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燮仁
傳世古書和出土文獻(xiàn)中存在大量同義或義近連言例，前人或稱“複語”，或稱“謰語”。《尚書》中也不乏大量同義連言例，有二字同義連言，也有三字、四字同義連言。四字同義連言如《無逸》“嚴(yán)恭寅畏天命”之“嚴(yán)恭寅畏”，皆義敬。三字同義連言如《多方》“爾曷不夾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之“夾介乂”，皆義助；又如《立政》“丕乃俾亂相我受民”之“俾（庀）亂（治）相”，皆義治。清代以來，學(xué)者們辨識出《尚書》中的不少同義連言，文句理解因此而豁然開朗。如王國維讀《康誥》、《多方》之“要囚”為“幽囚”，從通假破讀入手。王念孫釋《無逸》“民否則厥心違怨”的“違”義同“怨”，則從挖掘、梳理故訓(xùn)材料入手。吳汝綸指出《多方》“乃惟成湯克以爾多方簡代夏作民主”的“簡代”應(yīng)讀“間代”，“間”亦義“代”，則綜合使用了通假破讀和故訓(xùn)梳理兩種方法。本文同樣遵循上述方法，補(bǔ)充指出《尚書》中兩字同義連言十例，以助準(zhǔn)確、清晰理解《尚書》文意。
（缺）
《盤庚》：
嗚呼！邦伯、師長、百執(zhí)事之人，尚皆隱哉。予其懋簡相爾，念敬我眾?！?/span>
舊注皆以勉訓(xùn)“懋”，以擇訓(xùn)“簡”。屈萬里《尚書集釋》：“此與《多士》‘簡在王庭’之簡同義，選擇而任人以官也。”《君奭》另有“汝明勖偶王”一語：
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惟文王德丕承，無疆之恤。
“明”訓(xùn)勉，《尚書》及其他古書習(xí)見?！懊髹谩蓖x連言?！芭肌蓖ā榜睢??！稄V雅·釋詁》：“耦，侑也。”《說文·耒部》：“耦，耕廣五寸為伐，二伐為耦。”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長沮、桀溺耦而耕’，此兩人併發(fā)之證。引伸為人耦之稱，俗借偶。”又“匹”字段注：“凡言匹敵、匹稱、匹耦者，皆於兩端成匹取意。”故“耦”有匹、配、助、侑之義。“汝明勖偶王”即“汝勉勖侑王”或“汝勉勖相王?！薄坝杵漤喯酄枴迸c之句式相仿，疑“簡”應(yīng)讀為“勸”，“懋勸”義同“勉勖”，都是同義連言?！皠瘛?、“簡”古音皆屬元部?！皠瘛睂傧~，“簡”屬匣紐。李新魁先生即主張上古音“曉匣歸見溪群”?！昂啞?、“勸”通假從音理上是沒有問題的?！皠瘛睆摹半q”得聲，而“雚”可通“莞”。《爾雅·釋草》：“雚，芄蘭。”《說文·艸部》“雚”作“莞”?！拜浮庇肿鳌拜选?、“蕳”。《韓詩外傳》：“以莞為席?！薄墩f苑·辨物》“莞”作“菅”?！洞蟠鞫Y記·勸學(xué)》：“莞蒲生焉?！薄渡袝髠鳌ぢ哉f》、《說苑·建本》“莞”皆作“菅”?！对姟む嶏L(fēng)·溱洧》：“士與女，方秉蕳兮?！薄稘h書·地理志》引“蕳”作“菅”?！盾髯印ぐЧ罚骸皵厮ポ褜照榷ㄖ嗾??！薄洞蟠鞫Y記·哀公問五義》“菅”作“蕳”。
（缺）
在“作周恭先”、“作周孚先”條，我將“其大惇典殷獻(xiàn)民”的“惇典”讀為“惇腆”，同義連言，皆義厚也，句中用為動詞，義為厚待。在《酒誥》中，也有一個含有“腆”字的同義連言詞，也是厚的意思：
小子惟一妹士，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肇牽車牛，遠(yuǎn)服賈用，孝養(yǎng)厥父母。厥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
“洗腆”，偽孔傳釋為“潔厚”，陸德明《釋文》引馬融云“洗”釋“？”，未詳其據(jù)。自來解經(jīng)者大抵皆用“潔厚”之義?！跋础睘椤皾崱闭撸w灑滌有潔義也；“腆”為“厚”者，古書故訓(xùn)習(xí)見，如《方言》卷十三即云“腆，厚也”。
清儒紛紛另立新解，如江聲《尚書集注音疏》以“洗”為“灑”，《說文·水部》云“灑，滌也”；又據(jù)鄭玄《儀禮·士昏禮》注，以善訓(xùn)“腆”。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據(jù)《國語》韋昭注，以濯釋“洗”，又據(jù)《說文·肉部》“腆，設(shè)膳腆腆，多也”，以多釋“腆”；戴鈞衡《書傳補(bǔ)商》則據(jù)《爾雅·釋詁》，以美訓(xùn)“腆”，謂“洗腆者，潔美之謂”。解釋雖多，總不離清潔、美好、豐富等義。王國維較謹(jǐn)慎，謂“洗腆古連綿字，真義不知”。（據(jù)劉盼遂《觀堂學(xué)書記》）
近代學(xué)者在清儒紛紜諸說的基礎(chǔ)上，再做新的探索。楊筠如引《白虎通》“洗，鮮也”，以“洗”、“腆”即《詩·邶風(fēng)·新臺》“篴籧不鮮”、“籧篨不殄”之“鮮”、“殄（通腆）”，有豐善之義。但“籧篨不殄”之“殄”，據(jù)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則應(yīng)讀為“珍”，《爾雅·釋詁》云“珍，美也”，與“鮮”有新、善之義同。屈萬里釋“腆”為厚，但讀“洗”為“先”，謂率先也?！案改笐c”，孝子“厚致以酒”，還要論“率先”，不知是與何人比先後。屈說經(jīng)不起推敲。
“腆”字《酒誥》除“洗腆”句外，又見於：
封，我兩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惟荒腆于酒，不惟自息乃逸。
這兩例“腆”字都與酒有關(guān)，各家皆以“腆，厚也”釋之?！白韵刺笾掠镁啤币嗯c酒有關(guān)，自當(dāng)同樣理解為“厚”或“多”，釋善、釋美皆不可取。
《酒誥》的主旨乃重申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的那句話：“無彝酒?！薄耙汀庇?xùn)常，“無常酒”即不要經(jīng)常飲酒。但在某些場合，比如祭祀時(shí)，可以適量飲酒，但要注意自己的德行，不要喝醉了（“飲惟祀，德將無醉”）。父母高興時(shí)（“厥父母慶”），當(dāng)然要致以酒，而且要“腆厚”，即“厚致以酒”，以示對父母的孝敬。
古書中從“先”得聲的字常常通從“辛”得聲的字，可參見《古字通假會典》第118-119頁“侁與莘”、“駪與莘”、“詵與
”條。我意“洗腆”應(yīng)讀為“莘腆”，“莘”訓(xùn)多，與“腆”同義連言。《詩·小雅·魚藻》“有莘其尾”毛傳：“莘，長貌也?！钡段倪x·宋玉〈高唐賦〉》“縱縱莘莘”李善注引《詩》：“有莘其尾。毛萇云：莘，眾多也?！瘪R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以為首章“有頒其首”韓詩釋“頒”為眾貌，蓋讀“頒”如“紛紜”之“紛”，則二章“有莘其尾”，韓詩亦當(dāng)以眾多之義釋“莘”，讀若《說文·多部》“”，《說文》云“，眾多貌”。“”又作“莘莘”?！墩f文·焱部》：“燊，盛貌。讀若《詩》‘莘莘征夫’?！币啾姸嗝病！夺釢h書·班固傳》引班固《東都賦》：“俎豆莘莘?！崩钯t注：“莘莘，眾多也?！薄百薅馆份贰迸c“設(shè)膳腆腆”文意相仿。“莘”、“腆”皆訓(xùn)多、厚，故“莘腆”連言，音近假借“洗腆”為之，簡言即“厚”也?！跋刺笾掠镁啤奔础昂裰乱跃啤?。
《呂刑》云：
若古有訓(xùn)，蚩尤惟始作亂，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姦宄、奪攘、矯虔。
“罔不寇賊……”句，大多斷句、標(biāo)點(diǎn)為：
罔不寇賊，鴟義姦宄，奪攘矯虔。
我認(rèn)為“鴟義”、“姦宄”、“奪攘”、“矯虔”都是同義或義近詞連言，斷句、標(biāo)點(diǎn)與通行之說不同。
“矯虔”又作“撟虔”?！稘h書·武帝紀(jì)》元狩六年詔曰：“將百姓所安殊路，而撟虔吏因承勢以侵蒸庶邪。”顏師古注引孟康曰：“虔，固也。撟稱上命以貨賄用為固?！渡袝吩唬簲Ｈ翐昨?。”又引韋昭曰：“凡稱詐曰撟，強(qiáng)取曰虔?！薄吨芏Y·秋官·司刑》“掌五刑之法”鄭玄注“奪攘撟虔者”賈公彥疏引《呂刑》“奪攘撟虔”注：“撟虔，謂撓擾?！庇謩e為一解。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則引《方言》卷一“秦晉之北鄙、燕之北郊、翟縣之郊謂賊為虔”，以“虔”有賊義。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認(rèn)為“自以韋昭‘稱詐為撟，強(qiáng)取曰虔’較切本處字義”。
“矯（撟）”義欺詐，古書中不乏其例?！豆騻鳌焚夜辍俺C以鄭伯之命而犒師焉”何休注：“詐稱曰矯?！薄稌ぶ衮持a》“矯誣上帝”孔穎達(dá)疏：“矯，詐也?！薄罢_”亦義欺詐?！稄V雅·釋詁二》：“誣，欺也?！薄俺C誣”同義連言?！吨衮持a》云“矯誣上帝”，《左傳》昭公二十六年則云“矯誣先王”，兩者句式相同，“矯誣”皆義欺詐。
《說文·虍部》：“虔，虎行貌。”段注：“《釋詁》、《大雅·商頌》傳皆曰：‘虔，固也?！渡添灐穫?、《魯語》注皆曰：‘虔，敬也?！蹲髠鳌贰瘎⑽疫呞铩ⅲ骸?、劉皆殺也?！斗窖浴罚骸垡病！瑲⒁??！櫼病！础斗窖浴凡豢杀M知其說?！弊⒓揖徐丁膀?，固也”之訓(xùn)，謂“固持而取”，故稱“強(qiáng)取為虔”，卻沒有注意《方言》所載“虔，謾也”這條重要故訓(xùn)?！斗窖浴肪硎膀?，謾也”郭璞注：“虔，謂惠黠也?！被蓣铮q今言“聰明狡黠”。按《說文·言部》：“謾，欺也?！薄斗窖浴肪硪唬骸膀①?，慧也。秦謂之謾。”郭璞注：“謾，言謾詑?！薄霸q”又作“訑”、“他”?！稄V雅·釋詁》：“詑，欺也。”《淮南子·說山訓(xùn)》：“媒伹者非學(xué)謾他。”“謾他”即“謾詑”。故《玉篇·虍部》徑言“虔，欺也”。“矯虔”應(yīng)該也是同義連言，“虔”訓(xùn)謾、訓(xùn)欺，非“強(qiáng)取”之義?！稘h書》云“撟虔吏”，睡虎地秦簡《法律答問》則云“僑丞令”：“僑丞令何?。ㄒ玻?？為其秩偽寫其印為大嗇夫?！薄皟S”通“矯（撟）”。這也從一個側(cè)面證明“矯（撟）虔”確為同義連言，故可省言為“撟”。
《尚書》中還有一個與“矯虔”同義的同義連言詞，即《盤庚》“暫遇奸宄”之“暫遇”。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對“暫遇”一詞有精彩分析，但仍有可商之處。
先說“暫”字。王氏云：
“暫”讀為“漸”?！皾u”，欺詐也?！肚f子·胠篋篇》“知詐漸毒”，《荀子·不茍篇》“小人知則攫盜而漸”，《議兵篇》“招近募選，隆勢詐、尚功利，是漸之也”，《正論篇》“上幽險(xiǎn)則下漸詐矣”，是詐謂之“漸”?！秴涡獭吩弧懊衽d胥漸”，“漸”亦詐也。
今按《莊子》言“詐漸”，《荀子》云“漸詐”，正言、倒言無別，是同義連言詞的典型特徵。
再說“遇”字。王氏讀“遇”為《呂氏春秋·勿躬》“幽詭愚險(xiǎn)”之“愚”，亦《淮南子·原道訓(xùn)》“偶嗟智鼓”之“偶”，皆義為奸邪。今按“偶嗟智鼓”，“偶”、“智”對言，“偶”應(yīng)通愚蠢之“愚”，並非奸邪之義。我意“漸遇”應(yīng)讀為“漸虞”，“虞”即“爾虞我詐”之“虞”，《廣雅·釋詁二》云“虞，欺也”?！坝荨?、“禺”音近通假。《山海經(jīng)·大荒北經(jīng)》：“逮之於禺谷。”郭璞注：“禺今作虞?！?/span>
王引之所以釋“愚”為“奸邪”，是因?yàn)樗J(rèn)為“暫遇奸宄”與《堯典》“寇賊奸宄”、《微子》“草竊姦宄”、《康誥》“寇攘奸宄”都是四字平列，而“奸”、“宄”皆有邪義，故釋“遇（愚）”為奸邪。然上舉四例實(shí)乃兩個同義連言詞並言?！秴涡獭贰翱苜\、鴟義、姦宄、奪攘、矯虔”則是五個同義連言詞並言?！秴涡獭贰皧﹀场迸c“矯虔”並言，《盤庚》則是“奸宄”與“漸虞”並言，“矯虔”、“漸虔”都是同義連言詞，皆義欺詐。韋昭注《漢書》，當(dāng)然知道“撟虔”語出《呂刑》，謂“強(qiáng)取為虔”，殆涉上文“奪攘”一詞而誤；王引之謂“愚”義奸邪，亦涉下文“奸宄”一詞而誤，兩者如同出一轍。
《微子》云：
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姦宄。
顧頡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說：
“草竊”，江聲據(jù)《呂氏春秋·辨士》釋為“莠害苗為草竊”，孫星衍據(jù)《廣雅》釋為“鈔掠”，俞樾據(jù)《莊子·庚桑楚篇》釋為“草竊本作草蔡”，以為“草竊”即草蔡，又據(jù)《說文》草蔡有散亂之義，謂“好草蔡”即為好亂（《群經(jīng)平義》）?！皧Α保凹椤?，邪，邪惡（《莊子·徐無鬼》釋文引王注，《文選·西征賦》薛注）。楊樹達(dá)以為姦、宄義近，草、竊亦當(dāng)義近，故“草為鈔掠”（《績微居論叢》）。“宄”，盜（《廣雅·釋詁》）。亦同“奸”，都指邪惡寇賊等行為。
楊樹達(dá)以“姦”、“宄”義近，“草”、“竊”亦當(dāng)義近，無疑是正確的?！皧﹀场被颉凹殄场币辉~，《尚書》數(shù)見，除《微子》一例外，尚有：
《堯典》：蠻夷猾夏，寇賊奸宄。
《盤庚》：乃敗禍奸宄，以自災(zāi)于厥身。
《盤庚》：乃有不吉不迪，顛越不恭，暫遇姦宄，我乃劓殄滅之，無遺育，無俾易種于茲新邑。
《康誥》：凡民自得罪，寇攘姦宄，殺越人于貨，暋不畏死，罔弗憝。
《呂刑》：罔不寇賊、鴟義、姦宄、奪攘、矯虔。
《堯典》、《盤庚》、《康誥》四則，都是兩個同義或義近連言並舉。《呂刑》則是五個同義連言並舉。下面略作釋證：
“窺賊”：《周禮·秋官·司刑》“殺罪五百”鄭玄注“降畔、寇賊、劫略、奪攘、矯虔者，其刑死”賈公彥疏引《舜典》鄭注云：“強(qiáng)聚為寇，殺人為賊?！?/span>
“敗禍”：《禮記·孔子閒居》“四方有敗”鄭玄注：“敗，猶禍烖也?！薄墩f文·攴部》：“敗，毀也?！薄夺屆め屟哉Z》：“禍，毀也，言毀滅也?！?/span>
“暫遇”：王念孫讀“漸愚”，我讀為“漸虞”。“漸”、“虞”皆訓(xùn)欺詐。
“寇攘”：《史記·魯周公世家》“無敢寇攘”裴駰《集解》引鄭玄曰：“強(qiáng)取為寇?！薄睹献印る墓隆贰敖裼腥巳杖疗溧徶u者”趙岐注：“攘，取也?！?/span>
“矯虔”：韋昭曰：“稱詐為矯，強(qiáng)取曰虔?！蔽覄t引《方言》“虔，嫚也”之訓(xùn)，視“矯虔”為同義連言，皆訓(xùn)欺詐，義同“暫遇”即“漸虞”。
“鴟義”：問題比較複雜，說詳“鴟義”條”。
孫詒讓、楊樹達(dá)謂“草”義鈔掠，以“草”、“鈔”音近通假。“鈔”亦作“抄”?！蹲髠鳌焚夜辍氨ｌ赌媛谩倍蓬A(yù)注“抄晉邊邑”陸德明《釋文》：“抄，強(qiáng)取物。”《廣雅·釋言》：“鈔，強(qiáng)也。”桂馥《札樸》卷九：“遮而強(qiáng)取曰鈔掠?！薄安荨惫乓羟寮~幽部，“鈔”古音初紐宵部。宵幽旁轉(zhuǎn)之例甚多。如“草”可通“澡”，“澡”古音即屬宵部?！盾髯印ふ摗罚骸澳魫龐??！睏顐娮ⅲ骸皭龐耄渡髯印纷鳌輯搿?。慅嬰當(dāng)為澡纓?！抖Y記》曰：‘緦冠澡纓’?！倍鴨茁?、少聲古音同部，聲紐亦近，故《釋名·釋姿容》云：“操，鈔也?！薄稄V雅·釋詁一》：“剿，取也?！蓖跄顚O《疏證》云：“剿、勦、鈔並通?！倍皠唷币嗤ā皠ぁ??！稌じ适摹贰疤煊脛嘟^其命”，《說文·刀部》引“勦”作“劋”。因此從音理和文意來看，讀“草竊”為“鈔竊”是比較合適的。但如果仔細(xì)比較“鈔”與“竊”的含義，則兩者並不完全配匹，與上舉同義連言諸例似有差別。
今按喿聲亦可與兆聲通假?！斗窖浴肪砦澹骸芭a，趙魏之間謂之喿，燕之東北朝鮮洌水之間謂之
。”郭璞注：“喿，字亦作鍫也?！薄稜栄拧め屍鳌罚骸?/span>謂之
?！惫弊ⅲ骸敖怨沛@鍤字?！标懙旅鳌夺屛摹罚骸?/span>，古鍬字?！倍巫ⅲ骸般摗?/span>、喿三字同，即今鍬字也?！眴茁暋⒄茁曂瑢傧?，而秋聲屬幽部?！版@”與“喿”、“”，亦幽宵旁轉(zhuǎn)之證。
《說文·人部》：“佻，愉也?！倍巫ⅲ骸巴嫡撸渲鬃?。古無從人之偷，偷盜字只作愉也?！倍巫⑦^於絕對?！稜栄拧め屟浴罚骸百?，偷也?！薄秶Z·周語中》：“而卻至佻天之功以為己力?！倍蓬A(yù)注：“佻，偷也?！薄罢住?、“盜”古音同屬定紐宵部。故“盜”多與從兆得聲的字相通假?！读凶印ぶ苣峦酢罚骸白篁壉I驪?！薄稜栄拧め屝蟆纷鳌榜?/span>
”，《玉篇·馬部》作“桃”。《史記·秦本紀(jì)》：“得驥溫驪。”《集解》引徐廣曰：“溫一作盜?！薄端麟[》：“盜，鄒誕本作駣?！薄氨I”還可以通“逃”?！对姟ば⊙拧で裳浴贰熬有疟I”毛傳：“盜，逃也?！薄稘h書·惠帝紀(jì)》“有罪當(dāng)盜械者”顏師古注引如淳曰：“盜者，逃也。”故訓(xùn)為偷的“佻”，其音義同“盜”。
“盜”、“竊”同義，且古書中亦有連言之例?！对姟む{風(fēng)·桑中》序“相竊妻妾”鄭玄注：“竊，盜也?！薄蹲髠鳌焚夜哪辏骸案`人之財(cái)，猶謂之盜?！薄洞呵铩范ü四辏骸氨I竊寶玉、大弓?！惫省段⒆印贰安莞`姦宄”讀為“盜竊姦宄”，亦無不可?！段⒆印芬嘣疲骸敖褚竺瘢巳粮`神祇之犧牷牲用以容，將食無災(zāi)。”“攘竊”亦“盜竊”?！渡袝髠鳌肪矶凹檐壢羵苏摺编嵭ⅲ骸叭粒`也?！薄抖Y記·禮器》“匹士大牢而祭，謂之攘”鄭玄注：“攘，盜竊也?！币竺癖I竊神祇之犧牷牲用，即“草竊姦宄”的具體事例。對神祇之犧牷牲用而言，言“盜竊”顯然比“鈔掠”更合適。故此我認(rèn)為“草竊”讀為“盜竊”更為妥帖。
《呂刑》云：
罔不寇賊、鴟義、姦宄、奪攘、矯虔。
如上所論，“寇賊”、“姦宄”、“奪攘”、“矯虔”都是同義連言，“鴟義”當(dāng)然不能例外。但鄭玄注卻云：“盜賊狀如鴟梟，鈔掠良善，劫奪人物?！币暋氨I賊鴟梟奪攘”為句。清代小學(xué)昌明。得益于古音之學(xué)，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始謂“義”讀如“俄”，“俄”訓(xùn)傾、斜，古書故訓(xùn)常見。因自漢歷魏晉隋唐至宋，經(jīng)師皆以“鴟”為惡鳥，“義”為仁義之“義”，故深諳訓(xùn)詁音韻之學(xué)的高郵王氏父子仍釋“鴟”為惡鳥，而訓(xùn)“義”為傾斜。“惡鳥”與“傾斜”，與“寇賊”、“姦宄”、“奪攘”、“矯虔”等同義連言相比，義不近，詞亦不類。故“鴟”字問題仍未解決，而“義”義傾斜，漢馬融注早已言之：“義者，傾衺反側(cè)也。”王引之認(rèn)為“義”讀如“俄”，訓(xùn)傾斜，與馬融同。
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引王符《潛夫論·述教》“罔不寇賊消義，姦宄奪攘”，疑所引乃今文《呂刑》。王符所引，“鴟”作“消”，故陳喬樅《經(jīng)義考》引鄭玄“鴟義”注後又云：“疑‘消義’乃‘梟義’之訛，以聲同致誤也?！睂O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亦云：“或今文‘鴟義’為‘消義’?！稄V雅·釋詁》云‘消，滅也’，則‘消義姦宄’或?yàn)椤疁缌x善而干執(zhí)法也’。”不僅未採王引之“義”讀“俄”訓(xùn)傾斜之說，且以“鴟義姦宄”為句，以“姦”通“干”，以“宄”通“軌”訓(xùn)法，也是錯誤的。
新出清華簡《金縢》為解釋“鴟”與“消”這一重要異文提供了新的線索。今本《金縢》云：“公乃為詩以詒往，名之曰《鴟鸮》?！焙啽尽傍|”字作“周”。整理者疑“周”當(dāng)讀為“雕”。已有不少學(xué)者指出，“雕”為猛禽，單舉“鴟”亦為猛禽，但“鴟鸮”據(jù)陸機(jī)《毛詩草本鳥獸蟲魚疏》則是十鳥，非猛禽，其特色在於善作巢，《詩·豳風(fēng)·鴟鸮》鄭玄箋尤其強(qiáng)調(diào)這一點(diǎn)。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也說“鴟”與“鴟鸮”、“鴟鵂”皆非一物。故“周”、“鴟”之間不太可能是同義替換關(guān)係?！爸堋惫乓舳蒜o幽部，“鴟”古音端鈕脂部。按照王力先生《漢語史稿》的擬音，之幽的主要元音皆為?，故古書中不乏之幽相通之例，如之部“郵”與幽部“旒”（參見《古字通假會典》第372頁），以及之部從“久”得聲的字與幽部字相通，如“疚”與“憂”，“羑”與“誘”、“牗”等（參見《古字通假會典》第387頁）。而楚文字資料中，之類韻與脂類韻也有較多接觸，故幽部“周”可通脂部“鴟”。。還有學(xué)者指出《孟子·萬章》云舜弓名“弤”，趙歧注“彫弛”，其音義就是“弴”字。據(jù)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弴”即“敦弓”也就是“雕弓”的“敦”字，故“弤”可視為與“雕”音近相通。
“鴟”可通“周”，而“周”、“焦”古音亦近。《山海經(jīng)·海外南經(jīng)》“周僥國”一曰“焦僥國”。而《說文·言部》之“譙”之古文作“誚”，故“鴟義”，《潛夫論》作“消義”。
以“鴟”、“周”音近相通例之，頗疑“鴟”、“梟”亦一聲之轉(zhuǎn)?！稘h書·息夫躬傳》“如使狂夫嘄謼於東崖”顏師古注：“嘄，古叫字。”“叫”從丩得聲，而《說文·木部》即云“椆，讀若丩?！?/span>
如《尚書》本作“梟義”，則王符《潛夫論》以音近之“消義”代之?！皸n”通“驍”?！稄V雅·釋詁二》：“驍，健也?！蓖跄顚O《疏證》：“梟與驍通?！薄皸n義”似當(dāng)讀為“嬈義”?！墩f文·女部》：“嬈，苛也。一曰擾，戲弄也。一曰嬥也。”訓(xùn)為戲弄的“嬈”又作“嬲”。《文選·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足下若嬲之不置?！崩钌谱ⅲ骸版眨瑪`嬈也，音義與嬈同?！蓖跻摗傲x”讀如“俄”訓(xùn)為傾、斜時(shí)，已引《大戴禮記·千乘篇》“誘居室家有君子曰義，子女專為
?！眲t“嬈”、“義”皆有男女嬲戲之義，男嬲戲女為“嬈”、女引誘男為“義”，故同義連言。王引之讀“義”為“俄”訓(xùn)為傾、斜，義雖近，但不精準(zhǔn)。
《堯典》云：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xié)和萬邦。黎民於變時(shí)雍。
“平章”，《史記·五帝本紀(jì)》作“便章”，今文《尚書》又作“辯章”、“辨章”。古文異體作“釆”或。
”，或據(jù)《說文》“釆讀若辨”，謂古文作“釆章”，今作“平”乃“釆”之誤。以今日之古文字學(xué)知識，作“釆”或“”者，實(shí)即“平”之古文異體。“平”古音並紐耕部，“便”、“辯”、“辨”古音並紐元部，耕元旁轉(zhuǎn)?！秷虻洹吩啤捌街葨|作”，《尚書大傳》、《周禮·春官·馮相氏》鄭玄注並引“平”作“辯”?！堵逭a》：“伻來，來視予卜休恒吉?！蓖鯌?yīng)麟《漢書藝文志考證》謂漢人引經(jīng)“伻”作“辨”。
自古以來，“平（辯）章”皆理解為辨別彰明，如鄭玄注云：“辯，別也。章，明也?！奔匆浴捌健敝咀肿鳌氨妗?、“辯”，“平”、“便”都是借字，這是對的。但“章”訓(xùn)彰明，似有可商。“平章百姓”與“協(xié)和萬邦”對言，“協(xié)和”為同義連言，而“章”除訓(xùn)彰明外，也有辨別之義，“辯章”應(yīng)該也是同義連言，“辯”、“章”同訓(xùn)別。
“章”有辨別、分別之義，前人已有論及。《左傳》莊公二十四年：
易贄，大者玉帛，小者禽鳥，以章物也。女贄，不過榛栗棗脩，以告虔也。今男女同贄，是無別也。男女之別，國之大節(jié)也，而由夫人亂亡，無乃不可乎？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云：
“章物”與隱五年傳“取材以章物采謂之物”之“章物采”不同。此由各人所執(zhí)之物類不同而顯示其貴賤等差。楊寬《古史新探》謂“在西周、春秋間貴族舉行的贄見禮中，贄實(shí)際上就是一種身份證，而且具有徽章的作用。它不僅用來表示身份，用來識別貴賤，並且作貴族中等級的標(biāo)誌”，即此“章物”之義。
楊氏認(rèn)為兩個“章”字不同義?！罢挛铩敝罢隆庇斜鎰e等級之義，而“章物采”的“章”則訓(xùn)明。細(xì)讀《左傳》原文，兩個“章”字實(shí)詞義相同。隱公五年云：
君，將納民於軌、物者也。故講事以度軌量謂之軌，取材以章物采謂之物。不軌不物，謂之亂政。亂政亟行，所以敗也。而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nóng)隙以講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歸而飲至，以數(shù)軍實(shí)、昭文章、明貴賤、辨等列、習(xí)威儀也。
按“物”、“采”皆有事義。“物”訓(xùn)事者，例證很多，可參見《故訓(xùn)彙纂》“物”字頭“物，事也”條所舉各例?！安伞庇?xùn)事，見於《爾雅·釋詁上》?！陡尢罩儭贰拜d采采”偽孔傳：“采，事也。”《孔子家語·五帝德》“卒采之辯”王肅注亦云“采，事也。”“物采”乃同義連言，亦可倒言為“采物”，如《左傳》文公六年云“分之采物”?！拔锊伞?、“采物”同義連言，也可簡言為“物”。隱公五年之“章物采”，即莊公二十四年之“章物”，亦即文公六年之“分之采物”。“章物采”與“度軌量”對言。楊伯峻注謂“度軌量”“猶言揆正法度”。而“章物采”則應(yīng)理解為辨別事物之等級?！秶Z·魯語上》：“以章物也?！表f昭注：“章，明也，明尊卑異物也。”“明尊卑異物”即辨明事物之尊卑等級?！蹲髠鳌非f公二十三年：“朝以正班爵之義、帥長幼之序?！薄罢嗑糁x（儀）”即《周禮·司士》所云“正朝儀正位，辨其貴賤之等”。哀公六年“蔡人男女以辨”，杜預(yù)注：“辨，別也?！被輻潯堆a(bǔ)注》：“辨讀如班。襄二十五年《傳》云‘男女以班賂晉侯’，劉炫曰：‘哀六年“蔡人男女以辨”與此同。’”故“章物采”後接言“明貴賤，辨等列”，而“章物”句後接言“男女之別”，即哀公六年之“男女以辨”。
“章”訓(xùn)別，是明見於古書故訓(xùn)的，如《孔子家語·曲禮子貢問》“上下有章”王肅注、《文選·范曄〈後漢書皇后紀(jì)論〉》“軌制無章”劉良注等?！蹲髠鳌废骞辏骸白赢a(chǎn)使都鄙有章?！睏畈⒁犊鬃蛹艺Z》王肅注，亦云“章”訓(xùn)別?！抖Y記·郊特牲》：“敬章別也?！薄罢聞e”連言，足正“章”有別義。
“章”有辨別義，應(yīng)該是“章”有彰明義的引伸?！抖Y記·坊記》云“章民之別”，鄭玄注：“章，明也?！薄罢妹髅癖娭謩e”，實(shí)際上就是“辨民”、“別民”之謂。
《堯典》“平（辨）章百姓”，實(shí)即辨別、章別百姓之尊卑等級之義?！栋谆⑼x·姓名篇》早已指出這一點(diǎn)：
人所以有姓者何？所以崇恩愛、厚親親、遠(yuǎn)禽獸、別婚姻也。故禮別類（《太平御覽》卷三六二所引作“紀(jì)世別類”），使生相愛、死相哀，同姓不得相娶，皆為重人倫也。姓，生也。人所稟天氣（《太平御覽》所引無“所”字），所以生者也?！对姟吩疲骸疤焐鸁A民”，《尚書》曰：“平章百姓。”姓所以有百者何？以為古者聖人吹律定姓，以記其族。人含五常而生，正聲有五，宮商角徵羽，轉(zhuǎn)而相雜，五五二十五。轉(zhuǎn)生四時(shí)異氣，殊音悉備，故姓有百也。（按：此處是《太平御覽》文字，《白虎通義》作“人含五常而生，聲有五音，宮商角徵羽，轉(zhuǎn)而相雜，五五二十五。轉(zhuǎn)生四時(shí)，故百而異也。氣殊音悉備，故殊百也”。）
據(jù)《白虎通義》之說，“平章百姓”即分別人群，使各相異而不相雜，以重人倫，以記其族，“章”訓(xùn)別不訓(xùn)明，切“百姓”亦用其本義。
“百姓”一詞《尚書》凡十四見。據(jù)《堯典》鄭玄注，《盤庚》、《呂刑》偽孔傳及孔穎達(dá)疏，以及《詩·大雅·天?！访珎鳌ⅰ秶Z·楚語》韋昭注，皆云“百姓”即是“百官”。楊筠如《尚書覈詁》遵從其師王國維之說，引金文伯吉父盤“其惟諸侯百姓”、史頌簋“里君百生”，謂“百生”即“百姓”也就是“百官”。楊樹達(dá)也有類似看法。從金文辭例來看，“百生”即“百姓”也就是“百官”無疑是正確的，但這種理解是否普遍適用於《尚書》各例，則不盡然。楊希枚《姓字古義析證》已指出，古文獻(xiàn)中“姓”與“名”、“百姓”與“兆民”、“萬姓”、“群姓”與“萬民”分言、連言或互言之例不勝枚舉，不贊同把《尚書》中的所有“百姓”都理解為“百官”，認(rèn)為某些“百姓”更自然的解釋就是“民”的意思。
從《堯典》這段文字來看，“百姓”應(yīng)該用其本義，指各部落。“姓”本部落之名。因部落首領(lǐng)在部落聯(lián)盟也就是後來的邦國中擔(dān)任官職，故“百姓”也指“百官”?！秷虻洹废妊浴白濉奔词献?，由氏族及“姓”即部落，有部落及邦國，意相貫通。如以“百姓”為“百官”，反倒突兀不類。如周王國，即當(dāng)時(shí)所謂的天下，由諸侯邦國組成，而邦國又由各部落也就是“百姓”組成。如康叔所封衛(wèi)國，其統(tǒng)治階層為姬姓，也有子姓的商王後裔，也有非姬姓、子姓的其他族姓，如殷遺民中的各氏。各姓再分宗族即氏，有大宗、小宗之分。宗族再分家庭，家庭則由個人組成。故《堯典》云堯“克明俊德”，即大學(xué)所謂“明明德”，故而家平、族協(xié)。堯又“平章百姓”，即辨明各族姓的尊卑等級，使各安其位，故而“百姓昭明”。各部落昌明、安定，則邦國協(xié)和，天下黎民蒼生雍和，一派太平景象。套用今天的話，這正是四五千年前華夏民族的“中國夢”。
《甘誓》：“威侮五行，怠棄三正?！标P(guān)於“五行”、“三正”的確切詞義，頗多爭論，這裏暫且不論。王引之《經(jīng)義述聞》認(rèn)為：“‘威侮’二字義不相屬，‘威’為暴虐，‘侮’為輕慢，不得合言虐慢也。且人於天地之五行，何暴虐之有乎？‘威’疑當(dāng)作‘烕’?！疄?，‘蔑’之假借也。蔑，輕也。蔑侮五行，言輕慢五行也?！鳖欘R剛、劉起釪《尚書校釋譯論》以《史記·夏本紀(jì)》、《漢書·王莽傳》皆作“威侮”，認(rèn)為漢時(shí)本已如此，舊釋為“威虐侮慢”，故不取王說。
我認(rèn)為王說是正確的。要解決這個問題，則要從“怠棄”一詞說起?！暗墶?，多數(shù)《尚書》注釋類書籍都不注“棄”字，大概以為即“拋棄”、“捨棄”之“棄”。今按“怠棄”的“棄”，應(yīng)理解為輕視?！蹲髠鳌坊腹辏骸皾h東之國，隨為大。隨張，必棄小國。”章炳麟《春秋左傳讀》：“‘棄’有輕薄之誼?！盾髯印ば奚怼吩疲骸÷齼G棄，則炤之以禍災(zāi)?！⒁斗窖浴罚骸^相輕薄為僄。’據(jù)四字皆平列，怠、慢同誼，則僄、棄亦同誼?！盾髯印げ黄垺吩疲骸∪送▌t驕而偏，窮則棄而儑?！嘀^輕薄無行，為棄與驕字相對?！?/span>[1]“必棄小國”之“棄”，不可理解為捨棄，蓋好大喜功者皆欲小國而附之，必不捨棄之。
與“怠棄”詞義相同的詞還有“蔑棄”、“慢棄”。《國語·周語下》：“不共神祇，而蔑棄五則?！薄对姟ご笱拧どＨ帷贰皣矫镔Y”鄭玄箋：“蔑，猶輕也?！薄兑住儭贰懊镓懀瑑础标懙旅鳌夺屛摹芬嵭疲骸懊?，輕慢也?！薄稄V雅·釋詁二》：“懱，小也?！蓖跄顚O《疏證》：“今人猶謂輕視人為蔑視”“蔑棄”即蔑視、輕視?！蹲髠鳌氛压辏骸柏灋^鬼神，慢棄刑法，信奸齊盟，傲很威儀，矯誣先王。”“慢棄”義同“怠棄”?！拔逍獭?、“刑法”只能言輕視、藐視，不能說拋棄、捨棄。
如依王說改“威侮”為“烕侮”即“蔑侮”，則“蔑侮”與“怠棄”對舉，皆有輕義。王說似更可信。漢人所引、所解《尚書》常有錯訛，切誤讀之詞經(jīng)常因定下來，為漢人及後人襲用。典型例證如《盤庚》“心腹腎腸”訛為“優(yōu)賢揚(yáng)”且與下句“歷”字連讀，以“優(yōu)賢揚(yáng)歷”為句?！度龂尽す軐巶鳌诽珒W陶丘一等薦寧曰：“優(yōu)賢揚(yáng)歷，垂聲千古。”裴松之注：“今文《尚書》曰‘優(yōu)賢揚(yáng)歷’，謂揚(yáng)其所歷試?！币詽h人作“威侮”來否定“威侮”當(dāng)作“烕侮”即“蔑侮”，理由並不充分。
關(guān)於“威”、“烕”形近互訛，還可舉出兩例?！秶Z·越語上》：“今寡人將助天威之?！彼吴员尽巴弊鳌皽纭薄＝褡鳌巴闭?，乃“烕”字之誤?！兑葜軙L麥》：“是威厥邑?！蓖跄顚O《讀書雜誌》云“威”乃“烕”之訛，“是烕厥邑”即“是滅厥邑”。
本文收稿日期為2017年10月11日
本文發(fā)布日期為2017年10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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