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燮仁
《詩》、《書》、金文屢見“保乂”一詞，“乂”或作“艾”，金文作“辥”。如：
樂只君子，保艾爾後。 《詩·小雅·南山有臺》
自成湯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稌ざ嗍俊?/span>
天壽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滅威。 《書·君奭》
率惟茲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禮陟配天，多歷年所。 《書·君奭》
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 《 書·康誥》
則亦有熊罷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稌ゎ櫭?/span>
以降大福，保辥
國
《宗婦鼎》、《宗婦簋》、《宗婦壺》（集成[①]2683、4076、9698）
天子其萬年無疆，保辥周邦，畯尹四方。 《大克鼎》（集成2836）
余咸畜胤士，作凴左右，保辥王國。 《晉公盆》（集成10342）
其中《尚書》數(shù)例，斷句、標(biāo)點(diǎn)皆依通行之說。依偽孔傳、孔穎達(dá)《正義》，“?！庇?xùn)安，“乂”訓(xùn)治。而《詩》毛傳則訓(xùn)“?！睘榘玻?xùn)“乂”為養(yǎng)。王國維《觀堂集林·釋辥上》指出，《詩》、《書》中的“保乂（艾）”即金文中的“保辥”，並謂“‘辥’兼相、養(yǎng)二義，皆由治義引申，其本意當(dāng)訓(xùn)為治?！?a href="#_edn2" name="_ednref2" title="">[2]但王氏並未明言“保乂”之“乂”究竟應(yīng)訓(xùn)相、訓(xùn)養(yǎng)抑或訓(xùn)治。王氏弟子楊筠如《尚書覈詁》於《多士》一例注云：“‘保乂’，古成語，‘乂’與‘艾’同?！夺屧b》：‘相也?！^保相之義?！?a href="#_edn3" name="_ednref3" title="">[3]按“相也”即輔助、輔相之義。《多方》“爾曷不夾介乂我周王”，“乂”即用此義。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在注釋《康誥》一例時，先引《詩·唐風(fēng)·山有樞》毛傳謂“?！庇?xùn)安，又云“保乂”同《堯典》“有能俾乂”之“俾乂”。還節(jié)引王國維之說，並總括曰：“‘用保乂民’，用以保有和治理人民?！钡g文中卻將“保乂”譯為“安定和治理”?！抖嗍俊芬焕g為“平安保佑”；《君奭》兩例，注或譯為“保治”、“輔治”；《顧命》一例，卻又譯為“共?！?，前後殊不一致[4]。屈萬里《尚書集釋》釋《康誥》“用保乂民”時說：“乂與艾，古通用。艾，《爾雅·釋詁》：‘養(yǎng)也?！衷疲骸嘁病！V，猶言保護(hù)也?！?a href="#_edn5" name="_ednref5" title="">[5]看來“保乂”一詞應(yīng)如何準(zhǔn)確理解，仍是一個有待解決的問題。
今按“保”訓(xùn)安，古書故訓(xùn)習(xí)見，可參看《故訓(xùn)匯纂》“?！弊诸^“保，安也”條[6]?！渡袝芬喑Ｒ姟氨！庇?xùn)安者。如《盤庚》之“保居”，《康誥》之“小人難?！?，《多士》之“惟時上帝不?！钡龋氨！苯杂?xùn)安，諸家並無疑義。《無逸》：“徽親懿養(yǎng)，懷保小民，惠鮮鰥寡。”“懷”訓(xùn)安，古書故訓(xùn)同樣習(xí)見?！侗P庚》之“先王不懷”、“用懷爾然”，《文侯之命》之“肆先祖懷在位”，《秦誓》之“邦之榮懷”，諸“懷”皆用此義。故“懷?！蓖x連言?！稛o逸》云“懷保小民”，《康誥》云“小人難?！?，義有正、反，“保”皆訓(xùn)安?！犊嫡a》：“別求聞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康”訓(xùn)安，“康?！蓖皯驯！?，也是同義連言。《詩·小雅·天?！罚骸疤毂６??！薄吨猩酵?span>
鼎》（集成2840）：“用定保之?！薄氨６ā?、“定?！奔础皯驯！?、“康?！??！犊嫡a》言“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又云“我時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一作“保乂”，一作“康乂”，亦可證“保乂”的“保”與“康”同義，與“懷?！?、“康?！钡摹氨！币粯?，皆訓(xùn)為安。
《無逸》：“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鰥寡?！睂Ρ壬弦皯驯Ｐ∶?，惠鮮鰥寡?！薄氨；荨睉?yīng)即“懷?！薄ⅰ盎蒗r”合而省言之。“惠鮮”之“鮮”義不明。《漢書·景十三王傳》、《谷永傳》、《後漢書·明帝紀(jì)》中元二年詔俱引作“惠于鰥寡”，皆略去“鮮”字不釋。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謂作“鮮”者，恐是“于”字之誤?！啊凇峙c‘羊’字略相似，又因下文‘鰥’字魚旁誤增之也。”此說很難信服。以音求之並結(jié)合上下文意，“鮮”似應(yīng)通“善”?！稜栄拧め屧b上》：“鮮，善也?！薄兑葜軙ね鯐罚骸捌鎺稚品肌Ｉ品颊哳^若雄雞?！薄渡胶＝?jīng)·西山經(jīng)》郭璞注引“善”作“獻(xiàn)”?！矮I(xiàn)”、“鮮”可通假?！抖Y記·月令》：“天子乃鮮羔開冰?！编嵭ⅲ骸磅r當(dāng)為獻(xiàn)，聲之誤也?！薄吨芏Y·天官·凌人》鄭玄注引“鮮”作“獻(xiàn)”，《呂氏春秋·仲春紀(jì)》同?！稜栄拧め屔健罚骸靶∩絼e大山，鮮?！薄夺屆め屔健贰磅r”作“獻(xiàn)”，《詩·大雅·公劉》毛傳“鮮”作“巘”。“善”通“獻(xiàn)”者，猶“善”通“鮮”?！吧啤惫乓舳U紐元部，“鮮”古音心紐元部，韻部相同，禪紐屬舌上音，心紐齒頭音。而“羶”古音為心紐元部，同為舌上音，亦與齒頭音的“鮮”通假，如《禮記·祭義》：“烹孰羶薌?！薄洞蟠鞫Y記·曾子大孝》作“烹孰鮮香?！薄墩f文·蟲部》：“蠏，有二敖八足，旁行，非它鮮之穴無所庇。從蟲解聲。”《荀子·勸學(xué)》：“蟹二螯八足，非
之穴無所寄者，用心躁也?！薄?span>”，也作“鱣”、“鱓”、“鱔”。玄應(yīng)《一切經(jīng)音義》：“鱓，又作鱔、鮮?！边@更是“鮮”與“善”之間確為通假關(guān)係之明證?！盎萆砌姽选奔椿輴凵拼姽选！抖Y記·表記》：“節(jié)以壹惠?！编嵭ⅲ骸盎?，猶善也?！薄盎荨薄ⅰ吧啤绷x近，故連言。
無論“惠鮮”如何釋讀，“?；荨奔础皯驯！?、“惠鮮”合而省言之，似無可疑。“?；荨庇肿鳌鞍不荨薄h《斥彰長田君碑》：“安惠黎義?！庇肿鳌盎菘怠?。《文侯之命》“惠康小民”即《無逸》之“能?；萦谑瘛?。《召誥》：“相古先民有夏，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薄抖Y記·中庸》：“子庶民也?！编嵭ⅲ骸白?，猶愛也?！贝搜浴白印蓖ā按取??！稜栄拧め屧b》：“惠，愛也?！迸f注釋“子保”的“?！睘椤氨Ｗo(hù)”，恐不確?！白颖！奔础盎荼！?、“保惠”，“?！庇?xùn)安。
綜合以上分析，“保乂”的“保”應(yīng)訓(xùn)安。以“保”義保有，是不對的。其實(shí)這種理解之誤，放在《尚書》具體語境中，是顯而易見的。如《顧命》一例，言“熊罷之士、不二心之臣”治理王家尚可，但不能說臣子保有王家。又如《君奭》“率茲有陳，保乂有殷”，“有陳”“猶今語所謂陣容也”[7]，指上言伊尹、保衡、伊陟、臣扈、巫咸、巫賢、甘盤等賢臣。言眾賢臣治理有殷尚可，但絕不能說眾賢臣保有有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北Ｓ杏幸笳?，乃商王一人，他人豈能染指。
舊注訓(xùn)“保乂”的“?！睘榘?，是對的，那麼舊注訓(xùn)“乂”為治，是否完全正確呢？《史記·三王世家》言“保國乂民”，後附“禇先生曰”則作“保國治民”，似可佐證舊注以“保乂”為安治之不誤。但“乂”或“艾”確有安義。概國治則民安，故“乂”可訓(xùn)安。如《史記》、《漢書》屢言“諸夏艾安”、“天下艾安”，“艾安”即“安寧”、“懷安”。《史記·孝文本紀(jì)》：“方內(nèi)安寧?！薄缎⒕氨炯o(jì)》：“天下懷安?！薄犊嫡a》言“用保乂民”，又言“用康乂民”，且句中位置完全相同。其“康乂”一詞，又見於《康誥》：“若保赤子，惟民康乂?！鼻f里《尚書集釋》：“康，安。乂，治?？祦V，安定也。”[8]“康乂”即“安乂”，“艾安”則為倒言，兩者並無區(qū)別?！犊嫡a》云：“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又云：“別求聞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备勺C“保乂”同“康保”，“乂”訓(xùn)安，故與同訓(xùn)安的“?！蓖x連言。
《君奭》：“巫咸乂王家?！迸f注訓(xùn)“乂”為治。對比《史記·太史公自序》於《燕世家》贊曰：“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寧東土?！薄鞍布奔础鞍草嫛保凹蓖ā拜嫛?，古書習(xí)見?！稘h書·高帝紀(jì)下》：“同安輯之?！眰喂盼纳袝稖a》：“輯寧爾邦。”“輯”皆訓(xùn)和。安、寧與輯、和義近。《逸周書·謚法解》：“好和不爭曰安。”一言“乂王家”，一言“安王室”。故“巫咸乂王家”的“乂”訓(xùn)為安，亦無不可?！额櫭吩啤靶芰T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與“巫咸乂王家”、召公“安集王室”相類?！毒龏]》云：“率惟茲有陳，保乂有殷?！北娰t臣“保乂有殷”，亦與“熊罷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巫咸乂王家”、召公“安集王室”相類，“保乂”的“乂”也應(yīng)訓(xùn)安，與“保”同義。
《康誥》篇末，周公勉勵康叔曰：“明乃服命，高乃聽，用康乂民?！睋?jù)《史記·衛(wèi)世家》，康叔受《康誥》於周公，“康叔之國，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其民大悅。”“和集”義近“安集”、“安定”。周公要求康叔“用康乂民”，而康叔也的確做到了“能和集其民，其民大悅”。這也從一個側(cè)面證明“保乂”、“康乂”的“乂”的確訓(xùn)安。
周公在《康誥》中屢屢用及“保乂”、“康乂”、“康?！钡仍~，是有其歷史背景的?！犊嫡a》是周王朝冊封周文王的兒子康叔於衛(wèi)的誥辭。周公攝政二年平定武庚叛亂，三年定奄，四年建侯衛(wèi)，封魯侯禽、燕侯旨、衛(wèi)康叔及在晉的唐等。周公平定叛亂後，對殷民分而治之，計分在洛邑、宋、魯、衛(wèi)等地，其非子姓殷民，如懷姓分在唐（晉）。分在衛(wèi)地的非子姓殷民就是《左傳》定公四年所說的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錡氏、樊氏、饑氏、終葵氏。故此康叔衛(wèi)所轄民眾以殷遺民為主，並及奄、庸等地新征服的臣民。因此周公告誡康叔小心謹(jǐn)慎，認(rèn)清自己任務(wù)之重大，要善於用懷柔、安撫手段，以德教化安民。是以明德、用德、以德用罰、明德慎罰為《康誥》的中心思想?！洞蟠鞫Y記·盛德》云“以之德則國安”。正是在“以之德則國安”的思想指導(dǎo)下，周公圍繞“明德慎罰”這一主題，反覆告誡康叔，並屢屢用及“保乂”、“康乂”、“康?！钡缺硎景捕ā矒崃x的詞。
“保乂”詞義既明，則“天壽平格保乂有殷”、“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的斷句和理解皆有重新討論的必要?！疤靿燮礁瘛本?，是《尚書》中一個爭訟紛紜的小問題。
下面我們簡單徵引、梳理舊說。
戴鈞衡《書傳補(bǔ)商》云：
“平格”二字不可解?？资现^“天壽平至之君”，以“平格”屬君言，與下文“保乂”不合。《傳》（指蔡沈《書集傳》）取呂氏（祖謙）訓(xùn)“坦然無私之謂平，通徹之極之謂格”，義雖精而附會。林氏之奇曰：“平格，指上六臣也。言其平治天下以至於天，上惟言伊尹、伊陟、臣扈格天，此言‘平格’，蓋舉此三人，後三人亦在其中矣?！婢龏]言，此六臣者皆以太平格天，天特使之壽考（此處小注引資料考定伊尹、臣扈、甘盤皆壽考，餘三人亦老成人，故曰“天壽”），以保乂有殷，天之於殷厚矣?！?/span>[9]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云：
“壽者”，《廣雅·釋詁》云“久也”。平與抨通，《釋詁》云“使也”?！案瘛?，《釋詁》云“格，陞也”。……言天久使假天之臣，安治有殷。[10]
孫詒讓《尚書駢枝》則云：
“天壽平格，保乂有殷”，孔傳云：“言天壽有平至之君，故安治有殷?！编嵲疲骸案裰^至于天也。專言臣事?！保ù丝资铏a栝鄭義，非元文。）案此當(dāng)從鄭專就臣說，即承上伊尹以下而言?！疤靿燮礁瘛?，言天錫諸賢臣以壽考平順而自至，猶後文云“天休滋至”?！捌健?，與《康王之誥》“丕平富”義亦同。偽傳據(jù)君言，大誤。[11]
上面祇徵引了清代有代表的三家之說，雖字訓(xùn)有異，大旨皆謂天使諸臣治殷。近代以來，有不少學(xué)者提出新解。這裡簡單徵引于省吾、楊筠如、曾運(yùn)乾、周秉鈞、屈萬里之說。
于省吾《尚書新證》首引偽孔及鄭注，繼而非論李光地以“平格”猶《西伯戡黎》之“格人”，以及吳汝綸以“天壽平格?！睘榫渲f。于氏以“天壽”即“大壽”，“大壽”猶言“上壽”，言“天壽平格保乂有殷”即“上壽大福保輔有殷”，又以此句指上文伊尹而下六臣而言，與舊說實(shí)無大的區(qū)別[12]。楊筠如《尚書覈詁》讀“壽”為“疇昔”之“疇”，以“平”為“丕”，讀“格”為“嘉”，《召誥》“天迪格?！奔础凹伪！币?，以“丕格”與《多士》“天丕建保乂有殷”之“丕建”文法一例，且“丕格”與“保乂”相對為言[13]。據(jù)楊氏所釋字義，大概以全句意謂：上天往昔大嘉保相有殷。曾運(yùn)乾《尚書正讀》則讀“壽”為“迪”，謂“天壽平格保乂有殷”即《召誥》之“天格迪?！?a href="#_edn14" name="_ednref14" title="">[14]。周秉鈞《尚書易解》則以“平格”即“平康”，指平康正直的官員；讀“壽”如字，為使動用法，全句意謂：上天使平康正直的官員長壽[15]。屈萬里《尚書集釋》贊同楊筠如讀“壽”為“疇昔”之“疇”、“平”即“丕”之說，但以“丕”為語詞，以“格”謂神降臨，以全句意謂：“天疇昔降臨（意謂降福）於殷也。”[16]
我認(rèn)為此句應(yīng)標(biāo)點(diǎn)為“天壽、平、格、保乂有殷”?！皦邸奔磯垩?，即《君奭》所言“多歷年所”。對“壽”字的釋讀同於周秉鈞?！捌健蓖ā稗?，繁榮、蕃昌?！对姟ば⊙拧げ奢摹贰捌狡阶笥摇保蹲髠鳌废骞荒暌鳌氨戕笥摇?，是“平”、“蕃”相通之證。以“平”通“蕃”，同於孫詒讓“平”與《顧命》“丕年富”義同之說。“格”讀為“嘏”，福也。這裡用為動詞，指降福，同於屈萬里之說?！疤靿?、蕃、嘏、保乂有殷”即上天壽延、蕃昌、降福、安定有殷。《秦誓》云“邦之榮懷”，“榮”即“平（蕃）”，“懷”即“保乂”；《洪範(fàn)》云“壽”、“富”、“康寧”，“富”即“平（蕃）”，“康寧”即“保乂”?！蹲髠鳌氛压辏骸捌渌赞砝蠅壅?。”“蕃祉”連言，猶“平（藩）”、“格”並舉。《宗婦鼎》“以降大福，保辥
國”，也以“降?！奔础案瘛迸c“保乂”連言。《多方》：“惟帝降格于夏?！薄敖蹈瘛奔唇蹈?。“惟帝降格于夏”，亦可換言為“天格有夏”?！秶Z·周語下》云：“黃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薄凹戊怼奔础凹凫怼?、“嘏祉”、“格祉”，可簡言為“格”；“殷富”及蕃昌富庶之意，亦可簡言為“蕃”。此段可與“天格有夏”對讀。《召誥》：“今相有殷，天迪格保?！薄暗稀蹦恕霸~之用也”[17]，全句換言之，即“今相天格、保有殷”，言天降福、安定有殷，也包含在“天壽、蕃、嘏、保乂有殷”中。
“天壽、蕃、嘏、保乂有殷”，“天丕建、保乂有殷”，可與《儀禮·少牢饋食禮》“主人受祭之福，胡壽保建家室”對讀。胡培翬《儀禮正義》引孔廣森《禮學(xué)卮言》云：“胡壽，猶遐壽也。”又引蔡德晉云：“保，言保守也?！?a href="#_edn18" name="_ednref18" title="">[18]今按胡、蔡之說不確?！吨芏Y·春官·大宗伯》：“以佐王建保邦國?！编嵭ⅲ骸氨?，安也?！薄渡袝费浴敖?、保乂”，《周禮》言“建、保”，“?！蓖氨V”，義為安定。“胡壽”即“遐壽”之說亦不妥?！秲x禮·士冠禮》“永受胡?！编嵭ⅲ骸昂?，猶遐也、遠(yuǎn)也?！贝思纯讖V森讀“胡壽”為“遐壽”之所本。按“胡”與從叚得聲之字可通假?！抖Y記·表記》：“瑕不謂矣。”鄭玄注：“瑕之言胡也。”“瑕不”，《詩》作“遐不”，即“胡不”，今言“何不”。鄭玄言“胡猶遐也”，即言“胡?！蓖ā板诟！??！板诟！币辉~又見於《詩·小雅·天?！罚骸敖禒栧诟?。”《小雅·鴛鴦》亦言“宜爾遐?！?。鄭玄箋云：“遐，遠(yuǎn)也。”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則云：“遐，與嘏聲近而義同?！?a href="#_edn19" name="_ednref19" title="">[19]即言“遐福”同“嘏?！?，同義連言?！对姟ご笱拧ぞ戆ⅰ罚骸疤戾a公純嘏?！编嵭{：“受福曰嘏?！泵珎鲃t云：“嘏，大也?！泵珎麽尅柏拧睘榇?，鄭玄箋“嘏”為受福，與鄭玄云“遐，遠(yuǎn)也”，馬瑞辰云“遐”通“嘏”，頗為相似。故“胡壽保建家室”應(yīng)讀為“嘏、壽、保、建家室”?！柏?、壽、保”即《君奭》之“壽、格、保乂”，“保、建”即“多士”之“建、保乂”。
“天丕建、保乂有殷”、“胡壽保建家室”、“以佐王建保邦國”的“建”，歷來讀如字。今按建聲與劵聲可通假?！吨芏Y·考工記·輈人》：“終日馳騁左不楗?！编嵭ⅲ骸皶セ蜃鲃弧！薄赌印ぬ柫睢罚骸吧鳠o厭建?！睂O詒讓《閒詁》：“‘建’讀為劵，聲近字通。”[20]《晏子春秋·外篇》：“立命而建事。”孫詒讓《札迻》：“‘建’與‘劵’聲近字通。‘建事’，謂厭倦於事也?！?a href="#_edn21" name="_ednref21" title="">[21]故“建有殷”、“建王室”、“建邦國”的“建”，似可讀為“眷”或“勌”、“勬”。偽古文尚書《大禹謨》：“皇天眷命?！薄短住罚骸盎侍炀煊佑猩獭！薄稌ふ僬a》：“其眷命用懋?！薄熬臁苯粤x眷顧?！稄V雅·釋詁四》：“勬，勤也。”《玉篇·力部》：“勌，勉也?！薄额惼ちΣ俊芬墩f文》：“勌，勉也。”《詩·小雅·小明》：“睠睠懷顧。”魯詩、韓詩作“眷眷”。王念孫《廣雅疏證》：“睠睠，亦殷勤之意也?！贝艘唷熬炀臁蓖ā皠鎰妗?、“勌勌”?！对姟め亠L(fēng)·鴟鴞》：“恩斯勤斯?！笨追f達(dá)疏引王肅云：“勤，惜也?！瘪R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則云：“勤，當(dāng)讀‘昔公勤勞王家’之勤。勤、勞，皆憂也?！?a href="#_edn22" name="_ednref22" title="">[22]“昔公勤勞王家”語出《金滕》?！秲x禮》言“建（勬）家室”，《金滕》云“勤勞王家”，語義相近。實(shí)則勤勉、勤勞、勤恤、惜恤、眷顧，義近而通貫?！柏拧?、保、建家室”即言降福、壽延、安定、眷恤（或勤勉）家室。
“建（眷）、保乂”合而簡言之即“眷?！?，與《召誥》“天迪從子?！钡摹白樱ù龋┍！绷x近。而“天迪從子保”也應(yīng)標(biāo)點(diǎn)為“天迪從、子、保?！薄皬摹?，疑讀為“聳”、“慫”，訓(xùn)為勸、勉。《皋陶謨》：“汝無面從。”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史公讀為慫，謂獎勸也。”[23]《廣雅·釋詁一》：“慫慂，勸也?！薄斗窖浴肪硎骸笆抽?、慫慂，勸也。南楚凡己不欲喜而旁人說之，不欲怒而旁人怒之，謂之食閻，或謂之慫慂。”錢繹《箋疏》：“慫、聳、
、竦並字異而義同?！?a href="#_edn24" name="_ednref24" title="">[24]《方言》卷六：“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間相勸曰聳，或曰獎?！薄疤鞆模枺?、子（慈）、保有夏”即上天勸勉、慈愛、安定有夏。周初八誥多用豐鎬方言。豐鎬即位於“自關(guān)而西秦晉之間”。《方言》記錄的是戰(zhàn)國秦漢時的語言狀況?！白躁P(guān)而西秦晉之間相勸曰聳”似可追溯到周初的豐鎬方言。
如果讀“從”為“聳”、“慫”訓(xùn)勸成立，則“天丕建、保乂有殷”的“建”更有可能讀為“劵”或“勌”?！皠弧?、“勌”、“聳”皆訓(xùn)勉?！墩f文·力部》：“劵，勞也。”與“勤，勞也”相並而列?！侗P庚》：“懋建大命?！薄睹Α罚?span>2841）、《單伯鐘》（集成82）則言“勞堇大命”，《禮記·祭統(tǒng)》引衛(wèi)孫悝之鼎銘云“勤大命”，“勞堇”即“勞勤”，同義連言，皆訓(xùn)勉。故此“懋建大命”似可讀為“懋劵大命”?！绊畡弧币嗤x連言，與“勞勤”同義，都訓(xùn)勉。
最後還要說說“俾乂”一詞。《堯典》：“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下民其咨，有能俾乂？”《立政》：“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準(zhǔn)夫，則克宅之，克由繹之，茲乃俾乂?！薄秷虻洹分百聛V”，楊筠如《尚書覈詁》云：
“俾”，治也?！百隆迸c“比”通?！对姟せ室印贰翱隧樋吮取保稑酚洝贰氨取弊鳌百隆?；《漸漸之石》“俾滂沱矣”，《論衡·明雩》“俾”作“比”，即其證。“比”又與“庀”通?！遏斦Z》“夜庀其家事”韋注：“治也。”《左傳》“子木使庀賦”杜注：“治也?！薄稌颉贰巴踬聵s伯作賄肅慎之命”，馬本“俾”作“辯”。辯亦治也。乂，《說文》作“
”，治也。[25]
楊氏謂“俾乂”皆言治也，即同義連言，是對的。這裡補(bǔ)充一點(diǎn)?！读⒄贰捌澞速聛V”後又云：
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亂相我受民。和我庶獄庶慎，時則勿有間之，自一語一言，我則未惟成德之彥，以乂我受民。
舊注以“丕乃俾亂”為句?！柏速聛y，相我受民。”偽孔釋為：“大乃使治之，能治我所受之民?！币允褂?xùn)“俾”，以治訓(xùn)“亂”，以治訓(xùn)“相”。今注多以“俾亂”為“俾治”，但仍以使訓(xùn)“俾”，且以“相我受民”與“和我庶獄庶慎”並列，以之屬下句。我認(rèn)為“丕乃俾亂相我受民”應(yīng)為一句?！百聛y相”三字同義連言。全句簡言即“丕乃治我受民”，與下文“以乂我受民”同。
楊筠如又謂“俾乂”即“保乂”，比其師王國維更進(jìn)一步。王國維釋“保乂”為保有、治理，楊筠如則謂“保乂”皆言治，都是不對的。“俾”、“?！毕嗤ㄖf，始自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侗P庚》“承汝俾汝”，孫星衍謂“承、俾”即上文“不惟民之承?！敝俺斜！?a href="#_edn26" name="_ednref26" title="">[26]?！渡袝ａ屪g論》：“‘?！ⅰ隆凇稄V韻》分屬重唇音的‘幫’和輕唇音的‘非’二聲類，然古同為重唇音，二者無別?！?a href="#_edn27" name="_ednref27" title="">[27]故“?！薄ⅰ百隆蓖ㄓ?。但“保”、“俾”古音韻部相隔甚遠(yuǎn)，斷無同音或音近假借之可能。而“承?！钡摹氨！?，其義也不同於“俾”。我的看法，“承?！钡摹氨！?，義同“承受”的“受”，“承受”、“承?！苯酝x連言。關(guān)於這個問題，容另文論述。
1即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考古研究所編：《殷周金文集成（增訂修補(bǔ)本）》，中華書局，2007年。下同。
[2] 王國維：《觀堂集林（附別集）》第279-280頁，中華書局，1959年。
[3] 楊筠如：《尚書覈詁》第339頁，陝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
[4] 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第1311、1359、1525、1568、1594、1866等頁，中華書局，2005年。
[5] 屈萬里：《尚書集釋》第150頁，中西書局，2014年。
[6] 宗福邦、陳世鐃、蕭海波主編：《故訓(xùn)匯纂》第121頁，商務(wù)印書館，2003年。
[7] 屈萬里：《尚書集釋》第210頁。
[8] 屈萬里：《尚書集釋》第152頁。
[9] 《續(xù)修四庫全書》（第51冊）第138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
[10]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第451頁，中華書局，1986年。
[11] 《續(xù)修四庫全書》（第51冊）第41頁。
[12] 于省吾：《雙劍誃群經(jīng)新證 雙肩誃諸子新證》第109-110頁，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
[13] 楊筠如：《尚書覈詁》247頁，陝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
[14] 以上諸說詳參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第1572頁。
[15] 周秉鈞：《尚書易解》第232頁，華東師範(fàn)大學(xué)出版社，2010年。
[16] 屈萬里：《尚書集釋》第212頁。
[17] 王引之：《經(jīng)傳釋詞》第61頁，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年。
[18] 胡培翬：《儀禮正義》第26頁，商務(wù)印書館，1934年。
[19] 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第511頁，中華書局，1989年3月。
[20] 孫詒讓：《墨子閒詁》第613頁，中華書局，2001年。
[21] 孫詒讓：《札迻》第141頁，中華書局，2009年。
[22] 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第472頁。
[23]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第106頁。
[24] 錢繹：《方言箋疏》第369頁，中華書局，1991年。
[25] 楊筠如：《尚書覈詁》第20頁。
[26]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第223頁。
[27] 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第907頁。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10月1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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