符不同。不過陳劍先生認爲“根據(jù)“
/廉”聲的讀音，簡文很難講通”，這一點或許值得商榷。
其實簡文中的兩處“”字都可以讀爲“斂”?！傲薄皵俊苯誀憗砟刚劜孔?，《說文》：“?，廣也?！倍巫ⅲ骸俺迶?，古字作?廉?！倍值穆暦嗤赏ǎ纭皢椤?，《說文通訓定聲》云：“嗛，字亦作噞。”“險”，《說文通訓定聲》云：“左襄二十九年傳‘險而易行’又爲隒”。“慊”，《說文通訓定聲》云：“又爲溓爲儉，《廣雅·釋詁四》‘慊，貧也?！痘茨稀ぴ馈贰灰糟粻懕ⅲ杭s也。”“鹼”，《集韻·豏韻》：“鹼，或作鹻?！狈泊私钥勺C二字古通。所以從音上來說讀“”爲“斂”是沒有問題的。下面則從文義的角度對簡文文句做一些疏釋。
“亓（其）見蓐（農(nóng)）夫老弱堇（勤）（斂）者，王必酓（飲）飤（食）之。”一句所在的段落主要是講述越王勾踐“五政”的首要舉措——好農(nóng)。更具體地說就是越王勾踐準備好一些食品，親自去勉勵、鼓勵百姓從事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活動。而“農(nóng)夫老弱勤斂者”則是其中重要的勸勉對象?！皵俊敝讣诜w收穫，所謂“勤斂”，就是指農(nóng)夫老弱努力地、勤勞地從事耕作收穫活動。這樣的表達在先秦文獻中有不少例證，如：
《尚書·堯典》：“庶績咸熙”，孔疏云：“使彼下民務勤收斂?！?/span>
《左傳·襄公九年》：“其庶人力於農(nóng)穡。”杜注：“種曰農(nóng)，斂曰穡。
《左傳·襄公四年》：“民狎其野，穡人成功?！倍抛ⅲ骸耙案晦r(nóng)，斂曰穡，收斂之人成其歲功?！?/span>
《孟子·梁惠王下》：“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敝祆洹都ⅰ吩疲骸皵?，收穫也?！?/span>
《禮記·月令》：“乃命有司，趣民收斂，務畜菜，多積聚。”
《漢書·宣帝紀》：“勸民農(nóng)桑，課民收斂。數(shù)年之間，民皆富足。”
像上述引文中的“務勤收斂”以及“力於農(nóng)穡”，可以說就是“勤斂”的直接注腳。古代生產(chǎn)力條件比較低下，耕種活動十分辛苦，如《尚書·無逸》云：“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崩先醯膭趧恿τ邢薅疽朗讶损B(yǎng)，最多如《詩經(jīng)·小雅·大田》所言的：“彼有遺秉，此有不斂穧，伊寡婦之利?！比欢谠絿裆修r(nóng)的政策落實下，連老弱都參加到收穫勞動中，這自然要得到越王勾踐的優(yōu)待與勸勉，所以相較第二類“顏色順比而將耕者”待遇要高，前者乃是“必飲食之”，而後者則只是“亦飲食之”。
至於簡41的“增斂”，相比較而言就更加容易理解。這裡的“斂”就是賦斂之意。從簡文所在的段落中我們可以找到兩條證據(jù)，現(xiàn)在先將原整理者的釋文引錄如下：
凡
（邊）
（縣）之民及又（有）管（官）帀（師）之人或告于王廷，曰：“初日政勿若某，今政（征）
（重），弗果?！狈泊宋穑悾┮?，【39】王必親見而聖（聽）之。
（察）之而
（信），亓（其）才（在）邑司事及官帀（師）之人則發(fā)（廢）也。凡成（城）邑之司事及官帀（師）之【40】人，乃亡（無）敢增亓（其）政（征）以爲獻於王。
第一，這段簡文屬於越王勾踐“五政”中的“好信”，也就是強調(diào)信實可靠，嚴懲欺瞞虛假。引文分述了兩種情況，一是邊縣地區(qū)的吏民，一是城邑內(nèi)的官吏，兩者顯然有著內(nèi)在的聯(lián)繫。而“初日政勿若某”（整理者指出“政”或讀爲“征”，亦通。），今政（征）重，弗果”就是在征收賦稅或征發(fā)徭役的過程中出現(xiàn)了政令不一致，甚至超出本來所限定的情況。兩個政字讀爲“征”，以及“征重”，可以證明後面的“增亓（其）政（征）”同樣與賦斂有關(guān)。而且“重”與“增”相呼應，亦說明這裡的“”讀爲“斂”非常合適?！霸鰯俊本秃帽裙艜辛曇姷摹熬蹟俊?、“厚斂”、“重斂”等。如《荀子·王制》：“故修禮者王，爲政者彊，取民者安，聚斂者亡?！薄蹲髠鳌ば辍罚骸皶x靈公不君，厚斂以彫墻?！薄秶Z·晉語》：“怠教而重斂?！敝徊贿^這裡是“增斂”作爲動詞，後面跟賓語“征”。類似的句式如《周禮·地官·司徒》：“以待有司之政令，而徵斂其財賦?！薄豆茏印ぽp重乙》：“亡君廢其所宜得，而斂其所強求，故下怨上而令不行。”《詩經(jīng)·小雅·正月》：“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笨资柙疲骸爸^農(nóng)時而役，厚斂其財?！倍伎梢耘c簡文比照參考。
第二個證據(jù)是“乃亡（無）敢增（斂）亓（其）政（征）以爲獻於王”，意即官吏將賦斂所得呈奉給越王。結(jié)合簡文內(nèi)容圍繞“好信”，前一個方面又說了“征重”，那麼這種“增（斂）亓（其）政（征）”即不實事求是地按照國家制定的標準征收賦稅，而是加重賦斂財稅；這樣做或者是討好君王或者是虛誇政績。這種情形先秦文獻非常多見，比如：
《論語·先進》：“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span>
《莊子·山木》：“北宮奢爲衛(wèi)靈公賦斂以爲鐘?！?/span>
《管子·權(quán)修》：“上好軸謀閒欺，臣下賦斂競得?！?/span>
而陳劍先生所引到的一條文獻更加值得注意：
《漢書·高帝紀下》所載“定口賦詔”：“欲省賦甚。今獻未有程，吏或多賦以爲獻，而諸侯王尤多，民疾之?！鳖亷煿抛ⅲ骸爸T侯王賦其國中，以爲獻物，又多於郡，故百姓疾苦之?！?/span>
引文中的“吏或多賦以爲獻”豈不正相當於簡文所言的“增斂其征以爲獻於王”嗎？結(jié)合上下文義來看，將“”讀爲“斂”文從字順、十分恰當。因此《清華七·越公其事》的兩個“
”字都應讀爲“斂”。
附記：短札草成後曾蒙安徽大學劉剛先生審閱指正，謹志謝忱！
[1] 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簡》（柒），上海：中西書局，2017年：第130、133頁。
[2] 同上，第131、135頁。
[3] 劉剛：《試說<清華柒·越公其事>中的“
”字》，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7年4月26日。
[4] 陳劍：《簡談對金文“蔑懋”問題的一些新認識》，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wǎng)站，2017年5月5日。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7月24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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